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6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2頁,共2頁

張小禾吃了東西急著要去學校,背了書包走到樓梯口。我看見她脖子上紅紅的一小點,是我昨晚上的吻的,就忍不住笑了。

她說:「神經兮兮笑什麼笑!」我只是笑。她跑到水房照了鏡子,驚叫著衝出來伸手要打我。我縮到廚房裡把門頂著。她在外面狠命的撞門,嚷著:「叫我怎麼出去,怎麼見人!」僵持了一會我在裡面說:「我找片膏藥剪一小塊給你貼上好不?」好說:「你快點,上課遲到了!」貼上了我說:「來一個吻別。」就在她臉上輕輕咬一口,說:「沒有印子。」抬頭看見房東念初中的兒子正往樓上看。我伸一伸舌子說:「看見了。」她說:「管他呢,又沒做壞事。」她去了,我躺在床上把和張小禾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覺得躲不過這幾天,說不定就是今天晚上,就會有那件事了。躲躲閃閃也有了這麼久,誰又是聖人呢?聖人又有什麼意義呢?千萬條道理也說不服一個最簡單的願望。那件事離我這樣近,而我也剋制了這樣久了。但一想到以後怎麼辦的問題,我簡直就絕望。我根本無法在這個社會中找到那一份自信的感覺。我也不能設想自己就這樣混著過了這一輩子。社會拒絕著我無法進入,我也拒絕著社會無法投入,但我得這樣長久呆下去!這可能嗎?近三年的經歷告訴我,不會有奇蹟發生,不會有的。儘管心中極不願意,我還是決定掙扎一下。

我跟《星島日報》和《世界日報》的總編輯都熟,我決定去向他們求助了。我寫的文章長短也有二三十篇了,說不定有一線希望呢?剛進去再怎麼彆扭,總有一天會適應的,總有一天會有點出頭之日的。為了張小禾,我得去做自己不願做的事,得讓自己難堪,得對自己殘忍一點。想到這裡我不讓自己再多想,怕自己又猶豫了,跳下床抓起電話撥通了《星島日報》總編輯室。對方一說「哈羅」我就知道是紀先生了。我說:「紀先生嗎,我是孟浪。前幾天寄給您一份稿子收到了沒有?」他說:「明天就發出來。稿子長了點,刪掉一點沒關係吧?」我說:「按你的意思刪就是。」他說:「又寫了什麼沒有?先拿過來看看,眼睛不要盯著《世界日報》,還是我們的讀者多。」又問我上個月的稿費收到沒有。我說:「收到了。你們讀者多,稿費怎麼比《世界》還低些?」他說:「那要問老闆。」我說:「中午請你去飲茶,給不給面子?」他說:「今天中午倒還有空,有什麼事沒有?」我還沒有想好怎麼回答,他說:「到哪裡,我請客了。」我說:「上次是你,這次輪到我了。」約好十二點半到翠園酒樓。

放下電話我心直跳,抓話筒的手也出了汗,溼了。兩三年來我找工作無數次,人也變油了,什麼牛也敢吹,哪裡還知道怕。可今天卻莫名其妙的緊張,覺得自己欠了點資格,而求的人又是熟人。要是自己真是個人物,別人跑上門來口口聲聲請我屈就,好就好了。我穿著西裝,打了領帶,在水房對鏡子照了。這是第一次穿西裝打了領帶去找工作,覺得彆扭,這一身裝束也帶來了點壓力。騎著車我出了門,還是甩不脫那種緊張,心似乎跳得很快。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跳什麼跳,這心!這是去唐人街買菜呢,不過順便去找紀先生說幾句話,有什麼呢。」到了大唐人街我才發現自己出來太早,把單車鎖了放在街邊,慢慢在街上溜著。龍城上的電子廣告牌正報告著新聞,昨天政府宣佈,全國失業人數超過百分之十。沿街看到小販的蔬菜便宜,想買又不能買,提袋菜去見紀先生總不好。

一個人拍著頭從一家店中出來,是一家理髮店。我搔搔自己的頭髮,又提起額前一小撮把眼珠輪上去看看,太長了。今天與平時不同,花幾塊錢理個髮是應該的。(以下略去1100字)

紀先生坐下,問我是不是還在ho─lee─chow,我說:「沒有做了,公司把店賣了,新來的老闆嘴一天到晚唸叨叨的,抱怨生意清淡,又抱怨什麼事也沒做好,就不想做了。」他說:「經濟不好,到處都一樣。報社的廣告也少了,老闆也不高興。」推車人送點心過來,(……以下略去900字)

說來說去就是說不到點子上去,還越說越越遠了。我怎麼就張不了這個嘴?我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擰了一下,逼自己張嘴。結帳的時候紀先生搶著用信用卡付了帳。下了樓眼看要分手,我心裡急得直痛,換了一種神態,說:「紀先生,向你請教一個問題。象我這樣的人,也算個寫東西的,要到哪家報社謀個事,不知也有點希望沒有?」他一愣,馬上說:「你可以到《世界》去試試,他們的報是臺灣人辦的,說國語的多。」我說:「《世界》的人我不那麼熟,也沒和那裡的總編說過什麼話。」他說:「在加拿大人熟不熟倒不是最重要的。」我急急地說:「在家裡閒起來也無聊,還不如找點事有意思些,待著日子也難過。」他似乎自言自語地說:「《星島》呢,現在廣告少,版面也撒了幾個,老闆也不高興。」我說:「我也沒有別的意思,主要是整天這麼待著不是個味道。」

笑著和紀先生道了別,還揮了揮手,揮手之間手掌一飄特意顯出一種輕鬆的樣子。拐過街角,我的心一沉,幾乎就站不住,扶穩了牆靠著,喘著粗氣,頭腦中轟轟的一片什麼也不能想,口裡反反覆覆念著:「完了,完了。」就這麼近乎呆傻地一直唸叨著往前走,手腳身子飄飄的沒有感覺,好象浮在夢裡。過了好遠想起單車還在那邊,又回過頭去找了單車,昏沉沉騎了,回到家裡。那一個星期張小禾總是問我心情為什麼不好,我說:「它要不好它就不好了,我也不懂它。」我琢磨著怎麼跟她去說這些。

八十六

在那兩個多月裡思文隔兩三天必定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和凌志的進展,到哪裡去玩了,話是怎麼說的,當時是什麼表情,都跟我作詳細的彙報。看著他們的事漸漸有了眉目,我心中的包袱慢慢放了下來。每次思文跟我說了這些,又反覆叮囑我不能跟任何人說。我說:「我跟誰去噴這些泡味!」她說:「反正你出去說了別人會連你一起笑。你呢,還給我牽線,我呢,還跟你彙報。別人當笑話一下子就傳遍了。你知道中國人的嘴巴傳話比電還快些,傳回國內去也只多一封信在路上的時間。」

我沒有料到思文對凌志會這樣著迷。開始我還勸她小心一點,她說:「還用你說,你知道我的疑心是最重的。你以為我十八歲吧!」聽她這樣說,我也就放了心。她告訴我說:「我已經給家裡寫信去了,跟他們講了,如果凌志大概是我看到的那麼回事呢,我就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我說:「這個人我一點都不瞭解,全靠你自己。」她說:「你別怕負責,真有什麼事也不會怪你。」又告訴我怕凌志打電話來自己不在家,新裝了answermachine。

有一次思文講起凌志有點懶,我開玩笑說:「反正你不懶,兩個人就調和了。」誰知她認真地說:「那也是的,他賺錢多一些,對家裡貢獻大些,少做點事也是應該的。」我說:「同志,你小心點,不要開始慣壞了他。把自己做老了,人家又變心了。」她說:「反正加拿大的事也做不老人,又不是中國。」我見她都有點痴了,這麼精明的人!只好說:「什麼人都不要把他想得太好了。我不算個壞人,也不能想得太好了。」她說:「高力偉你當我是誰,反過來還要你來提醒?」過了幾天又來電話告訴我,準備和凌志開車去渥太華玩幾天。我說:「好是好,你小心點。」她沒再說什麼,也不知她什麼時候回來了。

忽然有一天她打了電話來,我說:「你回來了?」她說:「早回來了。」又說:「凌志有點奇怪。」我問怎麼回事,她說:「剛才他打電話來,說約了幾個人明天到水上公園去玩。最後又說了一句,門票是八塊錢。這不是提醒我帶錢去嗎?什麼意思呢?」我覺得不妙,也不好怎麼說,只好說:「看一看吧,明天看一看吧,說不定最近又去了渥太華,錢花得他心疼了。」

事情果然就不行了。第二天下午思文打電話來,說:「我剛從外面回來,你能不能就來一趟?」我問什麼事,她說:「來了再說。」我把電話掛了。

在電話結束通話之前,我似乎聽見她嘆了一聲。我馬上騎車去了。一進門,思文說:「你看看是不是有問題。」她告訴我,今天有六個人去水上公園玩,玩了一上午,又到凌志那裡做飯吃,一直都是他一個人出錢。她以為凌志請客了,還奇怪他今天這麼大方。走的時候有人提出要算一算帳,每人該出十七塊錢。有一個人是北影的攝影師,凌志說他在餐館洗碗收入少,又給大家剪了發,沒收他的錢。講完了她說:「他收入少,總還有點,我可真的是一分錢收入也沒有。凌志他是什麼意思呢?」我說:「什麼意思,這還不清楚?」思文著急說:「你講話講清楚,不要講一半留一半。」我覺得思文真有點糊塗了,怎麼女人一染上了感情就失去了判斷。我說:「你們的事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懂,畢竟很多東西我不知道。」她臉紅了說:「都告訴你了。」我說:「也許我也講不到點子上。」她說:「你說就說,怎麼繞得這麼厲害,我要發脾氣了。」我說:「意思還不清楚,他把你只看作一個一般朋友。」思文點頭說:「你講對了,你是講對了。游泳的時候我看見他眼睛盯著另外一個女的,那種眼神我很熟悉,就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我心中非常明白,事情這麼一轉彎,就彎到另外一個方向去了,彎回來的可能性很小。見思文那不死心的樣子,也不好就把話說到絕處。我不敢一腳就踏滅了她的希望。要轉彎呢,也得讓她有個過程慢慢的轉。我不理解她這麼精明的人,也不是沒有過經歷,怎麼這就犯了糊塗。我說:「如果事情最後沒個結果,那是我又害了你。那天我不打電話給你,就沒有這件事了。」她說:「也不知最後會怎麼樣。就算沒結果呢,我再怎麼樣也不會怪你,你還是一片好心,我心裡明白。你就把我看得那麼不講道理?再說世界上的事,哪裡就會那樣順利?我的事從來就沒順利過。到加拿大,來之前就受了那麼多苦,你是知道的。跟你又是這樣,不去說了。畢業論文呢,又害得我九死一生。下學期獎學金又沒希望了。現在又碰到這件事。我到底什麼時候得罪了蒼天呢。真的有一個天,天它也瞎了眼,也是個勢利鬼!也只差神經沒斷成兩截了。真是想不通也得想通,強迫自己想通,總得活下去是不?」說著眼淚湧出來,她一隻手捂了眼睛,側過臉去。手邊上有幾道眼紋,知道她在拼命忍住淚。我在心中嘆息,似乎也想哭。她手一抹眼睛,轉過臉來,撲哧一笑,說:「看我怎麼回事,有病吧!忽然就講這些幹什麼,也沒有用。」

她這一笑使我心中一冷,一線涼意掠過了全身。我只覺得自己是個罪人,沉默著望了她,心中充滿著同情,可這同情中還是沒有那種愛憐的意味。我不敢說話,只要有一句安慰的話,她就會放聲痛哭,只好呆坐在那裡。她又笑一笑說:「現在講這些也沒有用了。你是知道我的,心裡的苦最不願讓人知道,讓人知道了有什麼意思,有人心裡還要笑呢。出了門我就要笑給人看。家裡也講不得,我媽媽會急得睡不著的。憋在心裡又太難受了,只好跟你講。這本來是很奇怪的事,別人知道了,肚皮要笑爆掉了。」我說:「關他們個屁事!思文你也知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苦處。大家在外面都是一張笑臉,心裡的滋味別人哪裡知道?」她說:「現在最不急的人就是你,錢也賺得差不多了,拿了這筆失業金,領了綠卡,往國內一跑,什麼都是現成的,只拿把鐮刀去收割就是。」我心想:「我心裡的苦你哪裡又知道,也只差神經沒斷成兩截了。」我說:「回去這條路人人都可以走,大家都不走,誰的心也可以吞吐天地,最沒有志氣的是我。」她說:「別人沒賺你這麼多錢。」我說:「你們拿了學位,有面子,回去房子什麼都優待,那還不就是錢!」

她站起來說:「在這裡吃晚飯好吧,沒關係,也沒有誰來。」我不敢搞得那麼親近,說:「我回去吃,中午把兩餐的飯都備好了,不吃也剩在那裡。」她馬上說:「那就算了,再說會話。凌志的事你說怎麼辦呢?」我說:「要說,辦也好辦,你只當心裡沒有這回事就行了。」她沉默不語。我看她還難以接受現實,說:「不要呢就走一步看一步,看他那邊有什麼動靜。」她說:「要是動靜都是不好的動靜呢?」我說:「我覺得啊,也不知對不對,我這麼覺得,供你參考,我覺得兩個人的事,如果對方沒那份心思,他再怎麼樣再怎麼好,也毫無意義。他的好是他自己的好,跟你有什麼關係?這其實沒有什麼想不通的。這樣的事假如輪到了我呢,我肯定是想得通的。」她說:「那是的,那是的,你這句話說到點子上去了。真的是這樣,謝謝你解決了的思想問題。」

果然他們的事就無法逆轉。這件事對思文的打擊,比我想象的要沉重得多。我想她是有過經歷的人,也三十出頭了,卻不料她會如此脆弱。在以後的兩三個月,她幾乎是無法自拔。她主動告訴我,每天回到家裡,首先是聽錄音電話,希望凌志還會有電話來。以前晚上睡覺之前總把電話線拔了,怕有電話打擾,現在也不拔,怕凌志的電話撲個空。好久之後才完全放棄了那種希望。她的臉色憔悴了,說著話的時候會突然若有所思地沉默。她幾乎每天打電話來,和我討論這件事。雖然我覺得討論這種結局已經註定的事沒有意義,自己的心情也有極度痛苦之中,但還是耐了性子聽她講,聽她回憶和凌志交往的全過程,分析每一個細節,想找出事情突然變化的原因。我把那種「他對你沒心思一切毫無意義」的道理跟她講了幾十遍,她每次都說:「是的,正是的,你講得對。解決了我心裡的問題。」可第二天打電話來還是一樣。重複太多次她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每次打電話來首先就說:「高力偉,你別嫌我羅嗦,我只講幾句就不講了。」可是一講總是半個多小時。思文的事也使我想到,這世上有太多的苦難,總有什麼人在什麼地方承受著,綿綿不絕正如人類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