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那幾天阿來阿長和做油爐的阿良下班後不急著回家,在地下室玩牌賭錢。他們賭是真賭,不是意思意思來點刺激。他們叫我也來幾把,我說:「不賭錢就來。」他們都笑起來說:「高先生有沒搞錯,不來錢的誰跟你來。打牌不玩錢,炒菜不放鹽,你今天出的菜不放鹽有人要沒有,你自己說!」我說:「那我還不如送錢孝敬你們,省得你們麻煩,多費一道手腳,我還落了個人情,說不定哪年在街上碰了還請我喝杯茶。」阿良洗著牌笑嘻嘻說:「你們別叫他,他輸了一塊錢他老婆都查得出來的,會排他屁股的。」阿長說:「不要說他這麼怕老婆,他是要留著錢辦大事業的。」我說:「你們陰一句陽一句,說了都白說了,以為我會往火坑裡跳吧!」在旁邊看了幾次,也明白了怎麼回事,心裡癢癢的起來,有一天終於坐上去說:「來幾手試試。」(以下略去400字……)
一桌子的錢都被他摟過去,那泥塑的臉上露出沉著的笑意,我不甘心又玩了幾盤,怕輸牌也不敢跟,身上一百多塊錢輸光了,又退到一邊去看,捨不得走開,心裡好懊喪,幾分鐘兩天的活又打水漂漂了。阿長要借錢給我翻本,我說:「火坑裡跳一回,屁股上毛也燎了,還敢跳!」阿良說:「贏都是從輸開始的,輸不起的人就贏不了。」阿來說:「高先生不要把錢看得那麼重,輸的不過是錢,幾張紙,又不是命。」我只不做聲。想起該回去了,一看錶,已經趕不上最後一班地鐵,只能搭阿來的車回去。他們到四點多鐘才走,我到家已經快五點了。思文還沒睡著,生氣地問:「這時候才回來,我一直沒睡著,我明天還要上課呢。」我說:「你睡你的,把毯子枕頭丟到地板上,我進來就摸了睡在地板上。」她說:「那也不行。幹什麼去了呢,回這麼晚!」我說:「看他們玩牌忘記了,趕不上地鐵只好等搭他們的車回來。」她說:「我今天九點鐘還有課,那肯定是上不成的了,我乾脆睡覺,反正去了也聽不進去,腦袋裡麵糊糊的一灘稀。」她又埋怨了好久,我也不敢做聲。
十點鐘我掙扎著爬起來去小餐館幹活。思文躺在床上說:「今天按時回來啊,我心裡有點什麼就睡不著,瞌睡過了到現在我都沒睡著,一晚不睡覺怎麼上得成課?考試通不過就不得了。」我說:「好。」出門的時候她又囑咐一遍,我說:「好。」她說:「好就好,別到時候又不記得。」我說:「都刻到腦袋裡面去了。」晚上收工的時候,我瞌睡得眼睛也睜不開,想著家裡那張床不知有多親熱。他們換了衣服又玩牌,叫我也來一個,我說:「我雖然是個傻瓜也不至於不知道錢是不能拿去送人的。」心裡計算著時間,看他們玩了一輪猛的,桌上三百多塊錢都被阿良摟去了。我心裡猛地一振,瞌睡都沒有了。想起思文的話,又捨不得離開,想再看一輪有刺激的。看了有二十分鐘,想想不能再看,就悄悄離開,往地鐵站跑。我照例往人多的車廂上車,一節車廂上只有幾個沉默不語的男人,想著在報紙上看到的車廂行劫的報道,可別這幾個人都是串通一氣的,車一開就都圍攏過來逼我交錢。
我著急地看錶,晚了十幾分鍾,思文又要抱怨了,出了地鐵站我一路跑回去,到了家還不停地喘息。思文果然很生氣說:「又看玩牌去了。」我說:「才晚了幾分鐘呢,是地鐵它自己誤點了,車半天才來。」我這樣說著口氣猶猶豫豫,她不相信我,說:「又哄誰呢,哄鬼去吧。」我想:「要是自己有阿良那樣鎮定就好了,扯個謊也吞吞吐吐,真沒出息。」她又說:「求你做點好事,還要怎麼求呢,就差了沒磕頭了。」我爬到床上躺下,說:「對不起,行個禮。睡吧,睡吧。」她氣惱地用腳把我的毯子蹬下去,說:「睡,睡!瞌睡也氣跑了。」我把毯子拉上來說:「啊呀,不就差了十分鐘嗎,路走快點慢點車來快點慢點差個十幾分鍾也不一定呢。今天我錯也認了,就差沒磕頭了,明天十二點四十到家,晚一分鐘你踢我下床去!」她說:「昨天你是不知道,還不怪你,今天你又還這樣!我怎麼辦,你說我怎麼辦,明天又不上課?佈置的作業還沒寫呢。心裡又煩躁,又打不起精神,也寫不下去。」我爬起來一隻手撐著身子說:「我真的在這裡跟你磕個頭好不?說也說了不止十分鐘了。」
她哭起來,用枕頭蒙了臉。我嘆口氣,說:「值得不值得嘛,十幾分鐘的事!」去搖她的身子,她也不動。她也真的可憐,多少別人難以承受的她都承受了。在國內呢,還可以退一步緩口氣,即使什麼也不爭,清心寡慾也教著現成的大學。可這裡不成,不管多麼苦多麼難多麼大的壓力,都得強打了精神挺下去,沒有退路也沒有喘口氣的機會。還有,國內的父母、親戚朋友還眼睜睜看著你有出息呢!出息那麼容易麼,別人也不是傻子!我已經不想去爭這口氣了,心裡輕鬆一些,可她還想拼了命去爭。什麼叫做「把心一橫」,什麼叫做「打斷牙和了血往肚子裡吞」,我領教了她也領教了。這些都不會寫信回去說,只把漂亮的照片寄回去,父母都放了心。我把去尼亞加拉瀑布玩的照片寄了回去,父親來信說「要好好珍惜」。我要告訴他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累得路也走不穩,告訴他夫妻都要打離婚了,他能睡得著覺?思文比我好強,我還告訴家裡自己現在在幹著什麼,她寫信回去只說好的,時不時還把點美元夾在信中寄回去。誰願說自己在北美混得不行?都把國內的親人朋友做鬼哄。我閉了眼也能想象她母親接了信樂顛顛逢人遍告的神態。
她哭了很久,我東一句西一句勸她,又倒杯牛奶給她喝,說:「醫生說牛奶催眠的。」她說:「冷的。」我又去電爐上熱了,讓她喝了,拍著她的背要她安靜下來。拍了很久我眼睛都睜不開了。她說:「可以了。」我一翻身就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思文把我推醒了,我一看錶是四點多鐘。我說:「我都困得要死了,真的是要死了。」她說:「我到現在還沒睡著,你說怎麼辦?我睡不著你也別想一個人睡。」我說:「求求你,我瞌睡得神經就要斷了。」她嚷起來:「只有你的神經會斷我的就不會!我又不去上課?你給我想辦法!」說著手用力一推,我差一點掉到床下。我不敢跟她爭,閉著眼說些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話應付著她。她又使勁推我說:「醒來,醒來!」我說:「啊呀呀,積德吧,神經都要斷了!十點鐘還要去做工呢。」她說:「我已經都神經了!你這兩天還睡了,你白天做事也不要動腦筋。跟你說,你去換一個工作可以不?找個白天上班的,別每天深更半夜才跟個鬼魂樣的蕩回來!」我說:「換一個工作?找遍多倫多再也找不到這樣一份工作了,好不容易我走了一次運。我對天發誓,今天下了班就一路跑回來。」她說:「那還是太晚了。你跟老闆說,少要點錢,提前兩個小時下班。」我又氣又好笑,說:「你是老闆就可以,要不你把我們公司買了下來。」她再說些什麼我朦朦朧朧聽不清,她一推我說:「醒著!我知道你捨不得那點錢,就不顧我的死活。」我實在沒辦法了,說:「好,好!我今天請兩個小時的假,十點半鐘回來,衛生留給他們搞去了,讓他們罵我一次。誰叫我罪該萬死竟敢晚回來十幾分鍾?自作自受!」她又側過身去睡說:「那也可以說是自作自受,你先睡吧,我睡不著了再找你。」早上八點多鐘她起來,我驚醒了問:「睡著沒有?」她說:「迷迷糊糊閉了一下眼,不知道睡著沒有。」我馬上說:「不知道就是睡著了。今天你別去上課了。」她穿好了衣服站在地上說:「昨天也別上了,今天也別上了,明天再別上了,拿不到獎學金你給我出?」我說:「又嚇我了,我有好大能耐你也知道。」她嘴聳一聳說:「沒有好大能耐我也不怪你,只是別跟吹氣泡似的說輕巧話。到了這裡,掙扎著也得象個人!」她吃了麵包,牛奶,把書包背在背上去了。我也不敢再睡,看著錶快九點鐘,跑一趟唐人街還來得及。我到唐人街給她買了安神的杞菊地黃丸和人參蜂王漿,又趕去小餐館幹活。
思文的失眠成了習慣性的,幾天也不能安安穩穩睡一覺。這樣她變得非常敏感容易煩躁,因為那天的十分鐘,在道義上我承擔著全部的責任,怎麼說我罵我,我都一聲不吭聽著。每天晚上下班就膽顫心驚,不知這一夜可怎麼過。開始她還堅持著不吃安眠藥,拖了一個多星期,實在不行了,臉都憔悴得變了形,去找醫生開了安眠藥。吃了安眠藥夜裡能睡一會,白天卻昏沉沉做不了事,過了幾天她又不敢再吃。她那樣敏感脆弱,我不敢有些微衝撞,每天下了班就往地鐵站跑,一分鐘也不停留。這樣我成了餐館同事打趣的物件。阿長說:「老高玩幾把也沒關係嘛,太太是老婆,又不是老孃。」阿良說:「別叫老高,她太太等她回去,做點什麼運動才睡得著呢。」又一個說:「老高別聽阿長的,趕快去好了,太太等急了。可惜我老婆沒這份情緒,我沒這份福,不然我也一路跑回去了。」他們一起鬨笑起來,夾著「哎喲哎喲」的怪叫。對他們的玩笑我無動於衷,我從來沒有想過跟他們認真。說得多了我說:「哎喲,哎喲,別把你老婆的神態都現在我眼裡,丟了她的人了。怕老婆是美德,這你們又不知道了!」說著我跑上去,他們還在地下室怪叫,喊著:「老高可留點精神啊,明天忙呢。」上了樓梯我在心裡罵:「可不是得留點精神搗弄你娘呢!」
思文借了催眠的音樂磁帶來聽,我睡意沉沉陪她聽到很晚。」……我的身體很輕,很輕……一隻白天鵝飛過水麵……」聽完一遍她還睡不著,我又把磁帶打回去再放一遍。經常是放了三四遍她還睡不著,我倒是被音樂催得撐持不住。她著急起來更睡不著,拉著我也不讓睡,我只好擰自己的大腿,拼了命打起精神給她數數;「一、二、三……」快數到一千了,她才躺在那裡沒了聲息。我不敢停一直數下去,數到兩千了,輕輕喊一聲:「思文。」沒有反應,我才停了去睡。她睡不了多久又驚醒了,問我幾點鐘。我哀求說:「我神經都快斷了真的快斷了。」她說:「誰叫你把我害得這麼慘,又想不負責了吧。」我說:「實在沒辦法呢,這個學期你休學算了,再這麼拖下去,兩個人都會拖死去了。」她把我一推說:「這個自私的傢伙,只會為自己打算。休學?又拖一個學期,又啊?又把獎學金退回去,又啊?我今年才十八歲,急什麼呢,啊?」我坐起來說:「那我還跟你數數。」她也坐起來說:「數也不用數了,高力偉跟你商量,你出去一下,我打個電話。」我說:「深更半夜的,你給人打電話,人都睡了,不怕吵了他吧!」她說:「那不要你管,你出去十分鐘就可以了。」我說:「要我出去我有什麼辦法,反正告訴你是半夜了。」
我裹了毯子開門出去,聽見裡面門閂「喀嚓」一聲輕響。我就在門口坐下來,樓道里靜悄悄的,燈光照在塑膠地板上泛出橙色的光。我頭腦中刺刺的痛,卻又極為清醒。我也懶得去猜想她這個時候打電話給誰,打給誰我也無所謂了,反正不會是打給一個女人。我知道事到如今,我們關係的了結只是時間問題。我對她已經不抱什麼希望,正如她對我不抱什麼希望一樣。我們又在一起生活了幾個月,這種嘗試看來是多餘的,徒然增添了兩個人的煩惱,又耽誤了她的時間。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徹底改變再也無法挽回。人是那麼奇怪的東西,他被現實推著走,被現實改造,卻毫無反抗的力量,好象他根本沒有自己的意志。哪怕愛情這回事吧,也沒有力量違抗現實。流行歌曲那種溫情脈脈的撫慰,容易打動人卻不能認真,經歷過了的人才知道那不過是一種人們願意接受的幻覺。和思文的事情既然到了這種地步,一定有它的道理。這個道理我沒有看透,但我知道一定有它的道理,這也是一個人的命運。
正這樣想著,一隻花貓從斜對面的門縫中探出頭來,窺視著我。我朝它招招手,它從門縫中溜出來,在離我幾步的地方蹲下,望著我。我又朝它招手,它又往前一步、蹲下,望著我。這樣對視了一會,我輕輕地把毯子從肩上掀下去,猛地跳起來去追它。那貓來不及縮回門縫裡去,一閃就往樓道那邊跑。我一直追過去,它在轉彎處停下,回頭看見我追過來了,又往前跑。它以為電梯口是一張門,往裡一衝,碰得「咚」地一響,身子一滾,又往樓道盡頭跑。我一直追了過去,把它逼到樓道盡頭。後面是安全門,可它過不去。那貓轉過身來,前爪伏著地,弓起背後身翹起,發出低沉的「嗚嗚」聲。我放慢腳步,盯緊了它,慢慢靠過去,離它幾步的地方停下來。我並不想抓它,也不想踢它一腳,它慢慢走過來我也不會碰它一下。可它嚇成這個樣子,我覺得很好玩。我一點點往前移,它想從一側竄過去,我腳一攔,它又退了回來。我再往前移動半步,那貓身子翹得更高,發出更大的「嗚嗚」聲,在夜的寂靜中聽得清清楚楚。這樣僵持了有兩分鐘,我再往前移動一點點,那貓又把身子往後縮,一衝一衝的想衝過去,我抬起一隻腳,做出攔截的樣子,它不敢衝過來。我怕貓的主人會尋過來,飛快地一回頭,就在那一剎那,那貓一彈,蹦得老高朝我臉上飛過來。我正轉過臉來,看一條影子過來,頭一偏讓開,順勢看去,那貓輕捷地著了地,一溜煙跑了。我慢慢走過去,看見思文站在門口,我問:「有一隻貓看見沒有?」她奇怪地望了我說:「貓?」我說:「一隻貓兒,跑得很快從那邊過來。」她說:「誰還管貓兒狗兒,自己人都管不了。」
進了房子,我也不問她打電話給誰了。她望了我似乎等著我問,我躺下去說:「睡吧。」她說:「你生氣了吧!」我說:「什麼事情生氣?」她說:「剛才叫你出去,你生氣了吧?」我說:「沒生氣呢,這一兩年在老闆那裡忍氣吞聲習慣了,忍來忍去自己人也沒個氣性了。睡吧。」她說:「就知道你是生氣了。」我心想:「我沒生氣一定要我說生氣。」想一想應該說生氣才對。於是說:「好,我生氣了,生氣了。睡吧。」熄了燈躺著,她說:「你也不想問一問我打電話給誰了。」我說:「那我得自覺點是不是?你願意告訴我還會教我到門外等著?睡吧」。她說:「我打電話去紐芬蘭給趙教授,下次電話單來了你可以看是打到紐芬蘭不是。」我說:「好,打給誰也可以,睡吧。」她賭氣似的裹了毯子,背朝著我。我想做出點真生氣的樣子也來不及了,於是說:「誰沒有點自己的事呢,這不奇怪。睡吧。」她沉默一會說:「高力偉我們完了,我們真的沒有一星點點戲了。」我怕她激動起來這一夜又完了,說:「春天晚上還是挺冷的,毯子裹緊點。肚子也餓起來了。」她說:「那你去喝點牛奶。」我說:「算了,讓它餓去,睡吧,睡吧。」
五十二
每天跑兩個地方工作十幾個小時,路上還要兩三個小時,晚上又睡不好,我整天頭昏沉沉的,四肢骨頭相接的地方象是塞了棉花。每天上午出門,象赴湯蹈火似的,幾乎沒有勇氣去想怎麼度過這一天。深夜回來,又擔心著思文這一夜不能安神。每天出門進門時,都是精神上的折磨,過了那一瞬,倒又有豁出去的慷慨,天它要塌下來我也無法迴避。每過去一天,就鬆一口氣,似乎拋開了一點重負,可又不知道希望在什麼地方。人累得吃不下東西,我拼命多喝牛奶。多少次我想辭了韓國老闆娘小餐館那份工,又想到那會推遲了目標的實現,反而延長了痛苦。每天上工下工,我坐在地鐵車廂裡閉了眼抓緊那幾分鐘休息,在心裡默記著經過的站數。有時等地鐵車沒來,我就坐在候車大廳瓷磚地上休息一會,來來往往的人怎麼看我,我也不管它,反正都不認識。沒有體面的人多了一份自由,不必為了維護體面辛苦自己,這使我有點高興。有幾次工作時太疲倦了,我就裝作去解手,在抽水馬桶上坐幾分鐘。
這天晚上下了班,我進了地鐵站,站在往下去的電梯上,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我以為是停電了,但電梯還在下行。我摸著下行電梯的扶手,竭力睜大眼睛去仰望天花板上的燈,只感到了模糊一片的暗黃色。我心裡一驚,記起醫生說過勞累過度會出現視網膜脫離。下了電梯我憑印象往一邊靠,摸索著往前去,手碰到了冷冷的牆。我靠著牆坐了下去,轉臉去看那牆。我記得牆是紅色的,現在卻什麼顏色也看不到。就這麼瞎了嗎?想到這裡我心中還是很平靜,好象即使真的有這麼嚴酷我也能夠接受似的。我把五指伸到眼前張合晃動,只感到了一個朦朧的影子。一列地鐵轟隆隆開過來,在站上停下了,我聽到了有人上下的腳步聲。我扶著牆站起來,伸了手慢慢摸過去想摸到車廂的門,腳貼著地面向前滑動,怕一腳踩空了掉了下去。還沒摸到車廂呢,聽見了車門合上的聲音,便停了下來。列車隆隆遠去,隧道深處傳來的「喀嚓喀嚓」聲漸漸消失。我退回去靠著牆,想著今晚又晚回去幾分鐘,思文又要抱怨了。我扶了牆摸著往站臺中間走,這樣下一趟列車來了我可以摸到車廂而不會踏空。估計到了中間,我又靠了牆坐下去,仰了頭竭力睜了眼去看那燈光,仍舊是一片模糊一片的暗黃。我心中那麼平靜我自己也不理解,什麼事情它要來你也沒有辦法。似乎在那一瞬間就決定了,這雙眼真的瞎了,就不必再活下去,解決的方法就是在列車到來的那一剎那,從站臺跳下去,一秒鐘後就完全解決了。
漸漸的燈光強了,我閉了眼,聽見列車聲從南邊傳過來。列車停穩了我睜開眼,欣喜地感到一切都正常了,分明有兩個黑人從對面的車上下來往電梯那邊走。我看得見了,沒事!上了下一趟車我心裡害怕起來,如果剛才真就這麼毀了雙眼,這活著就難了,沒意義了。那樣回國去是不可能了,不敢見父母也不敢見朋友。死也不敢死,死那麼容易,聽見列車開過來,近了,往下一跳就解決了。但自己死了父母也得死,至少也得堅持活到他們去世那一天。我想象著自己怎麼摸索著寫了信回去報平安,人卻不敢回去;想象著自己知道了父親母親去世的訊息反而鬆了一口氣;想象著一個沒有了自己這個人的世界一切依然如舊。又想象著自己寂滅了內心一切的想法,每天背了架子鼓下到地鐵站「答答」的敲,來來往往的行人憐憫地望著這個盲人,往紙盒中丟一點錢。又有幾個小孩跑到跟前來仔細觀察,看我是不是真的看不見。列車隆隆開來,我知道身邊有了更多的人,就「答答」地敲得更加起勁,雙手靈活地起落,配合得更加巧妙,鼓錘上纏著紅色的布帶,在空中劃出瀟灑優美的孤線。夜裡地鐵站漸漸寥落,我伸了雙手把紙盒中的錢攏起來,一張張摸著辯別是多少,疊好,塞到口袋中去,背起鼓,一根長竿點著路面,平靜地咀嚼著生命的悲涼,在霓紅燈下慢慢走回去。想到這裡不敢往下再想,在心裡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又傻子似的自己笑了,記起早幾個星期看見一箇中國男人在地鐵站拉二胡,有不少人把錢給他,又有人告訴我這個人的母親是某某名人呢。當時我還遺憾自己什麼樂器也不會。還是敲鼓好,敲鼓聲音大,敲鼓容易。我覺得自己這種構想並不那麼拙劣,甚至還是「goodidea」呢。
第二天我辭去了那家小餐館的工作,不敢再做下去,哪怕當自己是頭牛呢,我也得讓這頭牛喘喘氣。韓國老闆娘很遺憾,問我是不是嫌七塊錢一個小時太少了,可以再加五毛錢。我告訴她說,不,我在報社找了一份好工作,每個小時十八塊錢呢。她望了我呆了似的,半天說:「you'relucky,veryluck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