緗葉附耳告訴蒖蒖她剛剛打聽到的秘密:「那位出言相助的貢生其實就是貽貝樓請的高人,貽貝樓好幾道菜都是在他指點下做出來的。卻不知他為何會幫你說話。」
蒖蒖也百思不得其解。那士子向眾人告辭出門後蒖蒖追至門外,鄭重向他道謝,並問他為何會幫助自己,那士子微笑道:「因為我也喜歡姑娘的菜餚,讓我想起母親飯菜的味道。」
蒖蒖問他如何稱呼,他說:「我姓趙,名懷玉。」
蒖蒖道:「是‘被褐懷玉’的懷玉麼?」
趙懷玉略略欠身:「慚愧。」頓了頓,又淺笑道,「貴店知道提線去鰣魚鱗,才是真的被褐懷玉。」
蒖蒖一怔,想追問這話是什麼意思,那趙懷玉已朝她一揖,啟步離去。
回到適珍樓,蒖蒖想到自己辛苦準備這許久,最後戰果付水東流,不免氣餒,問母親為何要放棄獨自承辦鄉飲。秋娘道:「我說了,適珍樓並非完勝,何必為了爭一時意氣而令近一半的舉子不悅。家鄉的滋味固然值得懷念,廟堂之高、玉堂風雅就不值得憧憬了麼?他們懷著對未來的嚮往去品嚐貽貝樓的菜餚,也是在用心去品嚐,而不僅僅是用耳朵。這些道理,他們沒有立即說出來反駁你,不過是看來崔縣令的面上不與你計較罷了。而且……」她凝視蒖蒖,雙眸深邃如碧潭秋水,「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我們沒必要獨自承辦鄉飲,那麼引人注目。」
關於那位趙懷玉,緗葉陸續又打探來更多訊息,說他是遠支宗室,論與官家親疏,早出了五服,也不為人重視。父母這一輩流落到浦江,家境漸趨貧寒,只能指望借科舉出仕。因他頗有學識,身為宗室也有些見識,所以楊峪請他為自己酒樓出謀劃策,奉上報酬若干。鄉飲品評宴之後楊峪質問他為何幫助適珍樓,他說:「我只答應為貽貝樓做參謀,沒有承諾一定在品評宴上選擇貽貝樓。縣令請我代表舉子選擇,那我自然應該秉公處理,以舉子的身份判斷決定。彼時適珍樓的菜餚更能打動我,所以我這樣做,問心無愧。」
「然後,他就把貽貝樓之前給他的銀錢全還給了楊峪。」緗葉告訴蒖蒖。她說了個很大的數額,大到連她此刻舞動著的眉毛都在寫著兩個字:肉疼。
蒖蒖舉目望向空中,似乎看見了趙懷玉那張公正無私的黑臉。他冷冷地把一大包銀錢擲到楊峪面前,然後一拂衣袖,飄然遠去,拋下楊峪一人,蜷縮著抱著銀錢,伏地痛哭……蒖蒖嘖嘖,由衷讚歎:「是條漢子。」
趙懷玉說適珍樓被褐懷玉那句話蒖蒖一直記著,有次轉述給鳳仙聽,說:「他從提線去鱗這一點斷定我們酒樓被褐懷玉,意思是指我們這裡有高人吧?這法子是你提出的,那你是自己想出來的還是誰教你的?」
鳳仙正在切菜,聽了這話一怔,很快答道:「是我自己想的。」
「哦,姐姐真是冰雪聰明。」蒖蒖笑道,「我看那趙懷玉好像也知道這法子,還以為你是跟誰學的。不過想來,你很小的時候就來我家了,如果有人教你,我不會不知道,除非你是在來我家之前學的。」
鳳仙勉強一笑,繼續埋頭切菜。
蒖蒖離開後,鳳仙握刀起伏的動作放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窗戶,茫然投向庭院落木蕭蕭的秋景中,似乎感覺到此間涼意,她有些暈眩,臉色蒼白,閉上雙目,然而一些畫卷殘片一樣的陳年記憶卻不可遏制地浮上心頭:
賓客滿座的華堂,醇酒玉食,笙歌醉夢。一位錦衣靚妝的女子立於金盤所盛的鰣魚前,以玉箸挑起絲線,一條魚鱗化作的銀龍隨之躍起,在她妙目漾出的笑意中游動……
沒有燈燭的夜晚,兒時的她睡在一張碩大的床上,忽然感到一滴水落在臉上。她睜開眼,藉著窺窗而入的慘白月光,看見了一個披著長髮的女人憔悴不堪的臉。她看著醒來的鳳仙呈出笑容,那蒼涼的笑容卻讓鳳仙感到了悲傷。
深秋的雨夜,疾馳的馬車。她依偎在母親懷中,迷迷糊糊地,全身都在痛,唯一令她感覺心安的,是母親的氣息與溫度。然而,一雙巨手硬生生地把她從母親懷裡拽出,拉開馬車門,一腳把她踹落在雨中泥濘的地上……
那如同墜落入無邊際深淵的感覺令鳳仙身體和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顫動,她右手的拇指和無名指及小指愈發握緊刀柄,而中指則不知不覺地伸直,與食指一起扶住刀身外側。
「鳳仙。」秋娘忽然進來,喚了她一聲。
鳳仙一驚,切菜的手下意識地加大力度,一刀剁下,刀卻沒抓緊,瞬間脫手飛了出去,落在地上,發出哐噹一聲巨響。
秋娘和鳳仙都被嚇了一跳。秋娘退後兩步,待看清楚落地的刀,她蹙了蹙眉,對鳳仙道:「這都多少年了,又忘了我教你的握刀手勢?」
鳳仙低首,赧然道:「記得的,只是有時一走神,中指就不自覺地伸直了。」
秋娘和緩了語意:「刀具無眼,用時要格外小心,注意姿勢,別出錯傷了手。」
鳳仙頷首稱是,轉而問秋娘來此有何事吩咐。
秋娘道:「適才崔縣令派人來說,鄉飲時會有京中貴客來,讓我們把食單中的蟹生按汴京洗手蟹的製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