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親遭遇了什麼意外!」
「不知道。」
「也是武林中人。」
「不知道。」
「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白衣人勃然大怒,叱道:「渾蛋你這是什麼意思?」
武維之靜靜地回答道:「我是說: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自己父親的一切,也能口說不知道?」
武維之靜靜的回答:「不知道的事只能回答不知道。」
白衣人怒喝道:「再說清楚點!」
武維之仍是靜靜地答道:「我知道我有個父親,像每個人都應該有個父親一樣。但不幸的是,自我有知以來,我就沒有見過父親之面。」
「母親呢?」
「也不知道關於這個,我可以留待將來問父親。」
白衣人大聲地又問道:「那你是個孤兒了?」
武維之顫聲說道:「應該不是,不過現在卻可以這樣說。雖然我知道今天的事實是我父親一手造成,但假如他老人家能被找著,我並不恨他。」
白衣人毫無表情地又問道:「那麼誰將你養大的呢?」
武維之答道:「另外一位老人,住臨汝。」
白衣人又問道:「那老人是你什麼人?」
「不知道」武維之道:「一切都只有我父親知道。那老人已死,我今天只知道兩件事:第一,我姓武。第二,我有個父親,他在我懂事之前丟下了我。」
白衣人想了一下,語氣中充滿怒意地張目叱道:「武維之,你想想看,你向本座提出這個要求是確當的嗎?」白衣人在這以前,一雙眼神中所顯示的表情只有兩種,非怒即疑,再無其他!
武維之在應答之際,目光一直沒離開過白衣人之面。起初,他顯得很激動,臉發白,聲浪顫抖,幾乎失卻控制。但是,漸漸、漸漸地,他平靜了;白衣人愈怒,他愈顯得安靜。他似乎從白衣人忿怒的態度上得到了什麼安慰。現在,白衣人如此責問他,彷彿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因此,白衣人剛剛問完,他只故意低頭想了一下,便立即仰臉點點頭,跟著躬身大聲道:「武大俠責備的是,人非神仙,武林盟主自然也不例外,在下思父心切,一時糊徐,以致有擾武大俠清神。武大俠一代奇人當能見諒,在下這廂告退了!」說完又是一躬,旋即轉身二度往廳外走去。
廳中眾人,彷彿是聽說書先生說了一段「前朝有個蔡中郎」,一個個眼光發直,悠然神往。白衣人也是怔怔出神,不發一言。眼看武維之即將步出廳外,香主席上,忽然有人暴起一聲大喝:「站住!武維之」
眾人冷不防此,均是一驚。循聲急急望去,原來喝聲來自香主席上的黃衫客。武維之霍然止步回身,遙對香主席冷冷一笑,神情凜然,目光中流露出一股明顯的不屑之色,白衣人目中閃著疑問,但沒開口。」
這時,黃彩客起身朝白衣人一躬,同時恭聲說道:「蒙壇主垂青,黃某得授風雲幫虎壇總巡之職。卑座現在身分不同,所以有一件有關本幫切身利害的事,卑座不便隱忍。」白衣人哦了一聲,目中疑意更濃。
黃衫客顧了一頓,大聲接著說道:「卑座前來此間之時,發現一路上鬨傳著一項可怕而驚人的謠言,不知壇主也已風聞否?」
白衣人訝聲道:「什麼謠言?」
黃衫客大聲道:「應關至終南之間,在前半個月之內,一連出了十三宗命案!」
白衣人忙問道:「什麼樣的命案?」
黃衫客有力地大聲道:「姦殺案!」
虎壇弟子,自白衣人以下,人人面面相覷。
「姦殺案?」白衣人初惑釋然,忽又失聲重複問道:「什麼?姦殺案?」其言下之意,似感懷疑:莫非是你聽錯了吧?
黃衫客大聲道:「是的,壇主,姦殺案!」跟著有力地加了一句道:「先後十三案,完全出於一人之手!」
白衣人訝聲道:「有這等事?」跟著目往黃衫客,眼光打著問號,好似在問:難道與本幫有關不成?
黃衫客將白衣人的目光領向大廳門口的武維之,同時驀地以手一指道:「就是他這位少俠的傑作!」
啊?全廳中響起了一陣驚呼,紫燕十三妹粉頸無力頹然垂下,另外十名紫衣少女則以眼角相互勾遞著一種只有她們自己能懂的眼色。
小雪姑娘芳容一變,一聲怒哼,作勢欲起,但被雪娘女俠以嚴厲的眼色止住。
現在,所有的目光又集中到武維之的身上。但見他臉紅如火,雙睛暴赤,身軀索索發抖,就是說不出一句話來。黃衫客朝白衣人一躬道:「本來,這件事卑座可以不提,但外間的議論實在令人可怕!」
白衣人哦了一聲,忙問道:「外界怎麼說?」
黃衫客哼了一聲,恨恨地道:「怎麼說?嘿!他們奔走相告,一致說道:暴徒是個少年,風雲幫虎壇十五號銀符弟子武維之!」跟著抬起臉,滿面怒容地又道:「真氣人!壇主,難道本壇已發給他銀符不成?」
白衣人勃然狂怒,引身舉手一拂,紫燕十三妹嬌軀應勢栽倒。白衣人吹動面紗,氣咻咻地喝道:「紫燕五、七,將這賤貨押下虎牢!」兩句紫衣少女應聲出列。朝白衣人一福,默默俯身抬起穴道被制的紫燕十三妹;按開殿後一道暗門,消失不見。
白衣人揚臉怒吼道:「武姓小子,繳出銀符!」
說也奇怪,這時的武維之,在朝貴賓席上瞥了一眼之後,臉上怒恨全消,竟然回覆了先前的鎮定。當下但見他緩進數步,向殿上昂然朗聲道:「武維之願向壇主報告兩點:第一,外間發生了什麼,在下前此一無所知。第二,銀符被在下丟了,在下當初是被強令接受,所以事後並無保管之責。除了這兩點,在下多說無用,信不信全在壇主。壇主如欲威之以武,在下願憑微末之技,聊盡人事而聽天命!」語畢,屹然挺立。
白衣人直如未聞,揮手喝道:「銀符一、二、三、四、五,拿他下來。」
殿階上應聲奔出五名少年,將武繼之成梅開五瓣狀地團團圍住。武維之一個旅身,目光分掃五少年,然後仰天大聲道:「武維之雖與五位兄弟無怨無仇,但事到如今,彼此均如在弦之箭,不得不發。看樣子小弟也只有開罪諸位了。」
銀衣五少年稍作猶豫,發聲一喊,合擁而上,武維之默運師門大羅神功,一個大旋轉,左臂虛揚,以崑崙派一式「秋風掃」作掩護;右手五指疾施「天女散花」手法,電光石火般地分別點向銀衣五少年的肩井穴。銀衣五少年齊覺左肩一麻,先後踉蹌躍出圈外。
白衣人狂喝道:「執法香主」
香主席首座那個又瘦又黃、臉色灰敗如煙鬼的中年漢子,半死不活地一哼;身軀微微一動,才待離座而起之際,黃衫客已搶先飛身下殿。人在半空中,口裡發話道:「報告壇主,卑座願效微勞。」白衣人沒有攔阻,雙目如電地盯著黃衫客的身形,似頗有意藉此一睹當今三老之一的傳人身手。
黃衫客在空中一聲大笑,如蒼鷹驚雁,逕撲武維之當頭。
武維之腳踏九宮步,二閃身,大羅神功運足八成。他恨極這位黃衫客,準備著一招就分生死,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貴賓席上一道青虹暴瀉,半空一聲嬌叱;玉臂揮處,推出一股勁風,將黃衫客如箭的身形震得一頓,雙雙落在武維之原來的立身之處。
橫路殺出來的不是別人,小雪姑娘是也。
黃衫客定身看清小雪姑娘之後,一聲嘿!本想發作,驀地憶及此女與白衣壇主淵源匪淺,當即不敢輕惹。因此,他懸崖勒馬地隱住怒意,尷尬地調臉望向殿上白衣人。
白衣人目光一閃,好似十分意外,口中輕噫著,調臉向貴賓席上的雪娘望去,雪娘女俠猶豫了一下,說道:「這丫頭被公公寵壞了,壇主不是不知道」
白衣人點點頭,無可奈何地調臉向殿下大聲問道:「小雪賢侄女,這位黃少俠乃廬山地老之孫,現今又是愚伯主持的虎壇香主。他是執行本壇公務,賢侄女已經看到聽到,為何出手阻止呢?」
小雪姑娘哼聲道:「他公公是‘地老’,我公公是」天老’,有什麼了不起!」
白衣人勉強一笑又道:「賢侄女,愚伯不是這個意思。」
小雪姑娘以手一指,岔口大聲道:「壇主沒有命令,他為什麼要強自出頭?這兒是風雲幫的虎壇,並不是廬山地老的‘霧園’。像他這種輕妄的行動,直可視為目無尊長。風雲幫如欲樹立三殺令的威信,第一個就該治這位香主以‘不尊不敬’之罪!」
詞嚴義正,黃衫客臉上紅白不定,白衣人也是啞口無言。
白衣人掙扎了一下,終於先向黃衫客揮揮手道:「黃香主你先歸座。」黃衫客掃興地回座而去。
小雪姑娘朝黃衫客的背影不屑地瞥了一眼,仰險又向白衣人大聲道:「現在,小雪向壇主請教,這位武少俠究竟犯的何罪?」秀容一整,緊接著又大聲說道:「剛才,武少俠已有宣告,虎壇銀符系貴壇弟子強令收受,所以說,直到目前為止,他還不能算作風雲幫弟子,他既不是風雲幫弟子,貴幫就不應以任何幫規加諸於他,此其一。他沒有保管那面第十五號銀符的義務,他當然可以隨便處置。壇主追繳銀符的物件應該是貴壇金牌十三燕而不是他,此其二。罪案發生期間,這位少俠正臥病於藍田,這有家母可作人證,外間謠言之根據純繫於那面銀符,那面銀符既不在他身上;此案非他所為,至為明顯。退而言之,天下豈有抬著招牌犯罪的笨人麼?此其三。」
白衣人默然。姑娘聲浪一揚,又道:「現在,丟開這三點不談。壇主剛才說過:「事後不論你提出什麼要求,只要愚伯能力所及,一定答應你也就是了!」如今;小雪放肆,這就請壇主履行諾言。小雪的要求是:保證這位武少俠安全退出終南山!」
白衣人失聲一啊。姑娘高聲接著說道:「同時小雪願提醒壇主一句,武林本屆盟主一品蕭是無憂子傳人、小雪的師伯,一向言而有信。小雪今年十六歲,第一次趨前進謁,小雪希望見到的能跟聽到的一樣。」
最後這幾句話真具威力。白衣人神情微微一震,雙目光閃,陰沉猶疑的態度突然堅決起來。但見他哈哈一笑,揮手道:「好,好!依你依你。哈哈,遇上你這位侄女,愚伯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小雪姑娘芳容綻笑,深深一福,脆聲道:「小雪這廂謹謝壇主賞臉。」調臉朝貴賓席高喊道:「娘,我們也好走了吧?」
雪娘雍容端淑地緩緩起身。「壇主留步。」她向白衣人襝衽道:「小妹告退了!」
白衣人立即起身面向紫衣女行列喝道:「全體紫燕恭送貴賓。」喝罷轉臉向雪娘陪笑道:「敝幫主久仰師妹鳳儀,剛才愚兄所轉達的話,還望師妹賜予考慮。至於愚兄的那支一品蕭,它是恩師留在人間的唯一遺物;師妹放心,愚兄自當於短期內尋回。」
雪娘微微一福道:「那個以後再說倒是一品蕭,壇主應該儘速找回才好。」
虎壇高撩,十二名紫衣少女兩排前導。小雪姑娘朝武維之招招手,領先走出;雪娘由白衣人伴送跟隨。遜讓再三,白衣人至外院石門止步。而十名紫衣少女則護送三人直至阻天峰外。
此刻已是黃昏時分,初冬的傍晚,微有涼意。眼望十名紫衣少女的背影消失,雪娘平靜的容顏,突然浮起了片陰雲。她朝兩小以目示意,要他們不可任意開口;然後點點頭,令兩小跟在身後,默默地向山下奔去。一路上,雪娘不許兩小開口,也不許兩小停歇,直奔西南。經過一夜急趕,第二天黎明時分,抵達離長安不遠的子午鎮。
進鎮後選了一家僻靜的客棧,草草過了一餐。雪娘將兩小領進一間屋裡,閂上門,然後問道:「孩子們,要不要先歇歇?」兩小一齊搖頭,表示不累。
雪娘問過一句話,即未再開口。她的目光一直注視在武維之的臉上,一瞬不瞬,望著望著。武維之雙腿忽然一軟,卟地跪了下去,雪娘並不驚訝,她只緩緩將一手按在武維之頭頂,輕輕撫了兩下;神情一黯,風目中潸然湧出兩滴淚珠。
「師姑……」武維之顫聲低泣道:「我……我喊錯了麼?」
雪娘拭淚柔聲道:「沒有錯,孩子,你先起來吧!」
小雪姑娘哦了一聲,看看她娘,又看看跪在地下的武維之,好像給弄糊塗了,雪娘挽起武維之,指著他向女兒笑道:「笨丫頭,還沒弄清楚?」
小雪姑娘滿臉茫然。雪娘笑容一斂,輕嘆著,又向武維之說道:「當年的武林雙奇之一,終南無憂子一生共有三寶:一個獨生女兒,一個得意門人,一支一品簫。老人複姓歐陽,單名一個令字。她女兒名叫歐陽雪,便是妾身。那位門人呢?他就是你父親,一品蕭白衣儒俠武品修」
武維之泣不成聲。小雪姑娘夢呢般地自語著道:「他就是武伯伯的兒子?娘怎知道的呢?噢,對了,那首詩!」
雪娘低聲一嘆,啞聲接著說道:「雪山天老、廬山地老、靈臺山人老,合稱武林三老。
其後,家父仙逝,安身適身天老之子這丫頭死去的父親,雪山無影俠;而你父親也帶著家父傳給他的那支一品簫,開始闖蕩江湖,成了武林中萬人景仰的白衣儒俠一品蕭。」
雪娘敘述中似乎略去了很多重要的地方。這從她說完上面短短幾句話,竟顯得非常吃力;臉色微白,同時現出一個隱透出無限遺恨和幽怨的微笑上,可以看出來。
「你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就像你父親」她悽然地笑了一笑,繼續說道:「師姑一直在疑心這一點,卻始終不敢肯定,萬想不到你竟能先會意過來。」
武維之忽然仰起淚臉,顫聲問道:「師姑,那位虎壇壇主,他不會是我父親吧?」
雪娘點點頭道:「當然不是!」武維之深深地噓了一口氣。
「他不是,連這丫頭都知道。」雪娘指指女兒,傲然微笑道:「這丫頭雖沒見過你父親的面,但她昨天左一聲壇主,右一聲壇主,你聽她喊過一聲伯伯沒有?」
小雪姑娘微笑著接過:「娘也沒喊過一聲師兄啊!」
雪娘輕輕一嘆說道:「不過,有一點是證實了。本屆武會上出現的,就是他。」
小雪姑娘恨聲道:「好個惡賊,娘真該揭穿他才對!」
雪娘未答,繼續說道:「太像了,我幾乎就被他矇騙過去了,上次大會上我當時沒看出破綻,事後愈想愈疑心,不管他扮得多巧妙,但在氣質上,仍是有著距離,而現在他的弱點更是完全暴露了。我這次終南之行就是為了此事。」
武維之又怒又恨地道:「此人是誰,師姑,他扮我父親怎能扮得那樣肖似的呢?」
「關於這一點,目前尚無法求得答案。」雪娘仰臉輕聲道:「這次,師姑找他的籍口,只是問他參加上次武會何以沒帶一品蕭?為了避免他起疑,其他有關風雲幫的罪行,我連提都未提。最令人驚訝的是,他對你父親以往的一切,竟然知道得出人意外的詳盡」
小雪姑娘哼道:「居然還斗膽邀娘入幫呢!」
雪娘黯然嘆道:「你們不知道,孩子,我不能跟他翻臉。」
小雪姑娘不服道:「為什麼?」
雪娘低聲道:「姐忽然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小雪姑娘忙問道:「什麼事?」
雪娘望向武維之,戚然道:「師姑以為。你父親可能已陷身在他們手裡。」
武維之失聲道:「他們風雲幫?」
「是的。」雪娘目投虛空道:「不然的話,他們絕不敢偽冒你父親的身分向外招搖而毫無顧忌,問時也不可能對你父親瞭解得那樣多。」
武維之急得流淚道:「我父親怎會……?」
雪娘黯然道:「師姑敢相信,你父親有此一失,絕非由於武功不敵,你父親一定是中了他們的奸計。唉!孩子,你不知道,你父親的弱點,就是為人太正直。」
武維之顫聲道:「師姑,您能幫助他麼?」
雪娘略楞,搖搖頭道:「師姑不能。」跟著慘然一笑,仰起臉道:「不是不能,而是——
孩子,別問這個了。你不知道好孩子,找你師父去吧!他是目前解決問題唯一有力的人物了。」
武維之泣道:「哪兒去找他老人家呢?」跟著又泣道:「同時他老人家到底是誰,維之也不知道。」
雪娘脫口道:「這個師姑已經知道了。」
武維之心頭一震,忙道:「師姑,您,快說!他老人家是誰?」
雪娘望著他,咬唇沉吟良久,最後毅然搖頭道:「不!孩子,你師父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別違揹他的意思。他這樣做,一定有他的用意。師姑雖然從你那手神功上猜出了七分,但仍以不說為好。等到你可以知道的時候,不用你開口,他自會告訴你的。」
武維之點頭默然。他知道,師姑的話沒有錯。師父說過:師又跟他們金判、一品蕭淵源很深,這就是不許你展露師門武功,以及明白師門派別的原因。師父此刻正為我父親的事奔波著,我怎可違揹他老人家的意思?
雪娘柔聲問道:「孩子,你說對不對?」
「對,師姑。」他低頭過,「維之是一時激動,不敢再提了。」
雪娘點點頭,讚道:「勇於認錯,你父親就是這樣子。」提及父親,武維之又不禁雙淚湧流。雪娘黯然不語,小雪姑娘一直在出神,好像在幫著想法子。
這時,小雪姑娘忽然玉手一拍,朝她娘遲疑地道:「娘,何不要他這位維之哥哥去靈臺山?」
雪娘微微一怔,旋即又幽幽一嘆,強笑道:「對了,維之,假如你現在找不到你師父,你就先去一趟靈臺山吧!」
武維之猶豫地道:「找‘人老’?」
「不!」雪娘搖搖頭,仰臉道:「人老性情古怪,在不在靈臺山已很難說,即使在也不一定會見你,見了你,也不一定肯出面。師姑要你去找的,是他女兒。」
武維之道:「人老的女兒?」
雪娘仰臉道:「是的,人老的女兒梅娘!」
武維之心頭一震,暗忖道:「梅娘當然就是‘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中的‘梅’字所代表的人物,她與師姑雪娘之間是什麼關係呢,而師姑雪娘於洛陽酒館中聽到賀蘭病虎說出這兩句詩時,又何以會為之色變呢?」關於這些,當然不便探問。他疑忖之際,忽聽師姑雪娘又幽幽地說道:「她必須為這事設法,她也應該為這事設法孩子,去找她吧!」話說完,又已盈盈起立。
武維之聽了,又是暗暗一怔,越發不解。他茫然抬頭時,雪娘正挽起小雪姑娘的玉手,朝他凝眸沉吟,彷彿還有什麼話要說。但遲疑了片刻,卻又微微搖頭,輕輕一嘆。勉強展顏一笑,無力地說道:「你也累了,孩子,我們大家都先歇歇吧!」
武維之起身垂手恭送。小雪姑娘望著他,秀唇微張又合,好似想說什麼又忍住,默默地低下了頭。雪娘示意他不必相送,然後母女相挽,啟門出房而去。
送出雪娘母女,武維之閉上房門,和衣擁被倚在炕床上,瞑目陷入沉思。他想:師姑剛才最後的兩句話,是什麼意思呢?他記得師父曾經約略說過,百年來的武林異人,先有雙奇,次有三老,先後計得五位。雙奇可能已作古人,當今自以三老為尊。現在,他知道了,所謂「三老」,便是天、地、人三老。雪山天老、廬山地老、靈臺山人老。
「終南無憂子,是雙奇之一。」他想:「那麼,另一奇是誰呢?」
他真想不到,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候竟是如此般地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微妙和複雜——
梅娘是人老的女兒?雪娘是天老的媳婦?這種發現,是無法事先想像的。尤其是後者,雪娘竟是雙奇之一的無憂子的掌珠,父親一品蕭的師妹,誰會想得到?
他又想:「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這兩句宋人詠雪梅的詩句,乃係指梅雪二物各擅勝場,皆含兼頌並揚,絕無厚此薄彼之意。而當年雪娘聽了這兩句,臉色竟然大變,又是什麼緣故呢?難道說,‘梅’、‘雪’之間,有什麼不洽嗎?
還有,雪娘既是奇人無憂子之女,又是天老的媳婦,更是父親一品簫的同門師妹。論聲威,舉世無雙;論親疏,也可說是夠密切的了。可是,當他求她營救父親時,她竟一口拒絕;雖加以解釋,也支吾含混地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這又是什麼緣故呢?」
「她可能另有苦衷。」他想:「不然的話,她絕不會因關心一品蕭的真假而跑到終南山來。」什麼苦衷?當然不是他所能想像得到的。
現在,最令他迷惑的,便是雪娘說的最後兩句話:「她必須為此事設法,她也應該為此事設法!」必須,應該?為什麼?
「您是我父親的師妹,都不肯出面。」他反覆地想著:「梅娘何人?她難道比師姑您跟我父親的關係更親近麼?」想著,想著,輕輕一嘆;眼皮一合,沉沉睡去。
他實在太累了,一覺醒來,天色已黑,戶外無甚動靜。心想,既不便去擾別人,飯也懶得吃,索性再睡吧!
二度醒來時、天已大亮。他穿好衣服,走出屋外;只覺步履輕健,通體舒泰,知道元氣業已完全恢復。當下仰臉深吸一口清鮮空氣,容光煥發地轉過身軀,準備進側屋謁見雪娘母女。抬頭掃視之下,不禁一呆。
門扇敞開,屋內空蕩蕩的,已是人去樓空。
他暗忖道:「難道她母女昨晚換了房間麼?」正在思忖之際,忽然有人在身邊含笑向他招呼。偏臉看時,原來是店裡夥計。但見店夥哈腰遞上一張便條,恭謹地說:「兩位女客昨晚走了,這是她們吩咐交給少爺的,少爺房錢已經付清。」
武維之連忙取過一看,正面寥寥寫道:「速去靈臺,我等有事先走一步。」下角附有一行小字:「請維哥有空去雪山玩。家祖、家母、我,都歡迎你。」從筆跡及語氣上看。他知道便條系雪娘所留,下角則是小雪姑娘的附筆。翻過來看反面。是張路線圖,用箭頭表示出此去靈臺山的路線。
武維之看完,向店夥揮揮手道:「謝謝你,夥計,知道啦!」
他執著字條,發了一會兒呆。回房取了他那隻僅有的書籍,在前面食堂中飽吃了一頓;惆悵地跨出店門,向子午鎮外走去。依圖示,去靈臺山應經長安,渡渭水;從馬鬼坡沿武功、扶風,越歧山,三日便可到達。
長安,名地也。周、秦、漢、前趙,均曾建都於此。城南作南斗形,城北作北斗形,是以又被稱為「斗城」。長安的八街九市,極負史名。漢時,丞相劉屈殺妻果首華陽街,京兆尹張敞走馬章臺街。華陽、章臺皆八街之一也。又有萬子夏者,號為長安大俠,居柳市。柳市者,九市之一也。
武維之王屋山習藝近三年,修武之餘,便從師父遍習經史巨家,於今已是文武兼備。長安之盛,自是無識。但他心向靈臺山,無心遊覽;是以穿城而過,未作停留。
十月中旬,他渡過渭水,自興平起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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