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3節

曾在天涯 閻真 第2頁,共2頁

思文的失眠拖了快一個月,辦法想盡了也不見轉機。她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是焦慮過度引發的情緒失衡,保持心理平衡安靜就會不治而愈。她越想平靜就越平靜不下來,對自己生氣也對我生氣。學校的作業和考試使她焦慮,兩人的關係也使她焦慮,現在又多了一層焦慮,不能消除焦慮的焦慮。

那段時間我總是小心翼翼,生怕觸犯了她,她睡不好已經成了我無可推脫的罪責,因為她情緒失衡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對這一點我不敢辯駁。看她一天天憔悴不成人形,我也著急起來,在無可奈何中總勸她要多喝牛奶,她不喝就嚇她說,吃再不補上點身體就垮掉了。有幾次我做出很親切溫柔的姿態,她卻推開我說:「算了算了,又何必呢。你也別來安慰我,我也不是小孩說逗就逗了,我要就要真的,你又沒有。」我搓了手在一邊窘迫地笑,說:「要怎樣才是真的呢,怎樣才是真的呢。」她說:「真的才是真的,你自己知道。」我知道自己做得不象,我在心裡恨著自己:「別的地方做得也象,做了三年炒鍋的牛皮吹了臉也沒變色,怎麼這就不行!」這個敏感的人,她太瞭解我了,瞞不過她。哪怕我做了很充分的心理準備,臨場發揮總是不行,被她點了出來。我真的的恨起自己來,恨完了還是不行。這樣幾次之後,我也不好意思再做出那種姿態。我所能做的就是象一個朋友那樣去關照她,哪怕是個朋友呢,也得盡做朋友的責任,我只能如此了。這時我對友情和愛情的區別體會得特別清楚,就隔那麼薄薄的一層紙,卻鮮明地劃出了兩種感情的界線。

這天晚上我陪了她折騰到兩點,音樂也聽了,數也數了,牛奶也喝了,她總算安靜地睡去了。我馬上抓緊時間去睡,也許她過一會就會驚醒過來。睡下去卻睡不著,這一兩年來的種種生活景象,那混亂無序的畫面,一幕幕在心中顯現,象河水一般流淌過來,流過無阻礙的心的河道。躺久了我胳膊支撐著輕輕翻了一下身,思文驚醒了。她問:「幾點鐘?」我一看錶是三點多一點,卻說:「快五點了,你兩點鐘睡的。」她說:「那快天亮了。」我說:「騙你呢,怕你又著急沒睡著,其實才三點鐘,你放寬心睡。」把表伸過去讓她看。又說:「再睡一覺,一說話就讓瞌睡跑掉了。」她說:「你睡了就別動行不行?」我說:「我睡著了,動不動我自己也不知道,剛才我動了沒呢?」她說:「就是你動醒的。」我說:「要不我抱了毯子睡到地板上去好不?」她說:「那由你,我沒有趕你啊。」我說:「睡在地上我還睡得著一些。睡在床上越不想動就越記得這件事就越想動,就越睡不著。」

我把毯子鋪在地板上,半墊半蓋。地板很硬,我有些不適應。但我還是感到好些,壓力消除了,想打個滾也可以。精神上的一放鬆,睡意就上來了。快要睡著的時候,思文叫我:「高力偉,高力偉。」我不理她,把氣出得更粗一些,又轉為輕微的鼾聲。她開了燈把腳伸下來在我背上點一下說:「打什麼鼾呢,你又不打鼾的。」我坐起來說:「還沒睡著?」她說:「你還是睡上來,你睡在地板上我更加不習慣。」我說:「那我會動來動去的。」她說:「實在想動就動一下算了。」我只好睡到床上去說:「你這樣敏感怎麼會不失眠,一星點變化都不適應。」她說:「睡不著了,睡不著了,心裡又煩躁起來。你害得我這樣還怪我敏感。」我說:「春天來了,心裡煩躁一點也是正常的,你不要自己去成天那麼大,越記得煩躁就越煩躁。」她嚷著說:「我煩躁也煩躁不得!心它要煩躁我也沒有辦法!什麼春天不春天,都是你害的又怪春天,開始失眠的時候根本沒到春天。」她把失眠全部怪了我,我心裡本來就不服氣,這時說順了口道:「自己心裡不放鬆,情緒不平衡,老是怪我,醫生都說了是你自己心裡作怪!你越是抱怨我就越是睡不著就越是……」她嚷著說:「還不是你,還不是你!你又想不承認了,你又想翻案了!」她雙腳亂蹬,把毯子蹬下去。我說:「我不清不白背了這個罪名都一個多月了,還要我背多久?」她用腳來蹬我說:「又想翻案,不是你那還是誰!」說著用力一蹬,把我蹬到床下去了!

我扶著地爬起來,笑著說:「亂蹬亂蹬的蹄子!我不翻案好吧,不翻案。」她見我一臉的笑,倒有些意外,望著我不做聲。我說:「下了床就順便去解個手。」到水房解了手,對著鏡子做出可憐的神態,想帶點表演性做得更動人些,卻在鏡中看見一副滑稽的模樣。又自己笑一下,笑紋盪開去凝在嘴角,一副似笑非笑的怪樣。回到床邊我說:「下了床就順便睡在地上算了。」說著把枕頭往地下一扯,又去扯毯子。她把毯子抓了抱在胸前不鬆手,又不做聲。我拉了幾下拉不動,又把枕頭撿回去說:「好了,好了,睡吧,再翻騰幾下就天亮了。」我又怕她會說「對不起」之類的話,又說:「也別說什麼了,我瞌睡得腦袋都要掉下來了,你明天還要上課呢。」她鬆了毯子,熄了燈兩人睡下。我心想:「對不起也不說一句,好,好,這樣也好。」

拖了一個多月,思文的失眠不治而愈。她能睡好了嘆息說:「啊呀呀,一個多月不知怎麼過去的,我以為就是那樣拖下去拖死了呢。」我說:「你要知道你好偉大,你救了兩條命!」

五十三

我和思文都感覺到,再這樣拖下去已經沒有意義,於是心平氣和地討論分手的問題。

不知是誰先說出「離婚」這兩個字。兩個人繞過來繞過去暗示著,還是繞不過這兩個字,終於被誰先說了出來。以前在氣頭上很多次說到離婚,事後兩人又迴避著,現在竟心平氣和說出來了。我們都知道這種冷靜的討論一旦開始,事情就再也無法挽回。

思文也不願這樣拖下去,她對我絕望了。她非常現實,既然分手無可避免,就要趁早,時間對她更加寶貴。我呢,這一年多來,離婚的念頭萌發之後,就象一隻怪獸,順著不同的黑暗路徑,在溼潤的空氣中尋著嗅著,沉重地喘息著,最終都回到那唯一的窩巢中來。現在我們所要做的,只是去辦理這件事。沒有孩子也沒有財產,事情也格外簡單。在那個初夏的週末,我們坐在窗前從中午講到傍晚,她的面孔在暮色中漸漸模糊,象隔了許多歲月的朦朧印象。我們象老朋友一樣說了許多傷心動感情的話,說到認識的那一天,說到一起到黃山去玩,記憶中的細節都活生生描繪了出來。她提到結婚那天我被客人灌醉了搖搖晃晃,她還發了朋友的脾氣。我提到那年考研究生她說兩人都考起了她就要飛到屋頂上去。說著說著好幾次似乎都要改變了話題。有一瞬間我幾乎要動搖了,她再多說幾句我就會哭出聲來把她抱住。但兩人都很清醒地及時剎車轉向,把話題拉了回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必要再試一試,已經試過很久也沒有意義,感情用事的確很危險,對這一點思文比我看得更加清楚。我們說好不要互相怨恨,她說:「我心裡也不恨你,你是個好人。」我心裡非常沉重,為她的前途擔心,怕誤了她這一生,那樣我就永遠不得安寧。這種想法我不敢說出來,這個好強的人是聽不得這樣的話的。她那種沉著自信的神態給了我一點安慰。

我們說好了星期一到領事館去辦手續,辦了手續她就搬到多大的單身宿舍去,那裡正好空出來一間房子,機會難得。這裡我再住一個月也得搬走,別人已經來催要房子了。她要我借兩千塊錢給她,我同意了。沒有更多的話可說,我開了燈說:「思文,我現在來跟你做個實驗,你把兩隻手交錯這麼叉起來。」她按照我比劃的把手指交叉起來,問:「什麼意思?」我說:「你看你哪隻手的拇指在上面?」她說:「右手拇指。」我說:「你交換一下,叉起來把左手拇指放到上面。」她照我說的做了,說:「挺彆扭的。」說著就鬆開了。我說:「別動,別動,這是做試驗呢。」她又把手指交叉了說:「快點,不舒服呢。」我說:「打比一隻手就是一個人,你明白我的意思沒有?」她說:「有點明白了。」我說:「你說。」她說:「你說。」我說:「不舒服吧?也不是左手有問題,也不是右手有問題。」我說著把左手和右手攤一下,「兩隻手要配合得好才好,不然那兩隻手都難受。手還是這兩隻手,配合不好就只好分開,也不要怪左手,也不要怪右手。」她這時把兩隻手分開,甩幾下似乎想甩掉難受的感覺,指了我說:「也不要怪左手,」又指了自己說,「也不要怪右手。」我說:「是的。」她說:「我們的事其實不是這麼回事,事情到這一步怪你也怪我,只是怪來怪去怪誰也沒用了。」我說:「你要怪我,怪也怪得不怪,不怪才怪呢。不過既然怪我怪誰也沒用了,還是別怪的好。」她說:「你倒會為自己開脫!說到底你到底要多負一點責任。但是我還是接受了你的這種說法算了,求個心安理得,將來也不後悔,兩人配合不好,劈開過有什麼後悔呢?哪怕就自己過一輩子我也不後悔。」她說著帶了哭聲,我心中悽切,連忙岔開了說:「做飯吃去,你還不餓嗎?」

星期天我一覺醒來,已經是十點鐘了。思文還睡著動也不動。我想起要去唐人街買米買菜,輕手輕腳爬起來,怕驚醒她。到廚房燒水衝了一包泡麵,端到門外,輕輕帶上門,坐在樓道的地板上吃。那隻花貓又從斜對面門縫中伸出頭來,衝著我叫一聲。我用筷子敲敲碗,把碗伸過去,那貓馬上縮回去了。我笑一笑,吃完麵把碗放在門口,下樓去了。

快到中午我提了米和菜回來,思文正伏在桌子上寫作業。她見我回來了,馬上放下作業過來接了菜問:「碗是你放在外面的吧?」我說:「是呀,我還以為誰拿走了呢。」她很激動說:「你站在外面吃的?」我說:「我坐在那裡吃的呢。」她望了我的眼說:「也難得你這樣一個好人,離婚的事再商量商量,你願意不願意。」我沒想到這一件小事還會使她激動,說:「商量商量是可以,要真正有決心改變這種局面,你要想好了別衝動,一時的衝動也沒有什麼用。」她訕訕地笑笑說:「那就算了,我跟你說著好玩的呢。」

按原來的約定,星期一思文下了課就到領事館去,我在那裡等她。我騎車去了,等了一會,她穿著那件小碎花連衣裙從馬路那邊斜插過來。她走到跟前,我從草坪上站起來,朝裡面走。她輕輕拖一下我的衣服說:「急什麼呢,我是懂道理的人,會讓你為難嗎?」我跟她站在鐵欄杆外面,她沉默著。我說:「想法又改變了?」她說:「沒有。」我說:「沒有你想說什麼就說。」她沉吟說:「我說一句,你聽就聽,不聽就算了。我們是不是一定要這樣,高力偉你最後最後想一想!」我說:「到這個時候說這些話已經晚了點。」其實她如果作出明顯的表示,我也並不是不能改變主意,我的抗拒並不那麼堅定,但我需要她作出明白表示。我正想著她真表示了我該怎麼辦,她說:「現在進去吧,我也是信口開河問一句。」兩人都在離婚申請書上籤了字,又簽了委託書,委託她的一個朋友在國內辦手續。出來時我冷眼觀察她,似乎也很平靜。我推了單車和她一起走,她說:「就這麼完了,做夢樣的好難想象,可心裡又知道這夢是真的,真的是真的。」我陪著嘆一口氣,不做聲。她說:「你倒沒有事,你回國去一群姑娘都包圍上來了,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就不知道有什麼樣的命運等著我,可能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也不知道。」我說:「別說那麼悲觀。講句二意話放在這裡,你先找著試試,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了再來找我,我這一年半年又不會回國去。」她說:「把這句話先放在這裡。你如果回國去了,找誰也可以,我還希望你找個好的呢,就是不要找那個舒明明,我心裡恨她。」我說:「那不是主要原因,你又不信,我跟她都快一年沒聯絡了,我想她已經有人了。」她說:「那我心裡還是恨她。」我沉默不語,她自言自語似的說:「我心裡恨她。」我說:「回去吃飯吧,你在後面坐了。」我騎了車,她跳到後面坐了說:「最後一次搭你的車了。想起那年你第一次搭了我到你家去,被警察抓了還罰了五角錢,我們說自己是大學生,不敢說是大學老師。」說起過去的事我鼻子一酸一酸的,不敢介面,於是說:「我們也沒有就成了仇人是不是?只是個熟人呢,他的車也搭得。」她說:「我想很多人如果能重新選擇,都不會選原來那個人,看透了。」我說:「又選了別人無非是重新看透一次。」她說:「那我們今天這樣做了毫無意義,只有不想那麼好才有意義。」我說:「天下總還有幾個例外,說不定就被誰幸運撞上了。」到了家她說:「明天你幫我搬家好不?」我說:「那當然。」她說:「下午我就把東西清好。」我說:「要什麼你都拿去,反正我飯在餐館吃。你東西也不多,叫部計程車也裝下了。」她說:「我已經跟趙文斌說好了,他開車來。」我說:「才幾塊錢的事呢,麻煩別人幹什麼。」她說:「已經叫了就算了。」我說:「想不到趙文斌還買了部車,幾個月不見,他派頭就不同了。」她一笑說:「像你這樣摳死了錢不鬆手的,那也沒幾個。到北美來一趟車也沒開過,也可惜了來這一趟。」我說:「再過一年,我就回去了,車也不學了。留在這裡我怕看別人的臉色。老闆臉色不好看,你要賺他的錢也只好看了。白人心裡也有點那個,他笑眯眯的他心裡對你有點那個。在這地方我算個什麼東西呢?」怎麼想自己也不能算個東西。她說:「綠卡呢,綠卡也不等了?一張綠卡抵得五萬塊錢呢。」我說:「綠卡說起來真是個好東西,可惜我又沒福氣消受。」

晚上我下班回家,她還沒有睡。我說:「今天你早點睡呀!」她說:「睡晚的睡慣了,每天你都回得晚。反正這是最後一晚了,最後一晚。」我脫了衣服鑽到毯子裡,她也躺下來。黑暗中兩人似乎有什麼話說,又似乎再沒有什麼可說。沉默著卻等著對方先開口。我想等她先說點什麼,又怕她說什麼,過了一會她還不說話,我似乎又放了心,似乎又有點遺憾。我想說點什麼又找不到話頭,猶豫著終於下決心不再開口,倒了身子去睡。過一會她「嗯」了一聲,我不做聲。她悄聲問:「你睡著了?」我說:「睡著了。」她的手在自己的毯子裡似有意又似無意地輕輕觸我一下,說:「今天是最後一天了。」我說:「知道。」她說:「今天是最後一晚了。」我忽然有點明白了她的意思,又怕領會錯了,說:「真的不好意思,不過──」不好意思。她馬上說:「你別胡思亂想。你想著我是什麼人吧。」

第二天上午她很平靜地搬走了。往趙文斌車上搬東西的時候她還有說有笑的。她的情緒倒使我覺得自己心裡那種隱隱的沉重是沒有必要的。搬了過去,她上樓去開門的時候趙文斌說:「你們怎麼就會離婚呢,象你們這樣離婚的滿世界也只有幾對。下個月要搬到一起再打電話給我。」我說:「你要問我怎麼回事我自己也說不清怎麼,反正就這麼了。」把東西搬到樓上去,趙文斌說還有事,匆匆告辭走了,在門口對我丟個眼色。我心裡想:「真有什麼話說還會要等到現在來找機會說?」思文說:「你也去吧。我自己清理。」她一邊清理一邊哼著小調。我幫她接好電視機錄象機說:「那我這就去了。」她頭也不抬說:「謝謝你了,有空來玩。我的電話明天接通,通了打電話告訴你。」我下樓去,把樓下貼的各種小招貼廣告看了看,出門看見還有一隻提桶放在門角沒拿上去。我提了桶上樓,推門進去,瞥見思文側了身子倚在枕頭上,見了我馬上支了身子站起來。我似乎看見她眼中有淚在閃。還沒看真切呢,她轉過身對著窗子,伸手去拉窗簾,順勢用衣袖在臉上一擦。我放下桶說:「忘在樓下了。」說完也不敢再望她一眼,逃跑似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