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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名女知青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沒人能干涉我了。我還是想和你結婚,今天正式來和你說說。」

梅靜默一會,安然地一個談笑。

「我從來都沒想過和你結婚成家的事。」

唐豹把轉著的杯子在手裡停下。

「現在你想想。」

梅收了臉上的笑。

「你及早打別人的主意吧。」

唐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試過,除了你誰都不能在經營上幫上我。」

梅把臉朝上昂了昂。

「你抬舉我了。能幫上我也不會嫁給你。」

唐笑了笑。

「在本市還沒有我唐豹辦不成的事。」

梅用鼻子哼一下。

「這件事你就辦不成。」

唐轉過半邊身。

「你準備準備吧,今年底你我結婚。」

梅說:

「唐豹,你就是強盜,我也不會讓你趁心如意。」

唐說:

「半夜了,我走啦。是真的你準備年底和我結婚吧,不然你會悔一輩子。」

85

從工廠遺落出來的燈光,漸漸被梅走盡。腳下的路突然鬆軟綿綿,有時一腳下去,彷彿踩在棉花之上。再也不是都市那種光潔卻堅硬,平整卻對腳底沒有情意的柏油、水泥馬路。似乎也不是走在黃土道上,而是走在被汽車軋過的沙地。梅的腳步有些收縮。也許將到沙地。也許碧沙崗就在腳下。漫漫不息的黑色在她眼前延展鋪開,一股溼膩膩帶著青棵野氣的風迎面而來。昏花的燈光,隨著她躡躡的腳步,變得如傍晚時分即將收盡的最後一抹夕陽的最後一抹餘輝。她把腳步收下了,終於站在燈光的邊沿。日蝕在她的頭頂還日蝕得非常勁道。無論是誰和她在碧沙崗一見,黑暗裡都是不行的。她不想冒黑前去,也不想折身退回。很有一陣,她就那麼遲疑地站在燈光的遠色和日蝕的黑色交接的地方。身後似乎有棵樹。她移腳過去,果然就是一棵樹。站在樹下,從迎面黑處吹來的秋風,以其鋒利的純淨,歡快地從她的臉上拂過。她聽見被撩起的頭髮,在她的耳邊響著觸控的聲音。有一股似乎帶著陽光的暖味,純淨地夾在風中,在她鼻下滯留一歇,朝日蝕的深處去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如同嗅了一下百年老窖的陳酒,過逝的往事,立馬又被她從心中喚醒過來。

久盼的暑假,懶懶洋洋地來到她所在的小學以後,大家結夥騎車奔到這沙地上來,將車子隨意地倒放在路邊刻有碧沙崗三字的大界石下,雀躍到那漫漫的沙灘上去。這兒是含著粘土的荒漠,當年的黃河,曾經由此奔騰而過。今天,河去了,漠留下,只要有涓滴之水,漠地上就充滿著生機。如果一場雨後,碧沙崗便萬物蔥綠,孕含下一堆堆清香濃烈的草氣。小蟲子飛來舞去,有時它們會徑直飛到你眼睛裡、鼻子裡,或者耳朵裡。而他們一夥,少男少女,伴著蟲子在草地上邊跑邊叫。羞醜的嗓子,這時候變得清翠欲滴,滿帶著泉水的韻律。在夏日的陽光下,沙地上的景物,一切都發出劈劈啪啪的雪白色的聲音。為了趕在三伏的烈日暴曬之前,便結上果實,以便避免被烈日曬枯,青草們急急忙忙地開起花來,播香授粉。那花香草青的氣息,就是梅眼下嗅到的帶著日光被炒過蒸過的香味。逆著那香味嬉戲著追鬧過去,面前忽然出現一個沙丘。沙丘上光潔如梳洗過的一頭花髮,白白亮亮沒一棵青草。米粒一樣均勻的細沙,在日光中閃著金燦燦的光澤。大傢伙脫光鞋襪,男孩們拉著女孩的小手,男子漢拯救世界一樣把她們一個個拽到沙丘上去。冷丁兒看見這沙地漫到天邊那兒,波波浪浪,宛似海邊落潮後的流沙。在這一圓沙丘之上,能望見另一匠頂。每一個丘頂上都閃爍著一團黃金日光,又圓又大,如同將要離地起飛的紅黃混雜的大氣球。沙丘間的深溝,濤濤地流動著炙熱的白色,如同流動著被烤化的雪光。在這丘上溝下,沒有了人世,沒有了生命,沒有了城市,也沒有人的阻隔。唯有熱浪的搏動。男孩們哎晴一聲齊叫,一人突然推倒一個女孩兒。女孩們笑罵著,綵球樣朝著沙丘下面滾。騰起的沙塵,落進她們的頭髮裡、脖子裡、褲管裡。男孩們站在沙丘上,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目光中清晰可見,一滴滴、一團團,或者一條條,一片片,跳在日光裡,如河邊翻起的水花,起落不止,粘滿了陽光的溫熱,順著向南的風向,溜著白色溝壑的坡面和溝底,叮叮噹噹朝著另一條沙溝蕩過去。笑夠了,笑到了歇不過氣兒來,男孩們便快步地從沙丘上跑下去,到滾至溝底的女孩身邊。縱身一個跳躍,從她們的頭上、肩上、腰上或者臀上飛過,快樂地笑著四零五落地跑走了。也許那是他們青春的陰謀。他們推倒了誰,就從誰的身上跳過去,逃跑時又決不合夥,每個人選擇了一個方向,前邊不是一座沙丘,就是一條白沙溝壑的拐彎,從沙地爬起來的女孩,歡樂地尋找著不傷大雅的罵話,一句一句從嘴裡罵將出來,像一個一個投在自己仇人後背上的棉球。她們各自追著推倒自己、又從自己身上跳過去的仇敵,瘋狂地跑著,不時將落在額前的頭髮撩在耳後。踩著男孩子的腳窩,沿著他們的陰謀所示的方向,一步一步朝他們設定的陷阱裡靠近。那時候,自己追的是一個個頭兒不高的男孩,他的綽號叫狐狸。說起來他長的並不漂亮,臉上除了亮著黝黑的皮膚,就是還有一架挺直的鼻樑,猛地看去,有些東北二毛子的模樣。可是,他機智、滑稽,甚至油腔滑調,三言兩語,能把哭了的女孩,說得破涕為笑。他將梅推倒的時候,又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領,使她沒有像別的女孩樣重重地摔倒。然他從她身上跳過時,卻有意踢起一團黃沙,準確無誤地全都踢到了她的後頸上,流到了她的後背上。梅至今感到,流入她後背的細沙,柔軟而又細膩,如同朝她身體深處撫摸的顫抖的手,使她在那一刻,體味到了她那個年齡膽怯害怕而又時時夢懷的異樣。她在他後面跑著,罵說狐狸,該死的狐狸,不安好心的狐狸。狐狸在前面跑著,不時地扭回頭來,說來呀,你追上我呀,你追上我呀。狐狸並不有意跑快,他總和她保持伸手可抓卻又有一步之差的距離。跑到白色溝壑的盡頭,狐狸朝另一個沙丘上爬去。那沙丘登一步,滑半步,他們好不容易爬了上去。在那丘的頂上,太陽熾白灼熱,摘掉它似乎只需舉手之勞。然而他們卻並不覺十分炎熱。光亮閃閃的風像從一個山口吹來。他們如同站在一個風洞的口上。汗立馬落了,只有青春的熱氣在身上鼓盪。顧不及欣賞新的風光。別的男孩女孩不知追鬧到了哪裡。狐狸終於被她抓到了。如今想來,狐狸是有意讓她抓到的。在沙丘頂上,細沙如天鵝絨一般柔軟。氣喘噓噓的狐狸,樣子上如癱了一樣無力。可她乘機往他身上撤沙時,他忽然有了力氣,左手掀開她胸口的衣服,右手抓一把熱沙從她胸前丟了進去。她加急地罵他,如抓了一把將要盛開的花蕾打在他的臉上。他笑著,把已經盛開的笑聲,撒遍她的全身。他們的聲音,如大雨謗淪的水聲,嘩嘩啦啦落遍了沙地,青春的男女激流,跌跌撞撞地從沙丘上湧進白色溝壑。他們扭作一團,跟著那聲音,半廝打半緊擁地滾落進另一條沙溝裡。

那條沙溝寂靜無語,除了陽光落在沙粒上吱吱的白色聲響,便是他們共同的紅色喘息了。

86

請於星期日到碧沙崗一見。

要自己到此一見的當然不是狐狸。狐狸同自己一道兒下鄉至伏牛山區的張家營子,他把自己的生命留在了那兒。留在了白果樹山燦爛輝煌的獄門口兒。他永遠不會再回到這繁鬧的都市,也不會再來這碧沙崗一見了。

87

有一股黑沉沉的東西壓在梅的心上,就如一條渾濁漫長的河水,從她的心裡喘吁吁地流過。日蝕彷彿從亙古開始,到天老地荒才是盡頭。梅在那樹下站得有些心謊。置身於這樣一種境界,如同自己跌入了無天無日的淵底。她有心退回到身後路燈之下,去等待日蝕的最終,可正要轉身,工廠一的熒光燈卻定時滅了。就在這世界朝著混沌走去的一瞬,她因為燈滅,自己徹底陷在粘稠的暗黑之中,卻意外地看見面前百步之遙處的天空,透露著晨曦似的明亮。

她迎著那明亮快步過去,腳下是沙沙的聲響。她知道她正走在沙地,正置身於碧沙崗的邊上。請於星期日到碧沙崗一見。不消說,只要那人一片誠心,他就準在那碧沙崗上等她。或正在有碧沙崗三個石刻大字的界碑下面。歲月悠悠,光陰流水。記憶中的碧沙崗,怕活至今日,該有參天大樹,該有農舍田地,該有幾座崛起的樓房。不算遠的都市,在經濟繁榮的餵食下面,畸形地朝四周生長、擴充套件、漫散和侵吞。當年的郊區,已經是城市的主要繁華區域,當年緊臨郊區的農村,今天已經成了養育城市的菜農。碧沙崗這兒,理所當然該有它的變化。若製造成一個公園,興許會成為城市最好的乘涼歇息的去處。梅走著,生滿了一腦兒閒情念頭。想等到城市繁華到疲累時候,碧沙崗若是公園,準會給它吹些。月春風的生機。腳下的沙地越來越軟,完全是當年追趕狐狸的那種感覺。面前的光色愈發明亮;她彷彿是走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燦燦的陽光,不消說在不遠處等她,只要走過一段時間,太陽自然會冉冉升起。眼下,她已經模糊看清腳下一片地場。坑坑凹凹如什麼剛在沙地廝打過一般。日蝕在慢慢消失。光明立馬就會來到。她想,百年不遇的日蝕,降臨到這個中原最大的都市,是都市的一個萬幸。多少人可以在今後的日子裡,敘說他們親歷過的日蝕奇觀。你看,日蝕果真在一步步消退,就像在緩緩揭掉一塊黑布。碧沙崗邊上的防風沙大堤,已經蜿蜒地橫在面前,宛如被風雨剝蝕過的一段長城。大堤上的槐樹、榆樹,果然有一副參天的長相。當年它們就像順手插在堤上的小棍,今天也棟樑起來了。落盡葉兒的枝條,一律偏北倒著。風是從南吹響過來。樹枝上掛著的日光,劈劈啪啪被南風吹落到大堤這邊,照亮了大堤這邊的一條兒半空,看上去如沿大堤舞動的一條極長的綢帶,金光閃閃,起伏不止。

梅走著,為了趕上日蝕消失的景觀,她把毛裙撩至半腿。快捷的步子,常使皮鞋陷入沙地一半,拔起腳,便帶起一股跋涉的塵土。

大沙堤終於到了。

她撿一緩處,抓住堤下的藤草,爬將上去。上去時她的裙襬上扎滿了碧沙崗特有的毛扎子。在堤上,選一沒有雜草的高處站下來,回身一望,她走來的地方,依然是汪洋著漆黑,市內的高樓大廈,市內如晝的燈光、市內的過街天橋和立交橋,市內的車水馬龍的人流車流,工廠和商場、政府和酒樓、機關和星級賓館,一律深陷在黑暗裡。城市不見了。而城市的周圍,卻明晃晃閃耀著白白的亮光。整個城市,彷彿是天空下的一個大墨團兒。

原來是日環蝕。

梅想,原來是日環蝕。月球擋住的一團日光,正是照亮都市的那一塊。你看,西郊、南郊、北郊,和這東郊的碧沙崗,皆一片光明,唯都市淹沒於黑暗之中。在這大堤上瞭望,太陽的燦爛與日蝕的暗黑相接之處,是淡黃淺紅的混合,彷彿太陽噴薄欲出時的雲霞,圈在城市上空的周圍。亦如城市的光環。西郊的電視塔,南郊紡紗廠的煙囪都如柱子樣插在光環裡。北郊的邙山嶺,巍峨地立在天底下,站在嶺上觀看日環食的人們,鴉黑黑正如滿山遍野的黑烏鴉。請於星期日到碧沙崗一見、梅車轉身子,碧沙崗茫茫蒼蒼橫擺在眼下。深秋的氣候,使碧沙崗綠色盡退,滿堆著不毛的感覺。當年刻有碧沙崗的石碑,還依舊立在那兒,被幹枯的秋草蓬蓬圍定,如卸掉帽子的一個光頭。沙丘似乎不見了,換之的是一個個的小土包。放眼望去,一片荒嶺,不見一個影兒,但能聽到一種叮叮噹噹敲擊磚塊的聲音,如飛滑在水面的瓦片一樣。從荒嶺沙包的那面一蹦一跳傳過來。梅懷著怦怦心跳的疑惑,順著聲音走去,穿過一片枯草野地,看見十餘人在一個沙坑砌著偌大一間地下的房子。工程剛剛紮了地基,極像樓房的地下貯藏室或者倉庫的基地。再仔細瞧去,有一二熟人,似乎是星光商場的工作人員。前去細問,果真是星光商場的櫃檯經理。於是乎,才明白碧沙崗這不毛之地,成了本市最昂貴的土地商品,凡不願火葬的大款新貴,皆可以每平方米萬元的巨價,購置一片墳地,建造另世的房舍。才知道唐用五十萬元,買了五十平方米的沙地,差十餘人眾,在此正為自己構築夫妻墓室天堂。

懷著夢境般的蒼涼,迴轉身子,似找誰約自己在碧沙崗一見,看到的卻是一個個圓鼓凸凸的墳丘,取暖似的一個擠挨著一個,秋草悽悽,如無邊無際的發黴長毛的饃饃,有一股灰色的腐骨的氣息,淺淺淡淡曬在明媚的日光下面。再扭頭,進一步看見的,是每個墳丘頭上,都在荒草裡隱埋著一塊或大或小的日蝕色墓碑。碑的正面,一色兒儼然肅靜著柳體刻字。半旋了身子,看那大同小異、味道單一的一片柳刻,一併是:

市商茂大廈經理萬德全之墓

市宏達酒家經理穆少波之墓

市萬隆食品總公司董事長肖明之墓

市四星級白天鵝賓館總經理鄭敏女士之墓

市新潮新美容商店經理汪淋女士之墓

市英法美領帶廠廠長朱海之墓

市第一商廈總經理楊立強之墓

市婦女用品商店老闆陳情女士之墓

市永勝飯店老闆高陽紅之墓

市××區區委書記張鼎力之墓

市向陽旅社社長楊紅光之墓

市世界文化聯誼會會長錢明禮之墓

市著名歌唱家半天紅蔣倩女士之墓

市希望工程基金會董事長孫宏之墓

市食品一條街總領事劉品德之墓

市毛紡十廠廠長翟白之之墓

市亞洲啤酒廠廠長方紅軍之墓

市四星級賓館總經理祁浪之墓

市紅明商場總經理鄭森林之墓

市歐洲服裝廠廠長韓克西之墓

市華夏美容醫院院長林一木之墓

市江河集團公司總裁江長河之墓

市宇宙開發集團公司董事長洪剛之墓

市化妝品公司總經理範蓉女士之墓

市華藝商場經理彭超烈之墓

市東苑大酒店老闆劉洛之墓

市紅光服裝集團總經理何天新之墓

市跑馬場老闆趙發之墓

掃過面前的碑刻,想到底是誰讓我到此一見,再一次放眼遠處,想找一人身影,卻看見都市日蝕的暗黑,不僅沒有退去,反而吱吱響著漫過了防風沙大堤,捲動的烏雲般朝這邊撲來,且已到了眼前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