第四章 瓊林笙琶 2.仙韶軼聞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我出生時,菊部頭已經出宮好幾年了,所以我沒有見過她,但聽姑姑說,她是千年難遇的美人,脖頸像天鵝一樣修長優美,身段纖美苗條,跳起舞來柔若無骨,腰肢柔軟如柳枝,手足彷彿每一處都可以像漣漪一樣漾動。她的容貌麼……似乎不是特別豔美,姑姑覺得那應該叫‘清麗’,乍一看並非豔光四射,但是清雅脫俗,男樂師都傾心於她,她只要冷冷淡淡地看誰一眼,那人就如同受到月光的照拂,心裡的悸動無法言傳,有時會因此落下淚來。」

蒖蒖循著小姑娘的描述想象菊部頭風姿,道:「似乎是個冷美人。」

「是的,她性情清冷,不愛笑。」小姑娘道,「有時因為舞蹈的需要,她跳舞時會面含微笑,十分明媚,一旦舞罷,她便瞬間收斂笑意,又恢復了冷冷淡淡的表情。姑姑說,她長著一張‘厭世臉’。」

說到此處,小姑娘揚起下巴,睫毛微垂,抿去唇角向上的弧度,竭力呈出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目光漠然睨向蒖蒖,問:「這樣,夠不夠厭世?」

「不夠。」蒖蒖如實回答,伸手抹去小姑娘嘴邊的酥末,「你好歹把小嘴擦乾淨再擺出你的厭世臉。」

小姑娘繃不住了,瞬間笑出聲。蒖蒖與她相視而笑,少頃,再問她:「既然在仙韶院如眾星捧月一般,這菊部頭日子還過得不快活麼?為何還厭世?」

小姑娘道:「大概因為她是孤女,做到仙韶院部頭也吃過很多不為人知的苦頭吧。後來先帝對她頗為眷顧,她就更顯孤傲,也懶得與人虛與委蛇,一不高興就冷麵待人,哪怕對先帝,也是這樣。」

蒖蒖問:「先帝喜歡她?」

小姑娘笑道:「那當然了。每逢宴集,必要她領舞,最愛看她跳的《梁州》舞。她起舞之時,殿中香靄嫋嫋,彩帛飄浮,鮮花紛落,先帝常說壁畫上綽約多姿的飛仙神女,亦不過如此。先帝像對嬪御那樣,賜了她一處獨立的院落居處,又賜號為夫人,所以宮中人也稱她‘菊夫人’。」

「那她做了先帝的妃嬪了麼?」蒖蒖又問。依稀想起內人們說過,汴京曾有一位皇帝,喜歡一名仙韶院的俳優,後來那跳舞的姑娘一路做到了貴妃。

小姑娘答道:「沒有。先帝喜歡她,經常去見她,兩人一起焚香點茶研習翰墨,但從未在她的居所留宿,也不曾召幸她。」

蒖蒖再問:「莫非這菊夫人不喜歡先帝?」

小姑娘亦有些困惑:「好像也不是。我聽姑姑和仙韶院的姐妹們私下議論過,說菊夫人當年很用心地觀察先帝的喜好,見先帝喜歡點茶,就默默學習水丹青;見先帝寫得一手好字,自己得空就沒日沒夜地習字……不過她和別的宮人不同,別人見先帝擅長真、行、草書,便竭力模仿著學這幾種字型,而菊夫人潛心鑽研的卻是先帝不怎麼喜歡的瘦金書。」

蒖蒖想想,道:「她知道先帝擅長的事很難超越,就另闢蹊徑去練習,學有所成,反而更能引起先帝的注意。」

小姑娘拊掌笑道:「原來是這樣,我以前都沒想到。」

蒖蒖忽然想起母親同樣會寫瘦金書,遂問小姑娘:「你有沒有聽說過一位名叫吳秋娘的宮人?她也會瘦金書。」

小姑娘惘然擺首:「吳秋娘?不知道,我沒聽說過。我聽說的會寫瘦金書的宮人不多,其中沒有姓吳的。」

蒖蒖失望地嘆了嘆氣:「那你繼續說菊夫人吧。」

「我說到哪了?」小姑娘撫了撫額,旋即想起,笑道:「對了,是說菊夫人喜不喜歡先帝。我覺得是喜歡的吧,因為姑姑她們都說菊夫人當年一直在默默等待先帝納她為嬪御,但是先帝始終不表態,菊夫人就時不時鬧小脾氣,有一次懟了先帝幾句,先帝拂袖而去,此後一月不宣召。先帝不理她,她索性絕食,不吃不喝,臥床不起。有一天正值皇后——也就是如今的皇太后——生日,先帝見宴集上領舞的女子不是菊夫人,一問之下才得知菊夫人病得氣息奄奄。結果先帝不待宴罷便去菊夫人閣子探望她,讓自己的司膳料理她飲食,還親自端藥給她。菊夫人嫌藥苦,先帝為了哄她,竟然自己先飲一口,再去喂她……」

蒖蒖想著當時情景,有些困惑:「怎麼喂的?」

小姑娘與她四目相對,臉忽地一紅:「我哪知道怎麼喂的……」

蒖蒖亦有些不好意思,收回目光,含笑讓小姑娘繼續說。

「這事傳出去後,皇后當然不高興了,明裡暗裡地為難菊夫人。菊夫人本就是個有氣性的,便自請出宮。先帝也答應了,在宮外賜了她一處園子,讓她自己居住,但是偶爾也會去看她……」

說到這時,門外忽傳來婦人呼喚聲:「香梨兒,香梨兒……」

小姑娘臉色一變,驚跳起來:「我姑姑來找我了,我得回去了。下次再說。」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門邊,忽然又回首,問蒖蒖:「姐姐,你名字是什麼?」

蒖蒖道:「我姓吳,叫蒖蒖。」

小姑娘點點頭:「吳姐姐,你的名字真好聽。」然後自我介紹道,「我小名叫香梨兒,大名叫江芷兮……就是‘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的江,芷,兮。」

見蒖蒖狀甚茫然,遂笑道:「不知道什麼意思吧?其實我也不太明白……這個名字,據說是先帝取的。」

言罷,她開啟門,笑著喚「姑姑」,朝那正在尋覓她的婦人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