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位於四川省之東端,為明代川省九府之一。關於它在地理上的重要性,明人顧祖禹說它是:「控兩川,隔五溪,據荊楚之上游,為巴蜀之喉吭。」丁謂說:「堅衛兩川,雄視三楚。」有王應麟者,且更嘆為:「西南四道之咽喉,吳楚萬里之襟帶匕。」
三國時代的謀士辛毗,有行軍雜感道:「夔州百牢關,兵馬不可越。」
唐代大詩人杜甫,也曾寫過一首七言絕句:「巴中之東巴東山,江水開闢流其間;白帝高為三峽鎮,夔州天險百牢關。」百牢關者,在府治白帝城之東約十里,由楚人蜀之要道也。
白帝城,為劉先主託孤之地,古稱魚復。東漢初,公孫述據蜀時,殿前井中曾有白龍夭矯而出,因自稱白帝,且改原名魚復城為白帝城。晉人嚴從認系「習自風后五圖」,桓溫稱之為「常山蛇勢」。將軍馬隆用以收夏涼州,後魏刁雍憑以擊退犯塞柔然。唐朝名將李靖則演化為「天花陣」的諸葛武侯「八陣圖式」,即在府城西南的水渚之上。
武維之含淚拜別恩師後,連夜下了仇池。他遵師命買了一匹快馬,取道祁山,自子午谷入川。離開仇池,尚是風雪凜冽的歲末。一路風塵僕僕,走了約莫半月光景。當他抵達往巫山必經之途、百牢跟白帝之間、因楚襄王曾一度駐蹕而留名的小鎮白鳳時,已是翌年元月十五日。
這天正值新春元宵,白鳳鎮雖小,卻也熱鬧異常。他下馬進入一家招牌上寫著「襄王別館」的客店,點了酒菜,一面食用,一面皺眉思忖著道:「巫山計有十二峰之多,巫山神女住在哪座峰呢?」一會兒飯已吃完,仍然未得主意。他看看天色尚早,便在店中負手閒踱起來。
這間客店的歷史似乎相當悠久,灰黃的四壁被人題滿了詩詞,他為了排遣愁緒,便沿壁漫步瀏覽起來。未幾,他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目光落在一首詞上。那是一首自署為「李秀才」的《巫山一段雲雨》。墨跡暗淡不明,好似題留時日已久,但仍依稀辨出全文是:
「有客經巫峽,停橈向水湄。
楚王曾此夢瑤姬,一夢香無期。
塵暗珠簾卷,香銷翠帷垂。
西風回首不勝悲,暮雨灑空祠。
古廟依空蟑,行宮枕碧流。
水聲山聲巢妝樓,往事思悠悠。
雲雨朝還暮,煙花春復秋。
啼猿何必近孤舟?行客自多愁!」
武維之低吟再三,不由暗歎道:「真是千古絕唱!」神往久之,心智一朗,驀地忖道:
對了,她既然被稱為「巫山女神」,顧名思義自然是住在神女峰,我還為難什麼呢?
私心竊慰,正待轉身返座之際,忽聽身後有個蒼老的聲音哼著說道:「老夫一生最看不順眼的,便是那些在大庭廣眾之下,為了自鳴風雅,故意對著一二首臭詞爛詩搖頭晃腦的假斯文。」武維之循聲回頭,目光至處,不禁微微一怔。
此刻由於時近午牌的關係,店內陸續地又來了很多客人。就在他立身不遠處的一副座頭上,正坐著一個老頭。這位老頭衣衫異常檻樓,年約七旬上下,臉如枯瓢;而最奇怪的便是他那雙眼睛,眨動間一抹白,分明是個瞎子。可是,武維之自信沒有聽錯,話是從老頭口中發出來的。他因為回頭得相當迅速,不但餘音縈耳未絕,同時更看到老頭臉上尚存有一股悻悻之色。當他望去時,對方正將那雙全白的眼仁,對準他不屑地向上一合,然後輕嘆著自他身上移了開去。
他為了慎重起見,先向四下裡打量了一番。此刻店中,鬧鬨鬨的,盈耳一片呼酒喊菜之聲,而徘徊壁下欣賞詩詞的客人,數來數去,就只他一個。
武維之不禁大為詫異,他暗忖道:「看樣子他還真是對我而發呢!欺我年輕麼?」他想著,心中不由又有點惱怒。再度舉目時,老頭正偏臉向外,他看到的,只是一頭蓬亂的白髮。一見人家年老,心腸不由又突然軟了下來。
「算了吧!」他想:「單為了他這把年紀,我就不應該計較。」搖搖頭,輕輕一嘆,好氣亦復好笑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夥計過來收碗,他忽然搖手道:「不!再來一點酒!」店夥剛哈腰退去,身後忽又傳來一陣冷語:「裝樣子,學大人,比渾充斯文更討厭。」武維之一轉身,四目相對,嘿,又是那老頭!
這一次,武維之可實在有點忍耐不住了。他要酒,雖說是為了將行止仔細思考一番,但究其實,跟無緣無故受了一頓閒氣也不無關係。他暗忖道:「這簡直愈來愈不像話了!我愈忍讓他愈張狂,就好像我真的怕了他似的。哼,好人難做!」方待發作,店夥正好端了酒來,經此一岔,怒火也就稍息。他轉而想道:「還是算了。第一我有事在身;再說就是鬥勝了他,除了得逞一時之快外,也算不得什麼榮耀。不妨再讓他一次吧!」他想著,勉強微微一笑,然後端起酒杯。
哪想到老頭白眼向上一翻,竟仰臉哂道:「敢怒而不敢言,已夠可憐的了,居然還陪起笑臉來。」這是什麼話?武維之先是一怔,接著將酒杯狠狠地往桌上一頓,星目一瞪,就待開口問罪。老頭卻眼角白光一閃,仰臉如故,微哂道:「唔,差不多了!老夫付不起酒錢時,常耍這一套。」
武維之又是一怔,不由得啼笑皆非。他覺得老頭的詞鋒銳利而刻薄,像這樣發展下去,自己非給氣死不可。如果動武,又可能正合對方心意。因為他已同時看出對方一定是一位武林中的人物。他迅忖道:「是天王偷之流呢?抑或是風雲幫的爪牙呢?」
不管對方是什麼身分,但對方對他不懷好意卻是非常顯然的,他覺得非改換一種對付的方式不可了。於是,他當即微微一笑道:「想不到老丈還有這種絕招,真是失敬得很。」他語出雙關,存心一探對方口氣。表面上雖然神態從容,暗地裡卻在運氣戒備,以防意外之變。
老頭原姿不動,哈哈一笑:「恭維不當!」
武維之道:「應該怎麼說才算確當呢?」
老頭道:「文武全才!」
武維之暗忖:「唔,說得很明白了。」豪心忽生,又忖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已遇上,含糊也不能了事,要鬥,咱們就鬥吧!當下他輕輕一哼,仰臉傲然笑道:
「文武全才?太過分了點吧?這句話連在下都不敢引以自居呢!」
老頭白眼仁一翻,冷冷地道:「你?你算是什麼東西?」
武維之聲色不動,微哂道:「四肢完整、五官端正、心地光明、身家清白。比起老丈來,只不過欠缺一段荒唐歲月罷了!」
老頭忽然仰臉冷冷地道:「老夫一向不在乎以老欺小。」
武維之立即又微哂著介面道:「理之所在,當仁不讓!老有不足敬之老,後生亦不乏可畏之後生。以小敬老,必要時偶一為之,在下以為也算不了什麼。」
老頭冷冷地又道:「現在只剩下地點和時間的問題了。」
武維之傲然接著道:「聽憑吩咐!」
老頭冷冷地道:「老夫以為這兒不太方便。」
武維之介面道:「在下有此同感!」
老頭冷冷地又道:「神女廟離此不遠,廟前有塊空地。」
武維之不甘示弱地傲然介面道:「今夜月色也很好。」
老頭哼了一聲,又冷冷地道:「老夫是說今夜三更。」
武維之又道:「三更準到。」
老頭冷冷地又道:「老夫過去上過當。」
武維之哂道:「古人云:學以致用。老丈這種寶貴的經驗,假如今夜用來對付在下的話,在下願為老丈保守秘密。」
老頭冷冷地道:「走著瞧,最好現在大家就不分開。」
武維之微微一笑道:「在下付酒賬。」
老頭仰臉冷冷地道:「過了今夜三更,銀錢對你尚有何用?」
武維之微哂著介面道:「到時候假如在下以為付得不太值得,而老丈又並非一文不名的話,三更一過,在下照樣可以向老丈如數收回。」
老頭哼了一聲,冷冷地又道:「武的就這樣決定。」
武維之微微一笑,介面道:「文的可以提前開始。」
老頭想了一下,仰著臉道:「來到這裡的人應該知道諸葛武侯的八陣圖。」
武維之微哂著介面道:「不知道的人應該很少。」
老頭冷冷地道:「有人以為它是演繹自‘風后五圖’。」
武維之微微一笑,介面道:「也有人以為它是取法於‘常山蛇勢’。」
老頭冷冷地又道:「馬隆曾用以收復涼州。」
武維之微哂接道:「後魏刁雍也曾憑以擊退犯塞之柔然!」
老頭微微一愕,接著又道:「杜牧說:數起於五,而終於八。」
武維之立即介面道:「洪氏說:重易之卦耳!」
老頭又是一愕,忽又說道:「據說它就在永安宮南的水諸之上?」老頭說著,眼角隨之瞟來。
武維之毫不思索地介面道:「另外在沔陽之高平舊壘,以及新都之八陣鄉也各有一座。
事實上,武侯留下來的八陣圖一共有三處。」老頭神色微微一變,默然無語。
武維之應對的神態雖然從容,內心卻止不住又驚又怒。他暗忖:「你這老鬼真是太不公平了,問的都是一些冷門題。要不是師父把我關在石室中一年多,豈不早就被你難倒了麼?」他見對方語為之塞,暗哼道:「現在該輪到我來了吧?」輕輕一咳,先提醒了老頭的注意,然後也學著對方仰起臉,冷冷地道:「老是背歷史,實在乏味得很。俗語說得好,三句不離本行。咱們假如再來開始談些活的問題,不知有人反對否?」
老頭怔了一下,旋即臉一仰,冷笑道:「全才就是全才!」
武維之仰臉冷笑道:「有人以為風雲幫的龍壇壇主和虎壇壇主就是‘金判’跟‘一品簫’本人,真是可笑得很!」
老頭仰臉冷冷介面道:「很可笑其實他們是崑崙三劍中的司馬兄弟。」
武維之險些脫口驚呼起來。他不勝駭異地暗忖道:「此事在武林中,直到目前為止,尚是一件大秘密,他怎知道的呢?」他不安地又忖道:「難道這老兒真是風雲幫中的人物?」
唔,不對!他搖搖頭,又忖道:「他要是風雲幫派出來的,實在沒理由跟我纏著玩。再說,他對我知道龍虎壇主身分有問題的這一點居然毫不驚訝,也說明了他與風雲幫無關。此人一定另有頗大來頭。」這一來,他的警覺更高了。
武維之想了半天,已想不出再有什麼問題可以提出來,正在為難之際,老頭眼白一翻,忽然衝著他不屑地哂道:「這也不比背歷史有趣多少,是嗎?」
武維之心念一動,仰著臉,突然說道:「據人傳說,金判韋公正系‘無名派’天仇老人之後。該派歷代始終只收門人一位,單傳至今,不知是何緣故?」
老頭漫不為意地介面道:「待失落的那招絕學找回之後,情形總會改善的。」
武維之心頭撲地一跳,人也幾乎從座中跳了起來。本門絕學欠缺最後一句心訣,這事除了自己師徒以及父親一品簫、風雲幫主和司馬兄弟外,餘下再無他人知道。此人道來極是輕鬆,如數家珍,他是誰?
武維之在心中迅思一遍,凡是師父對他提到過的武林前輩,他都想過了。這老人生相特別,照理不難一想就得;但是他想來想去,偏是對這老人一點印象也沒有,他不由得大為納罕起來。他強定著心神,又試著說道:「假如那招絕學並未湮沒,以金判之成就,早應將它找了回來才對。」
老頭哼了一聲道:「‘金判’難道比他師父天仇老人還強?」
武維之聲色不動地又道:「現在情形已經不同。」
老頭點點頭,輕哼道:「是的,‘玉硯’出世在天仇老人逝世之後;而今天,只要‘風雲幫主’點點頭,或是‘金判’本人點點頭也就可以了!」
武維之完全愕住了!老頭顧盼間,突然打了個阿欠,伏上桌面,好像不勝睏倦,亟須打個盹,小慈一番似的。這在一位功力深厚的武人來說,實在不多見。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腳步聲,店內又走進了三人。三人兩高一矮,身著一式黑色長衫。
武維之目光略掃之下,不禁一聲輕噫,心情頓然緊張起來。原來進店的三人之中,除了走在後面的兩名高個子面孔陌生之外,對走在最前面的一個,武維之卻是印象深刻得很。
但見此人身長不滿五尺,雙目綠光閃閃,至為陰森伯人。他是誰?眉山天毒叟也就是那個曾在第三屆武林大會上,為竟「青榜」廢去金剛掌震兩川孫義全的一條左臂、復為競「紅榜」而在一招之下就將黑蚊雷堅手腕打斷,嗣後又在竟「紫榜」時,跟龍虎頭陀相遇,結果弄得雙雙倒地、吐血不止、以致兩敗俱傷的傢伙。
使武維之驚訝的,尚不止此。三人衣色一樣,固已使人刺眼,而最令人觸目心驚的,便是三人衣襟上都以金線繡著一隻小巧的金色飛鷹。跟要命郎中崔魂的身分一樣,「龍壇」的「十三金鷹」。要命郎中崔魂是「十三金鷹」中的第三號,現在眉山天毒叟是第幾號雖不得而知,但從他那副神氣上看來,他似乎比身後二人的身份要高得很多。
他朝老頭瞥了一眼,又忖道:「這老鬼無緣無故的打起盹來,是有意迴避呢?抑或是無意的巧合呢?倘繫著意迴避,則更可見他不是風雲幫的人了。」就在他疑忖不定之際,耳中忽然傳來一陣細語道:「兩個高個子,有疤的叫做‘鐵面閻羅’,八字眉毛的叫做‘勾魂使者’,是黑道上極負盛名的‘豐都雙鬼王’。眉山天毒叟是最前面那一個,他在‘十三金鷹’中排名第五,雙鬼工則分居第十一、十二。」
這是「傳音入密」的功夫,來自怪老人。武維之又是一怔。「傳音入密」雖是一種很高深的武學,但只要在先天氣功方面有了成就的人,並不算太難,問題是老頭何以知道得這麼清楚?他的目力如此銳利,為什麼眼珠上看不到一點黑仁呢?
武維之心中念轉不停,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三人。天毒叟綠眼四下一掃,好似並未看出什麼異狀。這時大刺刺在一副座頭上居中坐下,兩手一拱,兩眼望天,聽憑另外那對鬼工點菜叫酒,自己卻只是擺著老大身分,一動不動。
這時約莫申末酉初光景,天色業已逐漸灰暗下來。老頭伏在桌面上,鼻息呼呼有聲,像已真的睡去一般。
武維之獨自喝了幾杯網酒,目光不時瞥上老頭一眼。現在他對這怪老人更感迷惑了,他不斷地自問:他到底是什麼人啊?正在納罕之際,耳邊忽又響起老頭的傳音道:「如果老夫沒有猜錯,你小子應該就是金判之徒!」
武維之先是微微一怔,但旋即釋然。從剛才的一番對答中,老頭知道這一點並不稀奇;而他覺得自己是堂堂名門之後,也無掩飾之必要。於是他也聚氣凝音,淡淡地答道:「強將手下無弱兵,你早該知道的了。」
老頭輕哼了一聲,緊接著又道:「現在可向老夫報告你此行目的了。」
武維之也哼了一聲道:「且等知道了尊駕的身份之後再作考慮!」
老頭微哂道:「老夫可以猜。」
武維之也哂道:「但沒有人告訴你猜得對不對!」
老頭又哂道:「一定對。」
武維之輕哼道:「這話如由家師口中說出,那還差不多。」
老頭哼了一聲道:「老夫聽了肉麻。」
武維之也哼道:「酸醋作用。」
老頭又哼了一聲道:「金判也不敢這樣說!」
武維之道:「但你應該知道,現在說話的就是金判的徒弟。」
老頭哼道:「那由於你不知道老夫是誰之故。」
武維之道:「總不見得是金判的長輩!」
老頭哼道:「總有一天你小子可以看到你師父會來向老夫求救。」
武維之道:「非常抱歉,師父從沒提過。」
老頭哼道:「等著瞧吧!」
武維之道:「也就是說,現在說這話還嫌太早。」
老頭哼道:「那就聽老夫將你來此的用意說破吧!」
武維之也哼道:「洗耳恭聽。」
老頭微哂著道:「說出來一文不值。這裡雖然是個小地方,但它卻是前往巫山諸峰的必經之路。凡打這兒路過的武林人物,像老夫我、小子你以及外邊坐著的三位,咱們的目的十九相同,都是為了要去某個地方。」微微一頓,接著哂道:「這樣說夠明白了嗎?」
武維之暗吃一驚,但仍倔強地道:「在下糊塗如故。」
老頭嘿嘿一笑說道:「‘巫山神女’餘絳仙就住在神女峰神女廟後。三年前開始修練一種叫‘天魔曲’的神功,預定今天三更正功行完滿。這大概便是咱們這幾人同時趕來的原因。」
武維之聽得心頭大震,暗忖道:「天山藍鳳留信上說:‘愚姊此去靈臺系奉我姑姑巫山神女之命,以玉松向老人交換一顆南北兩極丹,備她老人家完成某種絕學之用。’那絕學,大概就是‘天魔曲’了?可是現在兩極丹還在我身上呀!這怎麼辦?」
他又忖道:這怪老人怎麼什麼都知道得如此清楚的呢?他說:「今夜三更功行完滿。」
巫山神女既不知道我會適時趕到,難道沒有兩極丹也一樣嗎?三鷹也恰於此時趕來,其目的又是何在呢?如說三鷹此行將不利於巫山神女則又得矛盾,因為他們為什麼先前不來呢?再說,老頭目的又是什麼呢?而這一切,會不會因我的遲到而誤事呢?
「天魔曲」?好怪又好熟的名字啊!一品簫計有「人」、「鬼」、‘神」、「魔」四大玄功,其中魔曲失傳,難道就是「巫山神女」現在所練的「天魔曲」不成?假如是的話,終南絕學又怎麼會落到巫山神女手裡的呢?我父母跟我師姑他們知道這件事嗎?既然這位怪老人都知道了,他們沒有不知道的理由呀!那麼他們又怎會毫無表示的呢?
最後他想:「難道只是名同而實不同?抑或內中另有隱情?」
疑問雖多,但沒有一個是他此刻單憑想像所能解決的。而他此刻最後悔的一點:便是他不該在這兒留連,更不該為了一時好勝心驅使面跟這個怪老人訂下了今夜三更的約會。可是,現在後悔已是太遲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過的話豈能不算?
這該怎辦?他既不能向這怪老人毀約,又不願低頭清怪老人將實情加以說明;儘管心急如焚,卻是一籌莫展。他是無名派之後、金判之徒、天仇之徒孫,無論如何,他得保持他的身分。這就是武人的人格,心中再怎麼急,也不可忽略了這一點。
就在這時候,老頭眼角白光一閃,微哂道:「真可憐,有話想問,卻又問不出口。」
武維之含怒瞪眼道:「你怎知道的?」
老頭微微一笑,扮了個怪臉道:「本來還不敢太確實,現在卻是真的知道了!」
武維之又上了一當,立即警悟到一個人無論遇上什麼事,心氣萬萬浮動不得。他本待定下神來以言詞反擊,老頭已接著輕聲笑道:「伸手過來扶我,當我視力不明。」
武維之遲疑了一下,終於伸出手去,同時問道:「先去哪裡?」
老頭微微一笑,低聲道:「去櫃檯付賬。」
武維之笑得一笑,又道:「付完賬以後呢?」
老頭扮了個怪臉,低聲笑道:「據說本鎮的王員外是個雅人,今晚元宵,他那兒的燈謎一定很多而有趣。天已黑了,咱們且先在那上面分個高下去」
長空一碧,冰輪初升,王員外府前一片笑語。
書有「三槐」字樣的大紅燈籠高挑著,燈籠下面萬頭攢動。熙攘的人群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朱漆大門前豎著八根代表了功名的旗竿,每根旗竿上懸有一盞斗大的素娟宮燈;每盞宮燈上飄揚著許多素箋,「謎面」就寫在那些飄動的素箋之上。
宮燈之下,旗竿與旗竿之間,人群像潮水一般湧過來,又湧過去。武維之隨著怪老人在八盞宮燈下面逐一觀賞了一遍,最後相視一笑,彼此似乎都覺得非常失望。因為那些謎面做得並不高妙,全是些俗套。
號鼓咚咚,笑喊此起彼落。他倆雖感掃興,而當地的人們卻正猜得起勁。二人正待退出之際,忽然人聲喧騰,有人高喊道:「噢,噢,員外本人出來啦!」喊聲一齣,閒人立即紛紛後退,讓出一塊空地。他倆循聲抬頭望去、但見一位滿面春風的華服中年人,正雙手託著一座特製的花燈,向空地緩步而來。四名青衣小帽的書僮隨在身後,人手一隻朱漆盤,盤中盛滿彩物。
華服中年人走到空地中央站定,輕輕一咳,立有兩名家人抬過一隻三腳鐵架。中年人安好花燈之後,臉一抬,含笑大聲說道:「有信心的雅客,請到這邊來。」
人聲一靜,彼此相望著,卻無一人上前。怪老人輕哼一聲,同時以肘彎一碰武維之,說道:「咱們上,小子。」口裡說著,也不待武維之有所表示,立即搖搖擺擺地以方步踱上前去。武維之微微一笑,隨後跟上。
人群中爆出一片笑聲。笑聲中,立即有人圍攏了過來。這些人要說他們是為了爭看打燈謎,倒不如說他們是為怪老人的一身破衣所吸引,來得確當些。
怪老人對周遭的一切渾似不覺,他已開始對那些燈上的謎面欣賞起來。
怪老人現身之初,連那位身為主人的王員外,也忍不住雙眉微微一皺;及至武維之隨後步出,他這才雙目一亮,一聲輕哦,同時忙不迭地側身一讓,口中連喊:「請請請。」這一來,人聲頓又為之一靜。
武維之立在花燈之前,燈光人面相映,不啻子都復生。
這時,所有的目光都為武維之的風采所吸;而武維之卻含笑先朝怪老人望了一眼,目光所至,不禁輕輕一咦,忙又向燈上瞧去。他在燈上仔細端詳了一遍之後,雙頰微微一熱,立即明白了老人皺眉不語的緣故。不過,他又奇怪地暗忖道:「這些燈謎是做得很是輕薄,但豔不失雅。怪老人是個相當豪放的人,怎會現出這種神態呢?」
本來他對面前這些燈謎也有微許反感,現在見了怪老人這副神情,忽想起他曾在「襄王別館」中罵過他「假斯文」,認為正好著機報復。於是故意裝出一副十分坦然的神氣,朝中間一條燈謎上一指,說道:「饒你一先,猜這條吧!」
怪老人眼白一翻,武維之忍住笑,又道:「這一條非常適合你老猜,不是嗎?」
武維之所指的那條燈謎,謎面是「桃源興嘆」四個字,下角則註明「打四書兩句」。因為他早想到了謎底,不由得越想越是忍俊不住,暗暗笑罵道:「做這條燈謎的人,真是太惡作劇了。」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老頭在白了他一眼之後,僅輕輕哼得一聲,立即面對主人王員外,臉一仰閉目大聲說道:「這一條的謎底,可是論語微子篇,齊景公語孔子的‘吾老矣,不能用也’兩句?」
圍觀者爭著看了看謎面,又復將老頭的謎底咀嚼了一下,驀地鬨然大笑。主人王員外也是一面以袖掩著口,一面笑得打跌地道:「對,對,完全對!」跟著向身後一揮手,號鼓大作。鼓聲、笑語,延續了好一會兒方始平息下來。
怪老人慢不為意地從一名書僮手上接過一隻錦盒,同時眼角白仁一溜,指著下面的一條謎面向武維之道:「現在該輪到你了吧?」
老頭指的這條謎面是「夫人晨來語小婢」,下角注的是「打唐詩集句兩句」。
這一條,武維之早就注意到,並且想到了謎底。這一條比剛才老頭打的一條更加惡作劇,他當時曾暗忖道:「這一條可千萬打不得。」哪想到他只顧逗怪老人,忘了兩下權利義務相等,指定別人猜,就免不了要給別人指定。老頭手一伸,他就大急起來。
怪老人哈哈一笑,說道:「如何?現形了吧?」
武維之雙頰一熱,微溫道:「你以為我猜不中?」
怪老人哈哈笑道:「那就唸出來呀!」
閒人們因為不知謎底的關係,這時都注視著武維之,似在幫他著急。武維之無可奈何,只得紅著臉向主人道:「兩句集句,是不是‘昨夜裙帶解’、‘將軍夜引弓’?」
眾人一愣,跟著大笑起來。怪老人更是笑得前仰後合。主人王員外連忙含笑點點頭說道:「對,對,對!」鼓聲在笑聲中敲響,武維之搖手拒絕了彩頭。他因為見到底下還有很多條類似的謎面,生恐老人再逗他受窘,故趁鬧向老人道:「平分秋色,咱們好走了。」
老頭扮個怪臉,低聲笑道:「還有一條好的,這一條頂好讓姑娘們來猜。」
武維之尚未答腔,一陣香風過處,身邊已忽然捱過一個人來。抬眼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愕!你道怎麼著?這真是無巧不成書了,捱過來的,正是一位大姑娘。
此女年可十八九,眉目妖饒,風姿綽約,一身紫衣。她是誰?嘿,就是曾在終南虎壇鳳儀殿外、向武維之拋過無數媚眼。而武維之也曾託她看顧過書箱的十三紫燕中之一。
武維之既驚且疑地思忖道:「她來這裡幹什麼?」身軀一縮,正待向後讓開,身左驀地撞來一股暗勁。武維之提防不及,被撞得向右一歪,正好跟紫衣女貼了個滿懷。紫衣女嫣然一笑,低聲問道:「你好!今夜住在哪兒?」
武維之掉頭向左邊一看,怪老人正眼觀鼻、鼻觀心,好似一本正經地在思考著一個謎底,立即恍然大悟。可是,他雖明知是老人搗的鬼,但在這種大庭廣眾、眾目睽睽的場合之下,想發作也發作不出來。紫衣女以為他害羞,暗暗抓住他的手,輕聲又道:「看什麼?那老蒼頭是你帶出來的家人嗎?」
武維之縮回手,好似被提醒一般,忙道:「是,是的,老傢伙可惡之至。」他說的聲音不低。為了一齣胸中氣,正好借題發揮,指著和尚罵禿子。但見老頭嘴皮微微一動,傳音說道:「‘後生可畏’,‘老有不足敬之老’。宜乎然,宜乎然。」
紫衣女似乎沒察覺,瞟了老頭一眼,又道:「他是下人,又是個瞎子,你怕什麼?」
武維之大窘,怪老人接著又傳音道:「吾老矣,不能用也。」嘴皮動著,一面搖搖頭,還嘆了口氣,看上去就像為想不出謎底而怨尤一般。紫衣女見武維之不開口,低聲薄嗔道:
「他是瞎子,你也聾了麼?」
武維之一時擺脫不了,只好順口應道:「噢,噢,先猜燈謎吧!」口裡應著,心裡卻直將怪老人恨得牙癢癢的。他已發覺怪老人有意在阻著他的退路。因為不便用強,正待另想他法時,鼻中香氣一濃,紫衣大業已將整個又軟又暖的香軀倚了過來。粉臉一仰,呢聲媚笑道:「好,現在瞧奴家的。」跟著格格一笑,手指著,向主人道:「小女子想打這一條。」
王員外順勢往花燈上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原來紫衣女現在所指的一條燈謎,便是怪老人剛才所說「還有好的,頂好讓姑娘們來猜」的那一條。這條燈謎的謎面相當不雅,寫的是「新婦避郎挑被掩面含羞看」,下角則注著「打女詞人李清照《漱玉集》兩句。」
武維之眉頭方皺得一皺,紫衣女已脆聲吟道:「‘零落殘紅,恰渾似燕脂色」。」
王員外眼光發直,紫衣女含笑問道:「發什麼呆?難道不對嗎?」
王員外啊的一聲,面孔漲得通紅。而一些閒人們,也這才如自夢中醒來一般,紛紛將目光移向謎面;接著以驚噫代替了剛才的例行鬨笑。每個人都好像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面面相覷了好一陣,方始再度移回目光,在紫衣女身上貪婪地搜視起來。
王員外又呆了一陣,這才補喊道:「對,對」號鼓咚咚,補撾三通。
武維之煩躁地再望怪老人時,怪老人正微微偏著臉,望著遠處大路。鼓聲中,紫衣女輕輕一碰武維之,脫視而笑道:「‘零落殘紅’的‘殘’字,破壞了謎底的完善,你說對嗎?」
武維之滿臉通紅,耳中忽聽老頭匆促地道:「他們上路了,快!咱們也快走。」武維之聞聲偏頭,見老頭已向人群中鑽去,立即如獲大赦,不遑再理紫衣女,拔步便追了上去。人潮踉蹌跌退,他腳下點得幾點,業已追出鎮外。
直到現在,武維之始明白了怪老人來打燈謎的用意。這座工員外府是本鎮最後一家,再出去便是往百牢關的通路,只要留點神,站在王員外門前,通路上來往行人都可盡收眼底。
怪老人朝遠處三條一閃而沒的黑影一指,低聲道:「隨老夫來,他們走官道,咱們抄小路!」話說之間,人已朝荒野穿射而出。武維之目光銳利,他早已看出前面的三條黑影是眉山天毒輿跟鐵面閻羅、勾魂使者等三人,不由詫異地忖道:「他為什麼要盯牢他們呢?」接著又忖道:「難道老鬼跟我一樣,對巫山神女有著衛護之意?」
怪老人身法奇快,不容他分神再想下去,猛提全身真氣,施出師門心法,一式「龍游四海」立即銜尾追上。這一帶全是山路,老頭現在走的,更是崎嶇不平。武維之仗著近日不斷的勤修,一路賓士,居然跟怪老人走了個不先不後。
這時約莫二更左右,明月在天,夜景如洗,放眼一片清明。走了大概頓飯光景,一道高大的黑影隱隱在望。及到近前,方看出是一座廟宇。怪老人停身廟前一株濃廕庇地的古榕之下,遙指廟後道:「廟後有座竹林,竹林中有間茅屋,巫山神女就住在那裡面。」
武維之忍不住忙道:「在下先去看看她。」
怪老人伸手一攔,沉聲道:「現在不可以!」
武維之著急地道:「你不知道」
怪老人點點頭,板著臉道:「是的,你小子為什麼要找她,老夫的確不知道。那也許是件很要緊的事,但老夫仍得告訴你: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武維之方待翻臉,老人已冷冷接說道:「如你想取她性命,自然例外。」
武維之一怔,期期地道:「你怎能這樣說話!」
怪老人哼了一聲,冷冷地道:「修煉一項神功,尤其是一種近乎魔道的神功,最吃緊的便是完功前的兩個時辰。你小子居然連這點常識也沒有,真是該打。」
武維之脫口失聲道:「她練的是魔功?」
怪老人冷冷地道:「用於魔則魔,用於正則正。魔與正,常存於一念之差。」
武維之點點頭,忽又抬頭說道:「看來我是猜錯了。」
怪老人訝然道:「指什麼?」
武維之不安地笑了一笑道:「我一直沒看出你原來是個好人。」
怪老人淡淡地道:「現在呢?」
武維之赧然地道:「我剛才說過了。」
怪老人搖搖頭道:「這就是年輕人容易犯的毛病。」
武維之為之一皺眉道:「此話怎講?」
怪老人仰臉淡淡地道:「斷語下得太早。」
武維之訝然失聲道:「難道你是個壞人不成?」
怪老人仰著臉道:「目前如此。」
武維之不安地道:「那你要衛護巫山神女,是真的還是假的?」
怪老人沉聲道:「真的!」
武維之皺眉道:「在下不懂。」
怪老人眼望遠處,淡淡地介面道:「沒有什麼難懂的,老夫跟她關係不同。」
什麼關係?什麼不同?武維之聽了,益發大惑不解。他正待詳細追問之際,雙目始終望著遠處的怪老人卻驀地沉聲低喝道:「有面紗沒有?」武維之頭一點,老頭又喝道:「馬上戴起來!」
武維之探手入懷,老頭也自一抖衣袖。老小二人剛將面紗戴好,一聲怪嘯已自遠而近。
眨眼間,三條黑影從天而降。來的正是「襄王別館」中見過的三人眉山天毒叟、鐵面閻羅跟勾魂使者。
怪老人急急地道:「他們來了三個,咱們只有兩個,小子,你可不能閒著。」
武維之傲然答道:「這個當然。」
怪老人匆匆地又道:「你小子自忖能對付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