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洛陽華林園,九花叢殿上。一位看上去年約十八歲左右,身穿黑綢長衫,手提長形書箱,面如冠玉,五官英秀的少年書生,正在殿上黯然徘徊。
「園破、人老,秋亦堪憐……」
少年仁立瞑目,彷彿在謗聽著一個熟悉而蒼老的吟哦,和一聲低沉深遠的嘆息。他受驚般睜開了眼,一片落葉從他身前飄過——啊!原來只是一陣秋風。
「我能在這兒再獲得些什麼呢?」他喃喃自語道:「過去了,像一陣風一樣,過去的都已過去了。」
日影西斜,少年茫然步出古園。在洛陽北街的正陽樓前,他跨上一輛馬車。
車伕吃驚地望了少年一眼,張口說不出話來。那意思好似表示:都這麼晚了,少爺,你還準備到哪兒去呀?
少年揮揮手道:「赴臨汝,日夜兼程,車資加倍支付。」話說完,人已進入車廂。車伕搖搖頭,又好奇又興奮地揚起馬鞭。
十天之後,臨汝縣的一個偏僻荒涼的小村裡,忽然夜半出現了一個臉垂黑紗的黑衣少年。少年好像對這一帶的地形十分熟悉,入村後,一勁奔往村北的一座荒墳。
身形尚離荒墳十丈遠近,他忽發一聲輕噫;紗孔中目光如電,遏然止步,他目光直直的望著墳旁的一間草棚,草棚內隱隱透出一線燈光。他忖道:「那是誰在裡面?以前沒有這間草棚啊!」
黑衣少年悄沒聲息地掩至棚前,自門縫中向內窺去,一個衣衫檻樓的老人正伏在一張破桌上打盹,頭前放著一把酒壺。「咦!」少年失聲低喊道:「是丁大爹麼?」
打盹的老人吃驚抬頭,朝門外哺哺說道:「小武哥,是你?你,你真的回來了?」
少年推門進入棚內,一手扯去面紗,上前一把抱住那位喊作丁大爹的老人,老人騰手揉眼,口中啊啊囈語,少年亦是咽不能成聲。老少相擁啼噓良久,黑衣少年方始掙扎著顫聲問道:「丁大爹!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唉唉!」老人淚眼婆姿地道:「小武地,你長得像個大人啦!」一陣哽咽,底下的話竟說不出來。他感慨萬千地嘆了一口氣,顫巍巍地走到屋角,從稻草堆下掏出一個破紙包;走回塞在少年手中,嘴唇牽動了兩下,比了個要少年自己去看的手勢;然後便彷彿交卸了一件重任般地又噓出一口氣,挾起那把破酒壺,拭著眼角,瞞珊地朝屋外走去。
少年的目光,呆呆地註定著紙包上的四個字:「書留維之」。這四個字,是師父的筆跡。他慌忙掩好草門,挑亮油燈,對門而坐;於燈下拆開紙包,展開一張信箋。
「維之:師父知道,你離開王屋山後,這兒將是你第一個要到的地方。孝為百善之先,這封信如果你能讀到,師父將會感到無限的安慰。孩子,師父為什麼會跑到這裡來,你一定覺得非常奇怪吧?好了,你現在可以知道了,那便是有關於你的身世問題。
現在,師父首先贈你一項光華四射的王冠——武林第二屆盟主、一品蕭白衣儒俠武品修,他,才是你的父親!沒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孩子!這次師父不過是小心地加以證實了一番而已,其實這事師父早就知道了。
記得麼?孩子,當年洛陽華林國中,師父說你姓武,你果然姓武。師父一猜便中,你難道以為師父真的是神仙麼?
唉!孩子,有人告訴師父啦!誰人呢?它便是你身上的那支蕭。記得麼?孩子,當你說你平日乞食時一直將蕭插在腰間,師父幾乎嚇壞了,那是什麼緣故知道嗎?唉!孩子,那支策就是一品蕭啊!說到這裡,你一定要問了:師父,那麼養我長大的那人是誰呢?師父回答你,他是你們武家的一位可敬的忠心家人,你一定又要問了:那麼,我父親現下在哪裡呢?
師父的回答是不知道!不過,且別傷心。孩子,師父可以提前安慰你一點:你父親仍在人世。雖然師父目前也不知道他在哪裡,但師父堅信他一定活得很好,孩子,相信師父吧!
是的,孩子!當年在華林園中,當師父看到了你懷中的那支一品蕭後,除了猜到你可能是老友之子外,確曾在心底這樣悲嘆過:完了,一品蕭完了!師父有那種想法的原因有三:
第一,人情之親:莫若父子;他活著,你就不至於淪為乞兒;第二,一品蕭是他成名至寶,平時未嘗一刻離手;第三,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他是個一諾千金的信人。那天,師父之所以會跑去華林園,便是去赴他的約會。唉唉!那真是可怕的一剎那,師父至今想起來猶有餘悸。但是很快地,師父便想通了,結論是:你父親沒有死。
關於這一點,師父認為,這可能是因為你父親自當選第二屆盟主之後,一直在過著一種與死神掙扎的生活;所以他拋下你,跟你斷絕父子關係,讓你變成一個與武事絕緣的平凡人;甚至淪為乞兒也好,只要你知道你姓武便行,唯有如此,方能為你們武家留下一脈香火。
關於第二點,那更簡單,他交出一品策,乃是為了取信於那位一直被你喊做父親的受託者。你父親當初定有嚴令交代,一品策不準轉交你手。這從你父親臨終時什麼也不肯說、最後卻咬牙甘冒遺恨九泉之憾將那支蕭交給你的一點上可以想見。
至於第三點,師父目前正在著手追查,唉!現在可明白了吧!孩子!師父當日吹奏那曲《燕去雁回》,心情實在是夠沉痛的啊!師父以唐代隱士君之敬自擬,正滿以為與爾父再無相見之前呢!
現在,師父歇筆後,即往終南,找你父親是師父的事,你不必操心,在未見到師父或你父親之前,你也不可讓人知道你是一品蕭之子,同時不可說你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金判。
師父跟他們二人淵源很深,現在讓你知道。這就是師父暫時不讓你直接施展師門武功以及明白師門派別的原因。
養、育之恩相同,看完信後燒掉,然後去墳上拜奠一番,以後別再來。在外諸事謹慎小心,為你父親、為師父、為你自己,多多保重。
師父草留」
武維之看完信,想起前情後景,有如做了一場春夢,「怪不得師父不許我用蕭,原來那就是一品蕭啊!」他含淚喃喃道:「我,我要去找父親,我要父親。找著他老人家之後,再找師父和金判,大家住在一起,維之願意伺候他們三位老人家一輩子。」
一疊信紙化成一群火蝶,然後一條黑影穿山草棚,奔向一座荒墳。
武維之拭淚離開這座小村時,天約四更將盡。踏上官道不久,他就似乎感覺到有人跟在身後。由於心情紊亂,也懶得檢視。到城內時天已微亮,他仍自後院翻入棧房,並未遭遇任何騷擾,還以為自己在路上聽錯,是以寬心入房和衣睡下。
他睜開眼時,已是翌日午牌時分。他擁被髮楞,忖道:「人海蒼茫,到哪兒去找父親和師父呢?」他懶懶地理好書箱,走向前廳,準備用點東西后便結帳離開。哪知一腳跨入廳內,目光掃瞥之下,忽然怔住了,原來他的目光被大廳一角的另一雙目光粘住了,那雙目光發自一位紫衣少女。
那位紫衣少女,年可二八,柳眉杏眼,姿色至佳。這時正含情脈脈地望著他,似有意似無意地朝他頜首而笑。武維之微-徵神,暗付:「你認識我?我可不認識你啊!」旋又討道:「一定是的,她認錯了人。」
雖然那位紫衣少女可能認錯了人,但武維之知道自己絕沒有看錯,對方確是在對著他笑,他無可奈何地也只好報以一笑;同時點了點頭,這是做人應有的一種禮貌,他似乎無法不這樣做。僅僅如此,武維之已是臉紅心跳,感到異常窘迫。
為免誤會加深,他於點頭示意後,立即移開目光,明白表示著:抱歉得很,你看錯人了,我記不起曾在什麼地方見過你。
他就近找了一張桌子坐下,叫了一碗麵,以手支額,背向紫衣少女。饒是這樣,他心情卻仍很緊張,一直在警覺著身後。由於紫衣少女那瞥目光大不平常,他彷彿有種預感:事情似乎透著蹊蹺,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樣簡單,紫衣少女可能還有舉動。
果然被他料著了。身後響起一陣沙沙衣聲,同時傳來一陣清香。用不著回頭,他也知道來的是誰。他裝做沒有覺察到,依然靜坐如故。就在這時候,一陣銀鈴般的笑語,脆生生地在他耳邊輕響起來:」小女子紫燕十三妹——不敢請問少俠尊姓大名?」
武維之聽了又是一愕:「少俠?她已看出我會武功?那麼,她一定也會武功了?還有紫燕十三妹,聽來不像名字,當然是她的俠號了。按武林規矩,只報字號不報名的人,多半表示著他對自己字號的自信和自豪。她這語氣,就像紫燕十三妹幾個字說出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一樣。天下有名門派,我差不多十九都聽師父說過了,可沒聽說有什麼叫做紫燕十三妹的啊?」
他心中疑忖著,同時旋正身軀,抬頭正視,這時方看到少女衣襟上繡著一隻栩栩欲活的五彩飛燕,心念一動,忽然暗驚道:「啊!難道這就是師父所說的‘身上有顏色’的人麼?」
這樣一想,警戒之心頓起。
紫衣少女見他遲遲不答,掩口格格一笑,又道:「假如少俠說話不方便,我可以立即吩咐茶房送上紙筆來。」又笑著追問道:「如何?」
武維之暗忖道:「哼,你以為我怕了不成?」昂然一笑道:「賤姓武,匪號維之。」接著反問道:「姑娘呢?該不會姓紫燕,名十三妹吧?」
紫衣少女脫口而笑道:「武是文武的武?」
武維之朗聲道:「是的!」
紫衣少女又笑道:「那麼——維之呢?」
武維之振聲吟道:「蟄之維之,以永今夕。」
紫衣少女聞言哦了一聲,似甚驚異地望了武維之一眼;跟著又秋波一轉,格格地掩口輕笑起來。她笑了一陣,嬌聲讚道:「好句!好句!美極了!」
武維之先是一怔,略一回味,俊臉頓即大紅。原來他念的這兩句,乃是出自《詩經》白駒篇。系《詩經》作者趙諷詠一匹良馬,暗寓韶華如白駒過隙,挽留友人共渡良宵之意。他一時沒注意,竟脫口吟了出來。
他著急地忖道:「要是對方誤會我輕薄地,該怎麼辦?」心中一急,額上已有汗意。哪知紫衣少女竟含情脈脈地瞥了他一眼,輕輕別臉轉去,幽幽地低聲道:「可惜小奴有事在身,要辜負你的盛情了。」
武維之汗出如豆,跺足嘆道:「唉唉!姑娘,我,我」
我了半天,卻沒有我出個所以然來。紫衣少女抿唇一笑,又微嗔地飛了他一眼,意似說:「別說啦!我都知道。這裡只我們兩個,我又沒怪你,你還辯什麼?」飛過一眼,使擰身走向後院。
紫衣少女一走,武維之始感一寬。他試著汗,不解地忖道:「我是無心,她卻似乎有意。她連詩經都熟,應該是良家閨秀,怎會有這種態度的呢?」
武維之想不透,卻知道一件事該做:那便是立即離開這裡。他招來小二,問了店帳,丟下一塊碎銀;才待移步離去時,紫衣少女像紫雲天降,一陣風似地又到了他身邊。武維之只覺手心一暖,又是一涼;原來紫衣少女以左手拉著他的左手,迅速地以右手在他掌心裡塞了一樣東西。
武維之未及有所舉動,紫衣少女已附耳嬌聲道:「今天是九月初一;下個月的今天,十月初一,你去終南阻天峰下。我等在那裡為你接引。」話說完,俏皮地朝武維之耳孔吹了一口氣。武維之陡感一陣奇癢,連忙用手去揉,紫衣少女回眸朝他脈脈一瞥,人已出了店外。
武維之茫然發了一陣楞,低頭展掌一看,頓又不禁呆住。
原來他掌心此刻所託著的,竟是一面製作精巧的銀牌,這塊銀牌長約兩寸,寬約半寸,厚約三分,頂端有一小孔。
現在,他看到的這一面,上方橫鐫著兩個隸體字:「風雲」。字周紋路起伏裊繞,作風吹浮雲狀。風雲兩字下面是個數字:壹拾伍號,再下去是個人名:武維之。「武維之」三個字,字型娟秀端正,紋路鮮明;顯然即系那紫衣少女剛用什麼銳錐之物,鐫上去似乎沒有多久。人名之下,又是兩個滿鐫隸書:虎壇。翻過來再看另一面:正中頂端一隻五色彩鳳。
綵鳳之下,左鐫金龍,右鐫白虎。金龍下鐫兩字:金判。白虎下面則是三個字:一品蕭。
武維之看罷,心頭突突狂跳,一聲低呼,猛向門外奔去。
可是,太遲了!紫衣少女這時業已蹤影全無了。風雲?龍?虎?綵鳳?——武維之腦中一團混亂。他跨上一輛馬車,放下車簾,隨便指了個方向,便瞑目思想起來。
他將淺顯易解的部分歸納了一下:首先他認定這塊銀牌可能是某種組織或幫派的身分證明;進而他又從銀牌上的圖案,推想出這個幫派內部組織的大概情形……俗雲:雲從龍,風從虎。風雲者也,可能是一種幫派的名稱,也就是說:武林中現在有了一個風雲幫了。
「幫主可能就是那隻五色彩風所代表的人物。幫主以下,大概有兩個分壇:「龍壇’、‘虎壇’,龍壇主腦是金判,虎壇主腦是我爹一品蕭,已無疑問。不過,金判是第一屆武林盟主,我爹是第二屆武林盟主,二人已被當今武林公允為一代頂尖人物,彩風能令他兩位臣服,綵鳳又是何許人呢?還有,金判即主持這個風雲幫的龍壇,師父不久之前還跟他在洛陽見過面,他老人家怎地不知道這些呢?」
噢,對了,他想:風雲幫可能剛剛成立,師父尚未得著訊息也未可知。他想著,有點高興起來,忖道:「龍壇在哪裡雖不知道,但我已知虎壇在終南。虎壇歸父親掌管,真是巧極了。」
他又想:「父親一定想不到我已長得像個大人,還學了一身武功:一旦召見我時,如發現了壇下第十五號弟子是他自己的親生之子,那該是什麼一幅情景啊?」他想到這裡,有點好笑,但不知怎的心頭一酸,卻流出兩行熱淚。
’「爹爹,你還記得我嗎?他暗泣道:「我可一點也想不起你是什麼樣子了,爹爹,你好狠心啊!我叫維之以前你一定替我取過名字,叫什麼呢?」
「不,不!他發狠地道:‘我不說,我什麼也不說。’如果聽說我姓武,他一定忍不住要盤問我的身世來歷,那時我就說:‘武壇主,難道您老失落了一位像我這麼大的公子麼?
您老想念他吧?唉!假如這樣,我們可真同病相憐啦!我從小就沒見過生身之父,不過我可沒像您老這般傷懷。因為您老或許還記得令公子的模樣,但我對家父卻是想也無從想起呢!
他如果問:‘令尊叫什麼名字?’我就說:‘我也不知道,只有臨汝某村的一位老人清楚我的身世,可惜他已死了’」
「我這樣說時,」他拭著眼角告訴自己:「一定要忍住不讓眼淚流下來。」發過一陣狠,擦乾眼淚,他忍不住又笑了,一絲甜蜜之感從痛苦的心頭泛湧出來,他搖搖頭道:「騙自己,真是何苦!」
武維之睡去了,車顛簸得很厲害,他卻睡得很熟;腮邊搖晃著兩顆淚珠,唇角邊卻掛著一抹甜甜的笑意,車伕忽然回頭高喊道:「少爺,天黑啦!」
武維之探頭車廂外,揉眼問道:「這到了什麼地方啦,夥計?」
「伊陽。」
「往終南沒錯吧。」
「錯是沒錯,不過」
「我知道,夥計。」武維之揮手道:「繼續往前趕,直到牲口出了汗,不肯再走為止,車資十倍支付,請寬心。」
第三天,抵達洛水,過了洛水,自治寧走旱路。他買了一匹健馬,沿熊耳山脈,揮檄直指函谷關。古道人稀,他放鬆轡口,任馬馳騁,自己卻在馬背上瞑目深思。
他想:風雲幫一定是一個正派而偉大的幫派,五色彩鳳所代表的一定更是一位了不起的英明人物;不然的話,金判跟我爹絕不會參加。
他又想:一定是這樣!要維持武林正義,金判跟我爹可能自感勢單力薄,才謙虛地另外敦請了一位更具聲望的人物出面,成立了這個風雲幫。
是的,應該這樣!為了公益,不計名位,方是豪俠本色。
雖然幫會組織不大正派,但為了容納天下俊彥在一起,除了以幫為名,實在也無其他確當的名稱;只要宗旨正大,其他細節也就可以不必顧慮了。
終南,終南——他忽然想道:師父八月十五的約會就在終南,難道是有人向虎壇挑釁,師父來助戰的?哈,不可能!如是這樣,師父怎可說他不知道我爹一品蕭在何處?嗯,一定如我先前所料的一樣:風雲幫剛剛組成。以後有機會的話,我一定要我爹訓訓那個什麼紫燕十三妹,她的言行實在太隨便了。
揮鞭如風,天又亮了。遠遠現出一座城池,靈寶業已在望。
武維之縱馬飛馳之際,遊目所及,忽見前頭道路上橫躺著一件黑駿駿的物體,加鞭近前一看,一聲驚呼,慌忙自馬上跳下,橫在路心的是一具道裝屍體。屍體側臥,面目血肉模糊,好似氣絕後被人故意弄毀過一般。血流在沙地上,已成深紫色;屍體後頸插著一支亮銀鏢,武維之顫手拔出一看,不禁失聲叫了起來。
這支銀鏢跟普通的銀鏢沒有多大異樣,長約五寸,銀光閃閃,竟系純銀鑄成;所不同的,便是銀鏢兩面,一面鐫有「風雲」兩字,一面則鐫有龍、虎與綵鳳:跟他懷中那面銀牌一樣,龍下鐫著「金判」,虎下鐫有「一品蕭」。
武維之的手抖了,心也抖了,臉色眼天色一樣灰白。
「這道人犯了死罪麼?」他喃喃地道:「就算此人罪大惡極,這種處理手法是否妥當呢?」接著,他顫聲低禱道:「最好此事與風雲幫無關,否則也希望此事並非出自我爹的授意。」
搖搖頭,一聲長嘆。揣好血鏢,默然踏上馬背。
武維之滿腔熱情遺然冷卻了,他忽然感到無比無比的疲憊。他昏沉沉地坐在馬背上,搖搖欲墜地進了靈寶城。在一家客棧前面,他跳下馬背,馬交店夥;只朝店夥無力地比了一個手勢,便低頭走進店內。
店內很熱鬧,坐滿了人。店夥過來招呼,他頭也不抬地揮手道:「半斤酒,菜隨便」說完,一頭伏在桌面上,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喝酒,他覺得頭很重,一點氣力也沒有。
他想:「喝點酒吧!酒也許可以令我振作些。」
四周人聲喧雜,好像在談論一件什麼大事,但他毫無心情去聽。不知隔了多久,人語忽然一靜,好似剛才爭論的問題已經得到結果。
武維之叫的酒菜來了,他斟了一小杯,一口喝乾,喉頭火辣辣地好不難受,但經過這番刺激,精神卻真的微微打點起來。於是,他舉起第二杯。就是這時候,他的手在唇邊靜止住了,打擾他的是一聲嘆息——一聲異常深沉而哀痛的嘆息。
他怔忖道:「這人為了什麼事竟難過到這種地步?」他思忖著,才待轉頭檢視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金判,一品蕭,盟主——這就是咱們敬若神明的盟主啊!」
這幾句話,一個字有如一支利箭,支支射在武維之的心窩上。若非來時路上見到那一幕,他可能早忍不住跳起來大聲責問了。而現在,他默默地將酒倒入口中,下意識地竟希望喝的是毒藥。
他緩緩扭轉臉,慢慢看清左側不遠一桌上坐著四個人。
這四人都有了一點酒意。發話的是個六旬老者,神情淒滄,灰須上的水珠兒不知是酒是淚;另三人均為四十上下的壯漢,一個紅臉,一個黑臉,另一個額角上有條深闊的紫色刀疤。屋中另外還有二十多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老者身上。
武維之不知不覺地從懷中摸出那塊虎壇十五號的銀牌,心狂跳著,一手冷汗。這時,在靜了片刻後,那個刀疤壯漢忽然哺哺說道:「金判咱沒見過,一品蕭卻是咱的救命恩人。想當年要不是遇上他,咱早就死在賀蘭五虎的手底下了——所以最近發生的這些事,咱始終有點不敢相信。」
紅臉壯漢立即介面道:「你不清楚咱清楚,金判咱見過。」
「哦,沒聽你說過呀?」
「你與賀蘭五虎的事,你說過沒有?」
刀疤漢子哦了一聲,紅臉漢子嘆道:「那一年,在華山附近,咱遇上黑白無常兩兄弟,咱不過朝他們兩個多望了幾眼,那傢伙便立即興起問罪之師。咱也是一時好勝,頂了兩句,誰知那個黑鬼手底下真狠!若非金判路過,咱們現在差不多要做七週年忌日啦!」
眾人默然,老者嘆了一聲,沒有開口。黑臉壯漢環望了眾人一眼,壯著膽道:「咱也這樣想——最近那些死去的人,也可能有他們該死的理由。」
老者勃然變色,拍桌叱道:「胡說!」跟著目瞪黑漢,喝道:「你指出看看,誰該死呀?」
黑臉漢子期期低聲道:「咱只是這麼猜想罷了。譬如說,死在岳陽的洞庭叟關勝,咱以為那老兒為人就不太正直,」
老者怒道:「不大正直就算犯了死罪麼?」
武維之暗歎一聲道:「噢!洞庭臾死了。」
老者餘怒未息,厲聲又道:「還有華山逍遙劍呢?他死得那樣慘,他犯了什麼罪?」全室鴉雀無聲,黑臉漢子頭垂下去了。武維之幾乎失聲驚撥出來:什麼?華山逍遙劍白樂天也已遭了風雲幫的毒手?
老者鬚眉顫動,嘶聲又道:「衡山英雄膽喬樵,為人耿直,與老夫熊耳隱豹有過八拜之交,他的為人老夫最為清楚。唉唉!這且不說,武當一塵道長,在三屆大會上,他那種磊落襟懷不知感動了多少人,而今卻暴屍在這兒東門外不遠的官道上。他,一塵道長,又犯的是什麼罪名,你倒說說看?」老者說著,聲淚俱下。
啊啊!英雄膽喬樵、一塵道長都死了!武維之幾乎當場暈厥過去。
老者狂飲一陣,捧壺仰天長呼道:「金判、一品蕭,偽君子,色徒。天哪!天哪!公理何在?天道何在?」
老者尚欲再喊下去;武維之氣血沸騰,雖明知老者罵得並不過分,但一品蕭三字的受辱,刺激得他理智喪失。他猛地一拍桌面,狂喝道:「住口——」
滿座為之一驚,所有的目光都望了過來。他們看到一個俊美的少年,雙目發赤,臉紅如火,身軀顫抖;手指老者,喝出「住口」兩字,不住喘息,好似瘋了一般。大家還以為這少年喝醉了酒,連忙示意店夥過來。
店夥遲疑地走近,武維之失神地揮手喝道:「去,去!你走開,沒你的事。」手揮處,店夥一個踉蹌,倒退五、六步。眾人見少年手勁驚人,又是一怔。就在這時,少年衣袖一帶,格啷一響,從桌面上刮落一塊金屬物,少年渾似未覺。眾人循聲朝地上一瞧,齊驚喊道:「虎符,虎符!風雲幫虎壇銀符!」
語喧騰,人移動,像屋子著了火。
武維之啊了一聲,這才驚覺過來。他搶著俯身拾起,倉煌顧盼,冀望找個機會向眾人解說一番。誰知眾人已有一半退出屋外,左側桌上三壯漢臉無人色,唯有那老者悲憤喊著:
「你們都讓開,人家是衝著老夫來的,一切自有老夫承擔!」
老者口中喊著,臉寒如鐵地走至武維之對面。三壯漢經老者這一番好心暗示,反倒一個個略現鎮定,互瞥一眼,悄然站至老者身後。老者一齣頭,屋中情況立即穩定不少,退出去的閒人又趔趄著挨進來。老者朝武維之上下打量了一眼,昂然沉聲道:「老夫熊耳隱豹錢一斑——」
武維之知道對方誤會了,又氣又急,不知怎麼說才好。
「啊」忽然有人打了個哈欠。循聲望去,原來是角落那個身邊放了一隻藥箱,一直伏在桌上打噸,始終沒人去注意的瘦長漢子,正伸著懶腰站起了身,眾人心在這一邊,僅朝瘦長漢子側面身影瞥了一眼,又一起轉過臉來。
武維之可不同了,他目光至處,心頭突地一跳,呆住了。
那人高顴骨、削鼻樑、黃皮寡肉;左眼緊合一縫,右眼灼灼如電。他不禁在心底喊道:
「啊!糟了,他不正是黃山要命即中崔魂?」聽師父說過、此人亦正亦邪,喜怒無常,心狠手辣,視人命如草芥。師父交代過,此人惹不得,真想不到會在這兒碰上。
他已迅忖道:「此人於此時此地出現,無論如何,總是對我不利。」一想到斯人一身絕毒暗器,連天山白眉老人餘桑那等武林星宿,也是憑了一支專破各種暗器的量天尺,才佔得上風,不禁心膽為之一寒。當下他也顧不得再向自稱「熊耳隱豹」的老者解釋,潛運本門大羅神功,目注黃山要命郎中崔魂,不稍轉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