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8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1頁,共2頁

八十七

在很多天的猶豫之後,終於決定和張小禾敞開來談一次,前思後想,也只有這條路可走。意識到別無選擇,我非常痛苦,有兩個晚上整夜不能入睡,抱了毯子坐在床上,又披了毯子起來,鬼影子似的在樓道走來走去,恨不得即刻就敲了她的門和她說個明白,是死是活由她裁決去了。終於沒敲門,卻溜出去走了好遠,到通宵營業的seven-eleven連鎖店買了煙來抽。在黑暗的房子裡抽著,吸亮了那個小紅點,恨不得就向手上胳膊上扎去。心裡這樣衝動著又想:「何必虐待自己,沒有意義。」可這樣想著菸頭就紮在左胳膊上了,痛得一驚,馬上用舌子在燙著的地方一舔,濡了點唾液在上面。摸索到那包沒抽完的煙,從窗戶丟了出去。胳膊上一個點火辣辣的痛,感覺到唾液漸漸收攏,幹了,刺痛卻更加尖銳。心裡那種痛似乎得到了緩解。既然是唯一選擇,再怎麼痛苦我也無法迴避。這樣想著又有一絲輕鬆從痛苦中衝破一道缺口,漸漸盪漾開來。

要在現在這種有點瘋狂的熱情中來這樣一次談話,對我來說非常困難。對我這樣一個人,她竟然能夠作這樣的投入,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情。那麼多長得還過得去的姑娘都從容地找到了歸屬,過起了安定的北美生活。張小禾要抵抗那種一切坐享其成的誘惑,這多麼困難,雖然她對我從來不說這些。那幾天我一直想找個恰當的機會提到這件事,甚至有意讓內心的沉重顯露在臉上,引她來詢問,但每次還不等到她開口,我就放棄了這種暗示。我想著在這溫柔之鄉能多流連一天算一天,我實在也捨不得離開。我想著怎麼才能打動她,說服她。我想象著和她說了這件事之後,在她驚愕之間,我突然一躍而起,撲到她跟前,頭頂著她的胸,雙腿趁勢跪到地毯上,伏在她膝上哭了,雙手拼命搖著她的身子,仰臉望著她說:「給我一點希望。我也理解你,只是你為我作一點犧牲也不行嗎?我心裡又少不得你,我人又不能跟你留在這裡,我這心都撕成一片片的了。」說著又把頭埋下去,伏在她膝上嗚嗚的哭,一會她膝上就是一片淚痕。我哭一會身子就抖動幾下,她的身子也隨著一顫一顫的。她拍著我的背又摸著我的頭說:「慢慢商量,慢慢商量,大家都再想想。」

這樣想著我還是心虛,覺得要說服她一點把握也沒有,就這樣一天天拖了下來。終於有一天,在那個週末的晚上,她突然問我說:「孟浪,早就想問問你了,你最近心裡有什麼不痛快的事,你告訴我。」我說:「沒有。」她非常冷靜地說:「告訴我。」我說:「你也看出來了。」她警覺起來,兩眼直望著我,說:「有什麼話你只管說,誰跟誰呢。」這時我非常冷靜,冷靜得有點殘忍,這麼多天積蓄的力量都調動了起來。她看了我的神情,也嚴肅起來。我說:「張小禾,我們現在是這種關係了,可從心裡掏出一句話出來說,在加拿大這個地方,我不配享受你這一份感情,我沒有那麼大的福份承受。」

她疑惑地望著我,一種要在我的臉上看穿問題實質的神態,說:「什麼意思?難道你──還有別的想法?」我把心中想過了無數遍的那些話,平靜地說了出來:「有一個事實你沒充分考慮過,就是,在加拿大,我這個人,並不象你想象的那麼有能耐。我不是說我傻,我不傻,但我沒有優勢,語言、人種、專業,都沒有優勢。不能設想一個毫無優勢的人和周圍的人生活得一樣好,一樣的有生活自信,畢竟這個世界不是為我這樣的人安排的,我不能設想會有奇蹟發生。說到底我還不如那些打工的朋友,他們可以看著老闆的臉色十年二十年苦熬下去,我絕對不行。我自己也不知道憑什麼在這裡站穩腳跟。如果我沒讀那幾句書呢,倒也算了,哪裡不是撈飯吃?偏又讀了幾句書,多了一點想法。一年年這樣拖下去,到猴年馬月也不能浮出水面!」

她臉色輕鬆下來,說:「說這麼多你有別的意思在裡面沒有?不用拐彎抹角的!那個舒明明來信了也告訴我,你們是老感情。」我說:「就不必要我以父親的名義賭個咒了吧。」她說:「臉上不要那麼嚴肅,嚇我!相信了你!別人是隻免子呢,想著自己是隻熊,你是隻熊呢,想著自己是隻免子。」她為自己的妙喻笑了,「你還是太敏感了點,文人。」我說:「說來說去你還是以為我有多strong,真的是隻熊呢。你誤就誤在這裡,我並沒有象你想的那麼挺拔高大,你把我想錯了。」她說:「你可以寫東西,那不是你的優勢?」我說:「我的一點買賣都甩在這裡了。你說這點買賣能在北美混飯吃嗎?可以買房子嗎?可以帶了你到加利福尼亞度假嗎?這是商業社會,除了錢有溫度,燙手,其它都是冷冰冰的。老闆不拿你賺錢他會收了你嗎?用少數語種寫東西,屁也不是!」她說:「還有幾家報紙呢,不會去謀個職位?錢少點就少點,慢慢來。」

我苦笑一聲,把那天和紀先生見面的情況說了。她沉吟半響,說:「那再等機會。」我說:「看清楚了吧,我這個人!」她說:「那也沒什麼,我看的是你這個人,不是那些別的。」我說:「真的委屈了你。」她說:「不要說我,說你自己!那你怎麼想的?」我說:「我愛你。」她說:「你愛我。」我說:「我喜歡你。」她說:「你喜歡我。」我說:「我不願和你分開,一輩子也不願意。」她說:「你不願和我分開。」

我說著把頭伸過去,靠近她,燈光下她的臉色滑潤白嫩,光潔細膩,我真恨不得要伸手摸一摸。忍住了,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互相摩挲幾下,又幾下,在想象中體會著那柔嫩細膩的質感。我說:「其實也沒有那樣悲觀,有一條路好走,什麼都解決了。」她把身子往前一探,睜圓了眼望著我。我說:「回去,你跟了我回去。」她迷惑地望著我,問:「回哪裡去?」我眼盯緊了她,把一個個字吐出來:「回、國、去。」她身子後縮,胳膊往胸前一收,說:「不行!」我不做聲,她說:「我什麼都想到了,跟你過窮日子也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過這一點!你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我說:「人可以過窮日子,也可以過沒有志氣、沒有自信的日子嗎?我早就這樣想了,不是為了你,紀先生我也不會去找。」她說:「怎麼不早說,到現在才說,你早就打了這個主意了,你是故意的。」忽然又笑了說:「你說真的?開玩笑,考驗我?」我說:「都到生死關頭了,還開玩笑!」她兩眼直勾勾望著我,終於確定了不是玩笑也不是考驗,說:「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頭一偏,伏在床上,哭了。

看著她身子一起一伏的,我沉默著不知說什麼才好。我心中比自己原來設想的要平靜得多,最困難的一句話已經說出來了。沉默久了我覺得自己就這麼看著她哭,跟個無賴似的,於是撫了她的肩說:「小禾,你聽我說。」她一下把我的手掃開,說:「不要碰我,騙子!」我嘆口氣說:「怎麼我又是騙子了。你聽不聽,我都只管說了。快三年了,我總希望會有什麼奇蹟發生,帶來個轉機,沒有!我一天到晚轉著眼睛,跟個狼似的到處嗅嗅,看有什麼機會,終於明白不會有奇蹟,世界不是為哪個人而存在的。現實總是以它沉默的力量強迫人成為一個現實主義者。要說奇蹟,也有一個,那就是你,是你對我這一片心。」她轉過身子,眼望著我。我說:「不容易啊,在北美這過地方!我得珍惜。可我總得活得有志氣才敢承受這份感情!我也想有志氣啊,走到哪裡都以謙虛的微笑顯出自信,可我又怎麼才志氣得起來呢?這幾年了,我為了那幾個錢,天天陪笑臉,我都學會怎麼聳著肩去笑了。」

說著我聳了雙肩,顯出討好的笑,一隻手從左肩越過頭拍到右肩,說:「一個頭,兩個頭,三個頭,什麼滋味,還象個人嗎?我總想著,這是暫時的,有了五萬塊我就解放了。靠著這點想法我挺過來了。」她木然地望著我,眼角的淚痕也不去擦它。我伸手把她眼角的淚擦了,說:「加拿大好不好?好!這幾年我受了委屈沒有?受了!我受了委屈只怪自己不怪加拿大。可這委屈不能永遠受下去,每天看自己不願看的臉色,做自己不願做的事,有車有房子也沒有意思!精神上實在損失不起。活得這樣沒志氣,多少次我在心裡哭自己啊!」張小禾坐起來,毫無表情地望著我,使我感到陌生。她非常平靜地說:「孟浪,你說的我都理解,不理解的只是別人都不,只有你?你會後悔的。」我說:「別人專業好英語好。」她說:「那還有專業不好英語不好的。」我說:「別人是強者,意志堅強些。」她說:「這算一點,主要是你這個國出得太容易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就這麼來了,不知道珍惜。要是你跟我一樣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豁出了半條命去,你就不會這樣輕率了。為了出國我死死活活奮鬥了兩年多,一部傷心史,一把辛酸淚。到這裡才到兩年,又要我回去?到今天我還是一事無成,心甘嗎?給你你會心甘嗎?」

我只好又無賴似的低了頭。她催促說:「你說句話,給你你會心甘嗎?」我說:「你講的我理解,可是我怎麼辦呢?在這裡實在看不見一條路。」她馬上說:「你說的我理解,可是我怎麼辦呢?回去我就前功盡棄了。」我笑一笑說:「怎麼辦?跟我回去。」她也笑一笑說:「怎麼辦,跟我留在這裡。」我說:「回去除了汽車,什麼也有了。」她說:「留在這裡什麼也會有,汽車也會有,房子也會有。」我說:「人有幾年呢,你還準備苦自已多少年?到年底你畢了業,我這幾個月拼命再賺點錢,湊個五萬加元,回去輕輕鬆鬆過日子,做自己願意做的事,怎麼就不好?要你下地獄去嗎?你想清楚!」

她說:「你口口聲聲說做自己願意做的事,你有個什麼偉大的理想一定要回去才能實現?」我說:「沒有理想,理想就是每天不做自己不願做的事,不看自己不願看的臉色。」她說:「你的目的達到了,我沒達到。你有五萬塊,我有什麼?」我說:「你拿了學位,這不是目的?」她說:「這麼難來一趟就拿個這破學位?」我說:「五萬塊還分什麼你我?我跟你發個誓,回去了,錢轉到你名下去存!」她說:「別說這麼難聽的話,我要你那可憐的血汗錢?那我也太缺德了。要想清楚的是你!不為了自己,也要為後代留一條路。你這一去,世世代代你都沒機會在北美生根了。沒有一個大的計劃,誰會吃這麼多苦跑到北美來,跑到北美來吃這麼多苦?你不怕親戚朋友笑你,還要怕你兒子抱怨你呢。」我苦笑著搖搖頭:「人到底欠了多少債到這世上來的!兒子毛也沒抓著一根呢,債就欠上了!為了讓親戚朋友有著我生活在天堂的幻覺中,我得扼殺了自己苦作苦熬下去!」

翻來覆去說到深夜,兩人都疲倦了,情緒也平靜下來。你一句我一句慢慢地說。最後發現她不再做聲,原來已經睡著了。燈光照著她的臉,孩子似的光鮮鮮一張臉,白潔,柔順,眼角隱隱還有著淚痕。我望著她,心中都是愛憐,卻毫無那種騷動不安的慾望。這種情緒使我感到有些有異樣。幾個月來,只要和她在一起,我不管表面多麼平靜,內心總亂糟糟地潛伏著飢渴,象有一隻飢餓的獸,在沉默中等待著那最後的一撲。現在我更希望的是和她平靜地生活在一起,那種飢渴的重要性不再是那樣強烈。我奇怪自己怎麼變得有點高尚起來,把情慾也超越了。也許,這就是愛?

八十八

對張小禾我沒有把話說絕,我還想說服她,也想最後試一試自己是不是能夠被她說服。白天她去了學校,我就跟個遊魂似的在外面飄蕩,帶著麻木不仁的態度逛商店,或躺在草地上看白雲在藍天上飄流。上午十一點鐘總忘不了趕回去,急切地想看看失業金支票寄到了沒有。一個多月了失業金還沒有寄來,我沒有一分錢收入,內心那種空洞在漸漸擴大,是一種想要吞噬點什麼的飢渴。在這雙重煎熬之中我的心幾乎要承受不住。我怕自己會突然就神經了,在內心提醒自己冷靜,又把「八八六十四」,「日照香爐生紫煙」含在口裡念著。又安慰自己:「再怎麼樣,銀行裡還有三四萬塊錢呢,神經了那錢也不知歸了誰去。」怕有什麼萬一,我寫了張遺囑夾在存摺裡,說明這錢一萬塊給張小禾,一萬給林思文,其餘都歸我父母。終於有一天,失業金中心的信寄來了,我按捺著緊張激動,慢吞吞拆開信封,抖出一張黃色的支票,六百零二塊錢,兩個星期的。我到皇家銀行把支票兌了,計劃著領了失業金,再到哪裡賺點錢,我就夠了,多的我也不想要了。

我在春天的太陽底下走著,空氣被陽光染得暖融融的,有了點夏天的氣象。我沿著央街一直往南,慢慢地走看著街景,不斷的有黑白各種面孔從對面晃過來,又晃了過去,小車來來往往永無止息,滿眼的廣告牌展現著掙扎著的繁榮,空氣中浮漾著一種沉悶的喧囂。我想著這就是人間了,這人間又給我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我象在參觀許多世紀以前或許多世紀以後的某個陌生的城市。可一步步踩著地面的那種踏實感又使我清醒地意識到,這就是人間,這就是多倫多,這就是現在,這就是現在走在多倫多大街上的我,我正在這人間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