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維之想了一下,反問道:「‘雙鬼王’比‘雙無常’如何?」
怪老人道:「差不多。」
武維之毅然道:「那就讓在下對付兩個鬼王吧!」
怪老人一瞥天色,急促地又道:「過了三更就沒事了,現在還差半個時辰!」
武維之點點頭道:「在下理會得。」
怪老人扮了個怪臉道:「咱們之間的輸贏就以此為準啦!」說著哈哈一笑,大踏步走出。武維之長吸一口清氣,昂然地跨前兩步,跟怪老人站了個比肩。
就在這時,三條身形也恰好在前面丈外站定。眉山天毒叟輕噫了一聲,好似頗為意外。
他朝兩鬼王分別望了一眼,然後一聲輕哼,雙目綠光閃閃,大刺刺地跨至兩鬼王身前。手一指,下巴一抬,陰森地道:「喂,你們是誰?」
怪老人哈哈一笑,反問道:「你們又是誰?」
天毒叟往自己鼻子上一指道:「老夫是誰你不認識?」
怪老人哦了一聲,忙道:「且慢!讓我看看。」
天毒叟兩手往腰間一插,翻眼望天,一派凜然神情。怪老人見了不住點頭,一面自語道:「好,好!你個子矮,這樣才看得清楚。」
武維之幾乎笑出聲來。天毒叟怒哼了一聲。怪老人卻佯裝未聞,一本正經地端詳了好一會,這才點著頭,緩緩地說道:「綠眼睛、黃眉毛、塌鼻子、闊嘴巴,矮而瘦!神氣活現,就像當了一輩子龜孫子剛剛出了頭的樣子。噢,噢,知道啦!」接著,故作巴結地道:「眉山天毒仙翁?」
天毒叟氣得綠眼亂翻,咬牙道:「等下瞧吧!」
怪老人不答腔,又指著二鬼王道:「仙翁身後的那兩位呢?」
疤漢子冷冷地道:「鐵面閻羅!」
八字眉冷冷地道:「勾魂使者!」
怪老人忙不迭地道:「鬼氣森森,果然都不是人。久仰,久仰!」緊接著指指自己,又指指武維之,以極為謙虛的口氣說道:「老夫賤號‘降毒叟’,這位是‘驅鬼仙童’,尚請多多指教。」
天毒叟冷冷喝道:「除下面紗來!」
怪老人雙手連搖,大聲道:「免了,免了!」
天毒叟冷冷地道:「為什麼?」
怪老人左右張望一眼,然後故意壓低嗓門道:「說來慚愧,老夫比閣下還要難看」
武維之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眉山天毒叟顯已怒極,銼牙一聲悶哼,正待發作,雙目中綠光一閃,忽又勒住衝勢,仰臉冷冷地問道:「你們是這裡主人請來的麼?」
怪老人道:「是便怎樣?」
天毒叟目閃兇光,厲聲道:「那便表示她對本幫禮聘的拒絕!」
怪老人又道:「不是呢?」
天毒叟沉聲喝道:「不是便滾開!」
怪老人忽似想起什麼,問道:「你說這裡主人這裡主人是誰?」
武維之聽得暗暗好笑。天毒果卻是驀地一怔,綠目中滿布著驚訝之色,咦的一聲,正待開口時,他背後那個刀疤漢子已冷冷介面道:「五哥,你上當了!」
天毒叟仰臉匆匆一瞥天色,頓然省悟過來。當下一聲問吼,伸臂便向怪老人面門抓去。
怪老人哈哈大笑,腳下微微一錯,左掌向左下角一劃,「雁落平沙」,架開天毒叟來勢;右掌一圈一推,「易水風寒」,打出一股狂烈的掌風。
天毒叟一邊抽招換式,一邊喝道:「把那小子也一併拿下!」豐都雙鬼王齊齊一諾,立即欺身分兩翼向武維之撲到。武維之想不到兩個鬼王竟毫無顧慮地以二打一,當下不敢怠慢,猛提真氣,一聲清嘯,平地拔起三丈來高。空中看得清切,十指屈曲,「左擒龍」、「右拿虎」。第一招就施出了「少林十八羅漢手」中的絕招「降龍伏虎」,凌空向兩鬼王疾抓而下。
鐵面閻羅喊道:「少林弟子!」喊聲未畢,武維之腳尖一點地面,招式已變。但見他左掌虛託,右掌一揮,「玉笏初現」、「輕拂重彈」,同時打出了武當派大羅神掌中的兩大絕招來。勾魂使者喊道:「武當門人!」
武維之哈哈大笑道:「兩位好法眼!」大笑聲中,雙掌一合猛分,卻又打出了一招崑崙派的「穿簾春燕」、緊接著,又打出了青城派的「洞天福地」、峨嵋派的「金頂三仙」、北邙派的「鬼哭神嚎」、衡山派的「聖獄巍巍」、峰山派的「彩蓮朵朵」。有時並指作劍,有時又立掌為刀;一招一個門派,一招一個花樣。綿綿不斷,有如長江大河。
怪老人大聲讚道:「好小子,真有你的!」
武維之笑著答道:「後生可畏!」
兩鬼王大為駭異,暗遞了一個眼色,立將攻勢改為守勢。
武維之誤以為兩鬼王已是不敵,再經怪老人這一稱讚,愈覺精神抖擻起來。算來這尚是他第二次正式臨敵,加以怪老人說這一仗的結果就代表他們之間武功印證的輸贏,忘情之下,早將師父一再交代的「攻人常留三分自保」的訓言忘到九霄雲外,全力施為,毫未顧及真力的保留。
眨眼之間,三十招業已過去,兩鬼王一直只守不攻。就在武維之自以為快要得手的一剎那,兩鬼王驀地齊聲大喝,雙雙打出一股強勁的掌風。武維之硬接之下,這才發覺有點不妙。微微一怔,先機立失。兩鬼王相顧陰陰一笑,攻勢猛然凌厲起來。
這樣沒上十招,武維之已自漸感不支,心中一急,出手更猛。這種打法雖暫時收到一點夕陽運照的效果,但三招一過,形勢更見危殆。他咬牙強撐著,面紗已被汗水淋溼。這時,他惟一的希望便是怪老人能早點勝了天毒叟,再來幫自己。
他知道怪老人來頭不小,輩分一定遠在自己之上。更因怪老人此來的目的是為了替巫山神女護法,跟自己此行之目的可算大同小異,因而他不但早消除了跟怪老人爭勝之心,而且由衷地自心底產生出一股敬意。可是,眼角迅掃之下,他失望了。
此刻的怪老人,跟天毒叟已由快打變為慢攻,雙方神態均甚凝重。怪老人雖未落處下風,卻也並沒有佔到多少優勢。他暗急道:「完定啦,他也是泥菩薩過江呢!」又想道:
「這是怎麼回事?怪老人比起我師父來,似乎差得相當遠嘛!」
武維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實在是由於世故太淺的關係。他沒想想,眉山天毒叟是何許人物?平常人物想在他手底下走過三招,已是難乎其難;能打個平手,真是談何容易?再說,武林中又有幾個「金判」?而他自己,剛出道未久,臨敵經驗可說一點沒有;現在居然能夠以一敵二,同時敵住兩名黑道中的一流高手,這份成就已該多麼驚人?
就在這時,怪老人哈哈一笑,忽然喊道:「拿點勁出來,小子,功德快圓滿啦!」
武維之強笑著應了一聲,心裡卻在喊苦道:「勁早光啦,三招也挨不住了呢!」
其實怪老人這番話是一條救命絕計,他早看出武維之的窘狀,苦於分身乏術。情急智生地這一喊,兩鬼王果然上當!鐵面閻羅匆匆一瞥天色,一聲輕啊,掌發虛招,抽身便欲往廟後撲去。怪老人立即大喝道:「下煞手呀,小子!」
武維之暗忖:「下煞手?哼,他們不對我下煞手就算好的了!」忽然,他明白老頭心意了。當下拚提最後一股真氣,一聲暴叱,並指便往鐵面閻羅後心點去。鐵面閻羅不得不回身招架。
剎那之間,情勢大變。兩鬼王這時心浮氣動,已無心戀戰,一味只想脫身。武維之惟一要做的,便是覷準他們誰想開溜便向誰全力攻去。勾魂使者忽然大聲招呼道:「這樣不對——」雖只喊出四字,鐵面閻羅卻已會意過來。
兩鬼王這一改變主意,武維之立即再度陷入岌岌可危之境。更因兩鬼王志在速戰速決,手底下全是狠辣招數,武維之暗歎道:「想來必然要功虧一簣了!」
月行中天,三更正。神女峰有如筆立銀池,神女廟前卻是石走沙飛,一片昏暗。就在武維之一髮千鈞之際,神女廟後,突然傳出一陣漫唱。唱的是:
「亂猿啼處望高唐,路入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猶似哭襄王。
朝朝暮暮陽臺下,為雨為雲夢國亡。
悵望廟前多少柳,春來空鬥畫眉長。」
音節低沉,宛轉悽切;一句比一句慢,一字比一字慢。唱到後半闋直似杜鵑啼血,婺婦擁孤兒夜泣,令人柔腸寸斷。武維之腸回氣蕩,不知不覺地竟垂手立定下來。恍恍惚惚之間,耳中傳來一陣低語道:「趕快盤坐調息。小子,這就是‘序奏’,‘天魔曲’快要開始了!」
武維之悚然一驚,神智略清,睜眼四下一看:怪老人跟天毒叟正相隔丈許對面盤坐著,而他對面也早坐著兩個人鐵面閻羅跟勾魂使者。四人均是閉目垂簾,一動不動,神情極為肅穆。武維之不敢大意,立即就地坐下。心神剛歸本府,一陣嗚嗚如泣的簫聲,已然浮空飄揚過來。
簫聲初入耳中,令人有心酸魂顫之感,接著感到昏昏欲眠。武維之暗覺這情形頗似師門心訣第七節的「萬念止,無我相」,便以第八節心訣接引下去。片刻之後,周身白氣繚繞,心靜神定,靈臺明淨,進入四空境界。
很久很久之後,簫聲歇,武維之神遠紫府,天君安泰,百體從令,身心俱覺無比舒適,連忙睜眼自地上一躍而起。他起身時,怪老人也正好緩緩起立。再看天毒叟、鐵面閻羅、勾魂使者等三人,卻已倒臥如僵,有如三具屍體。
武維之訝道:「他們都死了麼?」
怪老人搖搖頭道:「傷了而已!」
武維之上前逐一俯身檢視:兩鬼王臉色蒼白,氣息如絲,情形尚好;而那位功力較高的天毒叟,卻就跟死人幾乎一樣!武維之不禁回頭向怪老人遲疑地問道:「這怎麼回事?他不是功力較高麼?」
怪老人微微一笑道:「你比他如何?」緊接著喟然嘆道:「這不是功力深淺的問題。天毒叟其所以傷得比兩鬼王厲害,那是因為他做過的虧心事比兩鬼王多的關係。老夫說它用之正則正,用於魔則魔,就是這個道理。」
武維之想了一下,忽然又問道:「這種‘天魔曲’,難道就是終南一品簫‘人、鬼、神、魔’四大玄功中的‘魔調’不成?」
怪老人微笑道:「這個你應該問主人!」
武維之脫口道:「巫山神女?」
怪老人輕輕一哼道:「小子放肆!」
武維之雙頰一熱,忙道:「餘女俠人呢?」
怪老人微笑不答,身後卻突有一個柔和的聲音介面道:「少俠,小女子在這裡。」
武維之急忙轉身看時,身後五尺之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位身穿黑衣,披著一襲黑紗披風,年可二七八,眉如春山,目賽秋水的絕色佳人!黑衣佳人手拈一支鳳凰簫,正朝他淺笑著,神態極其端莊而雍容。
武維之暗道一聲慚愧,雙頰又是一熱。正待躬身致意時,巫山神女卻又含笑搖了搖頭,然後款步向倒臥著的眉山天毒輿走去。紗披飄飄,腳下行雲流水般地在三魔身邊繞了一圈;長簫三點,三魔先後無力地掙扎著立起身來。
三魔起身後,巫山神女揮手輕聲道:「為思為怨都好,你們走吧。」三魔神色委靡地垂頭轉身,緩緩消失於夜色之中。
待三魔走遠,巫山神女這才輕輕一嘆,重新走了回來。武維之除下面紗,上前見了禮,同時說出自己的姓名、身分以及受託傳送兩極丹的經過。說完後,立將盛著兩極丹的錦盒奉了上去。巫山神女沉吟著,好似在想什麼,並未伸手來接。怪老人望了武維之一眼,突然向巫山神女低聲道:「你們談吧,我要先走了!」
巫山神女抬臉悵然地道:「不能多留一會兒麼?」
怪老人搖搖頭道:「不能了!」
巫山神女低聲道:「好的,那你就走吧。」
怪老人走了兩步,忽又回頭道:「他很好,你放心好了。」巫山神女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怪老人輕輕一嘆,旋即飛身下峰而去。
怪老人跟巫山神女之間這段簡短的對答,武維之聽得完全莫名其妙。由於出神的關係,直到怪老人去了很久之後,他這才脫口問道:「餘女俠,剛才那位老人是誰啊?」
巫山神女輕啊一聲,好像自夢中醒來一般,抬臉茫然地道:「不是不肯告訴你,少俠,這是他的吩咐。因為他目前的處境非常困難。你以後遇上令師時,他老人家或能猜得出他的身分也未可知。」
武維之點點頭,又欲將兩極丹奉上。巫山神女想了一下,抬臉道:「這顆兩極丹對我已無多大重要,你還是留下轉贈那位可憐的紫燕小妹吧。」
武維之吃驚地期期說道:「這怎麼可以呢?」
巫山神女淡然一笑道:「有什麼不可以?我那痴侄女都能有那等捨己為人的襟懷,難道我做姑姑的還能不如她麼?再說我神功已成,服與不服,均無甚關係。當初也不過因手頭那支‘玉杖’閒著,正好美美她來,又自告奮勇向我討差事,我才命她前去。你看我沒有它,神功照樣練成,不就是很好的說明嗎?」
武維之還想再讓,巫山神女微微一笑道:「還推什麼呢?又不是送給你」
武維之不由得臉孔通紅,巫山神女卻輕嘆道:「你如覺過意不去,以後有空時,只要能多注意一下我那痴侄女的下落,我也就夠感激你的了。」
提起天山藍鳳,武維之不由得一陣難過,啞聲道:「是的,女俠,我知道。」
巫山神女輕輕一嘆,接著說道:「你知道就好了,我也不過這麼說說而已。她去的那地方險惡異常,如遇意外,神仙也照樣無能為力呢。」說至此處,忽又注目問道:「少俠,你說你姓什麼?」
武維之忙躬身肅容答道:「武,文武的武。」
巫山神女遲疑地道:「那麼,一品簫」
武維之黯然低聲接道:「正是家父。」
巫山神女遲疑地又道:「他的近況你都知道嗎?」
武維之低頭黯然道:「家師告訴過我了。」
巫山神女默然片刻後,又緩緩說道:「既是這樣,你應該知道,‘天魔曲’就是終南一品簫‘人、鬼、神、魔’四大玄功中的‘魔調’。」
武維之驀地抬臉,失聲道:「這事家父知道嗎?」
巫山神女點點頭道:「知道,不但你父親知道,知道這事的另外還有三位。」
武維之忙問道:「哪三位?」
巫山神女靜靜地道:「你母親和你師姑。」
武維之又問道:「還有一位呢?」
巫山神女微微仰起臉道:「他便是將‘天魔心訣’交給我的人!」
武維之忙又問道:「他是誰?」
巫山神女搖搖頭道:「目前還不便說。」
武維之遲疑了一下道:「我怎沒聽師姑提過這事呢?」
巫山神女靜靜地道:「這裡面原因很多,而最大的原因便是她只是無憂子的女兒,而你父親才是終南武學的繼承人!」
武維之迷惑地道:「我父親也沒有表示過呀!」
巫山神女微覺奇怪地道:「你怎知道你父親沒有表示過呢?」
武維之道:「我父親跟家師義重生死、情逾骨肉,兩人之間,知無不言。據師父說,關於‘魔調’失傳的原因他也是知而不詳,這不說明我父親對‘魔調’的真正下落也並不十分清楚嗎個」
巫山神女點點頭道:「我們那時候都在關外,這很可能。」
我們?我們代表著誰跟誰呢?武維之疑忖著,沒有開口。巫山神女停了一下,繼續又道:「我應該將它交給你父親」
武維之暗忖道:「是呀,你為什麼沒交出來呢?」這種話當然無法問出口。
巫山神女仰望著天空明月,臉上淡淡地籠罩著一層哀怨。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而我沒有將它交出去的原因有兩個:第一,東西是別人託付於我,我若交出,將對託付於我的人無法交代。第二,等到我到處找不到當初託付我的那人,以為他已遇了意外,而決心親自去找你父親時,你父親卻也遇到了意外!」
武維之不由得脫口接道:「已落入風雲幫?」
巫山神女點點頭,輕嘆道:「是的,跟託付我的那人在一起!」
武維之聽了,不由得為之一怔。他暗忖道:「這就怪了,除了我父親一品箭之外,別的還有誰也被困在風雲幫中?怎麼從來沒有聽人提到過呢?」他心底下雖然納罕異常,一時間卻又不便啟問。
巫山神女凝眸中天,微喟著繼續說道:「古詩有句雲:‘不惜歌者普,但傷知音稀’;知音難求,今古皆然。正如昔日伯牙之遇子期一樣。當時武林中,除了終南無憂子之外,其實對音律一道有著精湛研究的,在東海某處,也同時有著一位異人,只不過一直未為人知罷了。
某年,兩老偶逢於途。由於志趣相投、年輩相若,交談之下,頓成莫逆。所以,十七年前,當無憂老人完成了‘人、鬼。神、魔’最後一閡‘天魔曲’,又稱為‘天魔心訣’的魔調之後,湊巧那位東海異人的首座弟子正有事於終南。無憂老人為了使知音先睹為快,便將心訣交給了那位異人的弟子,命他送呈異人過目校正後,再送回來。」
武維之聽到這裡,忍不住問道:「這麼說來,將天魔心訣轉託於女俠者,便是那位東海異人的首座弟子了?」
神女點點頭道:「是的,就是他。」輕輕一嘆,接著說道:「他一下終南,途中便遇上了我;那尚是我第一次自天山來到關內,我們之間一見鍾情。之後,我便陪同他一起前往東海。不想到達東海,那位異人竟已先我們一天離居他去。」
武維之啊了一聲忙問道:「去了哪裡呢?」
神女靜靜地道:「鬼愁谷!」
武維之失聲道:「鬼愁谷?」
神女仰著臉道:「驚奇麼?這還不算什麼呢!那位異人系跟另一人結伴而行。跟異人同行的那人,少俠能猜得出是誰嗎?」
武維之瞠目茫然道:「猜不出,誰?」
「你師祖!」
「我師祖?」
「是的,你師祖天仇老人,不相信麼?」
神女側臉微微一笑,抬腕理了理散鬢,接著輕輕一嘆,又說道:「要不是聽我說過當年之事,美美那丫頭她又怎會知道什麼‘鬼愁谷’不‘鬼愁谷’呢?」
武維之遲疑了一下道:「兩老去那地方做什麼?美美又去做什麼呢?」
神女悽然一笑,嘆道:「這還用問嗎?當然跟美美這次前去的目的相同了!」
武維之皺眉道:「找藥草?」
神女點點頭道:「那種藥草叫做‘黑芝’,除了無定河邊的‘鬼愁谷’外,普天之下,再無第二處可尋。」輕輕一嘆,接著說道:「一個武人一旦喪失了本身的功力之後,除非他能得到人老的南北兩極丹,否則就只有一條路好走,去一趟‘鬼愁谷’。」
武維之失聲地道:「喪失功力?那次是誰?」
「華山上代掌門人、金龍劍趙子規。」
武維之驚道:「他?憑他老人家也會?」
「這個,如今仍是一個謎。據金龍劍康復後告訴兩老說,向他施毒手的是一名臉蒙黑紗、身材異常瘦小的老頭子。那老頭身手之高,幾達神化之境。以金龍劍那等成就,居然連還手也沒來得及,便給人家廢了。兩老聽了之後,搜遍枯腸,竟是想不出所以然來。之後遍訪天、地、人三老以及無憂子,一樣的不得其解。」
武維之不禁皺眉自語道:「會有這等事?」
「當日金龍劍除了一身功力被無緣無故地廢去之外,同時還被那謎樣的怪人奪走了該派的鎮山之寶‘碧虹劍’。由於碧虹劍劍身上刻有華山派金龍劍法中的絕招‘金龍三式’,是以金龍劍趙子規本人的一身功力雖經兩老治復,卻仍因為愧對師門而深為不安,功力復原後未及一年,便悒悒而歿。自金龍劍故後,華山一派也就日漸式微難振。說來也真是可悲可嘆!」
武維之嘆了一聲,暗忖道:「華山‘金龍三式’原來是這樣失傳的,怪不得師父推說不知。」聽了神女的這番述說,他不由想起了上次武會上,那位有著泱泱君子之風、令人心儀的逍遙劍客白樂天。曾幾何時,斯人已遭了風雲幫魔爪的毒手,死於非命,心中暗暗一陣難過。
神女說完,他忍不住抬臉問道:「那人既是武林中人,如說雙奇、三老以及那位東海異人都始終猜不透他的來歷,豈不是太離奇了一點麼?」
巫山神女語氣中微帶恨意地道:「有一人知道,但他閉嘴不說,又有什麼辦法?」
武維之忙不迭地道:「誰?那人是誰?」
神女恨恨地道:「無情叟!」
武維之失聲道:「啊?他知道?」
神女微訝偏臉道:「你見過他?」
武維之點點頭,忙又追問道:「女俠,您從何發現無情叟知道這事的呢?」
神女追憶著說道:「據說是這樣的:公案發生後的第五年,東海異人與令師祖兩老歷經險阻,自鬼愁谷取回一株黑芝。在恢復了‘金龍劍’的一身功力之後,立即分頭四下探查。
東海異人前往廬山會見地老黃玄,令師祖天仇老人則前往靈臺山拜晤人老諸葛符,當人老迎見令師祖時,那位無情叟就立在人老的身後。
賓主寒暄了數句,令師祖便將華山怪案的始末,詳細地說了一遍;最後令師祖又述及那位蒙面怪人的種種特徵。不想語音未了,人老尚未及有所表示,而人老身後那位神色一直異常淡漠的無情叟,卻忽然臉色大變,並情不自禁地脫口一聲低呼。令師祖跟人老齊齊一怔,立即同向無情叟愕然望去。
那無情叟臉一仰,兩眼望著天花板,巧妙地避開了兩老的疑惑眼光。那神情就好像天花板上曾有什麼東西爬動,令他吃了一驚似的。令師祖國光一帶,朝人老遞了一道眼色。人老會意,先乾咳了一聲,這才沒事人兒一般,緩緩地向身後問道:‘小弟,仇老剛才說的這位蒙面人,你想得出他是誰嗎?’無情叟當時極其勉強地搖了搖頭,仰著臉,淡淡答道:‘想不出來。’話說完不久,並又藉故退出了廳外。兩老無可奈何,惟有相對聳肩苦笑。雖然彼此心底均甚明白,但兩老對無情叟的瞭解比誰都清楚,他既不說,再問也是徒然」
武維之聽至此處,心頭忽然一動,不禁脫口道:「且慢!女俠,他雖未說,我倒好像想出來了!」巫山神女驀地正過臉來,明眸陡亮,秀唇微微一張,硬生生地咽回了一聲驚啊,神色顯得好不驚訝!
武維之想了一下,遲疑地說道:「我雖想到了一個人,不過仍不敢十分肯定,同時我也無法說出那人的名字。那人在我心目中,只不過一個模糊的影子罷了。」
巫山神女點頭注目不語,好似說:你知道多少,你就說多少吧。於是,武維之先將無情叟蕭塵跟玉門之狐陰美華過去的情仇恩怨說了一遍,最後有力地作結論道:「前面說過了,無情叟自玉門關再回到靈臺之後,曾跪在地下,抱住人老的雙腿痛哭道:‘師兄,您沒錯!
我趕到玉門時,正值午夜,她雖懷著五個月身孕,卻仍跟一個男人睡在一起’所以我想,無情叟自於靈臺谷口豎起無情屏後,他雖可將整個世界忘記,但這世界上的某兩個人,他卻絕忘記不了。哪兩個人呢?一個是‘玉門之狐’,一個便是曾被他親眼看到跟‘玉門之狐’睡在一起的那個男人!」
巫山神女聽完,不由連連點頭道:「唔,有理,有理!」
武維之為了引證自己的論斷,一氣說來,振振有詞。及至說完後略一回味,這才感到很多字句有欠修飾。不由得雙頰微熱,俊臉立時紅了起來。巫山神女並未察覺,這時望著他,有點迷惑地又道:「那麼那個人究竟是誰呢?不仍舊是個謎嗎?」
武維之深深一嘆,搖搖頭道:「無情叟要是沒死的話」
神女吃驚地道:「什麼?無情叟已經死了?」武維之不便細說詳情,只好含混地點了一下頭。神女瞥了他一眼,已瞧出他有難言之隱,也就沒有再問下去。
武維之想了一下,抬臉又道:「依我的想法,那蒙面怪人既跟玉門之狐有著曖昧關係,只要玉門之狐還活著,早晚仍有真相大白之日。所以說,無情叟的死,並未說明這件公案的查究業已完全無望,女俠以為然否?」
神女點點頭,默然片刻,又抬起原先的話頭繼續仰臉說道:「我倆於得悉那位東海異人已伴同今師祖天仇老人去了鬼愁谷之後,由於年輕人膽壯氣盛,當下便也毫不猶豫地立即動身往鬼愁谷趕去。出榆林關,波無定河,三月之後,抵達一座可怕的大山。
沙漠一望無垠,一座荒山阻天而峙。濁浪排空的無定河水,洶湧地沿著山麓追逐而過。
山勢如帶,起伏連綿,不知窮盡。山石嗟峨,一片墨黑。由山石的色澤上推斷,我們知道,產有‘黑芝’的鬼愁谷,一定就在此山之中。但是究竟在山中何處,我們仍是無從斷定。幾經思索之後,我們終於想出一個辦法。我們在山腳河邊,選了一個出入必經展望遼闊之處,暫時住了下來。飲渾水、捕山獸,我們開始過著近乎原始人類的生活。
如今,竟發現那段日子是幸福的,這是一種可笑亦復可悲的事實,經過比較,才能發覺。生活於幸福的日子中,卻往往渾無所覺。過去的過去了,未來的仍很遙遠。記憶是甜蜜的,但褪盡了糖衣,繼之而來的,常是無邊的痛苦。白天,我們分班巡守-望;夜晚,我們聽著親切的虎嘯猿啼。晃眼之間,三年就過去了。等我們知道株守無望,而取道回返中原時,兩老早已為金龍劍恢復了功力,正天涯海角地在分頭追查著那個蒙面怪人。
我們去廬山,撲了個空;趕到雪山,又差一步。自雪山下來,途經此處時,一他說:
‘這兒是當年玄衣仙子隱居之處,風景不錯,你不如暫時留在這兒吧。’我依了他,他便一個人繼續找他師父去了。他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當時那位東海異人在離開雪山與天老司徒奇分手之後,突然在江湖上斷了音訊,連生死都一下子成了謎。因此他無法再將我帶在身邊。他當時的心情,我當然瞭解,所以我便毫無異議地讓他一人走了。
他臨走時,為了慎重起見,除留下‘天魔心訣’外,並交代道:‘這部心訣若不能交給我師父,便應交還無憂子老前輩的傳人一品簫武品修武大哥。武大哥近日亦復行蹤不明,只好由你暫時保管。如有必要,你也不妨先習了防身。我如平安無事,三年後的元月十五之夜,必來此處會你!」
這話說在六年之前,那時的三年之後,就是現在的三年之前。三年前的今夜,亦如今夜一樣。我站在這裡,就是此刻我站的地方。我默默地望著明月從東方緩緩升起,又望著它在西方緩緩落了下去。天未亮,一身溼透。是露水,也有淚水天亮後,我連衣服也沒有換一件,便急急地趕下山去。我跑遍了所有他去過的地方,結果是有如針沉大海,蹤息俱無。
那一年,歲當甲子,正值三屆武會之期。八月初,我趕去洛陽。就在武會舉行的前三天,我遇上了他剛才的那位怪老人才知悉了一切事情。於是,不等武會開始,我又含著滿眼淚水趕了回來。之後,每隔三兩個月,怪老人便來看我一次,傳達有關他的訊息,並一再勸我開始修練那天魔曲。我拗不過,只得在兩年前的今夜,對月三拜,開始了‘天魔心訣’的第一節功課。沒有多久,美美那丫頭來了,她陪了我一段時期,然後自告奮勇代我上靈臺求丹。以後的事,你都知道,我也不必再說了。」神女說至此處,深深一嘆,恨恨地自語道:「青出於藍,一個毒過一個,好狠的陰氏母女啊!」
浮雲掩月,如寵輕愁;風送猿啼,似訴似泣。
武維之黯然良久,忽然想起一事,不禁抬臉問道:「為了對付風雲幫變本加厲的血腥作為,少林眾悟大師今宵在北邙落魂崖頂召開臨時武林大會,女俠知不知道?」
神女點點頭,注目反問道:「你師父參加了沒有?」
武維之遲疑了一下說道:「參加是參加了,但出現的並不是本來面目。」
神女點點頭,輕嘆道:「為了你父親,我明白。」臉微仰,又是一嘆,接著說道:
「‘金判’、‘一品簫’可算是當今武林雙英,而現在,一個身陷魔窟、一個則投鼠忌器,天、地、人三老又由於年事已高,歸隱已久,不可能出面。日漸式微的九大門派,更是老成凋謝,後起乏人。這次的大會如旨在謀求自保之道,尚有可說,要想對付風雲幫那實在差遠了。」
武維之忍不住皺眉道:「眾悟大師」
神女點點頭,介面道:「眾悟大師乃一代高僧,他的成就我知道。但俗語說得好,孤掌難鳴!他一個人縱有大力,又濟什麼事?」
武維之有點不服地道:「依我想來,九派掌門人至不濟也不見得都在‘金鷹’、‘紫燕’之下。如由眾悟大師帶頭,少林紅衣八僧為輔,加上我師父暗中協助,即此已足以與該幫一較長短。如再有一二位像丐幫髒叟古笑塵或令尊白眉叟那樣的一等高人出手,風雲幫憑什麼還能猖狂?」
神女不住地搖頭,苦笑道:「唉,少俠,你對風雲幫知道得太少太少了!」
武維之仍是不服,正想開口,神女輕輕一嘆,接著說道:「要是風雲幫的實力僅如少俠所估計的如此平常,恐怕只你師父一人,也就足夠鬧他個天翻地覆的了!」
「那麼女俠對風雲幫的實力作何估計呢?」
「老實說:九派九位掌門人之中,除了少林的眾悟大師以及武當的太極道長之外,其餘青城、峨嵋、華山、崑崙、衡山、北邙、邛崍等七位掌門人,其功力充其量不過跟‘豐都雙鬼王’十一鷹鐵面閻羅、十二鷹勾魂使者相當而已。太極道長則跟五鷹眉山天毒叟、三魔要命郎中在伯仲之間。眾悟大師雖比太極道長稍勝半籌,但也強不過第一金鷹跟第二金鷹」
武維之哦了一聲,忙問道:「一二兩鷹何許人?」
「一二兩鷹麼?說來話長了,關於這個,少俠最好還是留待詢問令師吧。有關少林的事,令師比我知道太多了!」
「啊!一二兩鷹出身少林?」
「是的」神女頓了頓,說道:「這裡面的故事很複雜,少林派之所以發動這次的臨時武林大會,便與此事有關,令師早晚會告訴你的。」
「好的,女俠說下去吧!」
「以上的一列比較,已是寬得不能再寬。少俠想想看,別的不說,功力遠在‘鷹’、‘燕’之上的總壇四大護法,又由誰人對付呢?」
「哪四大護法?」
「這個恐怕外界尚無一人知道,就是令師,可能也不太清楚。我之能夠知道,全憑了那位怪老人的關係。所以我就是現在說出來,你也不能明白。這留到以後再為你解釋不遲,現在你且聽我繼續說下去。」
「是的!女俠。」
「老狐女、小妖鳳她們習的一種邪門武功叫做‘大陰玄功’。這種玄功練至登峰造極之境時可傷人於舉手投足之間。防不勝防,至毒至險!」
「難道當今之世已無人能敵了嗎?」
「話不是這樣說。」神女搖搖頭道:「俗語說得好,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尤以武功一道,更須配以天賦、體力、氣質、修為等各種條件。學無止境,空前易,絕後難。天下無敵,談何容易!」
「那麼」
「據說小妖鳳已盡得老狐女真傳,母女二人,業已軒輕難分。就她們母女目前的成就來說,約與‘金判’、‘一品簫’旗鼓相當。兩下為五五之數,一對一時,哪一方要佔得上風,均屬極難!」
「與三老相比如何?」
「三老與金判、一品簫之間,相差甚微。一品簫練全‘人。鬼、神、魔’四大玄功,金判取得‘大羅神功’最後一句心訣,便有致勝之望了。」
武維之為之默然。神女望了望月色,輕輕一嘆,回過臉來強笑著說道:「愁既無益,煩也枉然。天快亮了,我既已將天魔曲修畢,也沒有再待在這兒的必要了。憑了南北兩極丹的靈效,以及你我現有的功力,我們不妨就此取道子午谷,轉赴洛中;一方面打聽北邙大會的結果,一方面找找那位花解語、花家小妹。少俠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