蒖蒖道:「好了許多,只是有時會喚著安淑皇后,從夢中驚醒。」
安淑皇后穆氏是皇太子及諸皇子生母,已辭世多年。
裴尚食嘆道:「太子孝順,每逢生辰,別人總忙著慶生,他卻總是暗自心傷,懷念母親。」
蒖蒖頷首:「是的,這正是他想起鱸魚鱠的原因。」
安淑皇后喜食松江鱸魚鱠,皇太子不會忘記這點,何況人年少時的記憶,總有一部分是由味覺書寫。
裴尚食默然。這才是蒖蒖堅持為太子斫鱠的原因,亦是她未阻止蒖蒖的原因。
她揮了揮手,讓蒖蒖帶著鱸魚鱠離去。
吳蒖蒖在尚食局內人中是個特別的存在。她十七歲才從民間被選入宮,不像大多數內人一般,是七八歲入宮,從小培養的。這樣的背景也令她看起來有種有別於其他內人的「野氣」。
宮中要服侍的人頗多,尚食局會將內人們分組派遣往各閣分,服侍不同的主人,有品階的女官何處任職是由位尊者或尚食指定,其餘內人可以自報希望前往之處,再由尚食斟情通過或調整。
在所有去處中,三位皇子的殿閣是內人們最嚮往的,畢竟她們正值妙齡,她們關於未來無窮的想象可以在同樣青春年少的皇子們身上找到寄託。
她們期待自己有好去處,也格外關心同伴的歸宿,希望與自己一處供職的同伴與自己性情相投,又怕她技藝超過自己,令自己無法出頭。入宮後的蒖蒖,就像一粒被春風吹上宮廷屋脊的種子,有了一點塵土,就開始蓬勃生長。尚食局內人們很快發現她是個不一般的同伴抑或對手,都在暗中觀察她,揣摩她的目標。
在蒖蒖需要自報任職之處時,同一批的內人頗為緊張,幾位從小長於宮中的姑娘索性徑直去找她,為首的內人唐璃氣勢洶洶地問:「說,皇太子、二大王和三大王,你選哪個?」
而蒖蒖打量一下將自己團團圍住的內人們,冷靜反問:「選了你們就把他送給我麼?」
唐璃瞠目結舌,而其他人在短暫的沉默之後爆發出一陣響徹尚食局的笑聲。這個小故事隨著笑聲傳遍六尚,很多人因此認識了吳蒖蒖。而那次她並沒有申請去哪位皇子處,服侍皇太子是後來機緣巧合的結果。
蒖蒖在皇太子處盡心盡責,表現無可指摘,謹慎細心處也不亞於宮中自小培養的內人們,而裴尚食一直沒有告訴她或其他人,其實自己在她入宮前曾與她在宮外有一面之緣,那時的蒖蒖與如今更不一樣。
西湖邊酒樓甚多,不乏佳餚名點,有時皇帝會讓裴尚食出宮,購買一些民間食品送回宮中。那日裴尚食前往湖畔荇雲樓購買幾種點心,店主認得她,知道是宮中來的內夫人,立即請她入樓上雅閣,奉茶請她稍加等待。
有絲竹聲自湖面傳入閣中,裴尚食遂信步至窗邊,眺望湖中景觀。
彼時天色晴好,湖上波光瀲灩,清風疏柳,荷香翦翦,湖心漾著一艘畫舫,其中立著數名嚴妝女子,服飾皆入時,花團錦簇地,像是妓家出遊。
而一位少年坐於舟頭,笑吟吟地橫抱著一面阮,纖長瓊指捻撥絲絃,一曲《西江月》彈向春風裡:「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少年」邊彈邊唱,身著時興的絲綢衣裳,看起來像個紈絝子弟,然而嗓音稚嫩清亮,儼然是少女的聲音。裴尚食疑心她是樂伎,但一曲奏罷,舫中女子聚攏誇讚,那姑娘笑著展臂相迎,左擁右抱,並喚侍兒打賞,看起來倒像是尋芳的恩客。
這放歌尋芳的「少年」便是吳蒖蒖,裴尚食後來在宮中初次見到她,便認了出來,但並沒有說破。多年的宮廷生活已教會她謹言慎行,奉行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她變得越來越沉默。
夤夜獨處時,裴尚食常常會想起蒖蒖放歌西湖的模樣。明明是那麼青澀的年紀,她卻毫無陰霾地唱著「世路如今已慣」,那時的她懂這詞裡的意思麼?
今夜在落雨。裴尚食臥於榻上,靜靜凝視窗欞上舞動的竹影,想到自己今年六十了,在這宮中仍覺步步驚心,萬般謹慎,眼前卻還是一片空茫,對前途並無把握,不知何時就會跌入一個不能預見的黑暗淵藪。
她願意一遍遍回憶蒖蒖當年的樣子,那像一束照亮心底深處的光,令她想起很多往事。
多年前的我也曾有過她那般的意氣風發麼?裴尚食摸了摸早已斑白的鬢角,嘆了嘆氣。
驟雨暫歇,窗紗逐漸映出亮色,想必又將重現一番清風拂軫、明月當軒的景象。裴尚食朦朦朧朧地睡去。
雨水滑過的簷下,是一聲聲年華,在滴滴答答。
拂曉時分,裴尚食被窗外如煮沸水一般逐漸放大的聲響驚醒,有人不斷奔走著,似乎在傳遞什麼極其重要的資訊。她開門出去,發現階前已跪著數名內人,見了她都深垂首,有人開始啜泣。
「怎麼了?」裴尚食問,莫名地感覺到一陣有別於清晨的寒涼。
起初無人答話,在她再次詢問之後,當年與吳蒖蒖一起入宮的內人凌鳳仙才抬起頭,輕聲道:「太子……太子不好了……」
裴尚食悚然一驚,迅速追問:「不好了?什麼意思?」
凌鳳仙身子在微微顫抖,面上有難以掩飾的驚惶:「不成了,怕是……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