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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名女知青 閻連科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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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和副村長的婚事,沒有開始,也無所謂結束。然而僅此,也被村人放肆地嘲笑了一番。村長說天元原來是呆子,讀書教書變得傻兒兮兮,壓根兒不知道社會發展到了哪步田地,年輕輕的副村長他還不討。他知道副村長那女人存了多少錢?買玉石做磚也能砌起三間樓房。於是感嘆聲、惋惜聲噓噓一片,風起雲湧了很長日子。在很長的日子裡,張家營的村街上,汩汩流動的都是對天元的嘲笑聲。男人們到責任田種地去了,或到劉城——那時候還是劉鎮——做小本生意去了。女人帶著娃兒,到村頭說三道四的議題,也就是張天元這個男人,怎麼就不像個莊戶人家,雖然你是教師,可到底還是農民,是農民就不能終日夾著書本和大家格格不入的樣子。於是,女人猜測,和天元睡覺,到底是什麼味兒。據說,他和婭梅一起,每晚都要洗澡,不洗洗那樣東西,女人就是不讓上床。上了床也不讓碰她。說到最後,便都忽然明白,原來天元和大城市的漂亮女人睡了十幾年,是無法習慣這鄉下女人了。所以連那副村長也瞧不上眼兒。

「副村長咋樣,也還不是鄉下女人嘛。」

其實,天元倒不是如此。婭梅回來那天,進村是傍黑時分。落日的餘輝,鮮鮮亮亮鋪在山樑上,無論村落房舍、溝壑小溪,都癢酥酥地披了這淺紫淡紅。天元正在新房收拾簷下的水地,要去洛陽走了,怕雨季到來雨水汪到牆上,便提前挖一條排水溝,有備無患。這時候,母親忽然在哪個角落說,天元,婭梅回來了,你還不快去接她。直起頭來,找不到母親的人影,便又彎腰幹活。母親又說:「快去吧,她到了樑上。」

把鐵鍁靠在牆上,將信將疑時候,跑進院落一個女人,滿臉鮮紅,三十一二的歲數,看上去倒像二十四五,又渾圓,又俊俏,嘴唇偏厚,一眼望去,總讓人覺得她要用那又紅又嫩的厚唇朝你親吻過來。然而,她卻不會白白那樣。她是張家營的啞巴新娶人家的二婚媳婦,孃家是劉城的。原來的婆家也是劉城的,那個男人被抓走了,判刑二十二年,剝奪政治權力終身,這些情況張家營人所共知。至於詳細,到底犯了什麼罪,卻都不太知曉。總之,男人住牢房去了,她不得不下嫁到偏僻的張家營來,雖然新的男人是啞巴,也就只好忍氣吞聲罷了。她跑到天元面前,呼吸粗重,胸脯起伏,說張老師,怪不得我送到門上你也不要,原來是有女人立馬要來。這件事情,說起來遠在村裡女人們的街談巷議之後。實際上,是在他去洛陽給人家做家庭教師之前。有天午時,他去井上打水,碰到這新入村的女人也在井上。因為井深,她無論如何絞不了一桶滿水,到井口看看,只有半桶,便又把水桶系進井裡,如此三番,天元來替她擺了一下井繩,水桶便就滿了。因為自己是個男人,擺了井繩,自然要替她絞上水桶。做完這些事情時候,抬起頭,才發現她在痴痴看他,就像讀一本渴念已久的愛情小說。她說你是張老師吧,他點點頭,她說我是啞巴的媳婦,結婚那天,全村人都去了,只有你沒去。他說我得教書,脫不開身。她笑笑,一層鮮紅在臉上跳跳蕩蕩。

「我也愛看書,什麼時候去借你幾本書看。」

說完這些,她不等他點頭與否,便挑著水桶走了,看她挑水的那種架勢,扭扭捏捏,便知道她是很少乾重體力活兒的女人。事情,似乎是說說而已。誰知幾天之後,吃過晚飯不久,張老師從山樑上納涼回來,天氣有了幾分涼爽,門上大門想睡,進屋便發現她坐在床邊,藉著昏黃燈光,正在他床頭翻看小說《歡樂家園》。那一夜,她穿了裙子,和二十多年前婭梅在樑上納涼穿了裙子一樣,寬寬大大,飄飄揚揚。上身是一件杏黃褂兒,杏黃上有一團團的紅點,時疏時密。看見天元,她坐著沒動,放下書說:

「我來借一本書看。」

他立在隔牆的門框下,如鑲在其中的泥像,臉上僵了很厚一層慌亂。「借吧,」他說。

「不借了,」她笑笑,「啞巴今夜兒不在家。」

他問:「幹啥兒去了?」

她說:「到劉城賣蘋果去了。」

他說:「那你趕快回去看好門吧。」

她說:「我把門鎖了,今夜就不回去了。」

說著,她動手解自己的衣服,不慌不忙,先解脖子扣兒,一個一個朝下,很快就解了五個釦子,露出鄉下女人很少戴的奶罩,端端地坐著不動,等他過來。算起來,張老師已經十餘年沒有接觸過了女人,對女人的一切都已經開始陌生,甚至對那些床第之事,似乎也完全淡忘。然就在這一刻,劉城的女人,端端地擺出自己的胸脯,等他走將過去,如同她在口渴到將要昏迷的男人面前,端出了一盆涼陰陰的聖潔的白雪。他朝她瞟了一眼,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和婭梅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那些快樂時光,仲春的溪水樣,清清澈澈,歡歡樂樂,從他的心底流淌過去。使他感到口乾舌燥,喉嚨如一條燒紅的鐵管,只要稍近那一堆白雪,便會吱吱吱地生出焦燎的白煙。可是他說,你別這樣,我是老師,我清清白白一輩子。他這樣說的時候,嘴唇發抖,聲音乾澀,像大夏天苦悶的氣候裡刮過的一絲熱風,不消說阻攔不了這漫無邊際的酷暑。她盯著他扭曲哆嗦的臉說:

「你不是老師,你是呆子。你不過來你會後悔一輩子!」

他慢慢地抬起頭來,盯著她端來的一盆白雪。

「啞巴他給我叫叔你知道吧我是他叔。」

她說:

「啞巴他叔也是男人,不能可憐一輩子!」

他說:

「你知道我多大我是過了五十歲的人。」

她說:

「我知道你五十要找的就是五十歲的人!」

他最終朝她走過去邊走邊說:

「這樣會毀了你和我……」

她開始脫裙子邊脫邊說:

「都什麼世道了,你還這麼呆。你害怕我就不讓第三人知道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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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若是僅此也就罷了,大不了落一聲一失足成千古之恨而已。可是,張老師沒有料到,完了事情以後,她赤條條地躺在床上,說了一些不三不四的言語,忽然使張老師無地自容起來。她說張老師你到底年紀大了,沒有啞巴的身體好,可和你做那事情我能說話,和啞巴說啥他都聽不見,比起來你還是比他強些。這樣說時,她心滿意足,臉上是日常的快樂和幸福,並沒有像他那樣對突然邂逅的情愛,懷著無限的恐慌和感激。夏天的星夜,在窗外燦爛得十二分耀眼,星光月光,在窗上明明亮亮例如一塊冰了。天元心裡燙得厲害,彷彿一鍋開水煮得他渾身發抖,直到望了窗上的明亮,才感到稍微的平靜,且這一平靜,剛才的大汗淋漓,驟然之間,成了滿身的雨滴,整個兒人樣,如同從歹毒的烈日下跳進了刺骨的冷水。他了了草草抓起下衣穿在身上,光著膀子坐在床頭,用雙手揪著自己的頭髮不言不語。有風從視窗擠進來,涼蔭蔭地在屋裡走動,他感到那風一絲一絲地從他身上颳著,很像一條條冰涼的青蛇在他身上緩慢地爬動,在尋找突然吐出毒舌的部位。他冷丁兒打了個哆嗦,一股悔恨便鑽入他的骨髓,蟲子樣咬著朝前鑽去,直鑽到他的心深之處。她說:「張老師你怎麼不說話,你不滿意?」

他聽她那熱乎乎又粘又稠的話音,彷彿是從地下鑽了出來,又陰又冷。事實上她說得十分體貼,可他覺得實則尖刻。他竭力想避開她的肉體存在一會。他感到她雪白松軟的身子,正如一個幽靈,在慢慢把他引向深淵。他把目光擱到窗子的明亮上不動,藉以立馬恢復自己一團亂麻的意識,在內心深處,展現一下自己一生的經歷。他想到幾天之前,曾經有人來介紹他到洛陽做人家子女的家庭教師,說月薪甚高,不要一年,就可以把他蓋房的欠債,一筆了之。可那時他沒去。沒去的原因,僅僅是因為自己是五十歲的人,已經懶得那些人生的奔簸。與其在過了五十以後到不適宜的都市寄人籬下,倒不如在這生於斯長於斯的鄉下了此殘生。可是,那時要隨人去了也就好了。他把目光從窗欞的冷光上收回來,硬邦邦地放在她散著熱氣香味的身子上,粗糙地說:

「你把衣服穿起來。」

她坐起穿著衣服。

「我看你有些怕了,」她說:「我不會讓人知道。」

他把床頭的裙子給她。

「以後你別這樣了,」他說,「我做叔的對不起你和啞巴。」

她毅然地擺過頭來盯著他。

「什麼叔啊侄的,無非上一個祖墳罷啦!」

他勾下頭去。

「無論如何是一個張字掰不開的。」

老腦筋,她穿好衣服,跳下床去繫著釦子,動作輕捷得委實不像她那個年齡的作派。她說你睜眼看著這社會都到了哪個年月,你還像過在上一世紀似的。不要說人家南方,就是北方的城市、縣城、集鎮,也找不到你這樣的呆子,也找不到像你們張家營幾十年一成不變的村莊。她跺了跺腳,把剛才急於上床時踩在鞋上的土灰跺掉,又撩了一把額上的頭髮,說張老師你別不像男人,這張家營就你文化深,你再想不開這樣的事,張家營也太深山老窩了。啞巴明天還不回來,你給我留個門,到時我過來。說完,她便轉身走了。天元喚著說你明天千萬別過來。可她既不回話,又不扭頭,譁一聲開啟屋門,便踏進了院落的月光裡。她的腳步聲如踩在水中一樣,將月光蹚得零零落落。她走了,他便猛地感到一絲空虛和幾分畏懼。彷彿她把他推向了陰暗的森林之中,預感到那行將發生的事情就在眼前。

熄了燈去,躺在黑暗的深處,如同躺在一副棺材裡。(外的黃黃,這時也從村裡晃盪回來。在院裡哼嘰幾聲,回到窩裡去了。他在床上,目盯著一片幽暗,輾輾轉轉,不能入睡,直至天將亮時,要睡時母親又從那邊走了回來,說她看見村裡新娶那個劉城的蕩婦,從家裡走了出去,問天元她是不是來了家裡。天元望著母親一臉的疑惑和怒惱,想說她不過是來這兒坐坐。可不等話說出口,母親便一個耳光摑了上來,說你個不要臉的兒子,五十歲的人了,竟還敢這樣傷風敗俗!既如此不見骨氣,人家先前一個個給你介紹媳婦,為何都一口回絕,模樣兒還真的和你戀著灰梅似的。

「你說,」母親吼道,「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決計第二天將劉城的女人拒之門外,懷著仟悔的良好心理,捱到第二天夜裡,本來將大門閂上也就是了,可又沒閂門,及至她到了眼前,望一眼她過了三十卻是不像三十的年齡,看看她豔紅的嘴唇和挑逗人而又明亮的眸子,便終於又被她的誘惑帶進了深淵裡去。來的時候,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快樂。去的對候,留下了罪惡感所帶來的無盡恐懼,還有母親的責難,婭梅的嘲笑。有的時候,為了聊以自慰,也曾想人生在世,並無所他求,活一天說一天,自暴自棄地偷生算了,橫豎婭梅已經結婚,自己也大可不必對她念念不忘。可更多的時候,卻是獨自坐在屋裡,或站在站了大半生的老君廟小學的講臺之上,可怕地想著自己墮落的恐懼,一次次地死心要與淫邪一刀兩斷,乾乾淨淨活到死時罷了。站在邊上,望著天元這樣人生的過程,實在為他痛苦難受。然而,並不等他最後拿出這樣的舉動,人家就笑眯眯地逼他這樣了。第五個晚上,劉城的女人按時來到他家,做完那些事情,不慌不忙穿著衣服,說啞巴明天回來,明晚我就不來了。他說以後你都不要來了,我為這事提心吊膽。「我不會讓人知道,」她說,「我一共來了幾次?」

他望著她那張平平靜靜的臉。

她說:「五次吧?」

他依然望著她那張俊秀平靜的臉。

她說:「村裡人說你寫《歡樂家園》賺了很多錢,我也不會要你太貴,你看著給我吧。和你在一塊我高xdx潮來得又多又快,有感情和沒感情就是不一樣。我恨那啞巴。恨歸恨,愛歸愛,我也總不能白和你睡。眼下興的是這,我若一分錢不要也無所謂,可那樣顯得我太傻。你不能讓我辦太傻的事情張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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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城的女人胸脯起伏著說,我送到門上你也不要,原先和我在一塊的熱乎勁兒,現在是一星半點也沒了,鬧半天是有省會的女人立馬要來哩。快去接吧,我以為多年輕漂亮,原來不過是半老徐娘。劉城的女人這樣說著,並不怎樣嫉妒婭梅的到來,似乎反倒為發現婭梅已經年過半百而幸災樂禍。她看著張老師那張將信將疑、半痴半呆的臉,又說你快去接她吧,已經到了樑上,老夫老妻了,十餘年不見,好好熱呵熱呵,看看是和她睡著受活,還是和我睡著受活。說到這裡,劉城的女人就轉身走了,臀部上的肉,掛在扭轉的腰肢上,彷彿是隱藏著急於出籠的兩隻動物,將她飄飄揚揚的裙子,頂撞得嗦嗦發抖。張老師望著她的身影,似乎是望著一隻尋釁鬧事的虎狼,既痛惡厭棄,又無奈她何。他把她看成邪惡的象徵,以為是上蒼專意從城裡派她來對自己的懲罰。然而,從實際的角度去說,這個時候,他除了對自己做過的事情的後悔,並不是對自己多麼仇恨。至於說亂倫和道德什麼,也無非是為了拒絕說說而已,談到這兩方面給他帶來了多少痛苦,那倒不是怎樣嚴重。不過原來,從一開始的媾合,他總誤她是對他有著情感,或者說,是被《歡樂家園》所動,才使她那麼放心大膽,無所顧忌。及至她向他要錢時候,商量睡一次的價格時候,他才豁然開朗,那所謂的情感,一開始也就空空蕩蕩,如果確真有那麼一絲半點,那一絲半點的本身,也被時下的社會弄得裂痕累累了。那一夜,他獨自許久地坐在院裡,溶溶月光明潔如水樣澆著他的身子。龍鍾老態的黃黃臥在他的身邊,他一下一下摸著黃黃的頭,清涼的淚水身不由己地漫浸出來。黃黃已經活了三十個年頭,身上的毛,脫落時如被秋風橫掃一樣,然要再生,卻無論如何也不會如春時的草坡。它的毛已經很是稀疏,摸著它沒毛的頭皮時,張老師摸到了自己五十歲的年齡,心裡不僅微微一抖。在這樣一個歲數,被劉城的女人玩弄之後,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蠢笨和對時勢的害怕。他說劉城的女人,原來你是個不要臉的婊子。劉城的女人氣憤驚愕的望著他,如同望著搶了她的東西又反倒說她是賊的人樣。張老師,她說,你怎麼這樣說我,我和你睡了,問你要些錢,又不坑你騙你,而且你怕人知道我就不讓人知道,到頭來你還罵我,分明是你不講理了嘛。又說:

「張老師,你去買人家東西不會不給錢吧。」

「我買啥兒了?」

「快樂。」

「你真是賣身子的女人?」

「隨你怎麼說。」

「你們劉城的女人都這樣。」

「滿世界的女人都這樣。」

面對這樣的女人,他也是道理上窮窮白白,何況又是這樣一件事情,他知道,母親那時候,肯定躲在哪兒聽著看著。他委實,生怕母親突然站到他們面前。他想打她一個耳光,說滾吧劉城的女人!可他這一生中,又從未打過誰。又知道,劉城的女人這種與鄉下時俗分道揚鐮的氣勢和理論,也是在社會上到處可以講通並得以理解,就是這新世紀的鄉土社會之中,年輕男女不說大加讚許,至少也是可以預設的。他想讓她即刻離開自己,離開還蘊含了她一身向香的床鋪,永遠不再踏進這新房半步。他便強拿出一副男人的作派,說你要多少錢你說吧,從此我再也不要見到你這爛女人。

「你隨便給張老師,要是沒錢我就不要。」

他說:「你說個數,沒錢我去給你掙。」

她說:「我經見過的男人不少,張老師,和你一塊我最受活,日後啞巴不在家時我還要來,我不想得罪你。你想給多少你給多少,沒有了以後還我也行。」這是劉城的女人離開床前時說的最後幾句話,張老師當時並不感到多麼可怕,可在溶溶月光之中,靜默著,回想起來,倒是不寒而慄了。不消說,劉城的女人敢做敢為,是說來就要來的,且你不給她一筆錢去,她便更有來的理由。如此,便不能不到洛陽去了,辭掉學校的教師,去寄人之下教私人的學生。就是沒有和劉城女人這場風波,你也不是沒有動過去的念頭。不去,蓋房的這筆大債如何能還?那時候沒去,是因為對張家營的留戀,這時候不去,便是對劉城這爛女人的留戀了。那就去吧,只能如此了。人生的漏洞,也許只能用躲開才能堵上。不要說劉城女人對你的逼迫,就是村長家那筆債務的高息,也在一日日滾大逼近著,難道說還能繼續風平浪靜地生活在張家營的環境之中?

也就去了。將教師的位置和到來的轉正指標,拱手讓給了別人。以為自己離開學校,會使村人惋惜吃驚,沒料到村人誰見了都說:

「去吧,掙些錢回來,呆在這山樑幹啥。」

走了。中間回來一次,還了村長家三分有一的債息,也給了劉城女人一筆。錢是在村頭給的,冬天的北風呼嘯得山響谷鳴,村人都貓在家裡烤火。他從村長家出來,獨自靜靜地走著,忽然聽到身後有緊隨的腳步,回身一看,是劉城的女人,穿一件純毛的紅色大衣,一團火樣朝她燒來。他朝四下望望,冷她一眼,說:「跟著我討債?」

「有了你就給,」她說:「沒有拉倒。」

他給了她一疊兒,她數了數,裝進口袋,他說少不少?很有幾分瞧不起這女人的模樣。沒想到女人一樣瞧不起他,說以為你去洛陽掙了多少錢呢,也就是掙一個保姆的工資。說完這些,女人車轉身子,又一團火球樣滾進了冬天的村街上,滾進了一棟樓房的門樓裡。他盯著她暖暖洋洋走去的火身子,愣在村頭一動不動,冷丁兒後悔給她錢時說過的話和給她火樣的臉上註上去的一眼冷光。這時候,他聽到母親從遙遠的地方對他說:

「貓兒,找個女人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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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劉城的女人緊走幾步,追她到村口時候,果然見婭梅已經進村,正和村人在村口相互辨認,問候。彼此說些胖了、瘦了、顯老了、你還年輕那種一見如故的話。他看見她時,緊走了幾步,可到了人群邊上,又冷丁兒收了腳步,想起她不僅僅是來看離婚十五年的丈夫,還是來看張家營人,張家營村。確切說,她是脫開都市,到這舊地尋找一絲寧安。於是,他站在人群外面不動了,看著她像看著一位和人人都熟的客人。那當兒,太陽西沉,村口是一地淺黃淺紅的光色,這光色和她的興奮溶在一塊,在她臉上跳來跳去,很像了縣劇團唱新戲時舞臺上旋轉的燈光。她穿了針織的春裝,淡灰淡白,既樸素又大方,不留心會以為是她隨便穿套衣服便來了,可稍微留神也就知道,這是她著意的打扮。她不想把都市的豪華帶進這鄉土社會里,也不想把都市的淪落帶進張家營。淺灰淺白是否正合了她當時心境,當時的張老師絲毫未怒。他站著望她,她也站著望他。他們彼此對望那一刻,是一陣突來的安靜,連落日的聲音,都隱隱約約,吱吱有聲地從西山樑上傳了過來。之後,他先從怔中醒來。

他說:「來了?」

她說:「來了。」

他說:「顛了一路,回家洗洗。」

她說:「從劉城坐車,倒很方便的。」

接下,村人便簇擁著進了張老師的新房,都說天元蓋的新房好漂亮喲,渾磚到頂,上下聞不到土腥的氣息,想不到吧婭梅。婭梅不說話,只在院裡仰頭望著房子,幾條掩蓋不住的深紋橫在她的額上,掛在她的眼角,很像有粗有細的樹枝極有章法地在天空掛著不動。走進屋子裡去,她說天元,老房子扒了?他說還沒有,她便如釋重負地坐了下來。接下去的事情,就更加日常,她從一位在村裡時,常常罵俏的嫂子手裡接過一個滿是拉鏈的大包,和任何一個久不回家的村人一樣,抓出許多隻有省會才能買到的透心精糖,什錦軟糖及進口的美國巧克力,給大人孩子娃各人一把或者半斤,然後讓大家坐下,大家反倒成了客人似的,拘拘謹謹,說你坐你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然後就都坐了。沒有凳的坐在門檻上,門墩上,亂鬨鬨地問些省會的傳聞,說亞細亞大樓到底幾十層?她說不到十層,哪敢幾十層。又問二七紀念塔到底是不是二十七層?亞細亞城、鄭州服裝城等等,真的和縣城一樣大?這些又親切、又可笑的問話,她都很樂意地做了回答。問至最後,忽然有個女人說:「婭梅,你又嫁個男人沒?」

「沒有,」她說:「一個人過。」

那女人說:「不再成個家該有多受累。」

她說:「不累,也沒合適的。」

這樣直到日落盡去,村頭一如既往地響起女人喚娃兒吃飯的聲音。村人們才零零散散走去。天元也才從灶房端出一碗荷包蛋來。她送走了最後幾個老嫂小妹,回來接過天元煮的荷包蛋,認認真真轉著身子,把房子看了一遍,最後把目光擱在了天元身上。

「蓋房子借債了吧。」

「沒有。」

「我想著不會沒有,借了你讓我還。」

「真的沒有。」

她開始吃他煮的荷包蛋。一切都是熟識的,溫暖的,似乎和她在張家營時一模一樣,不僅是這白裡包黃的荷包蛋的味道,就連盛蛋的陶碗,也是她在這裡時,特意去鎮上買的那種不大不小的細花瓷。僅僅在端到這碗的那一刻裡,一種又苦又熱的血液便開始在她脈管裡急速流動,使她感到,僅僅是為了端一端這碗,吃一個天元煮的荷包蛋,千里迢迢回來一次,怕也是值得的。

他在她對面坐著看她。

「既回來了就多住幾天。」

她說:「你不是還要去洛陽教人家的學生。」

他說:「不大緊的。」

她說:「這一年我老做夢,老夢見你媽叫你貓兒貓兒。」

他說:「我小的時候就叫貓兒。」

她說:「我在張家營幾十年也沒聽誰說過。」

他說:「你快些吃,鍋裡還有。」

婭梅便一邊大口吃著,一邊用手撫摸著臥在身邊的黃黃,她哭了,黃黃也流了老淚。這樣把碗端在手裡吃飯,是已經十五年沒有過了,不要說在省會鄭州,就是一般的城鎮人家,吃飯也不許把碗擎在手裡去左顧右盼,更何況這些歲月,隨著亞細亞酒樓在亞細亞商業大街的進一步鞏固繁榮,她除了早餐,中午、晚上兩頓,不是你請我,便是我請你,一頓飯被幾家商人請去,也是極為時常,哪還允許你獨自端著一個大碗,逍遙自在。屋門外的院裡,依舊如了鄉俗,栽滿了一棵棵小桐樹。桐葉已經長大,每片葉上,都點點滴滴著幾粒鳥屎。被夕陽的最後一抹餘輝驅趕回來的麻雀,在那小樹上啁啾成一團,嘰嘰喳喳竹竿斷裂似的叫聲,果子一樣從樹上熟落下來,跌跌撞撞地滾進屋子裡。新房子還有一種潮溼的氣息,然這氣息的涼意,卻又有幾分浸人心肺。婭梅想到了什麼試論都市的一本書籍,書上說都市不過是一個操著賣笑生涯的妓女。大意是,因為錢的誘惑,妓女再也不會顧及貞操問題,甚至唯恐自己接客不多,破得不夠;在某些時候,那被玷汙的肉體裡也還蘊藏著一絲純潔的精神,精神的貞操,卻不是金錢的力量所奪去的,可惜都市越大,也越加繁華,那一絲精神的貞操,也往往在不經意之間被淹沒,有如一場氾濫的大水和一塊長了青苗的土地,土地哪能是洪水的敵手。還說,只有鄉村,遠離都市的鄉村,才是純潔的少女,永遠保護著她珍貴的貞操。在那鄉村裡,一聲鳥叫,一抹夕陽,一支雁隊,一縷炊煙,一群牛羊,一句鄉村人粗野原始的笑罵,無不顯示著鄉村貞操的聖潔。

她說:「天元,你這樹栽的好像密了。」

他說:「等長成椽子,就隔一棵砍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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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最後決心留在鄉土社會,怕就是端起天元煮的荷包蛋的那刻時分,儘管是個想法,卻對婭梅這二年來,不時閃現的念頭加強了許多。然後經過了昨夜的輾轉反側不能入睡的折磨,終於使她決計要對天元去說:

「我不走了,我想在張家營子常住下來。」

婭梅穿好衣服,推門出去時候,她看到婆婆的身影在她眼前一閃即逝。這一閃即逝,如同一座橋樑,接通了她和另一個世界的界河。回到張家營的這些天,同天元一道,帶著黃黃,去給婆婆的墳上添了新土,給兒子的墳上添了新土。那些散發著清涼溫馨的黃土,極其旺盛地培植了她對往事的記憶,使她對十五年前在鄉村的生活,產生了不可抑制的追憶和嚮往。說起來,她也是年過半百之人,生命,正從巔峰的高處下跌,今天生著,明天是否還見日出,都亦未可知。昨夜她跟著婆婆到另一個世界走了一遭,沒想到,那隅天地也那麼天堂。只可惜,兒子不認她這個母親了。真是料想不到,原來那邊也是一番天地世間,人死了過去,一家還是一家人。強強已經到了結婚年齡,他奶奶正在替他張羅媳婦。姑娘是一個莊戶人家。見面時婭梅趕了過去。兒子住的房舍,是那麼破爛,粘在一塊的稻草有一股黴腐的氣息。她說強強,媽給你蓋一幢洋樓,四邊陽臺,採光極好,地毯、桌布什麼是不消說的,還有一應傢俱,人家有的媽讓你有,人家沒的媽也讓你有,豪華大方,不落俗氣。兒子不言不語,從她身邊擦肩而過。強強!她這一叫,淚便流了。媳婦到了村口。她以為一定花枝招展,至門口才看見是十分的農家。一件紅花小襖,一雙尖腳棉鞋,褲也非常通常。她用一張紅紙,包了一打兒大面值的錢票遞給兒子。兒子朝那錢冷源一眼,依然不言不語,去接見面媳婦了。婆婆在茅屋收拾一遍,借了人家的暖瓶擺在桌上。她對婆婆說,你把這錢給姑娘,也算我做母親的一點心意。「用不著的,我們這邊不同你們那邊。」

轉眼之間,婆婆又到了屋外,跟著出去,才看見整個村莊,皆是草屋茅舍。各家門口,都擺著供人飯時蹲坐的平面石頭。三嬸,有個女人拉著婆婆說,孫子訂婚?立馬見面。婆說。需要什麼來家裡拿。說著說著,姑娘來了。紅花小襖跳跳蕩蕩在村街上,前面是一箇中年媳婦,許是煤人。強強呢?婆婆慌忙過去拉了媒人的手。給你添了麻煩。你這是說了哪家的話。媒人轉過身去,快叫奶奶。「奶奶好,」姑娘極有禮俗地叫。

待入了屋裡。村頭響起了一聲扯天連地的牛叫聲。誰家的一群母雞跑進了院裡。二孃,你喝水。強強不知又從哪兒鑽了出來,竟這麼知事達理。又給姑娘端了一杯。不渴。姑娘說著,臉上蕩起一層暈紅。婭梅站到屋門口。沒人讓她坐下,都好像沒有看見她。我是強強的母親。她說了三聲,媒人和姑娘也沒理她。婆婆說,你別言聲,這兒不是那邊。然後坐下說笑一陣,話就拉上正題。

強強坐在姑娘對面,一身侷促不安。媒人和婆婆傳遞一個眼色,兩人一道走了出去,在屋外圍著一棵樹看。這樹栽了多少年?十三年,我來這邊那年栽的。哦,你來的晚,多受了不少活人的罪,我都過來了三十多年。你命好。命好的是那姑娘和你家強強,都是不足十歲,便過來享福,一輩子少了多少煩事。「你家孩子呢?」婆婆問。

「還在那邊受罪,」媒人說:「日子不像日子。」

「我家天元也是,在那邊孤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