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靈臺山下人憔碑

風雲榜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下雪了,一片片,一撮撮,像鵝毛,像柳絮。

關洛古道像一匹灑開的白績,歧山像一個巨大的細麥饅頭。就像人們化冥紙一樣,西北風呼嘯,無比慷慨地,向人間遍灑著一大把一大把白花花的碎銀。

仲冬,十一月。由歧山往靈臺山之間的思賢鎮上一家臨街小酒店裡,一名身穿黑袍、五官端正英挺、雙目光華隱蘊。唯神情則有些茫然的美少年,正面對門外飛揚的雪花發楞。少年身邊放著一隻長方形的輕便書箱他這時一手按著一隻酒壺,另一隻手則輕輕撫弄著一隻小巧精緻的錦盒。小酒店裡沒有幾個人。

室角一個老頭在翻著破裘捉蝨子,一個接一個地往嘴裡送;咬得卜卜作響,津津有味。

另一角,兩個有著七成酒意的漢子,正在暢論三國。他們已為「假如呂布死晚點,跟常山趙子龍對上,究竟誰厲害?」爭論了足足二個時辰。

「我說是呂布!」一個說:「喝!雙戟獨戰劉關張,老子佩服他!」

「放屁!」另一個翻眼道:「長板坡,救阿斗,縱橫曹操百萬大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這一段你看過沒有?」

前者呼道:「算什麼?曹操要捉活的嘛!」

後者吼道:「貪財、好色、絕情寡意,呂布又算什麼東西?你他媽的值得多少?」

面紅耳赤,拍桌子、捶板凳,但始終沒有翻臉。二人爭這個,好似已非一日之事。傍門而坐的美少年聽到這裡,愁名頓展,咬唇笑了。就在那少年側目分神的這一剎那,一隻闊大的手掌突然搭上了他的肩頭。少年一驚,猛回頭閃目一看,身旁正站著一人。

但見此人年約五旬上下,紫臉、短髭、駝背;伸出來的一隻右手,只有四根指頭。少年打量了來人一眼,頗覺眼熟,好似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但一時卻又想不起來。他眉頭一皺,暗忖道:「這廝好無禮!」

少年劍眉一皺一挑,星目閃光,才待發作時,駝背紫臉漢子卻忽然扳著他肩頭猛搖,親熱地哈哈一笑道:「啊!少主人,你找得我駝子好苦啊!」他躬著身子,幾乎是整個上身都伏在少年肩上,笑道、喊著,快活得幾乎流下了眼淚。

雖然此人並無惡意,少年忍是不耐。當下一怕身子,瞪眼冷冷問道:「閣下看錯人了吧?誰是你家少主人?」

紫勝駝子聞聲一怔,注視少年一眼,忽然失聲道:「啊,真的是我駝子認錯人了。啊!

對不起,對不起!」他打躬又作揖,誠恐惶恐,一臉卑虛之色。

少年益發不耐,不住揮手道:「算了,算了,請便吧!」

紫臉駝子感激地打了兩躬,並又喃喃道:「唉,雪這麼大,老主人急的不得了!駝子命苦,哪兒去找人啊?」搖搖頭,唉聲嘆氣地走出門去。

少年經此打擾,意味索然。匆匆揣好錦盒,喊醒打噸的酒保,結了酒帳;挺挺胸,深吸一口氣,提起書箱冒雪走出小鎮。大雪封途,路道隱形,舉目所及,白茫茫一片。

武繼之心頭悶著一股氣,也不向人打聽,約略辨別了一下方向,便展開身法,踏雪朝前飛奔而去。天黑時,抵達一處,打聽之下,地名永壽。再從懷拿出雪孃的路線圖一對,不禁又氣又急,幾乎跳了起來。原來,他把路走岔了。要去靈臺,還得再回頭。雪夜容易花眼,說什麼也得在永壽休息一宿。這樣一往一返,浪費了兩天時光,同時也多跑了百把裡冤枉路。

第二天,雪小了點。武維之返至原路,抬頭忽見身前走著二人,二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瘦子長髮披肩,迎風飛揚;矮胖子一身白衣,像個披麻孝子。僅從背後看去,武維之也認得出這二人是誰。

黑白兩天常僅分別回頭瞥了他一眼,便又各自掉頭向前繼續走去,好似並不認識他;神情傲然,大刺刺地毫不在意。武繼之大為慶幸,他暗忖道:「這對寶貝對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大概是因為我已由綢衫換上布袍,同時那夜又戴有面紗的緣故吧!」

黑白無常並肩而行,身法雖不太快,但武維之怕對方起疑,卻也不敢走得太近。

走了片刻,忽聽前面黑天常以一種刺耳的尖銳之聲,向白無常大聲問道:「老白,你說此去靈臺還有多遠?」武維之不禁為之一怔,心想:「什麼?他們也是去靈臺?」

這時白無常侵吞吞地道:「這個麼?晤,不太遠。」

黑天常有點冒火地道:「不太遠算多遠?」

白無常慢條斯理地答道:「有人說二百多里,也有人說三百多里。如依了咱,咱以為可能還要遠些。」

黑光常追問道:「據你所知,應該是多遠?」

白無常乾咳一聲,好整以暇地道:「老實說,咱也不知道。」

武維之差點忍俊不住。

黑無常勃然大怒,尖產道:「老白,你這是放什麼屁?」

白無常無動於衷,仰臉噓了一口氣,緩聲說道:「這個麼?當然是因為下雪的關係嘍!」黑無常哦了一聲,沒有開口,他知道白無常的話還沒說完。白無常頓了頓,加以發揮道:「本來三天可以走完的路,因為這場大風雪,現在非四天不可,這樣一米,路程不無形中加長了不少麼?」

黑無常拍手讚道:「有道理,有道理!」

白無常談談地答道:「這算得什麼?一點小小的常識罷了。」

武雄之幾乎咬破了嘴唇,才忍住沒有笑出聲來。

這時天已漸黑,前面到達一個小市集,他跟黑白無常歇在一家客店裡。第二天,他又跟在黑白無常後面上了路。他這樣做是有原因的,他只知道梅娘住在靈臺山,但並不知道住在靈臺山的什麼地方;黑白無常是老江湖,正好由他們引路。

第二天上路,黑白無常回頭望了他好幾次。他怕麻煩,因此在黑無常最後一次回頭時,他自動躬腰大聲道:「在下也是去靈臺,是以恭附兩位長者驥尾。」

黑無常怪眼一翻,咦道:「這小子說話的聲音好熟?」跟著怪眼又是一翻,似是想起另一件事,忙問白無常道:「老白,這小子怎麼說他是附咱們的驥尾?‘驥尾’是什麼意思?」

白無常慢聲道:「弄不清楚。」

黑無常聽了,迅又掉臉朝武維之望來,怪眼亂翻,似已起疑。這對白無常忽又慢聲加了一句道:「意思不會太壞,大概是恭維咱們之意。」

黑光常面露喜色,忙道:「何以見得?」

白無常晃晃腦袋,反問道:「他喊咱們是‘兩位長者’,你沒聽到?」

黑天常點頭連連地道:「對,對,對!」

黑無常口裡說著,眼望武維之,目光顯得非常友善;才待再說什麼時,白無常忽以時彎碰了碰他一下道:「走路吧,跟一個小輩說多了,不怕損了咱們身分嗎?」

黑光常好似被蛇咬了一口,猛然掉過臉去,昂首挺胸,步伐一下子變得無比莊嚴起來。

武維之見了,除了暗暗發笑,當然不會在意。

大概是為了「維持身分」的關係,一路行去,黑白無常始終沒有再開口。天又黑了,他們又在一座小市集上停歇下來,雪小了點,但沒有完全停止,風卻更大了。

第三天上路,黑無常先還堅持著緘默;但在走了一段之後,他有點忍耐不住了,他跟白無常說話的聲音雖已放低,但由於逆風而行,武繼之的耳目本就靈敏,因此反比前兩天聽得更為清楚。

一對寶貨連這一點都顧及不到,其愚鈍程度如何,也就可想而知了。

但聽黑無常捏著半邊喉嚨,向白無常問道:「老白,於三屆武林大會以後出現的那個什麼風雲幫,除了三老、少林以及少之又少的幾名武林人物之外,差不多人人都接到他們的聘書。按武功成就分篩職事,不順則殺;而單單隻有咱們黑白雙俠是例外,這到底是什麼緣故?」

武維之略付道:「有這回事嗎?願聞其詳。」

白無常沒有接腔,黑無常加重語氣中的不悅之意,又道:「關於這問題,咱也不是第一次問你老白,而每次你總是說:」這問題頗不簡單,得讓咱仔細的研究。‘現在又是很久過去了,難道你還沒有研究出一個結論不成?「武維之暗忖道:「這可夠白無常為難的了,連我也想不出道理何在呢!」

想不到白無常竟回答得非常輕鬆。他吟了一聲,晃著腦袋慢吞吞地道:「只怪你老黑沒再提起罷了,咱早就研究出來啦!」

黑無常忙道:「真的嗎?快說,快說!」

白無常揚臉漫聲道:「說什麼?簡單之至,想想也就明白啦!」

黑無常脫口道:「因為瞧不起咱們?」跟著握拳怒聲又道:「該幫宗旨不明、行為殘忍,老實說,咱老黑並無羨慕之意。但假如他們不跟咱們來往,是為了瞧不起咱們的話,舍了兩條命不要,咱們也得鬧他們一個天翻地覆!」臉一偏,尖聲又道:「老白,你說是不是?」

白無常點點頭,表示完全同意,但口中卻漫聲說道:「老黑,你太心急了,咱的結論不是那樣的啊!」

黑無常怔怔地道:「什麼?」

白無常晃著腦袋道:「不是瞧不起咱們,應該這樣說:惹不起咱們!」緊接著大聲又道:「換句話說,這是咱們黑白雙俠的光榮。」

武維之暗暗發笑,付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又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但這一次未免貼得太勉強了一點。」

黑無常對白無常這最後的警語也覺得有點過分,但見他疑直參半地問道:「老白,你這樣說,可以解釋一番麼?」

白無常傲然揚聲道:「三老為什麼例外?少林為什麼例外?說開了是不敢惹而已!」

黑無常猛然揪一下把頭髮,撕著、揚著,快活地放聲尖笑起來。笑聲斷斷續續,直到天黑。

第四天,風小了,雪又大了起來。黑白無常的步伐,突然加速。走至午牌時分,黑無常在口中塞了一把乾糧,一面嚼著,一面大聲的問道:「老白,快到了吧?」白無常點點頭,沒有開口。

靈臺山快到了,武維之的心跳加速了,同時,他疑忖道:「黑白無常此去靈臺,難道也是找人老或梅娘?他們身上帶有」玉杖「或者是」寒梅「?噢不!藍鳳說過,人老流傳在武林中的玉杖只剩下一支。他倆找的,可能也是梅娘!」

「他倆找梅娘?」武維之又想:「難道仍是為了尋找我父親一品簫?」

最後,他心跳著想道:「是的,不會錯!黑白無常十數年來沒有忙過第二件事,他們找梅娘一定與我父親一品簫有關。這樣說來,梅娘與我父親一品箭之間,一定有著非常的淵源了!」但是什麼淵源呢?他渴切地反覆追索著,不得要領,心情更加焦躁;恨不得忽然生出兩隻翅膀,一下飛到梅娘身邊。

就在他心情煩躁之際,忽聽黑無常仰天痛快地喊道:「一品簫呀、一品簫,現在看你躲到哪裡去!哈,哈哈!」

武維之心頭一層,暗道:「我想的果然不錯!」

黑無常笑了一陣,忽又大聲道:「老白,虎壇那個白衣壇主,你一口咬定他是冒牌貨,到底根據什麼?」

白無常沒聲道:「餘判應該有金判,一品簫也應該有一品簫,如此而已!」

黑無常力讚道:「言之有理,佩服,佩服!」

武繼之不禁皺眉忖道:「雖然被你們僥倖言中,但這種論據卻也大以武斷,真正的一品蕭身上現在也沒有一品蕭啊!」

黑無常緊接著又大聲道:「咱最佩服你老白的,還是三天前的那一手!」

白無常矜清夠道:「哪一手?」

黑無常讚歎地道:「你老白能一眼使看出那傢伙身上有寶貝,當真是了不起!」

白無常漫聲道:「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只怪那傢伙做賊心虛罷了。」

黑無常快活地大笑道:「咱們原想去天山找白眉老兒,請他提供一點有關一品簫的線索;想不到半路上碰上那個倒楣傢伙,雙手奉上一個給咱們兄弟進人靈臺山的機會,省去不少冤枉路。真是快活煞人!哈哈,哈哈!」

武維之完全明白過來了,原來這對寶貨在三天前以黑吃黑的手法弄到了一件靈臺山人者父女的信物。好險!他想:「還好我這隻錦盒沒落入他們眼裡,不然可夠麻煩呢。」

「細說起來」白無常謙遜地道:「這次寶貝到手,你老黑的功勞也不在小。」

黑無常扭頭,一哦,不勝驚喜地道:「什麼?咱也有功勞?」

白無常晃晃腦袋道:「那傢伙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氣,並不是等閒之輩。如非你老黑露上那一手,他會服服貼貼地拿出來麼?」

「對,對!」黑無常狂喜道:「咱忘了咱也有可佩之處,哈哈哈。」跳腳、拍手、扯頭髮,笑了又笑。黑天常一路笑聲不斷,到天黑。

「到了,到了!」黑無常突然尖叫道:「靈臺到啦!」

武維之驀然抬頭,眼前正橫著一道阻天白壁,黑白無常已雙雙向山腰縱去。武維之猛提真氣,騰身追上。約盞茶光景?來到一座峰頂。左右均為峭壁,下臨深谷,前有丈許寬闊的一道小澗;澗水業已結冰,安步可渡。

小澗對面,一塊如屏巨石當道而立,屏後連著另一座更為峨聳的山峰。可是,奇怪得很,黑白無常至此忽然停止前進。雙雙並立於小澗邊緣,一動不動,神態至為肅穆。

武線之暗忖道:「哈,人老,梅娘大概就住在對面」思忖未已,一陣風過,對洞那座石屏上的封雪突然紛紛飛落,赫然顯出三個孽巢大字:無情屏。

三字現出。黑白無常驀地雙雙跪下。

屏後這時傳出一個蒼老渾勁的聲音道:「來人通報姓名!」

黑無常以手支地,垂首朗聲道:「大名府,黑白無常兄弟。」

屏後靜了一下,冷冷地道:「呈驗信符!」

黑無常右臂直舉,手掌前託。武維之因在身後,因此看不清黑無常所示何物。正猜忖間,屏後蒼老的聲音已冷冷吩咐道:「好了,過來!」黑白無常互望一眼,喜色頓露。當下雙雙起身,朝無情屏躬身一揖,然後謹慎地跨越冰澗,雙雙於無情屏後消失不見。

武維之見黑白無常已去,知道接下來該輪著自己了。他深吸一口清氣,昂然舉步;莊嚴地緩步走至黑白無常剛才站立的地方,目往對洞無情屏肅然挺立。他在內心這樣告訴自己:

「除非由對方加以解釋,我可不願面對一方石屏下跪。」

正思忖間,屏後突然傳出一聲沉喝:「跪下!」語沉聲勁,直叩心絃,武維之被喝得心神為之微微一顫。縱然如此,他也只猶豫了一下,依然挺立如故。他暗忖道:「我武維之雖然只是一名未學後進,但男兒膝下有黃金,要拜也得拜有道尊長。巨石何物,要我下跪?」

這時,屏後再度沉喝道:「二次傳呼,來人跪下!」

武維之心中有氣,付道:「你如不解釋,百次千次也一樣。」

思忖末已,沉喝又起:「來人跪下!這是最後一次了,稍有延遲,老夫立即依例封山!」

武維之聽了,心頭止不住微微一震。他迅付道:人貴自力更生,求人不如求已。我這次到靈臺來,梅娘見不見得著?肯不肯幫忙?固然是未知之數;而退一步想,縱令此處碰壁,我仍可以去找師父,作其他打算。所以,假如對方言出必行,我自己的事尚在其次。但現在情形不同,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藍風姑娘的姑姑巫山神女,她所需要的「南北兩極丹」僅有此處可以取得,我如不能完成此項使命,我還算得是昂藏男兒麼?

「更何況人家藍風不顧生命之險,不惜虛擲兩載光陰,毅然遠奔天涯,也為的是我啊!」他又想:「大丈夫能屈能伸!我賭口氣,有什麼意義呢?唉,橫豎人老為當今三老之一,輩分比父親一品蕭還高,拜就拜吧!」念轉如電,念定立即俯身拜倒,口中同時朗聲喊道:「晚輩這廂參見人老!」

他這樣喊,是想令對方知道:你如果是人老,我是拜你;如你不是,這就算對人老的敬意。不管怎麼說,我拜的絕不是那塊什麼沒有一點人味的無情屏。

武錐之語音甫落,屏後立即冷峻地介面斥道:「老夫無情叟,系人老座前、靈臺山守山之奴。人老乃當代神仙,老夫僅一鄙叟,孺子不得誤會!」

武維之聽得一徵,付道:「這等狂激之人,也會如此自謙?」他又想:「此人自稱無情臾,看守的是一座無情屏,屏名系取義於此人之號,迫無疑問。此山為人老、梅娘父女所居,此處又當本山門戶,而意以一介家奴之名諱當道示人,其意何在?」正疑思時,屏後又喝道:「孺子通報姓名!」

武維之朗聲道:「河南臨汝武維之。」

屏後隱傳一聲輕噫,沉聲道:「什麼?武維之?文武的武?」若就剛才黑白無常進山的經過而言,無情叟此問,顯已溢位慣例之外。

武維之心念一動,猛然憶及藍風似乎這樣說過:「聽你語氣,玉杖和寒梅兩件東西你一件也沒有,那你怎能進入靈臺山呢?更何況你又是姓武?」他當時雖感驚奇,但因斯時心緒不寧,藍鳳又不肯明說,所以也就沒有追問下去。現在,細審無情叟的語氣,以及無情叟在發問之前的那聲輕咦,他發覺事情的確有點蹊蹺。

他愕了一下,定神朗聲答道:「是的,文武的武!」話完突生異想,索性大聲加了一句,道:「跟本屆武林盟主之一,一品蕭白衣儒俠武盟主同姓!」話出口,立即凝神諦聽。

無情屏後,無情臾果然又是一聲輕咦,寂然片刻,方始再度冷冷發問道:「你是說,你來自河南臨汝?」因為武維之此刻是全神貫注,所以他覺察得出,無情臾問這句話時,語氣雖冷,卻無法盡掩聲調中那股急於得到答覆的迫切意味。

武維之應聲答道:「是的!」但一聽無情叟在聽得這種答覆之後,彷彿如釋重負他籲出一口氣。武維之心念又是一動,星眸閃光,大聲接著道:「但那兒並不一定是在下出生的地方。」

果然,無情叟立即促聲問道:「那麼你出生的地方呢?」

武維之目閃異光,暗暗點頭,口中卻毫不猶豫地答道:「至於何處是在下出生的地方,在下目前尚不知道。」

無情叟語氣中微挾怒意地道:「豈有此理!」

武維之靜靜地答道:「雖似不經,卻也並不出乎人情之常。魯哀公渭孔子曰:」人有善忘者,徒宅而忘其妻兒……‘長者沒聽說過麼?「無情叟沉聲斥道:「不倫不類!」

武維之悽然朗聲道:「在下雖不若斯人之善忘,然不明自己身世則一也。」

無情叟惑然沉聲道:「你莫非是個孤兒?」

武維之沉聲道:「不,棄兒!」悽然一笑,接著又道:「在下父母是否業已去世,在下不能斷定、不敢斷定,同時也不願斷定!」

無情叟默然良久,忽然冷峻去道:「你先說,你想求見的是人老還是梅娘?」

武維之徵了一下,抗聲道:「長者先前並未以此詢之黑白雙俠,何獨厚在下?」

無情臾冷冷地道:「老夫有權取捨斟酌。」

武維之顯然揚聲道:「先見人老,後見梅娘!」

無情叟冷冷地道:「梅娘不會見你。」

武維之大聲道:「長者自雲乃本山主人之忠僕,何敢背主違例決斷,專擅乃爾?」

無情叟怒叱道:「小子住口,老夫何事專擅?」

武維之亦怒道:「持有玉杖者,可見人老麼?」

無情叟冷峻地道:「可。」

武維之怒聲又道:「持有寒梅者,可見梅娘麼?」

無情叟冷峻地道:「可!」

武維之沉聲道:「長者安知在下身無寒梅?」

無情叟冷峻地道:「有也不行。」

武維之厲聲道:「規例訂自物主。無情叟怎敢無理?」

無情叟嘿嘿冷笑道:「持有寒梅者可見梅娘,唯姓‘武’者例外,這就是拜山者必先報姓名的原因。無理?嘿嘿,誰無理?」又是一聲冷笑,驀地喝道:「武姓來人,呈駱玉杖!」

原來藍風說他難過靈臺山的原因就是這個。武維之不明內中詳情,一下子由理直氣壯變成理屈詞窮。他有生以來,雖以童稚之年嚐遍了顛沛流離之若,但在精神方面,卻從來遭遇過這等打擊。他心頭一酸,淚已奪眶而出。

「雪娘女俠啊!」他暗暗怨泣道:「雖然你是我的兩度救命恩人,雖然你命我來此是一番好意,使你並非不知道我將要遭遇到什麼困難,你該事先告訴我呀!我武維之並非畏難之人。你先讓我明白一切,我一樣會不計成敗,捨命一試的啊!要是那佯,我現在又何至於被這無情老鬼譏刺揶揄呢?」

突然間,彷彿有一個熟悉而慈和的聲音,在他耳邊低柔地道:「唉,孩子!我是你師站,難道還會有意令你受委屈不成?好孩子,堅強起來。師姑用心之苦,無法明說,將來總有一天,你會慢慢體會得到的」悚然一驚,茫然舉目,這才意識到原是自己心底的聲音。

「是的。」他清醒地想:「師姑這樣做,定有良苦用心,應該知道的,到時候自然會知道;應該做的應該馬上就做,不怨天、不尤人一一我要堅強起來!」他舉油拭去眼淚,順手從懷中取出那隻感有玉杖的錦盒,放下左手書箱,目往無情屏後,左手一掀盒蓋;右手一託,斜斜用向無情屏。

無情屏後,兩道寒星一現而沒。雪、飄著,天色陰晦。無情屏上「無情屏」三個大字又漸漸為雪花掩沒。空山沉寂,萬籟無聲。

武維之渾身被雪,一動不動,像個雪人。他等待良久,不見屏後無情叟出聲,還以為無情叟有意折磨於他。星目光閃,怒火陡增,咬咬牙,厲聲向屏後喊道:「無情叟,裝聾作啞難道也是你的職權麼?」

屏後冷冷地答道:「少俠有何吩咐?」

武繼之厲聲又道:「你要我這隻右手還要再舉多久?」

屏後冷冷地說道:「如你高興,你可以永遠舉下去。」

武維之怒發如狂,才待寧舍一命,起身撲到對岸向無情叟大興問罪之師時,屏後冷冷一笑,又道:「老夫認得那隻錦盒,它勝過玉杖,但並不能代替玉杖!」嘿嘿冷笑,漸去漸遠,終至不復可聞,武維之屈臂攤掌一看,手中所託竟是一隻空盒,哪還有什麼玉杖的影子?

「噢,那紫臉駝子八指天王偷而黑白無常又攔劫了他藍鳳,藍鳳,我怎對得起你?我對不起所有關心我的人以及我自己天哪,天哪!」一時疏忽,誤人誤己,都緣自己閱歷警覺不夠。武維之憂慚交併,急怒攻心,一陣嘶呼,撲地載倒,人已暈厥過去。

雪,飛舞著,像要埋葬整個大地。西北風橫空呼嘯,似在怒吼:醒來!醒來!

風雪交加,天色逐漸灰暗。

也不知隔了多久,武維之這才輕唉一聲,慢慢的甦醒過來。

他恍恍惚惚地,彷彿聽到風雪中一直飄忽著一種若斷若續的呼喚。而這時,當他神智略清,身軀稍微縮動了一下之後,那種呼喚立即在耳邊更為清晰地響了起來:「醒來,小子!

醒來,小子!勇敢一點,衝過無情屏。要死,死到那一邊去!」

武維之驚然一驚,霍地翻身坐起。舉目四顧之下,空山岑寂,萬籟無聲,除了雪在漫天飛舞,風在橫空呼嘯外,觸目蒼茫一片,哪來的人影?

他揉揉眼睛,暗忖:「是我聽錯了麼?我沒有聽錯啊!」凝神追憶,耳際似仍索繞著嫋嫋餘音。他堅決地相信,他沒有聽錯,一定沒有聽錯!不但是從人口中喊出來的聲音,而且聽上去非常耳熟,就好像以前曾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一般。至於以前究竟曾在什麼地方聽到過,一時卻又記不起來。

尤有可異者,那人傳呼的雖是激勵之詞,聲浪卻十分焦躁迫促,且同時透著一種近乎譴責的憤怒。言外之意,好像在罵:「小子,你假如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除了啖狼喂鷹之外,還有什麼意義?哼!真是沒出息!」

有一點他敢確定,就是那人語氣像師父,但絕不是師父。不過,他雖知道那人不是師父,內心卻深以為人家責喝的很對。「是的,衝過去,我應該衝過去。」他想:「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人無信而不立!縱令赴湯蹈火,也得取到一顆兩極丹,才對得起藍鳳。況我身為人子,為盡孝道,更應量生死成敗於度外。」

「如我拚捨一命,還有何處不可去得?」他又想:「是的,衝過去!我應該衝過去,誰也擋不了我!」想至此處,不由雙拳緊握:「我要憑勇氣克服困難,我要以毅力左右命運,而不應懦弱地聽由命運無情的安排和打擊。」於是,他從地上站了起來,抖去一身雪花,仰臉長吸一口清氣,深深吐出;鬆開緊握的雙拳,臉上現出一抹堅定而寧靜的笑容。然後,他又在原地重行盤膝坐下,面對隔澗無情屏,閉目垂瞼,一動不動。

片刻之後,一片淡淡的白氣從他周身冉冉散發出來。白氣愈來愈濃,終於變成一團厚厚的濃霧,將整個身軀罩在其中。又是片刻之後,一聲龍吟清嘯,霧氣立消。他再度從地上站了起來,提起那隻輕便書箱,目光在無情屏上停留了一下;然後舉起腳步,神態嚴肅地向對澗走了過去。

繞過巨石無情屏,是一塊空地,再向前,有一座高大的雪堆;雪堆背後,像燕尾似地,有兩條左右分開的上峰坡路。武維之來至雪堆之前,停步抬頭,不知該走哪條坡道才好?就在這時候,雪堆上雪花飛揚,驀然現出一個門戶,原來是一座茅屋。茅屋前,這時站著一個老人;長髮垂肩、臉如枯棗,雙目閃光如電,臉上卻是一點表情也沒有。

武維之微定心神,連忙上前躬身道:「無情老丈」一語未竟,但見無情叟驀地右臂一圈,兜頭蓋臉地便打出一掌,掌勁疾厲,如驚電奔雷!武維之冷不防此,頭一抬,前胸迎個正著。一陣血氣翻湧,踉踉蹌蹌,一直倒跌了三四步,方始勉強定住身形。

武維之遭此冷襲,止不住又氣又怒,咬牙暗忖:「好呀!你這老奴不但無情,而且無恥呢?」方待運功還擊,心念忽轉,又忖道:「不行,不行!千萬不能這樣做!他如通情達理,也不會叫無情叟了。他的職守是不許外人擅人此山;如今我硬闖進來,縱令我有苦衷,但我如不能出示玉仗或寒梅,依舊是其曲在我。我應忍氣陳之以理,服之以方,才是正逢。」

念定,武維之方二度喊出聲:「無情老丈」底下話尚未出口,陡覺眼前一黯。抬頭時,無情叟已迫至身前五步內。他欲待發聲喊止已是不及,無情叟右臂一圈一推,原式不變,又是一掌。

這一掌,力道校第一掌更為勁疾,武維之出為並無還手之意,雙方距離又近,是以又被兜胸打了個正著。重心一失,又跌退了四五步。眼前金星亂冒,胸中氣翻血源,喉頭一甜,張口噴出一口鮮血。血噴在雪地上,紅白相映分外鮮明,就像一朵赤梅。

武維之朝地上瞥了一眼,輕輕一嘆,忽然更加心平氣和起來。他眼光一帶,看到身旁有塊大石;若將全身其氣聚於右臂,並指俯身一劃,石塊如切,滾落一旁,他用手拾起,託在掌心。一面以衣袖拭去唇角的血漬;一面微微一笑,蒼白著臉色,傲然說道:「老丈可以看出,晚輩並非沒有還手的能力。」

無情臾雙目電閃,臉上依然沒有表情。武維之隨手丟落石塊,雙手揹負,頭一仰大聲又道:「如說這便是靈臺人老父女的待客之道,那麼就請老丈再發第三掌吧。」話說完,緩緩政平視線,蒼白的使臉上,瀰漫著一片近乎空靈的肅穆之色。面對無情叟,屹然挺立,一動不動。

無情叟楞目片刻,右臂一圈,果然是不留情地又打出了第三拿。武維之迎面跌倒,鮮血如注,噴向半空!然後化成紛紛血雨,點點滴滴地落滿一身。眼前一黑,幾乎失去知覺。

他勉提一絲遊氣,掙扎著爬身坐起。心胸一陣翻騰,喉湧甜泉,鮮血再度順著唇角進流而出。他努力睜開雙目,恍惚地看到無情叟仍在面前,他臉向上,微笑著、虛弱地又道:

「晚輩……雖然……不無遺憾……但無情叟三個字,今後卻可因此大放光輝……別住手,老丈,再有一掌……就……就可以了。」

說完最後一個字,武維之眼前已是一片模糊。風揚雪花,發出沙沙之聲。模糊中黑影一動,無情叟轉身離去。武維之黯然地想:「哦,原來用不著再加一拿了。」想至此處,神思睏倦,眼前驟然覺黑雲湧壓而下……

武維之又一度悠悠醒轉過來。他吃力地吐出一口悶氣,同時緩緩睜開眼皮。

眼前一片昏黃,沒有了飛舞的雪花,也沒有了呼嘯的風聲。他努力定了定神,這才發覺眼前的昏黃之色,原來是從背後射出的燈光。而他自己,亦正盤膝坐著,盤坐在一隻又厚又軟的墊子上。

哈,他明白過來了。不知自什麼時候起,他已離開了無情屏後面的那片雪地,現在是在一座屋子中,當他忽然感覺一隻溫暖的手掌正從他背後靈臺穴上移開之時,心頭一動,忍不住脫口低聲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啊?」身後,一個慈和而平靜的聲音答道:「還在靈臺山中。」

答話的,竟是一箇中年婦女的聲音。武維之想及自己還在靈臺山中,心頭不禁又是一動,於是忙再問道:「啊,是女俠救了我麼?」

背後慈和而平靜的聲音低低答道:「是的,我救了你半條命。」

武維之聞言一任,忍不住又問道:「一半?那還有一半呢?」

背後低低答道:「你自己。」

武維之脫口道:「我自己?」口中疑呼,身軀一動,想要回頭後望。背後聲音阻止道:

「動不得!你受傷大重,就這樣已嫌說話太多。趕快依你師門內功心訣,緩緩運氣調息」

武維之雖依言穩住身軀,卻忍不住仍問了一句:「晚輩不揣冒昧,敢問女俠如何稱呼?」話問出口,心情異常緊張,幾乎是屏息以待。拒知身後並未立即回答,好半晌,始聽到虛弱聲音輕輕說道:「累得很,等會兒再慢慢說吧!」

武維之輕喚一聲,甚是慚愧。暗忖自己身負重傷,差不多已成了徘徊在鬼門關外的一名遊魂;如今居然痛楚盡釋,幾與受創之前無甚異樣。單憑這一點,就不難想像到人家在自己身上耗去多少真元?自己未道半句謝言,反而絮絮不休,影響人家調息,這還成何話說?愈想愈覺無地自容。再聽身後,業已寂然無聲。他知道人家已然人定,當又暗疚地忖道:「大恩不言謝,只有以後徐圖報答了。」

武維之心定神收,忽覺舌齒盈香,不禁又是一怔。這才知道,自己能回覆得這麼快,原來是因為服過什麼靈藥,想著想著,又是一嘆,同時慢慢會上雙目。

約頓飯光景。真氣執行三六玉閥,下達湧泉,上叩紫府。萬流歸宗,聚凝丹田;三激三摩,還放奇經八脈。當下他立感靈臺明淨,通體舒泰,真氣輕提,悄然飄身落地。舉目掃瞥之下,不由驀地一呆。

但見佛盤蓮座,一燈如豆;立身之處,竟是一座佛龕之前。移目而上,佛龕前的拜板上放著兩隻陳舊的蒲團只是自己剛才坐過的;另一隻上面,此刻正合掌垂肩端坐著一位身披淄衣、頭罩淄篷、慈容有如光風弄月的比丘尼。

武維之打量甫畢,座上比丘尼雙目適睜,偏臉頷首笑道:「這兒是靈臺絕塵峰的止水庵,貧尼法號止水,乃本庵住持。小施主能在四個時辰之內康復如故,資質之佳以及內功之純,實足驚人。」

武維之慌忙趨前拜倒,叩首道:「謹謝師太活命之思。」

座上止水尼容他拜畢,這才點點頭道:「為了說話方便,小施主還是坐過來吧!」

武維之依言坐到止水尼對面。止水尼向他注視了片刻,斂容緩緩說道:「本庵座落靈臺山內,素託本山主人、武林前輩、人老諸葛老施主靈光庇照,可說常年清靜,凡與塵世隔絕。小施主能遇貧尼,也該算是緣有前定。況出家人以慈悲為本、救難濟急,均為份內之事,原不足言謝」

武維之急急地低聲道:「師太如此說法,實令晚輩不安。」

止水危繼續說道:「依本山諸葛老施主規定,非經許可,生客不準在此停留。小施主體傷已愈,本該立即離開此間;但佛門弟子首戒貪嗔虛妄,是以仍要在使小施生明白一件事的真相之後,才能安心遵循規定肅客下山。」

武維之欠身恭聲道:「願聆法諭。」

止水尼肅容緩聲道:「那就是救你一命的,並非貧尼。」

武線之聞言,不禁微微一愕。止水尼緩音又道:「剛才,貧尼曾直認救了小施主一半性命,那是貧尼一時失言,事實並非如此,貧尼謹此外為宣告,並表歉意。」武維之心中雖是震訝,卻是無從置答。

止水尼注視著他,嘴角一動,方待說出什麼,卻又往口。停了好半晌,這才以顯改了原意初衷的語氣,靜靜問道:「小施主,貧尼能先向小施主相問一事麼?」

武維之忙不迭欠身道:「晚輩知無不言。」

止水尼注視著他道:「小施主對日間傷你的那位無情叟,觀感如何?」

武維之不防有此一問,不禁一楞,一時竟是無法回答。這時,他忽然想到另外一些問題上去:此庵離無情屏多遠?這位師太怎知我是傷在無情臾手下?以前也有人被無情臾打傷過麼?「止水尼靜靜催促道:「請小施主回答貧尼這個問題,同時更請小施主要回答心底真話。

如小施主要修飾原意,就請不必回答!」

武維之不勝惶恐,忙欠身道:「晚輩年事雖輕,卻不作違心之言,請師太相信。」

止水尼點點頭道:「貧尼相信。」

武維之想了一下,道:「晚輩有個感覺,他叫無情叟遠不及改叫絕情叟為適切」止水尼非常滿意地點了點頭,兩眼目不轉眼地望著他,等地續說下去。

武維之又想了一下,仰險道:「我很他,像誰換了我都會恨他一樣。」

止水尼又點了點頭。武維之忽生感觸,大聲緊接著又道:「但我也可以不恨他噢不,我說錯了,我根本就不恨他!」

止水尼哦了一聲,臉然微微一變。

武維之望了止水尼一眼,輕輕一嘆,垂頭低聲道:「師太也許要誤會晚輩後面兩句話可能言不由衷;但請師太垂察,晚輩所說,實在是字字真言。晚輩先說根他,那是一時衝動,也是人之常情;這個,師太當能明白。他將晚輩傷得這麼重,如說不很他,別說師太,誰也不能相信!一止水尼點點頭道:」現在小施主可以解釋後面兩句了。「武維之始正臉,肅容道:「理由非常簡單,第一,晚輩並非無拳無勇之人;假如當時晚輩放手與之相拼,雖不敢誇稱不知鹿死誰手,但可想見的,他要將晚輩傷成這樣,勢必也將付出相當代價。如今只晚輩一人負傷,那就說明晚輩捱打是出於自願;自願捱打,何能怨人?第二,這一點也同時可解釋晚輩自願捱打的理由;晚輩硬闖,錯在晚輩。同時晚輩相信,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無情也者,很可能另有原因!」

止水尼聽畢,慈目一閉,輕輕唸了一聲佛號。默然良久,止水尼忽然啟目望著武維之道:「貧尼心中,藏著一段簡短的故事,這個故事只能對一個人述說一次。現在,貧尼發覺小施主該是最適宜的人,不知小施主是否有此閒情一聽?」

止水尼忽將言談帶出題外,武維之雖感不解,但仍即恭答道:「有幸領聆師大雅音,實是晚輩奇緣。」

止水尼調勻了呼吸,法相肅穆,開始靜靜地述說道:「遠在六十多年前,武林中有過一位鮮為人知的奇人。之後,奇人道成仙去,留下三件同樣不為人知的寶貝:一張丹方、兩名俱得十成真傳的男徒!

那兩個傳人,大的已有家室,但性情卻是非常孤傲,嫉惡如仇;小的性情溫和,伺俄風流,卻是單身一人,師兄弟性情雖然有異,但由於受了奇人長年薰陶,兄友弟恭,相處得可說異常之好。奇人西去後,師兄弟合力搜遍天下名山大川,採置各種罕見的藥材;窮七年之力,煉成一爐靈丹,共整整一百顆。師兄弟各取半數,開始潛游江湖;並相約三年返回相聚,互述三年中所見所行,以資切磋。「武維之有點入神起來。他曾在師父那兒聽過不少有關武林的掌故,但現在止水尼所說的這一段,以前卻是沒有聽到過。

止水危輕輕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三年,日子不算短,但過起來也是很快。轉眼之間,三年過去了,師兄弟重行聚首,把酒歡敘,其樂甚融。席間,酒過三巡,話入正題。師兄弟由於一別三年,顯得異常親密,連一向詞色不假的師兄,也居然風趣起來。為了說得真切,下面我擬改變一下敘述的方式,儘可能由記憶中說出他們師兄弟當時的一舉一動」

先是師兄持杯笑道:「師弟,三年來,你用去幾顆靈丹?」

師弟搖搖頭,也笑道:「先說了自己的,然後才能相詢對方,規則訂自師兄,師兄應該第一個遵守!」

師兄笑道:「一顆,你呢?」

師弟又笑道:「我用了兩顆。」

師兄笑資道:「你多用了一顆,浪費了。」

師弟神秘地笑道:「師兄未免責之過早了吧?」

師兄詫異道:「多用了一顆難道還有什麼說處不成?」

師弟含笑糾正道:「師兄又犯規了。」

師兄道:「師兄的一顆自己吃了。」言畢忽然放聲哈哈大笑。笑了好一陣,得意地又道:「你縱有說處,難道還能強過師兄不成?哈哈哈!」。

師弟果然一楞,忙問道:「師兄自己吃了?為什麼?」

師兄瞪眼道:「交代了自己的兩顆,再向不遲!」

師弟吐吐舌頭笑道:「救了一個人。」

師兄訝道:「救一個人要用兩顆?」

師弟笑道:「師兄太健忘了,我看我們那條不成文的規則還是取消了的好。」

師兄沉股道:「師兄殺了一個人,自己也受了重傷,所以服用了一顆。」

師弟哦了一聲,似甚驚訝,意思好像說:什麼?以師兄這等成就,居然也受了重傷,那是什麼樣的一位人物啊?

師兄仰險又道:「師兄很自負,因為師兄為武林除去一大隱害!」

師弟低聲笑道:「師弟也很自負,因為師弟已為師兄帶來一位弟娘以及一位侄兒或侄女!」

師兄驚喜失聲道:「哦?師弟,你成家了?」

師弟含笑點頭,未及答言,師兄忽然後頭一皺,又道:「師弟說,侄兒或侄女,那是說弟姐才有了身孕?」

師弟點點頭,師兄又道:「那跟靈丹有何關係?」

師弟道:「弟媳她吃了啊!」

師兄道:「她是武人,曾經受過重傷?」

師弟點點頭,深嘆道:「幾乎死了。」

師兄道:「所以你讓她一次服用了兩顆?」師弟點點頭。

師兄端起面前酒杯,喝了一大口,而後漫聲道:「弟媳她人如今正在哪裡呢?」

師弟忙答道:「玉門關,見過師兄後,我就要趕去帶她回來。」

師兄又道:「你們何時相識的?」

師弟答道:「去年年初。」

師兄又喝了一口酒,道:「她的模樣長得如何?」

師弟描述一遍之後,師兄又問道:「你對她的認識如何?」

師弟赧然一笑,低聲道:「認識談不上,但她長得太美了,性情也極溫馴。師兄以後見了面,自然知道。」

師兄忽然冷冷地道:「她今生見不到我!」

師弟大驚,師兄驀地張目厲聲道:「你不清楚她的歷史麼?讓師兄現在來替你介紹:她叫陰美華,是當年苗疆白花邪教教主的後裔,外號玉門之狐。淫蕩成性,人盡可夫!被她毀了的正派弟子,已是無法計數。師兄前年殺的就是她!」

師弟目定口呆,師兄忍不住雙目一合,悽然長嘆道:「想不到她當時並未真的氣絕,居然被你救活,而且成了夫婦。唉!」

武維之忘情地低低驚呼了一聲。止水尼說至此處,忽然注目問道:「小施主,故事至此,雖僅一半,但貧尼頗想先問一聲:小施主聽了前面這半段之後,可有什麼心得沒有?」

武維之想了一下,猛然抬頭道:「那兩位師兄弟口中所說的靈丹,莫非就是」

止水尼點點頭,神色微黯,低聲援道:「武林聖藥,南北兩極丹!」

武維這一聽事情果與自己猜測相符,不禁為之失聲道:「這樣說來,那兩位師兄弟不就是人老諸葛老前輩跟無情叟無情長者麼?」

止水尼點點頭,低聲道:「是的,不過這一點外面很少有人知道。」

武維之這時有很多話想問,但見止水危雙目微闔,神情肅穆,因此沒有敢去驚動。

靜了片刻,止水尼始啟目繼續說道:「人老複姓諸葛,單諱一個符字。無情長者當然也有他的名姓;但長者曾發誓隱名埋姓,不願有人再提;貧尼不便犯諱,只好仍以兩師兄弟稱呼他們。這一點尚請小施主不要介意才好。」

武維之忙欠身道:「師太好說。」

止水尼輕輕噓出一口氣道:「話歸正題,現在請聽故事的下半段。」

隆冬之夜,寒冷而陰沉。武維之屏息靜聽著。

止水尼微微一頓,順手將供桌上的油燈剔亮了一些,然後才接下去說道:「之後,師弟的臉色由蒼白而發紫,最後變成一片死灰。他望著師兄,師兄望著他,二人相對無言。沉默了許久,師弟忽然一聲不響地起身離座,跪倒地上,磕了一個頭,顫聲喊了聲師兄,不俟終席,便含淚起身出門而去。

武維之忍不住低聲岔口道:「去找玉門之狐?」

止水尼恍似未聞,繼續說道:「當時,師兄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直至目送師弟背影在門外消失後,始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師兄也是性情中人呢!」

止水尼仍未置答,接下去道:「一年之後,師弟又回到師兄身邊,他神色異常憔悴,一個二十多歲的英俊少年,看上去已幾乎像個老人。他一進門就向師兄說道:」師兄沒錯,我趕到玉門時正是半夜,她雖懷著五月身孕,卻仍跟一個男人睡在一起‘他神色雖然憔悴,話聲卻異常平靜。說完上面兩句話,立即疲憊地倒進一張椅子裡。「武維之忍不住又低聲問道:「他殺了他們?」

「師兄猶疑了一下,走到椅分,俯身伸手在師弟肩上輕輕拍了兩下;雙目凝視著椅中人,發出一個無聲的詢問。師弟搖搖頭,輕嘆一聲,闔上雙目,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師兄先是一怔,旋即點點頭喃喃道:」很對,你做得很對‘師弟雙目驀睜,跳身而起;又伏地碰了一個頭,抱住師兄雙腿,嚎啕大哭起來。「武維之心頭一酸,止水尼話也頓住,油燈昏黃輕輕晃動,夜,很靜很靜。良久良久之後,武維之始怯生生地低聲問道:「師太,他沒有殺了他們麼?」

止水危搖搖頭道:「沒有。」

武維之低聲吶哺道:「晚輩相信,無情長者當年如想下手,力量一定足夠。」

止水尼幽幽糾正道:「綽綽有餘!」

武維之仰臉茫然道:「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