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家清事 2.問樵先生

司宮令 米蘭Lady 第1頁,共2頁

蒖蒖感覺到雙頰發燙,旋即意識到要反駁這農婦惟有澄清事實,遂把昨日暈倒至夜晚甦醒時所見情形一一告之,連帶著房中傢俱、器物形制及雞湯麵片蠟梅花茶都細細描述一番。

那農婦聽了似有兩分相信,卻又道:「這附近沒有你所說的屋舍和公子,倒是山間常有精靈作祟,花鳥走獸,甚至山石泥土都可吸收天地靈氣幻化為人形。去年我鄰居家的四姑娘七夕那天在山下買了個泥做的摩訶羅,是個戴著金鐲子的男娃,看上去白胖可愛。四姑娘很喜歡,晚間睡覺便把這摩訶羅擱在床頭。結果那天夜裡,就有一位公子來敲她的門,說仰慕她已久,想與她相見。四姑娘從窗邊窺去,見那公子生得十分俊俏,就開了門……」

蒖蒖聽得入神,見農婦在此停頓,立即追問:「然後呢?」

農婦拋了個白眼:「然後?你就當他們蓋著被子聊了一宿吧。」

蒖蒖才覺出此中有不便細述之處,雙手捂住微紅的臉頰無聲地笑了笑。

「那公子天沒亮就走了,走之前送了四姑娘一個金鐲子。第二天,四姑娘取出金鐲子一看,你猜怎麼著?」農婦繪聲繪色地講著,不忘提問引導蒖蒖思路,宛如一位說書先生。

蒖蒖笑道:「她肯定發現金鐲子是泥做的。」

見她迅速猜到,農婦有些失望,垂下適才高高撐開的眼簾繼續道:「是呀,她趕緊看床頭的摩訶羅,發現娃娃手上的鐲子不見了,這才明白那位公子就是這摩訶羅變化而來。」

「然後呢?」蒖蒖再追問。

農婦道:「四姑娘便把摩訶羅砸得粉碎,那位公子就再沒出現了。」

「啊?」蒖蒖很是意外,「就這樣砸了?」

「那當然,」農婦蹙眉看著她,覺得此女真是厚顏之極,「不砸,你還等著他夜夜來找你呀?」

蒖蒖覺得好笑,又有幾分害羞,撥開乾草抱膝而坐,將臉埋在雙袖間掩飾難以抑止的笑容,而這動作令她清楚地聞到了衣袖上所沾的紫藤香。她想起那綠漆小荷葉上的香鼎,再憶及暈厥前那鶴看她的眼,有一些恍惚,心想,昨夜所見,莫不是鶴精變化的幻境?昨夜那人,白衣上有黑色緣邊,還真像鶴的顏色呢。但若是幻境,這紫藤香也應該消散了吧,卻又為何沾衣不去?

那農婦似乎很看不慣蒖蒖,蒖蒖問她如何稱呼她也不答,問她問樵驛怎麼走也說不知,稍坐片刻,從柴堆火灰中扒出兩個煨熟的芋頭拋給蒖蒖,叮囑說山上寒冷,不時有走獸出沒,甚是危險,最好儘快下山,然後徑直離開。

蒖蒖起身打量四周,發現這洞穴便是她暈倒之前看見的那個,休整片刻,帶上行李和那兩個芋頭,就繼續出發,向山上走去。

時值清晨,雪後初霽,峰巒之間雲蒸霞蔚,萬丈霞光灑在雲海之上,恍若仙境。蒖蒖無心細看,繼續向上攀登,走了片刻覺得飢餓,遂取出一個農婦送的芋頭,剝開品嚐,見山谷格外幽靜,想起農婦的話,暗暗擔心哪處叢林忽然躥出一隻猛獸,也不敢停步,一路走著一路吃。

繞過一處峭壁,忽聞前方有琴聲傳來,也不知彈的是什麼曲子,但覺樂音悠長曠遠,融入萬壑松風中,若天籟梵唄般令人寧神靜心。

感覺到人的存在,蒖蒖噙著一口芋頭,此時也顧不得嚥下去了,加快步伐朝琴聲處奔去。

前方面向山谷處有個小亭子,立於凸出山崖的岩石上,亭中有琴桌香案,小小的青銅博山爐中香菸縹緲,一位文士身披綴著雪色貂裘的斗篷,面對山谷雲海,正在撫琴。身後有一名十幾歲的書童靜默侍立。

蒖蒖悄然接近亭子,轉向文士側面,想看看他的面容。那文士撫琴間隙微微側首,彼時金紅的霞光撫上他素白的身影,他半瞑雙目,手覆冰弦,只一側影已是儀範清泠,湛然若神。

認出此人正是昨晚所見「鶴精」,蒖蒖幾欲驚呼,才一張嘴才覺出口中尚有芋頭,於是強行嚥下,操之過急,一時間胸中氣血梗結,莫名之氣在胸喉之間躥來躥去,終於擺脫她的控制,從喉中湧出……

結果是她響亮地打了個嗝。

琴聲戛然而止,她捂住嘴,另一手兀自握著半截芋頭,在那俊秀鶴精淡然回顧中無地自容。

她與「鶴精」四目相對,還在愣怔,忽聞身後有人怒喝:「你怎麼在這裡?莫不是跟蹤我來找我家公子的?」

蒖蒖回頭,發現出現在身後的正是此前所見農婦,她如今手提一塊兔肉,正滿面怒容地盯著她。

思量她說的話,蒖蒖猜到這婦人應是「鶴精」家中僕婦,旋即意識到這僕婦必是不滿自己昨晚宿於她家公子房中,所以對自己頗有惡意,並用精變一說來混淆事實,想讓自己不再找這公子。

蒖蒖隨之鎮定下來,冷笑道:「你別以己度人,以為世人都像你一樣看重你家公子。你覺得他如珠似寶,但在我眼裡,他還未必有這塊芋頭重要呢。」她故意揚起手中的芋頭,對那僕婦道,「尚無情緒收寒涕,那得工夫伴俗人。」

這是她小時候與蒲伯冬夜圍爐煨芋頭時蒲伯說起的一句禪語。說是唐代衡嶽寺有名執役僧,很懶,又愛收僧眾的剩飯來吃,所以別人稱他「懶殘」。但這位懶殘僧卻是位明佛法、通古今的高人。鄴侯李泌聽其響徹山林的梵唱斷定他必非凡人,前去拜謁他,他從牛糞火堆裡撥出一個芋頭,自己吃了一半,將另一半遞給李泌。李泌接過吃完,懶殘僧指示道:「慎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後來又有王侯去請他出山,他吃著芋頭說:「尚無情緒收寒涕,那得工夫伴俗人。」意思是芋頭太好吃,我鼻涕流下了都沒空去拭擦,哪會有工夫來陪你這俗人。

這禪語那僕婦不懂,愕然看著她,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而那「鶴精」倒是十分明瞭,起身和言對蒖蒖道:「姑娘也知懶殘師。」

蒖蒖一哂:「我好歹也是讀過幾年書的。不過始終是凡人,估計不配入你鶴精仙境,所以你把我半夜扔了出來。」

「哎,這不能怨我家公子。」那僕婦忙解釋,「你在公子房中地上睡得像只螃蟹一樣,我實在看不過去,才把你運到了巖洞裡。」

螃蟹?運?蒖蒖正欲發火斥責,卻聞那公子先開了口:「三娘,暫勿多言。」又轉朝蒖蒖道:「不待姑娘醒轉便請你出去,非待客之道,是我們不對,還望姑娘原宥。寒舍就在山谷中,若姑娘不棄,不妨稍留片刻,於寒舍進過午膳再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