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6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1頁,共2頁

八十四

出了門,我鬆開她的手,她一把撈住我的手說:「偏要給大嘴巴看見,有什麼呢。」我說:「反正我是不怕的。」她說:「反正我也是不怕的。」

她牽了我的手往央街那邊走去。路過一大片草地,她說:「早呢,玩玩去。」我們在一棵樹下坐了,背靠了樹杆。抬頭是濃密的樹蔭,竟看不見一小片天。太陽已經收盡了它的光線,只有遠處高樓上端的玻璃上映出晚霞的餘輝,閃閃躍躍跳動。一大片不知名的小鳥鋪天蓋地而來,向晚霞那邊飛去,接著,又是一片,拋下一陣細碎的鳥語。丁香花有的已經開放,有的打著黃色的朵兒,展現著一派蓬勃的春意。張小禾很陶醉地吸一口氣說:「春天又來了。」我說:「春天也不是今天才來的。春天來了有什麼好,提醒著叫人知道自己又老了一年,心裡剌得痛,不來才好呢。」她一推我說:「這個人!還算個作家呢。」我笑了說:「所以我才看到事情的真象。我要不是我呢,也會讚歎幾句,卻不知嘆了幾嘆,人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幾年幾年晃過去人就老掉了。」她說:「你別拿老來嚇我,我是不怕老的。」我說:「我嚇你?再讚歎幾嘆你就知道了。我都忘記了自己二十幾歲是怎麼過去的,好象只有一年就過了十年。我也願意年年十七八呢。」我又問她:「還記得自己十七歲不呢?」她想了一想,說:「不記得了,真的不記得了。」她低了頭撫著嫩草,說:「那年的事只記得考大學一件了。」

那邊有幾個白人小孩在草地上玩耍,張小禾朝他們招手說:「comehere,boys!」有兩個小男孩朝這邊走幾步,停下來望著我們。她又朝他們招手,那兩個孩子走上來,她拉了他們的手剛想說什麼,那邊就有人叫:「mike,comehere.」一個小孩馬上跑去了,另一個猶豫一下也跑了。我說;「加拿大的小孩我從來不理,怕他們大人想我是什麼人,不放心,你不是白人他們看不透多一個心眼,也不奇怪。」她說:「不至於吧。」我把被人當作柺子的故事跟她講了,又說:「這個社會很少公開的種族岐視,但到處都是不動聲色的拒絕。」她說:「倒也是的,呆得越久就越有體會,我的同學都有畢業找份工作的信心,我就沒有。不過我們自己活自己的,也沒關係。」我說:「工作找不到還沒關係!」她說:「我們自己要來的,也不能怪誰,誰也沒請你來,只好委屈一點。」我想擴大戰果說:「委屈一點?有你一輩子的委屈呢。」她說:「那也沒辦法,這也不是誰改變得了的。」我說:「其實賺了錢回去也是一法,這煩惱就沒有了。」她馬上說:「別的煩惱又都跑來了。千難萬苦來了,隨隨便便就回去?」我只好不往下說。

她仍低了頭撫弄那些嫩草,我說:「你想什麼?」她說:「想什麼,還不是想我們倆的事。」我說:「越想越後悔了吧,還來得及,如果我的存在成了你的包袱,你只管對我說清楚。」她抬頭望了我說:「你說著玩呢,還是暗示什麼?」我馬上陪笑說:「逗你個小孩子呢。」她說:「玩笑別這樣開,你說著玩呢,沒準我心裡就認為你繞著彎兒在說什麼。你心裡有什麼事,不肯說。」我心中一怔,說:「還不是想著自己太窮了,又沒個好著落,委屈了你。」她說:「那還有什麼。」我連忙說:「沒有了沒有了。」她說:「什麼也是靠自己去爭來的。」我說:「爭總要點優勢才爭得來,我又沒有。憑空就跳到別人前面去,可能嗎?」她說:「你有,你有。」我說:「真的沒有,真的沒有。」她說:「不是真的沒有,是真的有。」我說:「不是真的有,是真的沒有。」她說:「你有,你有!」說著不高興轉過臉去,不理我。我叫她幾聲,推推她的肩,她還是不理。我說:「我又犯錯誤了,又惹你生氣了。」她轉過臉來說:「別裝得那麼可憐,我可沒有林思文那麼大的氣魄。」

過一會她又高興起來,說:「其實窮有窮的好處,男人窮了心不野不花,錢多了一定要作怪的。再過多少年我們真的發達了,那時候我也老了,又有別的女人圍著你轉了。」我說:「別冤枉了我,我一門心思只對你一個人,騙你是孫子。」她笑了說:「只要能騙,做孫子又怕什麼,做狗也不怕。真的冤枉了你呢,我高興,我情願背了這冤枉好人的罪名。最怕的就是不幸言中。天下再好的男人也要打三個疑問號,你不算最好的,要打四個。」我說:「你對我評價太高了,我好感動,離最好的只差了一點點。」說著把她摟了,在她臉上親一下,又用手去撫她那顆小痣。她讓開說:「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我說:「我到底是什麼人,我?我們都差不多那個了,還問我是什麼人!」她說:「誰跟你這個那個了?」我左手墊在右腮上,用右手打得「啪啪」響,說:「我是壞人,我是專門騙女人的人,我打這個壞東西。你怎麼看著我捱打,還不扯住我的手?」

她笑了說:「把左手拿開,打重點!」又說:「孟浪這個名字不好,想著就不安全。」我說:「改成孟夫子,那一定安全了。」她說;「那還是不安全。」又眯了眼,望了我看透了似的頭一點一點說:「到那天你對不起來我,我殺了你!」我把身子一顫說:「加拿大殺人是犯法的。」又說:「在路上碰了一個女同志說幾句話算不算對不起你?」她說:「那要看什麼女同志。」我說:「到了加拿大的人思想都開通,不就是男女之間嘛。」

她說:「別向我灌這一套,我不吃。」我說:「廚房裡醋用完了。」她莫名其妙望著我,我說:「醋用完了。」她說:「那明天你記得買一瓶。」我說:「在這裡倒一點就夠了,反正多。」她望了我說:「什麼鬼話!」我說:「反正你有一罈呢。」她撲上來打我,說:「好啊,你是在罵我!」又閃開去,說:「孟浪,你是個典型的男權主義者。」我說:「我真有那麼偉大?連主義也有一個了。馬列加在一起才一個主義。」她說:「你在哪裡都想佔優勢。」我說:「連這點想法也沒有還在世界上活什麼人呢!要是我真佔著了那一點點,早把你吃了,你以為我多老實吧,和尚?」她嘴一撅一撅地說:「早就知道你有賊心,幸虧還少點賊膽。」我又把她摟過來,她說:「都讓別人看了免費電影。」我說:「我天天看別人的免費電影。」又說:「你說我沒賊膽,我偏有了賊膽,今天晚上,一言為定!」她站起來說:「你找和你一言為定的那個人去,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呢。」我說:「又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天天不知道我是什麼人!」她拉我起來說:「該走了。」

電影我看得似懂非懂,只覺得畫面很美。坐在我們前面的黑人青年和白人女伴老是接吻,嘖嘖有聲的。我捏一捏張小禾的手,示意她看那兩個人。她不理我,眼盯著銀幕。我藉著銀幕一明一暗的光去看她的側影,那認真的神態,別有一種韻致。我心中溫潤起來,趁銀幕光暗的時候偏了頭想在她臉上親一下,她眼並不從銀幕移開,卻知道我湊過去了,把頭偏開去。我一隻手在她膝上摩挲,她不動。我摸索著把手輕輕移上去,她一隻手把我的手按住了,眼仍盯著銀幕。我安靜了一會,又側了臉去看她,看了幾次心神搖盪,恨不得馬上抱了她在草地上打個滾。我湊在她耳邊說;「走吧,看別人有什麼意思。」她說:「這麼高階的藝術都被你糟踏了,怎麼就跟個俗人似的。」我說:「那你還以為我是什麼人,不是熟(俗)人還是生(聖)人嗎?」說著「生」字時拉長音變了聲調。說好不容易等到散電影,我拉著她的手說:「快走。」又說:「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名堂,不懂。」她說:「只當是無聲電影你也懂了,你是心不在焉。」

我說:「我心不在那個焉,在這個焉。」說著捏一捏她的手。又說:「為了對得起那幾塊錢呢,我坐也要坐到終場再走,要不錢被老闆白白賺去了。」她笑了說:「知道你是個摳鬼,一塊錢也是一筆財產。」我說:「我的錢都打到排肋骨裡,要開刀才拿得出來。」她笑得揚了手作勢要打我。出了電影院是一家夜總會,樓上音樂陣陣燈光閃閃。我說:「聽到音樂響腳就想動了,幾年沒跳舞了。」她說:「腳發癢了吧?」我說:「還有哪裡癢你就猜不到了。她說:「腸子癢,一根花花腸子。」我說:「還有哪裡你就不敢猜了,你敢麼?」她沒聽見似的一直往前走。路邊有家商店,她說想進去看看,就陪她進去了。她在樓上選了一支唇膏,付錢的時候我搶在前面,她拉我一把,我回頭說:「到如今還分你我!」她也就算了。下樓轉彎處牆上有面鏡子,我拉她停下指了說:「從鏡子裡看來來往往的人,感覺就不一樣,好象那些白人黑人都是些幻影,幾百年後的幻影。」又看看周圍一時沒了人,說:「我裝孫子給你看,這幾年我都操出來了。」說著順著眼作了一種神態。又說:「再裝癩殼子。」她說:「癩殼子你還用裝嗎?有人來了!」我邊下樓說:「以後讓我在家裡對著鏡子學神經好不?」她說:「神經你還用學!」

在電車上我一直在想今晚是不是該採取行動了,還等什麼呢?;思前顧後,到了家也沒想出一個結果。到她房裡說些閒話,我一直想著該怎麼辦。心中的指令是明確的,甚至非常強烈難以抗拒。說著閒話她說:「昨晚做了個惡夢,有人追我。」我說:「我也做了個夢,夢見我在追別人,手裡拿根棍子。」她馬上:「你追的那個人是男的女的?」我說:「追你的那個人是男的女的?」她說:「當然是男的。」我說:「不要問追你的肯定是男的。」她說:「不要問,你追的當然是女的。」我說:「追你的那個人他手裡拿了棍子沒呢,拿了棍子可能就是我。」她抬了眼回憶一下說:「記不得了。」我說:「那還夢見蛇了沒呢,很高的山峰?」她迷惑地搖搖頭。我說:「那一定夢見了樹杆,烏龜腦袋?」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呆望著我,忽然叫起來:「好啊,你欺負我!不理你個癩殼子了!」她又找了衣服要去洗澡,脫了外面的衣服,雪白的胳膊在我眼前一晃。我想也沒想猛然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自己也吃了一驚。(……此處略去230字)

她仰面又眼直直地望了我,幾乎看不出的一搖頭。我猛地又用右手攬了她的腰,把她夾在腋下,走了幾步,往席夢思上一扔。她仰面躺在床上,兩條腿垂下來輕輕晃動。我站在床前,兩人對視著,都不說話。這樣沉默了一會,她想坐起來,我朝她肩上一點,又躺了下去。我走上一步,把她雙膝分開,站在中間。她說;「幹什麼」我說:「什麼幹什麼?該幹什麼幹什麼。」又笑一笑問:「張小禾,你想好了沒有?」她馬上反問:「你怎麼想?只是別拿我好玩。」我心裡一驚,又回到現實中來,一時涼了半截,內心湧動的潮水一波一波退了下去。我無力地倒在床上摟了她說:「我就是沒有自信,怕對不起你。」她反而安慰我說:「往後的日子多如春天的樹葉,也不急在哪一時,有了緣分還怕沒有機會?只是不知道緣分是不是真的有?」我說:「真的有,真的有。主要是看你,我絕對沒問題,我都把你刻到心裡了。」她說:「我也是。孟浪,你答應了我不要再有別的想法。外面的世界再精彩,你也不動一動心,做得到不呢?」我說:「外面精彩成一個花花世界,也與我無關,有了你就夠了。兩個人在一起到底還是要有那份情緒,人就是要有那點東西,不然怎麼是人呢?」

她說:「那你跟別人也可以有那點東西。」我說:「好厲害啊,要你把罈子裡的東西倒出來幾瓶,你又不肯。」她說:「別繞來繞去的,做得到不呢?」我說:「你當我是個什麼人,有多少機會?」她說:「你這樣的人機會就是多。我說:「對我評價這麼高!」她說:「我不放心,你繞來繞去就是不肯下保證。」我說:「我這心絕對不會花一點點,不然也對不起你這份情意,我就是不喜歡別人要我作保證,要我作我偏不作。」她說:「知道你跟小孩子一樣逆反心理好強,可惜你已經跟我作保證了!」說著直拍手。我一拍頭說:「是嗎,那隻怪我講得忘記了。」她說:「反正你都保證了,講一不講二,貓兒不打嗝,講話算數才算男子漢。」我想起那隻貓,笑了說:「貓兒會不會打嗝我不知道,會跳是真的,一跳起來有多高,你都想不出。」她挑起眉毛說:「原來貓兒會跳,我今天才知道!那貓兒會叫不呢?」我刮她鼻子一下,把貓兒會跳的故事講給她聽。她聽了說:「知道你就是這樣個人,長也長不大,貓你也要去欺負它。」

夜深了,涼氣從窗外一陣陣透進來。她關了窗說:「瞌睡了。」我說:「你趕我走我就走。」她說:「誰趕你了?」我說:「你不趕我,我今晚就不走了。」她說:「你敢!」我說:「你說你敢這兩個字後面是問號呢還是驚歎號,是問號我就不走了,我有什麼不敢,還用問?」她搖著手說:「不是問號,知道你是敢的。男人你讓他壞他有什麼不敢的。」我說:「除非他有什麼病。」又說:「你只管睡到中午,我去唐人街買菜,做了好吃的叫你。」她說:「誰有你那麼大的福氣,天天閒著!我還要去學校上機打作業呢。」我點了自己鼻尖說:「我好大福氣,天天閒著,你諷刺我吧?」

她連忙說:「我都瞌睡糊塗了,別生我的氣!」我摸了她的頭說:「睡吧,睡吧!」在她額上吻了一下,順手把燈熄了。走到門口,停住了,想著是不是就在這黑暗中撲過去。她在黑暗中說:「goodnight。」我把門瑣輕輕擰住,把機關打橫了,帶上門出去,在外面推一推,能夠推開。回到房裡怎麼也睡不著,心裡老惦記著那張能推開的門。翻身起來,裹著毯子在黑暗中幽靈般的走過來走過去,在心裡對自己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今晚該怎麼樣還怎麼樣,也不能對自己就這樣殘忍。」又想:「還不知以後會怎樣呢,自己在加拿大又沒一條出路。」反反覆覆想了很久,又披了毯子摸到廚房喝了冷牛奶,推一推那張門,從門縫中往裡面瞧,一片黑色的寂靜,也看不清什麼。回到床上坐在那裡縮成一團去想,想不明白。又到水房裡洗個澡,穿著短褲,披著毯子,推開那門往裡面張望,終於推了門進去,悄悄走到她的床頭,在椅子上坐了。我俯下身子去看她,均勻的鼻息聲在夜中聽得分明。我蠕動著嘴唇,心裡似乎想說什麼。外面泛著的微光照著她的臉,恬靜,安祥,乖孩子似的。我輕聲叫一聲:「張小禾。」她沒有反應,我坐在那裡猶豫好久,終於平靜了,悄然退了出來。

八十五

上午我起來洗了臉,煮了牛奶,張小禾還沒一點動靜。我以為她去了學校,試著一推門,居然還開著。我一看,她還睡著呢。我走到床前,看見她一支白嫩的胳膊在毯子外面曲著,毯子緊裹著身子,曲線畢現。我彎下腰去,她感到了有人,輕輕哼一聲,卻仍閉著眼。我在床邊坐下來。俯了身子吻她的唇,一隻手就擱在她的胳膊上。她並不睜眼,吐了舌尖輕輕觸我的唇。我心顫一顫,說:「你看是誰,可別是個流氓犯!」她仍不睜眼,喃喃地說:「就知道你是誰,聞出了你的氣味。」我把她另一支胳膊也從毯子裡抽出來,看見上面有青紫的痕跡,吃了一驚,說:「怎麼回事。」她睜了眼一看,說:「怎麼回事,問你自己昨天。」我把另一支胳膊轉了一看,也有幾道青紫。我說:「怎麼得了,誰知道你的皮膚麼細皮嫩肉就青了?」她把內衣拔開一點,露了肩給我看說:「還厲害些。」我說:「怎麼得了!」她說:「也不痛,不理它就好了。」我說:「下次可不敢了!」

她輕輕撫著我的手背,半天說:「要你敢。」我說:「懶蟲,還去學校,都快九點了。」她說:「真的?我還以為剛天亮。」又一看錶,」真的,你出去,我要起來了。」我說:「我坐在這裡看你穿衣服。」就坐到床那一頭去。她在毯子裡伸出兩隻腳蹬我:「你出去,你出去。」又俯睡著,兩隻腳伸到毯子外面蹬我。我搔一搔她的腳心,她閃避著兩隻腳在我身上一挖一挖的。我說:「兩把鋤頭挖什麼挖呢!」她支起身子穿襯衣說:「衣服穿了。」我說:「腿上的衣服還沒穿,我坐在這裡保證不動。」她說:「你不出去我就不起來。」我說:「那你好好坐著,我開始看書了。」拿了本書在手裡翻著。她說:「讓我起來。」我走過去抓了毯子一角說:「這毯子要洗了。」說著輕輕一拉。她雙手抓住了說:「我要叫了,這裡有流氓,大家來抓!」我說:「已經背了這個名,我來真的,壞名聲背也背了,還不如名副其實。」說著又把毯子一扯。她抱了毯子縮成一團,說:「好人,出去一下吧,我真急著要到學校去了。」我又嚇她一嚇,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