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家清事 2.問樵先生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2頁,共2頁

蒖蒖猶帶怒意,本想一口回絕,一瞥那三娘,卻改了主意:若我接受她家公子邀請,讓她眼睜睜地看著公子招待我,她豈不更惱火?

於是心情瞬間開朗,呈出端雅大度的笑容向「鶴精」表示並不介意前往。

蒖蒖隨「鶴精」一行人從山崖另一側下山,來到他坐落於山谷中的園舍。其間蒖蒖問他姓名,他說他姓林名泓,「泓澄奫潫,澒溶沆瀁」的「泓」。見蒖蒖狀甚懵懂,又改口道:「‘一泓秋水一輪月’的‘泓’。」這詩句蒖蒖雖未聽過,但‘一泓秋水’還是能明白的,遂頷首稱讚:「好清澈的名字。」

林泓的園舍位處山中濱水地,園子周圍環植荊棘,中間雜以高達丈餘的竹子,籬外植芋栗果實,籬內則種著幾重梅花。進到園中,蒖蒖見屋舍前有一片池塘,清可見底,池邊一側疊石為麓,引泉水自疊石上流下,伴著淙淙環佩聲跌入池內。

池中有一小島,島上立著一間竹子所築的鶴屋,兩隻丹頂鶴正戲水於水濱,見林泓到來,均展翼作舞。這園中花竹映帶,鳥啼鶴唳,更似山林。

屋舍有兩進,前院四五間,供林泓居住與藏書、合香,後院是廚房、酒窖及僕婦、書童及園丁所居之處。

林泓請蒖蒖在前院堂中坐,稍事休息,自己旋即離開。半晌之後,那三娘進來,冷麵擺好桌案,將一個大錫盤置於桌面,盤中注滿水,以做隔熱之用,再把一個煮水用的紅泥三足小風爐擱在盤中,爐上安放銅製銚子,去蓋,裡面煮著半鍋熱水。

隨後三娘帶來數碟調料,醬油、醋、橙齏、香蔥之類,稍待片刻,又奉上一大盤薄切肉片,薄如魚鱠,幾片為一簇呈花朵狀盛在盤中,紅紅白白地煞是好看。

蒖蒖問這是何肉,三娘道:「野兔肉。是我兒子今天打獵得來的,我本想給公子食用,公子說這幾日不食葷腥,所以便宜你了。」

蒖蒖又問為何不見公子,三娘說:「他從不與人一同進食,都是獨自在自己房中進膳。」

三娘將碗碟置於蒖蒖面前,見銚子中水已沸騰,便遞箸給她,示意她自取調料,搛肉去涮。這種吃法蒖蒖從未見過,問三娘肉要涮多久,三娘道:「你搛入水中擺上幾擺,見肉變色即可食用。」

蒖蒖依言而行。那銚子中沸水翻騰如江雪白浪,肉片鮮紅,搛入水中一曳,又似晚照流霞,迤邐間顏色逐漸褪去,妙不可言。

蒖蒖先未蘸調料,品嚐肉片味道,口感鹹香,問三娘這肉是否事先用酒、醬和花椒醃過,三娘預設,道:「你這小姑娘嘴還挺刁,能嚐出這些味道。」

蒖蒖一笑,力邀三娘一同進食。三娘推辭一番,蒖蒖再三邀請,三娘便順勢坐下,與蒖蒖各自取了調料,涮著兔肉片,大快朵頤。

吃得開心,三娘主動告訴蒖蒖公子給這涮肉取了好聽的名字,叫「撥霞供」。蒖蒖細問之下才知林泓精於廚藝,每日自己烹調膳食,常有創新。遂讚道:「你家公子屋宇典雅,處處雅潔,沒想到他竟還擅做庖廚之事,日後他家娘子不知會省了多少心。」

三娘道:「那是。我家公子出身世家,相貌俊美,學識淵博,又會廚藝,不知多少姑娘想嫁給他。三天兩頭地總有些女子跑來在他周圍晃盪,公子不理,她們還會編造身世想騙他收留。」

蒖蒖問她們如何編造,三娘告訴她:「總不過是家道中落,與父母失散,無地容身,身無分文,想跟著先生學藝之類。」

蒖蒖瞬間明白這便是三娘厭惡自己的原因,擔心自己也是來騙林泓收留的。心想自己這種正經家破人散的才不會見色起意,忘了本來的目的呢。林泓再好,也羈留不住她尋找問樵老師的心……稱問樵先生為老師是蒲伯的建議,說世人常稱德高望重的老禪師為「老師」,這問樵先生居於山中,一看就是個老禪師,稱他先生都不足以顯示格外的尊重,蒖蒖見了他應該稱其「老師」。

為了向三娘撇清自己,蒖蒖附和著她向那些編造身世的女子表示鄙夷,說:「這些女子,為了追逐公子竟連顏面都不顧了,如此編造,如何對得起父母教誨,真是丟我們姑娘家的臉!」

三娘聽得十分稱心,又去取來果蔬糕點和甜如蜜的米酒,與蒖蒖把酒言歡,其樂融融,還說自己姓辛,蒖蒖稱她辛三娘也行,辛三姐也行。

這頓午膳延續了一個半時辰,蒖蒖見天色不早,起身告辭,辛三娘讓她稍等,洗淨她所用的杯盞,連同她昨夜喝雞湯和花茶的用具一起塞給她,讓她帶走。

蒖蒖見那些杯盞品質上乘,絕非凡品,遂推辭道:「這怎麼好意思呢,又吃又拿的……」

辛三娘大手一揮:「沒事,都帶走。反正你用過的公子也不會要了。」

辛三娘送蒖蒖至園門外,蒖蒖與她道別,將要離去,轉側間忽然發現園門一側掛著個小小木牌,上書三字:問樵驛。

這木牌甚小,她入園時一心探看園內風景,故此並未窺見。如今見了,心下一驚,忙問辛三娘:「公子這園子,叫問樵驛?」

辛三娘稱是。蒖蒖笑容已凝結在風中:「所以,林公子就是問樵先生?」

「對呀,」辛三娘道,「這裡叫問樵驛,所以山中人都稱他問樵先生。」

蒖蒖訕訕地,放低聲音詢問:「我可不可以再回去見見問樵先生?」

回去見到林泓,蒖蒖低首向他呈上趙懷玉的信件。林泓取出信箋看了,又默默地端詳她一番。

蒖蒖心虛地問:「趙公子的書信說了什麼?」

林泓將展開的信箋徐徐送至她眼前:「他說,你從小失去父親,如今又與母親失散,家中發生變故,無處容身,錢財不多,希望我能收留你,容你在此處學藝……是這樣麼?」

「是的,沒錯,」蒖蒖強作鎮靜,若無其事地忽略辛三娘眼中怒火的灼燒,努力向林泓露出她尷尬中透著無辜的笑容,「林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