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虎壇風雲

風雲榜 慕容美 第1頁,共2頁

丙寅年,十月朔日。終南山,陽天峰下。

初冬清晨,一個身穿黑色長衫、手提輕便書箱、面容悽清樵懷的英秀少年在峰角徘徊著。他不時四下張望,好似在等待著什麼。

漸漸地,霧氣消散,金色的太陽自東方緩緩升起。這時候,遠處來路上一聲清喻,一條黃色身形驀然出現。來人一身玄黃,也是一位少年。黃杉少年身法卓越,不消片刻功夫,已然來至黑衣少年身前。

黑衣少年朝黃衫少年打量了一眼,微現驚異之色;但沒有表示什麼,繼續負手徘徊,就像什麼也沒看見。黃衫少年停下腳步,仰天噓了一口氣,大聲道:「唔,看樣子這兒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阻天峰吧?」黃衫少年發話時,眼角偷偷瞥向黑衣少年。他見黑衣少年毫無理睬之意,不禁輕輕一哼,臉現不屑之色,轉向另外一邊。

太陽昇高了,黃衫少年躍登一處較高所在,不安地遊目查察。黑衣少年卻面對一大一小兩隻在陽光下相互追逐的山雀出神,暗自忖道:「它們也許是父子吧?」

黑衣少年正在出神之際,忽聽黃衫少年喜喊道:「姑娘莫非就是金牌紫燕之一麼?在下廬山黃衫客黃吟秋,慕名投效,尚清姑娘賜予引見。」黑衣少年抬頭一看,黃衫少年正攔著一個年約二八的紫衣少女說話。他嘴唇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來,依然靜立原地默望著。

這時,紫衣少女朝黃衫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秀眉微皺;才待開口發問時,忽然瞥及另一邊的黑衣少年,不禁展顏一聲歡呼,丟下黃衫少年,飛身閃撲過來。黃衫少年見了,為之氣結。嘿嘿一哼,臉色好不難看。他心想:「好哇!爛丫頭!臭小子!得罪了咱,你們可有好日子過哪!」

「啊啊」紫衣少女愉悅地喊道:「繼之,你真的來了?啊!好叫人高興啊!喂,維之,你等很久了吧?」

黃衫少年一怔,心想:「哦,武維之就是這小子?嘿,那好!」

「我來了。」武繼之淡淡地答道:「剛來,沒等多久。」

「你怎麼瘦了?」

「生了一場小病。」

「唉唉!」紫衣少女怨嘆道:「可惜我不知道。」

武維之談談一笑道:「謝謝您。」

紫衣少女瞥了他一眼,幽怨地道:「你以為我說的不是真心話?」

武維之搖搖頭,苦笑了一聲道:「在下並無此意,姑娘多心了。」仰臉向天乾咳一聲,忽又改口道:「時候不早了,這就煩姑娘帶路吧!」

紫衣少女咬咬秀唇,默然低頭,轉身移步。

武維之深深吸了一口氣,舉步跟在後面。二人走沒幾步,黃彩少年追上高喊道:「兩位慢走,請容黃某人隨行。」

紫衣少女回頭,皺眉問道:「黃君系經何人接引?」

「沒有!」黃衣少年爽朗地哈哈一笑道:「黃某人求見的資格就是黃某人本身的微名,進去之後,姑娘自能明白。」

紫衣少女沉吟了一下,道:「只要你有這份自信就好。」

黃衫少年以一陣高傲的哈哈做為回答,三人開始前行。

紫衣少女領著二人,由峰側一條坡道升登峰腰;再由一道狹道落向谷底,又經過一條曲折盤旋的羊腸秘徑。足足走了個把時辰,最後始到達一座人工石梯之下,紫衣少女示意身後二人止步,然後抬頭向崖頂引吭喊道:「紫燕十三妹,奉諭接引貴賓。」

「風雲三五迎金駕請!」

一道合聲朗唱,崖頂一塊鏡石側移,露出一道石門,紫衣少女向後一招手,領先躍登。

武維之次之,黃衫少年再次之,相後上得崖頂進了石門,是一座綴錦花石天井,十丈對面,是一座宮殿式的大殿。殿前雙旗高懸,左書「風」,右書「雲」,迎風招展,妹妹作響。中有金漆巨匾,匾上塑著一隻威武生動的老虎,別無一字。

「紫燕十三謁見壇主!」

紫衣少女一聲婉唱,大殿前立即出現另外兩名紫衣少女。紫衣少女遙遙一福,另兩名紫衣少女欠身作答。這廂紫衣少女二次示意,三人拾級升殿。殿前虎饅低垂,殿內隱隱透出一股檀香氤氳。紫衣少女三次報名,裡面又有一少女高聲道:「奉壇令,十三妹請進。」

紫衣少女一人掀幔入殿。武維之、黃衫少年則被留在殿外。

黃杉少年最不安份的便是他那雙眼睛。此刻,他正揚轉著頭,藉瞻仰殿觀景色,將左右兩位紫衣少女分別看了個飽。他忖道:「這兩個成熟多了,另有一股媚勁兒。唔,相當對胃口。她們排行第幾,我可得留意才好咧!」

這時,武維之的臉色很蒼白,低頭靜立;目光永遠投在面前不遠的地面上,嘴唇緊合顯得異常堅定。他好似心頭空無一物,該想的都想定了。現在,他所需要的,便只剩下忍耐和等待忍耐時間的折磨,等待時間為他所安排的未來。

片刻之後,殿內二度傳聲道:「奉壇主令,廬山黃少俠請進!」

黃衫少年面現傲然自得之色,略整衣冠,顧盼著掀慢大步入殿而去。武維之仰臉吸了口氣,兩側的兩名紫衣少女秋波回漾。可是,她們失望了,她們面前這位透著男兒氣息的黑衣美少年並沒有看她們一眼,他的頭又低下去了。

又是片刻過去,殿內三度傳聲道:「奉壇主令,試錄銀符十五號弟子武維之!」

武維之慘白的玉臉上掠過一絲悽然微笑,面對左側紫衣少女朝身邊書籍指了指,微微欠身,默託暫時照管;然後深吸一口氣,掀開虎慢,大步跨入。

武維之刻下立身之處,是一座寬可容百人的大廳。迎面是一列高約三文左右的雲殿,正殿當中壁上,精工雕塑著一隻栩羽欲活的五色彩鳳;鳳左是一條鱗張爪吐的金龍,鳳右則是一等勢若奔撲的白虎。殿額上豎著一行泥金大字:鳳儀殿。在鳳儀殿三字之下橫著一行採砂小字:風雲虎壇。在金龍、白虎的兩旁,分懸著這樣一副對聯:虎嘯五嶽動,天下門宗齊臣服;龍吟四海騰,宇間豪傑盡歸心。

正殿上香菸綴繞,居中一把虎皮交椅上,坐著一位臉垂白紗的白衣人;十名衣著相同而各具殊色的紫衣少女,分左右雁列。那位紫燕十三妹則站在白衣人的身後。

殿內橫設著一座條形香案,香案後面設有三個座位。三個座位的上空,分別垂懸著三道紅漆名牌。第一道名牌上寫著:虎壇執法。下面坐著的是一個又瘦又黃、臉色灰敗的中年漢子。第二道名牌上寫著:虎壇護法。下面坐著的是一個獨眼道土。第三個名牌上寫著:虎壇總巡。下面的座位本來空著。武維之進廳時,那位廬山黃衫客黃吟秋,正昂然自得地登殿步向空位坐下,原來他已暫署虎壇總巡的空缺。三位香主的身後,一字排列著六名身穿銀灰長衫、背斜長笛、年齡均在雙十上下的俊秀少年。

右翼殿的眉額也是三個大字:貴賓懈。

殿內橫放著一張長形錦墊軟背靠椅,這時靠椅上坐著兩個人:一個四旬左右的中年美婦人,一個年方二八的絕色少女。正是武維之的救命恩人,雪娘和小雪姑娘母女兩位。母女身後肅立著四名青衣小婢,手託四隻精巧漆盤,盤中盛著名茶細點。

鳳儀殿下,另有十六名銀衣長笛少年,沿殿階而上,成梯狀分兩班垂手而立。

武維之舉目掃瞥之下,已將大廳中全部形勢看清。他的目光系由左而右,他看完香主席,不屑地冷冷一笑;目光移至正殿時,稍微停定了片刻,這一剎那,是他心情最為激動的一剎那。

他臉色蒼白,嘴唇發青,手在抖,心也在抖。跟著,他吸了一口氣,移動目光又向右邊望去,當他看到貴賓席上一對母女時,神色微微一震,目光立即移避開去;嘴唇同時緊緊一合,好似硬生生地壓下了一個由意外發現所引起的激動表示。

此刻的他,靜立著,目光發直,虛弱得有如久病初愈。全廳四、五十對目光都在望著他,正殿居中交椅上,那位看來就是虎壇壇主一品蕭的白衣人,這時臉上白紗一動,沉聲道:「十三燕,你說此子身手極佳?」

紫燕十三妹在白衣人座後欠身答道:「上稟壇主,是的。

卑燕月前某夜自總壇歸來,道經臨汝時,在路上發現了他。那時他在前,卑燕在後,我們均是趕向臨汝城;他雖沒有發覺卑燕,但輕功絕不在卑燕之下。卑燕眼力向蒙壇主嘉許,自信不會看錯人。」說至此處,如武維之飛了一瞥,又接道:「同時,卑燕願力薦這位武少俠,主領本壇銀笛弟子。」

紫燕十三妹回話時,態度自然,語氣肯定有力。這證明著一件事:她年事雖輕,但在虎壇中的地位卻是相當不低。

執法、護法兩位香主聽了,臉上毫無表情。那位新署虎壇總巡的黃衫客卻似合酸意地輕哼了一聲。貴賓席上的小雪姑娘,朝紫燕十三妹飛了飛眼角,翹了翹秀唇;她身邊的雪娘女俠則雙目平視彷彿什麼也沒聽到。

十名紫衣少女,廿二名銀衣少女,一致對武維之開始注意起來。武維之挺立著,蒼白的臉上異常平靜,就像紫燕十三妹說的是另外一個人,這事情跟他完全無關一樣的。

紫燕十三妹說完,白衣人含意不明地嗯了一聲。大廳中很靜。白衣人右臂微抬,手指武維之,面紗一動,似乎要開始盤詢身世;手指在空中頓了頓,忽又改變了主意。沉聲發話道:「武維之,聽著!你擅長何神武功?本座現在命你當眾展露」

武維之面對正殿,現出一絲無力的微笑,臉色益發蒼白了。他微笑著,同時仰臉向上,靜靜地說道:「在下遵命,請武壇主看清了。」話說完,垂手一躬,跟著仰天長吸一口真氣,便開始施展起來。

但見他,有如敵在身前,左掌虛揚,右手屈指前抓,欺身進步;躍出未及三尺之遠,彷彿一把抓空,重心頓失,身軀突然栽倒。說時遲,那時快!右手一按青石地面,人如出水怒蝦,猛又腰身一弓一彈平地竄起;竄起不及文許,半空如受重擊,人又側滾而下。

就這樣,躍騰起落,翻滾跌僕,在廳心一丈方圓不滿兩丈的青石地面上,打出一路非常怪異的招式掌不像掌,拳不像拳;非顯輕功,非表內力;既不是丐幫的「醉八仙」也不是點蒼派的「鷂翻鷹閃」。

您道這究竟是什麼?聽吧!黃衫客開口了,只見他哼了一聲,不屑地大聲道:「我還以為是什麼呢,原來只不過是驪山派的靈猿參仙七二式罷了。」

是的,「靈猿參仙七二式」,黃衫客的諷刺也沒有錯,這套「靈猿參仙七二式」的確算不了什麼。它是驪山派的獨門武學,長處是詭詐潑辣。但以驪山派早自十三名派中除名的事實而言,足證這套武學並無出奇之處。驪山派除名已將近五十餘年,人們早對這套武功淡忘;現經黃衫客這一點醒,眾人這才點點頭,輕唔一聲,相繼明白過來。

白衣人調臉朝黃彩客微一頷首道:「黃香主見聞淵源,本座異常欽佩。」

黃衫客受寵若驚,慌地欠身答道:「壇主謬讚、卑座愧不敢當。」目中遜讓,臉上卻已止不住現出得意之色、接著又道:「卑座小有見識,全系家祖教導有方、而且以卑座看來,這位武姓弟子在這套武功上表現得並無出色之處。壇主稍加註意,當知卑座所言不虛」

白衣人目注廳中,一面看,一面不住點頭,似對黃衫客所說全表同意。

這時,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向大廳中央。貴賓席上,雪娘女俠的兩道修眉微蹙著,小雪姑娘不住地搓著手,神情顯得異常不安。執法、護法兩位香主的眼睛含著笑意地閉上了。

十名紫衣少女、廿二名銀笛少年也都人人在嘴角現出無聲的曬笑;而白衣人身後的紫燕十三妹,則芳容更是由紅轉白,由白再轉紅,愧不可當。

您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呢?唉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這套「靈猿參仙七二式」本身既無出奇之處呢?抑或是武維之本人心情不佳?總而言之,他武維之,目下這套武功上的表現,實在是太差太差了。

開頭還好,愈到後來愈不像話。看吧!這時候的他,不但動作遲緩滯重,且大有精力已竭,難以為繼之勢。好不容易,七二式演完了,足足耗去頓飯時光。最後,一個收勢,人已面色如灰,勉強朝殿上躬得一躬,便支撐不住地就地盤坐下去,瞑目凝雲神調息起來,黃衫客登時放聲大笑。

貴賓席上,小雪姑娘幽怨地瞥了她娘一眼。雪娘女俠微微搖頭,止住女兒開口,跟著輕輕一嘆,垂首隱入沉思。那神情好似說:「且慢,孩子,這情形很是可異。也許其中另有原固,讓娘想一想。」

由於整座大廳中只有一個人在笑,大概黃衫客自己也感到不是滋味;是以他由大笑變冷笑,冷笑轉幹笑,最後無趣地一哼住口。黃衫客笑聲一俘,大廳中立又靜了下來。

這時,白衣人身後的紫燕十三妹,狠狠地瞪了黃衫客一眼;然後款步繞至白衣人座前,折腰一幅,掙扎著低聲道:「上稟壇主,這位武少俠剛才已向卑燕宣告過,他他於來此之前,曾生過一場大病,似此情形,一定是體力未復」

紫燕已將武維之所說的小病,改成大病。小雪姑娘聽了,心底哼道:「他在病後服過一顆雪山冷香丸,告訴了你沒有?病是他的福氣哩!你這不要臉的丫頭懂多少,哼!自作多情,活該!」

白衣人哼了一聲,緩緩抬頭,冷冷地道:「十三燕,你且歸列;本座心裡明白。」

紫燕十三妹舉袖輕輕拭了一下眼角,低頭默默退至右排紫衣少女的末尾。

這時,武維之臉色稍稍好轉,雙目一睜,霍然挺身站立。白衣人容得他身軀立定之後、以手一指,沉聲喝道:「武維之,本座問你,你是沒落了的驪山派門下弟子麼?」

武維之悠悠抬頭,神情痛苦地淡淡一笑,答道:「武壇主果然好法眼,不愧兩登武林盟主寶座,被天下武林道尊為一代儒俠。壇主,您這樣說話;是表示武維之不夠資格效忠貴幫羅?」未待白衣人接腔,又是淡淡一笑,閉目仰臉嘆道:「依此看來,我武維之剛才可算是自己虐待了自己啦!」

他這樣自言自語,就好像他曾為某種希望付出很大代價,而現在發現希望落空,頗感不值似的,且聽他語氣,他那希望應該是想投入風雲幫,可是,誰都看得出來,事實上一點也不豪,那麼,他這番自語是代表了什麼意思呢?關於這一點,無人能夠理會,當下但見他話一說完,立即調轉身軀,昂首大步地便朝廳外走去。

白衣人似為武維之這種來去如入無人之境的傲慢態度所激怒,面紗一動,眼孔中兩道精光迸射,速然喝道:「站住!」

武維之停步回頭,淡然笑道:「武維之廢物一個,壇主還有什麼吩咐?」

白衣人扭臉喝道:「本壇護法何在?」香主席上,那個獨眼道士臉色一緊,應聲響諾,同時自座中站起。白衣人眼露兇光,大聲喝道:「宣讀本幫三殺令第二條!」

獨眼道士神色凜然地大聲念道:「本幫三殺令第二條:不尊不敬者,殺!」

演變至此,大廳中的氣氛立即緊張起來。其他的人也還罷了,第一個是紫燕十三妹,抬頭之下,芳容已無一絲人色;其次是小雪姑娘,麗容生嗔,怒不可遏地作勢欲起。

白衣人哼得一聲,才待開言時,貴賓席上忽然傳出一縷清音:「且慢!武壇主,妾身想先跟壇主說句話,不知可以不可以?」

白衣人一怔,旋即自座中朝貴賓席微微欠身道:「師妹好說。師妹有什麼吩咐,只管交代下來也就是了。」

本來鎮定如常的武維之,聽得白衣人這樣稱呼雪娘女俠,不禁神色一震。他訝忖道:

「我父親藝出終南無憂子門下。如今他喊雪娘師妹,難道雪娘女俠也是終南無憂子的傳人!

或是後人麼?」

這時,但見雪娘女俠素手一指大廳中央剛才武維之練功的地方,朝白衣人莊容靜靜地說道:「那下面似乎有些異樣,壇主應該先命人下去看看。」

白夜人閃目向殿下一掃,不禁失聲一哦,忙指著一名紫衣少女道:「紫燕七,你下去看看。」

左排紫衣少女行列中,應聲飛出一人;有如紫電打閃,疾落殿下。她扭身在地面上略一查察,便以惶惑的語氣向殿上報告道:「上稟壇主,地上有四句詩句,系以大力金剛指一類的神功書成的。」

所有的人,不禁齊齊一聲驚啊。現在,大家都明白過來了剛才那套「靈猿參他七二式」看來毫不精彩,卻使演練者累得精疲力竭的原因,原來在此。

白衣人不知是驚,是怒?是愧?是羞?半晌沒說出話來。隔了好一會,這才陰沉沉地向下吩咐道:「寫的是些什麼?念出來!」

紫衣少女在地上又覆看了一遍,返身向上一字字地報道:「寫的是:亡母雛鵝仰天哭,喪父孤馬繞枝飛;有生既未嘆出恭武筍,但願死化白虎殿前竹!」

白衣人嗯了一聲,其餘的人,眉頭均是一蹙。紫衣少女望望諸人臉色,將聲調放得更緩,又唸了一遍。所有的人,全都凝神諦聽著。紫衣少女唸完第二遍後,眼望白衣人,等候吩咐。白衣人點點頭,道:「好,你上來,我聽清楚了。」跟著,音調一變,朝武維之喝道:「武維之,過來!」

武維之默默地走回原立之處,仰臉道:「武維之過來啦,壇主發落吧!」

白衣人怒聲問道:「從實說來,你是何人門下?」

武維之漫聲道:「不知道」心念一動,緊接著目注白衣人,含蓄地試探著又道:

「武維之只能報告壇主,家師是一位於三年前在洛陽華林園中無意遇上的一位老人。」

白衣人注意聽著,但眼神並無任何變化。

「除此而外,別的一概不知。」武維之目注白衣人,繼續道:「這是我武維之念念在心的憾事。武壇主一代儒俠,在下此來,上半原因也就是為了請教這點,現在假如說連您壇主也不能據此有所發現的話,那麼,師門之謎大概就只有遺憾終生了。」

白衣人乾咳了一聲,彷彿在抑制著一種老羞成怒的情緒,冷冷問道:「你是說,傳你武功的那個老人已經死了麼?」

「走了!」武維之糾正著,並又嘆道:「今後能否再見,卻很難說。」

白衣人哦了一聲道:「此話怎講?」

武維之仰臉啞聲道:」他老人家走了,卻沒有告訴我師徒再見之期。只交代道:這兒有句詩,你去找兩位盟主的一位吧!」

白衣人詫異道:「這四句詩的含意何在?」

「我也不知道。」武維之搖搖頭道:「但家師說:這個你不必問,碰上兩位盟主中的一位,他們自會告訴你一切。武維之心想,武壇主被許為一代儒俠,自然是滿腹經論,找金判不若找一品蕭;剛好又遇上貴幫的紫燕十三姑娘,所以就來了這裡。」

白衣人啞然無語。武維之目光一掃,忽然拍手一指左側香主席道:「貴壇那位黃衣香主,甚是博學多才。壇主,何不煩他解釋一下?」

白衣人點點頭,扭臉大聲道:「黃香主,你對那首詩的見解如何?」

黃衫客俊臉微紅,起身一躬,乾咳著道:「這個,這個……咳,咳!依卑座看來,首句言及‘亡母’,次句言及‘喪父’,三、四句雖然不甚可解,大概也無多大意義。咳,單就前面兩句來說,詩意好似勸人為善。不,不!卑座是說好像勸人做個孝子。卑座見解如此,對不對還得請壇主指教。」

白衣人想了一下,點頭自語道:「這樣解說,倒也有點道理。」跟著向殿下問道:

「你,以為是這樣的嗎?」

武維之仰臉漫聲道:「我說過了,我不知道。壇主以為對,當然錯不了。」

這時,外嗤一聲,有人笑了出來。循聲望去,原來是貴賓席上的那位小雪姑娘。

此刻但見小雪姑娘旁顧自語道:「古人云:學無止境。事實告訴我們,誰都不能自以為了不起!」說著,目光掃向黃衫客,帶回目光,又向她娘笑道:「娘,您說是不是?」

雪娘女俠沉臉叱道:「這兒哪有你說話的地方?多嘴!」

黃衫客哼了一聲,起身大聲道:「報告壇主,卑座剛才雖然言不盡義,但卑座卻知道這兒另有高明之人。」

白衣人道:「誰?」

黃衫客手指貴賓席道:「那位姑娘!」

白衣人調臉陪笑道:「小雪賢侄,是嗎?」

小雪姑娘仰臉大聲道:「有這麼回事。但因為小雪今天是客,沒有接受壇生命令的義務,所以小雪想請壇主立下賞格。」

雪娘叱道:「丫頭放肆!」

小雪姑娘一扮鬼臉道:「娘又來了,只要主人不見怪,有什麼關係?」

白衣人先是一愕,繼而笑道:「小雪賢侄天性爽直,愛說笑,這個愚伯一向知道。咳咳,好!賢侄女,你說吧!你想要什麼?」

小雪姑娘板險道:「先說清楚,我可不是說笑。」

白衣人忙又笑道:「好好」

小雪姑娘接著道:「要什麼現在一時想不出。」

白衣人道:「那沒關係,等你想到了再說也不遲。總之,事後你不論提什麼要求,只要愚伯能力所及,一定答應你也就是了。」

小雪姑娘口道一聲:「這樣最好!」跟著站走身來,先朝面露訝愕之色的武維之瞥了一眼,微微一笑,然後才斂客向白衣人大聲緩緩地說道:「關於這四句詩,音律雖不十分工整,但擬之古風樂府,亦無多大瑕疵。」

武維之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紅,眼中現出一種又慚愧又感遇知音的喜悅之色。這種反應只有小雪姑娘一人瞥在眼中,其餘的人因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身上,是以全未看到。

小雪姑娘目光帶過黃衫客,又道:「剛才有人說,這四句詩是勸人要做孝子的意思。是的,這種解釋很切題。但是,由於說這話的人只是就字面推測,對待義本身並無瞭解,所以這種解釋仍是似是而非,與真正的詩意還是差得很遠!」

黃衫客一哼,又羞又怒。其餘諸人,包括白衣人在內,均都逐漸入神。

小雪姑娘要讚揚的讚揚過了,要奚落的也奚落過了;這才心滿意足微微一笑。正容開始說道:「這四句詩,來自四個不同的典故。先說首句,‘亡母雛鵝仰天哭’。這一句,出自一部《環宇記》的雜錄,述說唐朝天寶末年,德清縣一個姓沈名朝宗的人家養了一群鵝;有一次,一隻母鵝孵卵,雛鵝出世,母鵝也因腸裂而死,想不到禽亦有靈,群雛居然仰天號哭,同時紛紛銜草至母屍之側,有如祭奠;祭奠完畢,先後悲號而死。」

廳中很靜,小雪姑娘嘆了一聲道:「第二句,‘喪父孤鳥繞枝飛’,典出《西陽雜阻》。記昔歧山之陽,有個老農的屋前棘樹上,歇著一大一小的兩隻公鴉;老鴉為農子射死樹下,幼鴉繞樹哀鳴,趕之不去。三天三夜後,力竭而亡。」

小雪姑娘又嘆了一聲道:「第三句,‘有生既未嘆出恭武筍’,事見《吳志注》。昔有吳人,姓孟名仁,號恭武,又名一個宗字。時值人秋,距冬筍出土尚久,恭武之母忽思要吃筍;恭武婉稟時令未至,其母回之悶悶不樂,終至成疾。恭武甚孝,日夕嗟嘆竹園。七日後,異事出現,滿園生筍,鄉里皆驚,傳為美談。後人瘦信,為齊王之孝,就這樣寫道:

「忠泉出井,孝筍生庭’!」

她微微一頓,接著說道:「第四句,也是最後一句,‘但願死化白虎殿前竹’,典出《述異記》。燈漢代章帝是位有名的孝子皇帝,登位第三年,白虎殿前,忽平地生出雙竹;一粗一細,互倚互偎。狀若子仰父懷,父撫子頂。群臣議名父子竹,並獻孝竹頌,是歷史上歷代瑞兆中最美也最感人的一個。」

滿廳寂然,姑娘瞥了低頭拭淚的武維之一眼,仰臉語聲激啞地道:「這四句詩,前兩句是引喻。可以說是‘斯禽有此,況乎人耶’?而詩意所在,卻在後兩句。那就是說:「生不能奉之,死當隨之以靈’。依小雪看來,殿下這位少俠,定有不知何處可盡孝道的淒涼身世和悲懷壇主不信,不妨試問。」

小雪姑娘話畢落座。眾人嘆佩之餘,似乎齊都感染了一股淡淡的憂傷,是以無人開口。

白衣人目注武繼之,良久之後,方冷冷問道:「武維之,本座問你,是這樣的嗎?」

武維之抬起淚痕依稀的臉,也如白衣人注視了很久,慘然一笑道:「在回答壇主之前,想請壇主先答覆在下一個問題,可以嗎?」

白衣人冷冷地道:「你要問什麼?」

武維之目往白衣人,靜靜地道:「武大俠目下的地位是風雲幫虎壇壇主,這是事實。但不知武大俠第三屆武林盟主的身分,是否仍然存在?」

白衣人怔了一下,沉聲地道:「怎會不存在?誰能取消武某本屆盟主身分?」

武維之點點頭,目注白衣人,臉色蒼白地說道:「好的,現在請武大俠暫以第三屆武林盟主的身分聽取一名武林後進的陳述。武維之此次冒昧謁見盟主,共有兩點請求。第一件,便是武維之的師門之謎,剛才已經說過了。關於這一點,武盟主無能為力,武維之不敢強人所難,只好且作罷。」

白衣人迫不及待地岔口道:「第二件呢?」

武維之日注白衣人,不稍一瞬,聲音微顫地說道:「第二件,請求盟主鼎力協助;幫同尋訪武維之的生身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