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快,快,快!趕快逃出連自己也完全沒有弄明白的政治泥淖,去追趕失落已久的詩情。追趕詩情也就是追趕自我,那個曾經被九州所熟悉、被妻子抱住不放的自我,那個自以為找到了卻反而失落了的自我。
這次回頭追趕,有朝霞相送,有江流作證,有猿聲鼓勵,有萬山讓路,因此,負載得越來越沉重的生命之船又重新變成了輕舟。
只不過,習習江風感受到了,這位站在船頭上的男子已經白髮斑斑。這年他已經五十八歲,他能追趕到的生命只有四年了。
在這之前,很多朋友都在思念他,而焦慮最深的是兩位老朋友。
第一位當然是杜甫。他聽說朝廷在議論李白案件時出現過「世人皆欲殺」的輿論,後來又沒有得到有關李白的音信,便寫了一首五律。詩的標題非常直白,叫做《不見》,自注「近無李白訊息」。全詩如下: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
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
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
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
第二位是高適。當初唐肅宗李亨下令向不聽話的弟弟李璘用兵,其中一位接令的軍官就是高適。那時正在李璘營帳中的李白,很快就知道了這個訊息。
「高適?」十年前在大澤溼地打獵時的馬蹄聲,又在耳邊響起。
高適當然更早知道,自己要去征伐的物件中,有一個竟然是李白。他已經在馬背上苦惱了三天,擔心什麼時候在兵士們捆綁上來的一大群俘虜裡發現那張熟悉的臉,那該怎麼處理……
六
那麼,杜甫自己又怎麼樣了呢?
安史之亂前夕,杜甫剛剛得到一個小小的官職,任務是看守兵甲器械、管理門禁鑰匙。
讓一個大詩人管兵器和門禁,實在是太委屈了,但我總覺得這件事有象徵意義。上天似乎要讓當時中國最敏感的神經系統來直接體驗一下,赫赫唐王朝的兵器,如何對付不了動亂,巍巍長安城的門禁,如何阻擋不了叛軍。
畢竟,西元八世紀中葉的長安太重要了,不僅對中國,而且對世界,都是這樣。當時全世界的頂級繁華要走向衰落,無人能夠阻擋,卻總要找到具有足夠資格的見證者。
最好的見證者當然是詩人。唐朝大,長安大,因此這個詩人也必須大。彷彿有冥冥中的安排,讓杜甫領到了那幾串銅鑰匙。
身在首都,又拿著那幾串銅鑰匙,當然要比千里之外的李白清醒得多。杜甫注視著天低雲垂、冷風撲面的氣象,知道會有大事發生。
叛軍攻陷長安後,杜甫很快就知道了李亨在靈武即位的訊息。唐玄宗的時代已經變成了唐肅宗的時代,作為大唐官員,他當然要去報到。因此,他逃出長安城,把家人安置在鄜州羌村,自己則投入漫漫荒原,遠走靈武。
但是,叛軍的馬隊追上了杜甫和其他出逃者,將一眾押回長安。杜甫被當做俘虜囚禁起來。這種囚禁畢竟與監獄不同,叛軍也沒有太多的力量嚴密看守,杜甫在八個月後趁著夏天來到,草木茂盛,找了一個機會在草木的掩蔽下逃出了金光門。這個時候他已聽說,唐肅宗離開靈武到了鳳翔。鳳翔在長安西邊,屬於今天的陝西境內,比甘肅的靈武近得多了。杜甫就這樣很快找到了流亡中的朝廷,見到了唐肅宗。唐肅宗只比杜甫大一歲,見到眼前這位大詩人腳穿麻鞋,兩袖露肘,衣衫襤褸,有點感動,便留他在身邊任諫官,叫「左拾遺」。
對此,杜甫很興奮,就像李白在李璘幕府中的興奮一樣。
但是,不到一個月,杜甫就出事了,時間是西元七五七年舊曆五月。請注意,這也正是李白面臨巨大危機的時候。
兩位大詩人,同時在唐玄宗的兩位公子手下遇到危機,只是性質不同罷了。杜甫遇到的麻煩要比李白小一點,但同樣,都是因為詩人不懂政事。
杜甫的事,與當時唐肅宗身邊的一個顯赫人物——房琯有關。
房琯本是唐玄宗最重要的近臣之一,安史之亂髮生時跟從唐玄宗從長安逃到四川,是他建議任命李亨為天下兵馬元帥來主持平叛並收復黃河流域的。後來李亨在靈武即位後,又是由他把唐玄宗的傳國玉璽送到靈武,因此,李亨很感念他,對他十分器重。叛軍攻陷長安後,他自告奮勇選將督師反攻長安,卻大敗而歸,讓唐肅宗丟盡了臉面。此人平日喜歡高談虛論,因此就有賀蘭進明等人趁機挑撥,說房琯只忠於唐玄宗,對唐肅宗有二心。這觸到了唐肅宗心中的疑穴,便貶斥了房琯。
朝中又有人試圖追查房琯的親信,構陷了一個所謂「房黨」。杜甫是認識房琯的,而所謂「房黨」中更有一位曾與李白、杜甫、高適一起打獵的賈至。大家還記得,那時他在單縣擔任小小的縣尉,才二十六歲,現在也快到四十歲了。那天大澤溼地間的青春馬蹄,既牽連著今天東南方向李白和高適的對峙,又牽連著今天西北方向杜甫和賈至的委屈,當時賓士呼嘯著的四個詩人,哪裡會預料到這種結果!
杜甫的麻煩來自他的善良,與司馬遷當年遇到的麻煩一樣,為突然被貶斥的人講話。他上疏營救房琯,說房琯「少自樹立,晚為醇儒,有大臣體」,希望皇上能「棄細錄大」。唐肅宗正在氣頭上,聽到這種教訓式的話語,立即拉下臉來,要治罪杜甫,「交三司推問」。
這種涉及最高權力的事,一旦成了反面角色,總是凶多吉少。幸好杜甫平日給人的印象不錯,新任的宰相張鎬和御史大夫韋陟站出來替他說情,說「甫言雖狂,不失諫臣體」。意思是,諫臣就是提意見的嘛,雖然口出狂言,也放過他吧。唐肅宗一聽也對,就叫杜甫離開職位,回家探親,後來又幾經曲折將其貶為華州司功參軍。賈至被貶為汝州刺史,而房琯本人,則被貶為邠州刺史。
華州也就是現在的陝西華縣。杜甫去時,只見到處鳥死魚涸,滿目蒿萊,覺得自己這麼一個被貶的草芥小官面對眼前的景象完全束手無策。既然如此,就不應該虛佔其位,杜甫便棄官遠走,帶著家屬到甘肅找熟人,結果飢寒交迫,又只得離開。他後來的經歷,可以用他自己的詩句來概括:「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遊。」西元七七○年冬天,杜甫病死在洞庭湖的船中,終年五十八歲。
杜甫一生幾乎都在顛沛流離中度過,安史之亂之後的中國大地被他看了個夠。他與李白很不一樣:李白常常意氣揚揚地佩劍求仙,一路有人接濟,而杜甫則只能為了妻小溫飽屈辱奔波,有的時候甚至像難民一樣不知夜宿何處。但是,就在這種情況下,他創造了一種稀世的偉大。
那就是,他為蒼生大地投注了極大的關愛和同情。再小的村落,再窮的家庭,再苦的場面,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靜靜觀看,細細傾聽,長長嘆息,默默流淚。他無錢無力,很難給予具體幫助,能給的幫助就是這些眼淚和隨之而來的筆墨。
一種被關注的苦難就已經不是最徹底的苦難,一種被描寫的苦難更加不再是無望的泥潭。中國從來沒有一個文人,像杜甫那樣用那麼多詩句告訴全社會苦難存在的方位和形態,以及苦難承受者的無辜和無奈。因此,杜甫成了中國文化史上最完整的「同情語法」的建立者。後來中國文人在面對民間疾苦時所產生的心理程式,至少有一半與他有關。
人是可塑的。一種特殊的語法能改變人們的思維,一種特殊的程式能塑造人們的人格。中國文化因為有過了杜甫,增添了不少善的成分。
在我看來,這是一件真正的大事。
與這件大事相關的另一件大事是,杜甫的善,全部經由美來實現。這是很難做到的,但他做到了。在他筆下,再苦的事、再苦的景、再苦的人、再苦的心,都有美的成分。他盡力把它們挖掘出來,使美成為苦的背景,或者使苦成為美的映襯,甚至乾脆把美和苦融為一體,難分難解。
試舉一個最小的例子。他逃奔被擒而成了叛軍的俘虜,中秋之夜在長安的俘虜營裡寫了一首思家詩。他在詩中想象:孩子太小不懂事,因此在這中秋之夜,只有妻子一人在抬頭看月,思念自己。妻子此刻是什麼模樣呢?他寫道:「香霧雲鬢溼,清輝玉臂寒。」這寥寥幾字,把嗅覺、視覺、觸覺等感覺都調動起來了。為什麼妻子的鬢髮溼了?因為夜霧很重,她站在外面看月的時間長了,不能不溼;既然站了那麼久,那麼,她裸露在月光下的潔白手臂,也應該有些涼意了吧?
這樣的鬢髮之溼和手臂之寒,既是妻子的感覺,又包含著丈夫似幻似真的手感,實在是真切至極。當然,這種筆墨也只能極有分寸地迴盪在災難時期天各一方的夫妻之間,如果不是這樣的關係、這樣的時期,就會覺得有點膩味了。
我花這麼多筆墨分析兩句詩,是想具體說明,杜甫是如何用美來制伏苦難的。順便也讓讀者領悟,他與李白又是多麼不同。換了李白,絕不會那麼細膩、那麼靜定、那麼含蓄。
但是,這種風格遠不是杜甫的全部。「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白帝城門水雲外,低身直下八千尺」;「向來皓首驚萬人,自倚紅顏能騎射」;「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這樣的詩句,連李白也要驚歎其間的浩大氣魄了。
杜甫的世界,是什麼都可以進入、哪兒都可以抵達的。你看,不管在哪裡,「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群鷗日日來」;「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這就是他的無限空間。
正因為這樣,他的詩歌天地包羅永珍、應有盡有。不僅在內容上是這樣,而且在形式、技法、風格上也是這樣。杜甫成了中國古典詩歌的集大成者,既承接著他之前的一切,又開啟著他之後的一切。
人世對他,那麼冷酷,那麼吝嗇,那麼荒涼;而他對人世卻完全相反,竟是那麼熱情、那麼慷慨、那麼豐美。這就是杜甫。
十幾年前,日本nhk電視臺曾經花好幾天時間直播我和一群日本漢學家在長江的江輪上討論李白與杜甫。幾位漢學家對於應該更喜歡李白還是更喜歡杜甫的問題各有執持,天天都發生有趣的爭論。他們問我的意見,我說,我會以終生不渝的熱情一直關注著李白天使般的矯健身影,但是如果想在哪一個地方坐下來長時間地娓娓談心,然後商量怎麼去救助一些不幸的人,那麼,一定找杜甫,沒錯。
七
這篇文章本來是隻想談談李白、杜甫的,而且也已經寫得不短。但是,在說到這兩個人在安史之亂中的奇怪遭遇時,決定還要順帶說幾句另一位詩人,因為他在安史之亂中的遭遇也是夠奇怪的。三種奇怪合在一起,可以讓我們更清楚地看到一個重大的共同命題。
這個詩人,就是王維。在唐代詩人的等級排名上,把他與李白、杜甫放在一起也正合適。當然白居易也有資格與王維爭第三名,我也曾對此反覆猶豫過,因此在一次講課時曾對北京大學中文系、歷史系、藝術系的學生進行問卷調查,結果王維第三,白居易第四。尤其是女學生,特別喜歡王維。
王維與李白,生卒年幾乎一樣。好像王維比李白大幾個月,李白比王維又晚走一年。但在人生一開始,王維比李白得意多了。王維才二十歲就憑著琵琶演奏、詩歌才華和英俊外表而引起皇族讚賞,並獲得推薦而登第為官,而李白,直到三十歲還在終南山的客舍裡等待皇族接見而未能如願。
當李白終於失望於仕途而四處漫遊的時候,走上了仕途的王維卻受到了仕途的左右。當信任他的宰相張九齡被李林甫取代的時候,他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再加上喪母喪妻,王維從心中揮走了最後一絲豪情,進入了半仕半隱的清靜生態。在這期間,他寫了大量傳世好詩。
在朝廷同僚們眼中,這是一個下朝後匆匆回家的背影。在長安樂師們心中,這是一個源源不斷輸出頂級歌詞的秘庫。在後代文人的筆下,這是一個把詩歌、音樂、繪畫全都融化在手中並把它們一起推上高天的奇才。
安史之亂時王維本想跟著唐玄宗一起逃到成都去,但是沒跟上,被叛軍俘虜了。安祿山知道王維是大才子,要他在自己手下做官。一向溫文爾雅的王維不知如何反抗,便服了瀉藥稱病,又假裝自己的喉嚨也出了問題,發不出聲音了。安祿山不管,把他迎置於洛陽的普施寺中,並授予他「給事中」的官職,與他原先在唐王朝中的官職一樣。算起來,這也是要職了,負責「駁正政令違失」,相當於行政稽查官。王維逃過,又被抓回,強迫任職。
但是,這無論如何是一個大問題了。後來唐肅宗反攻長安得勝,所有在安祿山手下任偽職的官員,都成了被全國朝野共同聲討的叛臣孽臣,必判重罪,可憐的王維也在其列。
按照當時的標準,王維的「罪責」確實要比李白、杜甫嚴重得多。李白只是在討伐安祿山的隊伍中跟錯了人;杜甫連人也沒跟錯,只是為一位打了敗仗的官員說了話;而王維,硬是要算作安祿山一邊的人了。如果說,連李白這樣的事情都到了「世人皆欲殺」的地步,那麼,該怎麼處置王維?一想都要讓人冒冷汗了。
但是,王維得救了。
救他的,是他自己。
原來,就在王維任偽職的時候,曾經發生過一個事件。那天安祿山在凝碧宮舉行慶功宴,強迫梨園弟子伴奏。梨園弟子個個都在流淚,奏不成曲,樂工雷海青更是當場扔下琵琶,向著西方號啕痛哭。安祿山立即下令,用殘酷的方法處死雷海青。王維聽說此事,立即寫了一首詩,題為《聞逆賊凝碧池作樂》。「逆賊」二字,把他心中的悲憤都凝結了。
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葉落空宮裡,凝碧池頭奏管絃。
這首詩,因為是出自王維之手,很快就悄悄地傳開了,而且還傳出城牆,一直傳到唐肅宗耳朵裡。唐肅宗從這首詩知道長安城對自己的期盼,因此在破城之後,下令從輕發落王維。再加上王維的弟弟王縉是唐肅宗身邊的有功之將,要求削降自己的官職來減輕哥哥的罪。結果,王維只是被貶了一下,後來很快又官復原職,再後來升至尚書右丞。
能夠傳出這麼一首詩,能夠站出來這麼一個弟弟,畢竟不是必然。因此,我們還是要為王維喊一聲:好險!
李白、杜甫、王維,三位巨匠,三個好險。由此足可說明,一切偉大的文化現象在實際生存狀態上,都是從最狹窄的獨木橋上顫顫巍巍走過來的,都是從最脆弱的攀崖藤上抖抖索索爬過來的。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煙消雲散。
三個人的危機還說明,如果想把不屬於文化範疇的罪名強加在文化天才身上,實在是易如反掌。而且,他們確實也天天給別人提供著這方面的把柄。他們的名聲又使他們的這些弱點被無限地放大,使他們無法逃遁。
他們的命運像軟麵糰一樣被老老少少的手掌隨意搓捏,他們的傻事像肥皂泡一樣被各種各樣的「事後諸葛亮」不斷吹大。在中國,沒有人會問,這些捏軟麵糰和吹肥皂泡的人,自己當初在幹什麼,又從何處獲得了折磨李白、杜甫、王維的資格和權力。
但是,不管什麼樣的手和嘴可以在這些人身上做盡一切,卻不能把這些人的文化創造貶低一分一毫。不必很久,「世人皆欲殺」的「世人」就都慢慢地集體轉向了。他們終於宣稱:他們的手,並沒有捏過軟麵糰,而是在雕塑大師;他們的嘴,並沒有吹過肥皂泡,而是在親吻偉人。
能夠這樣也就罷了,不管他們做過什麼,歷史留給他們的唯一身份不是別的,只是李白、杜甫、王維的同時代人。他們的後代將以此為傲,很久很久。
既然寫到了王維,我實在忍不住,要請讀者朋友們再一起品味一下大家都背得出的他的詩句。他的詩不必分析,因為太平易了,誰都能看懂;又太深邃了,誰都難於找到評論言辭。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使至塞上》)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暝》)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漢江臨眺》)
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送邢桂州》)
山路元無雨,空翠溼人衣。(《山中》)
還有這一首——
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
一個「驚」字,把深夜靜山全部啟用了。在我看來,這是作為音樂家的王維用一聲突然的琵琶高弦,在挑逗作為畫家的王維所佈置好的月下山水,最後交付給作為詩人的王維,用最省儉的筆墨勾畫出來。
王維像陶淵明一樣,使世間一切華麗、嘈雜的文字無地自容。他們像明月一樣安靜,不想驚動誰,卻實實在在地驚動了方圓一大片,這真可謂「月出驚山鳥」了。
與陶淵明的安靜相比,王維的安靜更有一點貴族氣息、更有一點精緻設計。他的高明,在於貴族得比平民還平民、設計得比自然還自然。
八
與李白、杜甫、王維相比,在安史之亂中也有一些藝術家表現了另一番單純,那就是義無反顧、激烈反抗,如磬碎帛裂,讓天地為之一震。我前面提到的樂工雷海青,以及首先領兵反抗叛軍以致全家做出可怕犧牲的大書法家顏真卿,便是其中的傑出代表。他們不僅把政治抗爭放在第一位,而且立即採取最響亮的行動,一下子把朝廷的政治人物、軍事人物比下去了,把民間的江湖大俠、血性漢子比下去了,當然,也把李白、杜甫、王維比下去了。這一點,連李白、杜甫、王維也誠懇承認,否則王維就不會快速寫出那首《聞逆賊凝碧池作樂》的詩了。
對多數詩人而言,任何英雄壯舉都能激動他們,但他們自己卻不是英雄。他們心中有英雄之氣,但要讓英雄之氣變成英雄之行,他們還少了一點條件、多了一點障礙。他們的精彩,在另外一些領域。
在那些領域,雖然無法直接抗擊安史之亂這樣的具體災難,卻能淬礪中華文明的千古光澤,讓它的子民永遠不願離去,就像我在本文開頭所說的那樣。
在安史之亂爆發的十七年後,一個未來的詩人誕生,那就是白居易。烽煙已散,濁浪已平,這個沒有經歷過那場災難的孩子,將以自己的目光來寫這場災難,而且寫得比誰都好,那就是《長恨歌》。
那場災難曾經疏而不漏地「俘虜」了幾位前輩大詩人,而白居易卻以詩「俘虜」那場災難,幾經調理,以一種個體化、人性化的情感邏輯,讓它也完整地進入了審美領域。
與白居易同歲的劉禹錫,同樣成了詠史的高手。他的《烏衣巷》、《石頭城》、《西塞山懷古》、《蜀先主廟》,為所有的後世中國文人開拓了感悟歷史的情懷。李白、杜甫、王維真要羨慕他們了,羨慕他們能夠那麼瀟灑地來觀賞歷史,就像他們當年觀賞山水一樣。
再過三十年,又一個未來的詩人誕生。他不僅不太願意觀賞山水,連歷史也不想觀賞了,而只願意觀賞自己的內心。他,就是晚唐詩人李商隱。
唐代,就這樣濃縮地概括了詩歌的必然走向。一步也不停滯,一步也不重複,一路繁花,一路雲霓。
一群男子,一路辛苦,成了一個民族邁向美的天域的里程碑。他們,都是中國文脈的高貴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