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說的時候,他一臉平靜,表情如是一湖不見風雨的清水。於是,她想到婆婆畢竟是死去的人,如何能洞悉了活人之心?既然他能在這樣充斥金錢的社會里,十餘年地堅持每個星期天都到碧沙崗寫生畫畫,那當然是與常人有著不同之處。當今之世,錢的地位高尚無比,不論搞政治還是搞實業,離開金錢確實寸步難行。回憶入城以後,所親歷的那些人和事情,又有哪個哪件,不是以金錢做為唯一的價值標準?床上的事情,夜晚如何胡思亂想都在情理之中,若一旦窗前有了白亮,再去追憶思索,便都顯得無聊低俗。既然他不是那種人生途中,一味追尋金錢的平民百姓,脈管裡、氣質上,不能說流動的和內在的是一個畫家的血液和力量,可也到底是一位對藝術、人生、愛情孜孜不倦地追尋著的人。比起來,儘管和唐豹的形貌不能共論,實在說他又瘦又小,猛地看去,甚或有些醜陋,可在社會中表現的人格,卻是唐豹騎上快馬,也是追趕不上的。
也許和他結婚,也正是自己的歸宿?誰知道呢,是與不是,都不得而知,事已至此,自己既不是風華年少女子,有年齡為本錢去探險另一個人是否純正,又不是放蕩不羈,或灑脫解放的女人,坐在時代班車的前面或者正中,快快活活的人生,便是人世的目的,那怕快活一次,也感到是人生的莫大收穫。年紀已過了不惑中年,卻又做了這樣合床的暗事,那就只好結婚算了,何況二年交往,絲毫沒有覺察人家對你手裡的款項,有貓之於鼠的偏好,又如何能料斷人家就是那種心裡陰暗的人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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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近時,婭梅才終於知道,男人所謂的工會主席,是很久以前曾經有過的事情。在工會的年月,他並沒有去認真做工會事情。那時期的國家與民族,正被對興旺與發達的渴盼,弄得暈頭暈腦。而有一定文化素質的國家幹部,自恃清高和權力,對經濟問題,大多有一套自己的不實用見解。一方面別人給他請客送禮,他絕然不會不接,不會不參加當時人民幣為千元一桌的上等宴席。另一方面,讀書不多,對金錢本身愛到赤裸裸的田地,手裡同樣有各式各樣權力的幹部,藉助著西方發達國家對金錢的一些論述,建立了一套十分流行的理論,為自己掙錢鳴鑼開道。加上深圳、珠海、廣州等地的一些經驗點撥,便先行一步跳進了經濟大海,利用國家對商品經濟還不十分明瞭之機,在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之間大作文章,終於飽了私囊。儘管曾經有一時期,對所謂的官倒,實行過籠統的制裁。但這一被西方人嘲笑再三的運動,最終應了法不責眾的千古民諺,而收效極微。到了後來,被經濟形勢所迫,政府不僅鼓勵自己的公務人員下海經商,甚或採取一些措施,逼迫他們到經濟一線時候,那些素養不高之徒,對金錢的認識,也正是捷足先登,一邁便畸形地邁到了西方國家的境界。另一些人,走著中國文人的悠閒腳步,說起金錢,有一套又一套的理論把戲,可真的付諸實施,卻又書生氣十足,不肯丟了中國文人所謂的面子,待到了最終明瞭時候,不知已時過境遷了多少年月。那些不能書信的文盲,做起文化生意來,可以把中國書市辦到香港、澳門、新加坡、日本、美國的唐人街等地,而自譽為是文化人的知識分子,卻是連一本掛曆也賣不出去。但是,儘管他們有過自費或嫁禍於他人、謀利於別人的出書、出集、出冊的歷史,自己也知道那些出版物毫無藝術可言,無非於拿一冊出版的物品,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然後再去矇騙一下那些對文化還藏著敬仰的商人罷了。反過來說,仰仗著文化的修養,去導演一些當時時勢下滿目皆是的騙局,卻使你不到頭破血流之時,無論如何也不會清醒過來他是戲劇導演。
與婭梅再婚的男人,正是這樣的一位。
料不到的事情,是婭梅在四十多歲的年齡上,一不小心又懷了身孕。原以為這個年齡不會懷孕,加上採取了嚴密的避孕措施。然而最終,醫生還是告訴她身體不適是因為有了身孕。她被這一診斷弄得又驚又喜,從醫院回去,整整三天不知所措。想要下孩子,又怕在後半生受孩子所累。不要孩子,又怕再過些年月,人至老壽,從風風火火的商業上退將下來,孤獨無靠,會對死去的強強產生無盡的思念。男人到武漢辦理他的康華文化公司業務去了,苦苦等了半月,男人回來,一人臥室,婭梅說我懷孕了,原來還以為是我有了胃病。那時候男人正在洗臉,她把毛巾遞給他。他接過毛巾,僵了一會,也不去擦臉,任臉上的熱水嘩嘩啦啦,一地響聲。他說:「婭梅,你別開這種玩笑。」
她說:「真的,醫生說的。」
他說:「這不可能,每次我都小心再三。」
她把市第一人民醫院診斷證明給他。
他看了一眼那診斷單兒,臉上的呆怔漸漸成了淺青,如同黑夜裡的一張天空,既闊大,又深邃。草草擦了臉上的熱水,將毛巾搭在洗刷間的鉤上,出來望著婭梅那張半是喜悅、半是迷惘的臉。他說:
「你打算咋辦?」
「爭取爭取你的意見。」
「拿掉。」
也是真的要爭取爭取他的意見,願不願做父親是人家的一種權力。上世紀的八十年代,從南方刮向北方,從大都市刮向中等城市的一股風是:年輕人不願結婚的比例和離婚的比例直線上升,而結了婚不要孩子的家庭也是與日劇增,到了上世紀末的時候,不結婚不要孩子已經成為一種時尚,而且人家都是風華正茂之時,更不要說自己到了這不宜生育的年齡,自然不要也有不要的許多益處。可是,就在亞細亞後街自己購置的平房屋裡,她藉著窗光燈光,看見男人說拿掉二字的時候,臉上是斬釘截鐵的顏色,不給人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就在這一瞬之間,婭梅看見男人目細鼻小,嘴巴偏大,後影因他單瘦利索,還見幾分瀟灑,前面溫和時候,常有笑意浮著,說起來五官不算勻稱,引不起人們多大好感,但因為那笑,也就引不起了多大反感。可是,在他半是溫怒時候,那笑便煙消雲散,只剩下五官的醜陋畫在臉上。也不知他徹底惱怒時候是什麼模樣。同天元一塊生活的十餘年裡,她受天元敬重慣了,這時候,哪能受得了他這樣橫眉冷對的斷然拒絕。就在這兩眼相望之間,她拿定主意,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一定要實實在在成為人母。
她說:「我決定生下這個孩子了,你願怎樣就怎樣吧。」
男人是二話沒說,拿上他的衣服,出門到他的康華文化公司去了。那時候,他的文化公司,主要經營名人字畫和文物古董,半是櫃檯上的生意,半是關門的生意,連有些文物、古董的來源出價,婭梅也不知道。雖才開張不到半年,分公司已經辦到外省外市。說起來從手無分文起家,生意卻鬧得很大,在同行中已站穩腳跟,自然也不把婭梅的強硬放在心上。然而,他這一摔手而去,一場悲劇便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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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是說不回家便不回的,態度的強硬大出婭梅所料,這種作派和他婚前的百依百順,簡直判若兩人。就是婚後他著手操辦康華公司那一階段,也還是對她體貼入微,早上起床,不等婭梅睡醒,洗臉水倒進了盆裡,牙膏擠在牙刷的毛上。出門時,不是在她臉上親吻一下,就是在床頭留下一個紙條,寫上令人肉麻的親愛的什麼什麼,其親熱程度,總使婭梅感到一種做作,似乎是一種佯裝,或者是從西方影視節目中學的一套而已。然而話又說回來,這樣的年紀,審慎再三地組織家庭,對家庭裡的一切,自然比常人敏感,生怕困了隻言片語,而在夫妻之間投下陰影,也就由他親暱罷了,看他到底能持續多久。這樣一方面細心觀察,一方面又自得其樂地沉溺於情愛之中,到他終於辦好康華文化公司的一切經營手續以後,有天夜裡,他突然在她耳邊長噓短嘆,問說為了什麼,他說不為什麼,說不為什麼有啥兒值得感嘆。這樣再三逼問,他才說銀行不給貸款,公司無法營業。
「需要多少資金?」
「反正我不用亞細亞酒樓資助。」
「你這樣是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妻子。」
「我不能讓人議論我娶你是為了你的錢。」
「只要我不這樣以為,你怕別人幹啥。」
這樣說到深夜,自然少不了一場狂風暴雨的親熱。最後問他到底需要多少錢時,他說這哪能說得清楚,不說需要庫存一些名貴商品,就是營業廳的櫃檯,現在除了一些朋友的字畫,還有四分之三都還空著,要想開張,至少得把櫃檯擺滿。於是,婭梅便說,我明天去給出納交待一聲,需要多少錢,你去她那取,再不夠,讓她去銀行調款。這時候的亞細亞酒樓,也是家大業大,日進日出萬元以上便屬於生意蕭條,遇到政府有大的會議在酒樓吃飯,一天營業額高達三萬五萬,也都顯得十分平常。有了她的交待,男人去帳上取錢,自然是一路綠燈。有時候,人家壓根不出面兒,只一個電話,出納便從銀行取出幾萬元存款現金,用皮兜裝上送到康華公司裡去。等終於到了公司又一個營業樓開張那天,婭梅去字號為京古齋的營業廳致喜,推開旋轉彩燈的豪華門進去,頓時驚愕不已了。不說櫃檯裡的字畫、碑文帖、有關出版物及筆墨紙硯,各類齊全,就連南陽的高階玉器、洛陽的唐三彩、禹州鈞瓷和景德鎮的一些仿宮廷瓷器,都整整擺了兩間屋子。標價最貴的一件青玉龍雕,價錢高達三萬五千多元。從這個數目去看,進價少說也在一萬五千元以上。當然,經商是本大利大,怕就怕小本買賣,賠不起也賺不起。無論價錢高低,是商品都有賺的可能。想不到的是,營業廳裡,櫃檯外的地面是大理石地板,櫃檯內的,又鋪了針織地毯,牆上貼了豪華桌布不說,且還掛了一圈從日本進口的跳動壁燈。整個兒的氣派,不要說顧客來這兒購買物品,就是隨便走走,也是舒心得很。來恭賀開張的人非常之多,而又大都是本市的社會名流,省內的畫家、書法家、作家、根雕家及硬筆書法協會的主席、豫劇研究所所長、文學研究所所長,還有省委宣傳部主抓文化的副部長、文化廳長等等,都到廳內致賀,都在門口的簽到冊上用毛筆簽字。說起來,到這兒的倒數婭梅最為平民百姓了。男人已經十三天沒有回家,也沒有給她打過一個電話。這一會他立在門口,一一接待各位來賓,不停地握手,似乎和哪一位都十分熟悉。至此,婭梅終於明白自己委實是小看了自家的丈夫。如同把微服私訪的君主,錯當做了普通百姓。
實際上,這時候的婭梅,再也不是初回省會賣餛飩的攤主。亞細亞大酒樓的成功,增長了許多的人生閱歷。對於這樣的社會名流,她實在見了太多太多。在有些場合,說出他們的名字,動地搖山也都是可能的。然到了亞細亞酒樓,他們自己為拿不起一桌飯錢時候,那種窘像,婭梅是每月都要見到。所謂的作家、藝術家,實則是個徒有虛名的稱謂罷了。經理、老闆、董事長,才是這個社會的主人。作家、藝術家只是一個時代的點綴。任何人都不會在商品面前為他們的出現感到驚訝。使婭梅驚訝的是,丈夫貌不驚人,居然能在一年半年之內,辦成一個康華公司,而且有這麼大的經營氣派。她不為他有這樣膽略而自豪,而在忽然之間,依著一個歷經挫折的女人的本能,她感到了亞細亞酒樓的動搖。她沒有從男人面前過去,她從側門走進營業廳,在人群中夾雜著瀏覽一遍,站到了玉器櫃檯前,向營業小姐問了幾樣玉器裝飾品的價格,又問了這大廳一共投資多少金額,聘請她們每月給多少月薪,最後問她們是否吃住都在公司。營業小姐儘自己所知,一一作了回答。最後她問,你們經理還每夜住在京古齋看門嗎?
現在回想起來,那位營業小姐的表情,半呆半慍,是一種淺白之色,很像突然有人無禮地砰砰敲門,開啟一看,門前站的卻是查戶口的戶籍警。她不說話,只是看著婭梅的一張平平靜靜的瘦臉,日日常常的裝飾,那臉上分明寫了你不該打聽這些的慍怒。婭梅沒有再說什麼,依照經營上十分普遍的流行做法,取出五張一百元的大票,從玻璃櫃臺上推將過去,說我是你們經理的妻子,亞細亞酒樓的老闆。聽了這話,營業小姐臉上立刻白了一下,慌忙把錢收進口袋,動作之快,似乎不是為了那五百塊的小費,而是怕有人看見她們這筆買賣。接下,營業小姐一手拿著一樣玉器,很像在向顧客介紹商品,一面說她的經理同一位姑娘在豫苑大廈包了一個房間,十二樓,一二○四號房,電話號碼是9194677。
婭梅問:「他說過他家裡的事情沒?」
小姐答:「誰都不知道他是結過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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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向兒子述說這些情況,是那年冬天的一個夜晚,天氣冷到不能再冷。張家營人有一半人家,水缸都凍裂開了一條大縫。天元從學校回來,沒有燒飯,獨自在屋裡坐了一陣,便上床圍了被子。油燈光昏黃一片,在屋裡是泥土的顏色。他一邊依著床頭,腳蹬著床頭的黃黃取暖,一邊望著腳頭牆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淺黑淡淡,一動不動,憂傷而又僵呆,倒很像了這些年他日子的一種寫照。算起來也就幾年時間,兒子死了,妻子返城去了。母親因此一病再病,最終於那年春上告離人世。好端端一個三鄰五村,人人稱羨的家庭,在眨眼之間,便妻離子散,飄零凋散了。剩下他與老年的黃黃,相依為命地度日度月,也是一副衰敗的圖景,光景的苦難艱澀,是不言而喻的事情。死的終歸死了,去的終歸去了,活的,終歸還要在張家營活著。每逢這樣寒冷的天氣,他便隨意給黃黃弄點吃食,自己餓著肚子,也懶得去生火燒飯,圍著被子,望著影,想想流水歲月,飄零人生,也不失為是一種苦難的享受。待想到久時,母親便會從那邊回來給他一番安慰,甚或把兒子帶回,讓他望上一眼。那時,母親總是說,貓兒,你再成個家吧,找個女人燒燒飯也好。婭梅她都結婚了。你不能老是想她。他用手摸著兒子的頭。兒子的頭髮同離開這個世界時一樣光滑油亮。他說:
「她不會的,她和別人過不好日子。」
母親說我眼看著她和人家舉行婚禮,那儀式和張家營子壓根沒有一樣的地方,光山珍海味的酒宴都擺了五十四桌,亞細亞的酒樓不夠,又包了一家叫白雲賓館的大廳。凡參加婚禮的人,每個人送了一個紅包,最不濟的,裡邊也包著二百塊錢,每個紅紙包上都寫著他們的名字,包一千塊錢的,少說也有三個五個。有個叫唐豹的人,紅包裡竟有五千塊錢,聽說那人是星光大商場老闆,曾經喜歡過婭梅,可婭梅看不上他,找了這個有文化的人,算得上一個畫家兼商人。其餘別的,都是亞細亞大街的老闆、經理、醫生、董事和政府的工商、稅務、銀行、衛生、公安等部門掌事的人。人家說婭梅為這場婚禮花了一大筆錢,給每個男客點菸時,都送一個火機,每個火機都是三百塊錢。給每個女客遞的糖裡,都有一個白珠子,還有……天元便不想再聽下去,從床頭取出那張《真正女強人》的報紙,讀上,遍半遮,用被子矇頭睡了。他睡了,母親便坐在他的床邊,嘮嘮叨叨,喋喋不休,千遍萬遍地求他再找一個女人,不要為婭梅死心眼兒。這種勸告幾乎日日都有,只要他到寂寞的時候,母親便如期而至,來說一些婭梅新的情況,說一些他孤身一人的難處。總之,都是為了勸他結婚,直弄到滿山遍野都是母親的影子,滿山遍野都是母親的勸誡,天元也就終於打算,再組織一個新的家庭。說到底,後半世還人生漫漫,心也不能總是掛著離去的婭梅。
母親託了村長給天元張羅媳婦。比起來,張家營人當數村長見多識廣,接觸人多。熟識的人中,又多是鄉土社會里一些上層人物。那些一輩子在山樑上爬著種地的人,無論怎樣,也進不了村長的親戚朋友的人圈。在一次縣裡召開的三級幹部會上,村長認識了三十里外趙梁村的副村長。副村長是全縣很有名望的基層幹部,丈夫死了,留下一個女兒,小天元幾歲。由於她是村長,又有名望,對再婚的事自然是很為挑剔,不說再找一個如前夫那樣的劉城有權有勢的幹部,可也不能找一個地地道道,又不會做生意賺錢的農民。這樣的條件,這樣的環境,在鄉村是十有八九要竹籃打水。到了村長向她介紹天元的情況時,她便欣然應諾。村長回來給天元說了,天元說讓我想想。
「沒什麼好想」,村長說,「就這樣定了。」
「我還沒見到她的人樣。」
「我替你見了你還不信我村長?」
「我總得摸摸她的脾氣,能不能合來。」
「是個女人,哪有合不來的道理。」
「結婚過日子,這是大事。」
「我已經答應了,見了面你也不能不同意。」
「村長……」
「難道我村長還做不了這個主?」
這是九十年代中期的事情,村長說一不二的態度,使你感到又親近又無可選擇。這當然不能說是包辦,但是村長說定了也就只能定了。見面那天太陽很好,她扯著她四歲的女兒,在他家前後看了一遍,最後坐到屋裡時候,臉上有一層紅光,說我看你還是和我到趙梁教書吧,那邊我家房子好,我又是副村長,說話辦事都方便。她說村長有了不治之症,只要村長一死,我就當村長了。當了村長,我把趙梁小學的校長換下來,由你當校長,三朝兩日,憑著我在縣裡的關係,給你轉個正式教師不是問題。
他說:「你不想嫁到張家營來?」
她說:「張家營能讓我當村長?」
他說:「難道非當村長不可?」
她說你這話成了笑話,能當村長我不當村長幹啥兒。由此也就知道,儘管社會急劇變化,二十年前,南方人都把官的意思降得很低,以為錢才是時代的正宗。可在北方農村,村長這個政府最為基層的代理,卻對人還有極大的引誘。不過,能當上村長,自然和經濟的寬餘總是有著分不開的關係。大凡說來,北方農村的村長家裡,日子總比百姓家裡好出許多。這一點天元也是知道。不過天元由於長期和婭梅生活形成的習慣,頗像一池有魚有蝦的清水,並不渴望那水中突然有龍騰起。或說,他怕把日子的平靜清潔,攪得渾渾濁濁。副村長的女兒,說話、穿戴和所受教育,是同一般農民不同,天元見了,隨即便生出一顆愛心。他摸著孩子的頭說,你嫁過來,也到老君廟小學教書,我們過安安靜靜的日子,可以好好培養培養女兒,我不喜歡鄉村幹部終日風風火火,欺天霸地,像上一輩人說地主老財似的。女人冷冷地笑笑,說:
「料不到,世界上真是什麼人都有。你一個保姆樣教學生娃兒的民辦教師,竟還瞧不起我們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