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時溜到街旁的商店去看一看,也不買什麼,看一看也有一種奇怪的滿足。我不敢進到太小的店中去,裡面只有幾個人,老闆望了我笑,或走過來介紹商品,我心裡就緊張,覺得對不起他。又遺憾自己沒有很多的錢,不然哪怕一樣東西用處不大,買了心裡也有點暢快。看到街上那麼多小車來來往往,想著自己到北美也快三年,沒有過過開車的癮。大家都說開了小車在高速公路上跑,才會真正理解北美,這話我相信他們的。如果跟了張小禾不回去了,馬上就去買一輛七八成新的車來,也享受一下北美生活。週末帶了她開出幾百里,到風景如畫的山邊去露宿。想著這些似夢非夢,不知不覺已過了前街,快到安大略湖邊了。猛一抬頭,看見陽光下那一望無際的蔚藍,我心裡一驚,收了腳步,心想,留著這一片景色帶了張小禾來看,一個人就這樣看了,太可惜了。我不再往那邊望一眼,轉了身急急地往回走。
等她下午回來,我說晚上到湖邊去玩,她果然很高興。幾天前我和她講回國去的事後,兩人都回避著不再觸及那個問題,好象就這麼過去了,一切照舊。看上去她的情緒並沒有受很大的震動,每天仍是笑嘻嘻的。我開始還惘有所失,想著她大概對我也無所謂,分手就分手。對這幾個月來的感情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不是真值得自己這樣痛苦,也有了點懷疑。想到自己曾想象她會哭得死去活來,哀痛欲絕,就非常慚愧。但她對我態度依然如舊,並沒有在悄悄冷漠,心裡又迷惑了,不知她到底是個什麼想法。早早地做晚飯吃了,我用單車搭了她去湖邊。她仍然習慣性地從後面伸過一支胳膊,把我的腰挽了,頭輕輕靠在我背上。遠遠看見湖她就歡倒了,在後面高興地叫。我停了單車,她牽了我的手往湖邊走,指著路邊草地說:「你看,這麼大綠茵茵的一片,看了心裡也舒服,回去這些地方說不定就是一堆垃圾,西瓜皮,死老鼠。」
我說:「你抓緊機會做我的思想工作嗎?」她笑了,把我的手緊一緊。她又指了一幢房子說:「只要自己努力,有一天到這裡面去扮演一個角色,也不算稀奇。」我一看,是sailingclub,說:「算是一個遠大理想吧,真有錢花不完的那天,總要想這樣一些辦法,不然還不會愁死去?」她說:「說愁也不愁,存到銀行裡也可以。」我說:「好,就過那個數字的癮。當老闆的人都有這個癮,億萬富翁吃不完用不完他還要賺,為了什麼呢?他每天比我還愁。」她說:「你有五萬就不愁了。」我說:「其實誰又能活一萬年呢,洛克菲勒一餐也只能吃三碗米。」她說:「別說別人,自己多超脫似的!你就有這個癮,捧著個存摺翻來覆去的看,臉上的摺子都笑出來了。那是莊稼嗎?多看幾遍那錢又不會往上長。」
我們在湖邊的草地上坐下來看湖。湖水一波波湧著,拍打著堤岸。夕陽下金波一片中白帆點點,是遊樂的帆船。張小禾說:「有人說天晴了可以看到美國。」我說:「別扯,誰有這麼好的眼睛,望遠鏡也不行,孫悟空還差不多,湖大著呢,差不多算個海了。」草地哪邊有個白人姑娘,二十來歲,美得出奇,身材也特別好。我忍不住望了幾眼,張小禾眼睛瞟著我,似大有深意地點頭微笑。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笑什麼,漂亮的誰也願意看幾眼,這不算心術不正,可以理解。麻木不仁那才是有問題呢,是死人一名。」她說:「要抓了流氓才算心術不正,不過也不算,可以理解。一切的一切可理解就完了。想回去也可以理解,殺個人也可以理解,連可以理解也可以理解。」我笑了說:「到底是留學生,說話就是水平不同,聽得我似懂非懂的。」她說:「笑我幹什麼。」草地那邊又轉出一個黑人小孩,三四歲的樣子,特別的黑。那姑娘迎上去,小孩就伸了手讓她抱了。張小禾努努嘴要我看,我說:「怎麼回事?」她說:「那是她兒子。」我說:「怎麼可能?」她說:「怎麼就不可能?」我說:「她是個白人,再說,她還小呢。」她說:「你看就知道。」我再去觀察,看那小孩很嬌縱的神態,就相信了,不由得嘆口氣。張小禾說:「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我說:「可惜了。」她說:「要是她輪到你手裡就不算可惜。」我笑了說:「張小禾你以後煮什麼吃放點小蘇打。」她警惕地問:「小蘇打?」我說:「礆性,可以中和一下。」她拍打我說:「你又諷刺我,又諷刺我。」我說:「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我們還是看湖。」
天色漸漸昏暗,湖面蒼茫。忽然間,點點燈光在湖面閃亮起來。碼頭那邊有船在靠岸,一片隱約的嘈雜聲貼著水面飄過來,人影在燈下閃爍,是那邊島上夜歸的遊人。張小禾把頭倚在我肩上,一隻手攬了我的腰,兩人好久好久都不說話。天完全黑了,月亮也分明瞭,把一點輕淺的光投到人間。風吹得周圍的樹沙沙的一片碎響,暖暖地從我們掠過。我說:「我無法抗拒這夜的誘惑,有意見你罵它吧。」把她的肩朝後一扳,兩人就並肩倒在草地上。她側過身子,把臉埋在我的頸中。我和她接吻,實在忍不住手也摸索起來。堅持了這麼久的界線,想也沒有想,不知不覺就突破了,也不覺得有什麼,只覺得原來那種堅持,實在也不能證明什麼。她順從著,一點矯作的反抗也沒有,手把我抱得更緊,說:「你的手平時也不見得那樣靈活,就會做這些,真的是隻老手。」我說:「今晚我不睡在自己房裡好不好?」她說:「好,這天氣外面草坪上要睡也能睡了。」我說:「我睡到自己房的隔壁去。」她說:「好,不過睡在浴池裡小心著涼。」我說:「那邊隔壁。」她說:「不好!又沒有登記結婚。」
我說:「這裡都是先結婚後登記。」她說:「加拿大你什麼都沒學著就學了這一招。」我說:「一定要登記了才能結婚!」她說:「就是,中國人嘛。」我說:「到那天登記了我們一路跑回來,好不好?」她在我懷中笑得直顫,說:「想不到你靈魂這麼骯髒。」我笑了說:「這麼骯髒的靈魂你還想跟它結婚!」她用額頭碰我的額頭說:「誰說想跟你這骯髒的靈魂結婚了?」我說:「哦,是想跟我的肉體結婚。」她笑得更厲害,更用力地碰我的額頭。我用手掌隔開說:「傻瓜瓜,碰痛了,你自己還更痛些。」她還是對著我的手掌一下下碰著說:「誰叫你欺負我!你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你的這嘴是不是狗嘴?」
我說:「我自己也不知道這嘴是什麼嘴,反正這嘴就是剛親了你的嘴的嘴。」她用額頭來碰我的額頭,說:「癩殼子,你承認自己是癩殼子!」我連忙用手掌隔開。她說:「你這個人不算壞。」我說:「又說我欺負你又說我不壞,才知道不壞就是要欺負你。今天晚上我還是想真的欺負你一次,又不知你肯不肯!」她直搖頭。又說:「剛才你用手隔開,手掌對了我,手背對了自己,證明你這個人不算壞。」我說:「你不說我自己也沒覺得,你觀察這麼細,將來怎麼得了,我一舉一動都要想過了才敢做。」又摟緊了她說:「你怕不怕?」她說:「不怕,你又不是別人。」我說:「到處這麼黑,等會有人拿把槍來,把你搶走,你不怕?」她說:「那歸你負責。」我說:「你當我是什麼呢,拿槍的也不怕?報上天天登著有人被搶了,等會那邊就跳出兩個人來。」她說:「別嚇我,我一點也不怕,跟了你我有安全感。我從來沒有晚上一個人到這些地方來過。」我站起來,把她也拉起來說:「回去,天都涼了。」她說:「就知道你怕起來了。」我說:「小心點好,要是我一個人,在這裡睡一夜我也不怕。」
到了家我說:「我先去洗個澡。」她說:「快點。」洗澡的時候我想:「這‘快點’是個什麼意思,剛才在湖邊把她的情緒惹上來了嗎?」洗了澡,我穿了球褲,赤膊著到她房裡。她坐在椅子上,看了我說:「快去把衣服穿了,好怕人的。」我以為她裝羞作態,把身子拍得叭叭的響,說:「怕什麼,這麼健美。」又把胸肌鼓出來,捏一捏說:「看,肌肉,肌肉呢。」她把身子轉過去說:「不看。」我又把大腿拍得叭叭響,說:「你敢不敢轉過來,iwillshowyousomehing。」說了這話我自己心直跳,我敢嗎?她轉過頭來,我馬上做出一個造型動作,問:「你看我這象李玉和嗎?」她閉了眼說;「不看。」我放下雙手準備去穿衣,她睜開眼,我馬上又恢復了造型,說:「看!還是看了吧。」她神情已經變了,說:「去穿了衣服來,跟你正經說件事。」她的嚴肅使我大吃一驚,一時覺得無地自容,趕緊跑了出去。
我穿好衣服過去,抱歉地朝她笑一笑。她說:「坐下。」我摸著床沿坐了,她拍拍椅子說:「坐這裡。」自己又搬一張凳子在我對面坐了。平時她和我說話都是倚在床上,今天可怎麼啦?我想緩和一下氣氛,「嘿嘿」笑幾聲說:「今天怎麼了,張小禾也有個嚴肅的時候,我心裡倒直想笑。」她嘴唇微微張合幾下,又輕輕咳嗽幾聲,看來她早已預設了這次談話,卻又有點難以啟齒。她說:「坐好點不行?」我說:「我坐得歪七歪八了嗎?」又笑一下,把手平放在腿上,挺直了腰,想象著幼兒園小孩的認真神態在臉上表示出來,又忍不住笑了。她說:「別開玩笑。」我忽然覺得她今天有點失態了,有什麼話吞吞吐吐不敢說,吹毛求疵找這樣些小事來拖延。
她嘴唇又微微張合幾下,輕輕咳嗽幾聲。我看著那蠕動的嘴唇,心想:「我剛才還吻過的呢,這會子怎麼這樣陌生?」這樣想著我心裡幻現出一些圖畫,嘴唇也動了一動,似乎感到了一點溫潤,又把舌子伸到嘴唇之間,夾緊了,又用力縮回去,反覆幾次。我終於忍不住了,說:「要講什麼只管講,反正是要講的。」她眼瞼輕輕垂下,避開我的目光,很費力地說:「那我也只好說了。」我說:「你講。」她兩眼逼視著我說:「前幾天你說你要回國去是不是最後的決定?」她背書似地的說得飛快,好象稍一停頓,下半句就會被卡住似的。我沒想到她會用這樣的口吻和我談這個問題。我說:「這是下最後通牒了嗎?」她說:「你平時也還算直爽,請你今天也別拐彎抹角的,問你呢。」我說:「張小禾的口裡怎麼會說出這種響噹噹硬邦邦的話來呢?」她盯了我說:「問你呢。」我說:「問我我自己也不知道,過了這半年一年再說。」
她說:「那天你說再想想再想想,想了這幾天想出什麼想法來沒有?」我說:「我原來想想想總會想出一個想法,想來想去暫時還沒想出來,也說不定沒想到明天又出現了一個好機會。」她說:「你那天說的是對的,不會有奇蹟。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今天晚上再也不要吞吞吐吐含含糊糊,把事情說個水落石出。越陷越深,害了兩個人呢,特別是我。我已經被你害了。」我說:「這樣講我怎麼承受得起──怪我今天太放肆了嗎?」
她指頭指了胸口說:「這裡,這裡!」我說:「你跟我回去不行嗎?回去會要了你的命嗎?」她馬上斷然地說:「不行,絕對不行!什麼都行,只有這一點不行。我跟了你什麼都行,只有這一點不行,你偏偏要逼我這一點!就這樣回去了,我怎麼向家裡交待?」我說:「小禾你想想清楚,你首先要交待的那個人是你自己。你也不算什麼特別厲害的人,以為北美有多麼光明的前途等著你吧!那麼多厲害的人,也就那個樣子。林思文比你怎麼樣,也還不是那個樣子。人家的社會隨隨便便讓你出了頭,他們是傻瓜嗎?你以為加拿大的錢是個好賺的東西!」她說:「孟浪你說的全部都對。要是我只是我自己,我就聽了你的話,跟你走了。至少我得到了一點,我自己結婚沒有勉強自己的心,沒有要自己的心妥協,這太難了,一百個裡面也不知有幾個沒有。這對一個女人就是幸福的一大半了,我不懂嗎?我不願自己幸福嗎?可我自己哪裡又只是我自己!為出國我奮鬥了兩年多,工作也丟掉了,這都不說。就這樣兩手空空回去,朋友也要笑我,家裡也要罵我。我家裡一封信兩封信要我在這邊生根呢,我姐姐正等著我把她弄過來呢,到現在男朋友也不敢找,都二十七了!摸著良心說句話,是你你會回去嗎?你摸了自己的良心說一句!」
我歪著頭說不出一句話,似乎什麼都想到了,又似乎什麼都沒想。大腦中茫茫然亂糟糟無邊無際的一片空闊。她催我說:「問你呢,是你你會回去嗎?」我說:「是的。」她說:「是的什麼,你說清楚。」我說:「張小禾,你今天晚上好厲害啊。」她說:「慣用的伎倆又來了,又轉移話題,今晚我偏不跟你走,要問個明白。先不說厲害不厲害的話,只說回國去是不是你最後的決定?」我說:「都把我逼到死角了。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她說:「是呢,我們倆這事就錯了,白認識這一場了。不是呢,我們倆的事就太對了,我一生也就這樣甘心了。」我說:「就有這麼嚴重!」她說:「那依你說呢?本來我跟你也沒事,我沒打算這樣,開始是想有個能說話的朋友吧,不知什麼時候開了始,就這樣了。」我說:「你後悔了,你心裡後悔了。」她說:「那要看你。」我說:「後悔你還來得及,本來我就配不上你,連我自己也沒有信心。你要去嫁個有出息有錢的,我沒出息,我從心裡承認了自己沒有出息!」她說:「你說這樣的話,狠心狼!」說著突然從凳子上一躍而起,撲到我跟前,頭頂在我胸前,雙腿趁勢跪到地毯上,伏在我膝上痛哭,雙手拼命搖著我的身子,仰臉望著我說:「給我一點希望。我也理解你,只是你為我作一點犧牲也不行嗎?我心裡又少不得你,我人又不能跟你回去,我這心都撕成一片片的了。」說著又把頭埋下去,伏在我膝上嗚嗚的哭,一會我膝上就是一片淚痕。她哭一會身子就抖動幾下,我的身子也隨著一顫一顫的。我拍著她的背又摸著她的頭說:「慢慢商量,慢慢商量,大家都再想想。」
她抬起頭,一雙哭紅的眼睛望著我,可憐的模樣叫人心疼。她說:「又是再想想,你已經想了這麼久,我都沒有信心了。」又退到凳子上坐了,掏出手帕擦著眼睛,不好意思地一笑說:「別笑我,我激動了。」我說:「什麼事也不急這一時,來日方長呢。」她說:「來日方長我不覺得,要快點把問題解決了才好,才安心。」我說:「兩個人都想一個星期吧。」她說:「就聽你的。」我說:「說不定到下星期你就想通了。」她說:「說不定到下星期是你想通了。」我心裡想:「天啊天啊,這件事到底還是錯了。」和張小禾結識,我一直想著是人生美妙的一筆,心中暗自得意,現卻分外地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