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我死心塌地做莊戶人家啦。」
「你再想想。」
「想什麼?我三十多了,不是沒有主張。」
「那我們走了。」
「走吧,我不遠送啦。」
那人就走了,朝張家營以西的另一村落走。母親沒有送,人家未及轉身,她倒先自轉身回來。她走路悠閒輕淡。天空是九月驕陽,陽光很厚。樑子上散發著土地的溫馨。有一群出圈的羊群,白雲樣飄掛在她面前的坡地。秋風是黃的顏色,使她的頭髮一絲一絲飄動,忸忸怩怩又哆哆嗦嗦。似乎總想挽住從她耳邊掠過的金黃的風聲。她的頭上,是瓦藍如水的天空,腳下是黃爽朗朗的土地,前後左右,是秋後的茫茫土梁,和星星點點忙在自家田地播種的鄉人。一股黃色包圍著她。她嫻雅、輕盈的腳步,在自己剛剛播過的田裡,就像跳動在她臉上的幾絲秀髮,她的臉一如往日一樣平常,不見有什麼動盪不安,彷彿一湖靜著的水。臉上飄拂的頭髮,像山樑上那一條條逶迤的邊沿,像河邊那一溜扭動的堤岸。沒有頭髮的另一面臉上,是淺紅淺黃的顏色,一如這腳下的土地樣細膩恬靜。
父親說:「什麼人?」
「縣上的。」母親說,「沒什麼事情。」
「總該有些事的。」
「教育局讓我去開會。」
「開啥會?」
「老一套,農村教育改革討論。」
「啥時候?」
「我不去,我讓他們找別的小學了。」
「你該去的,談談省城的教育法。」
「一心寫我們的《歡樂家園》吧。」
那時候,是婭梅剛從省城省親回來不久。
婭梅是在和張老師結婚以後才告訴家裡的。一封家書,得在郵途旅行半月之久。反來複去,等接到回信已經過了月餘。父親的回信異常簡略。他說生米已經煮熟,事情都無以挽回,為父也不消再說什麼。既已死心為農,有機會也不再返城,那就好好同人家過日子吧。人生之事,簡單可謂簡單,複雜可謂複雜。捅破了窗戶去說,在哪兒不是吃吃睡睡一輩子呢?說起來我們家也是農民,只不過你爺比人家日子過得更窮,窮到人家不討飯可以,他不討飯不行的份上,我們家才落了一個省會人的戶籍。好生過日子是了,只求你們日後少回來探望,少讓我看到一次你的可憐,少讓我傷一次心也就夠了。信上的內容,大抵就是這個意思。究竟父親是為她的出嫁生氣,還是勸她好好在鄉下打發日月,至今婭梅還想不出一個的確。
期間,曾經回過三次鄭州。前兩次都是獨自回去,見了父親說,下次回來,我把天元帶回讓你看看。父親說我不是已經見過照片了嗎。她說他人比照片要好,你只消聽到三言兩語,就知道他為人多麼厚誠。回來你讓人家住到哪兒?父親望著婭梅的臉。
可是,孩娃兒已經三歲,結婚已經六載,社會上的事情,也不知發生了多少千變萬化。弟弟連工作都決然辭了,開了一個無線電維修門市部,雖是一間不足六平方的鐵棚,居然每月能有六七百元的進項,是多少人一年的工資。無論時勢怎樣,終時不能一生不讓天元見一次岳父。還是在上個月將收秋時,在學校雙雙請假十天,硬著頭皮領丈夫孩子回了一趟鄭州。父親見了外甥,高興是不需言說。見了天元,表面上也是十分熱情。親手置辦了酒菜,天元也撐著膽子喝了幾盅。可在酒的興頭,父親說:
「在鄉下做些生意嗎?」
「不做。」
「現在興做生意,不經商難能富裕。」
「糧食夠吃,也不缺零用錢花。」
「婭梅就是這個窮命,有吃有穿她就行了。」
其時,弟也在場,問了一些鄉下的情況,說姐夫,看不出你表面老實,挺內秀的,居然能把我姐搞到手,還能拴住她的心。話是說得隨口,但話中的意思也使人十分尷尬。天元笑笑,又喝一盅,問了一些禮節上的話,先自回招待所睡了。婭梅同孩娃兒留著,本意是同父親多年不見,想說說憋在心裡的家常,不料弟弟卻說:
「你真的不打算返城?」
「有家老小,還返啥兒城哩。」
「離婚,眼下最興離婚。」
「只要天元不給我離,我是一定不會離的。」
「你下鄉下成鄉下傻子了。」
弟弟笑著這樣冷熱一句,又說有個鄉下的姐夫,日本人再打進來,我倒可以到鄉下避避,也就走了。父親是長時間不語,到了夜深,才從酒桌旁邊立起,說天元人好還不如他人不好,不好了有機會返城你問心無愧。這樣兩難著嘆息一陣,父親也上床睡了。如此傷心幾日,從省城回來,弟弟找來一個臥車,將他們一家送至車站,父親在月臺上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沒機會返城,就同人家過吧。」
可是,婭梅丟在月臺上的一句話是:
「有機會我也不回,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
35
臺子地上的小麥最終都被天元扛扛擔擔,集中到了麥場上。孩娃兒鞋裡扣的蟈蟈,忽然在裡邊有一陣咯咯咯的歡叫。張老師把最後一捆小麥扔上麥稈垛上,連自己人也一道扔了進去。為了使麥稈垛高一些,他將這捆小麥扔到了孩娃兒的背面。背面沒有燈光,月色也漸漸淡成淺淺一抹光色。在那朦朧的暗黑裡,他對天空舒了一口氣,意思很像是說,終於到了農忙的尾聲。婭梅擱下手中的傳奇走過來,坐在他的身邊。
他問:「看完了?」
她說:「還有最後幾章。」
他說:「今夜看完,明天就去縣城寄走。」
她說:「明天村裡正好有拖拉機進城。」
靜了一會兒,他忽然感到後背奇癢,彷彿麥芒在背上走來走去。她去背上給他撓癢的時候,他說麥天過去了,小說寄走了,我去鎮上洗一次澡,我這樣子在床上都無法碰你。她在他背上摸出了許多麥葉、麥殼和麥粒兒,也搓了許多汙垢,一邊往外面扔著這些東西,一面說我是你老婆,你有什麼好怕的。也許這話是隨口之言,也許是因為農忙,又趕著那個傳奇故事,出版社叫做中國的尋根小說,說可以和美國的《根》同日而語,還有一些別的日常瑣事等等。終是他們沒有過那種事情了,使她和他忽然感到焦渴,如同突然感到一種飢餓。他試著將她摟在懷裡,親了一下,感到自己的嘴唇在她臉上很像一塊沙石掛著一塊綢布。她說天元這是什麼地方。
他說:「不管什麼地方。」
「強強呢?」
「睡著了。」
「娘還在臺子地呢。」
「你別說話。」
回憶起來,在夜深人靜之時,他們常為一個事情後悔。就是他們的新婚之夜,和山虎和菊子的新婚之夜,有一點類同。婚禮是嚴格按照鄉下禮俗操辦。婭梅一方面懷著入鄉隨俗的想法,一方面也對鄉下婚禮好奇,有體驗一下的念頭,就任風俗東搖西晃了一天。什麼過門檻、繞鞭炮、踩紅地、叩首拜、吃水餃、鬧洞房之類,一樣不漏地做了一遍。天元一家,無論遠門還是近親,凡是姓張的,都為他能娶一個省城女子而榮耀。這就頗像幾年以後,省會終於有一個小夥娶了一位美國小姐為妻,使整個中華民族都感到揚眉吐氣一樣。所有三鄰五舍的張姓人,都來祝賀道喜。一場婚宴,差一點吃得張家營子山窮水盡不說,客人走過以後,連那些跑堂的人都說,累死了累死了,睡三天三夜也緩不過這口氣。至於張老師和婭梅,也是被禮俗和應酬弄得精疲力竭,等客人走完以後,連彼此擁吻都沒有,便倒在床上睡得爛熟。直至第二天日光曬在臉上,睜開眼睛回味新婚夜裡所謂的洞房花燭,真是又荒唐又無味,索然得很。
多少年過去了,他們都為那一夜荒廢而惋惜。
天上有緩緩飄動的遊雲,將落的月亮不時被隱了進去,大半個山樑呈出水釋後的墨色。好多加班收割的人家,也都回去歇了。山樑上除了微微響著雲彩飄移的聲音,如炊煙在空中升騰的聲響一樣,在樑上、溝壑響動以外,別的,都靜寂無聲,訊息得如萬事皆離鄉土遠去似的。而臺子地的麥場上,卻倒還有一番人世的圖案。老人趁著月色,簡簡單單地拾了一下麥地的漏穗,正蹣跚著朝麥場這兒走來。不知在哪兒鑽了半夜的黃黃,在麥場的燈光下伸了一個睡醒的懶腰,過來用舌頭舔著孩娃兒露在外面的光腳。孩娃兒哼了一聲,說了一句聽不懂的夢話,將腿一縮,腳丫子便鑽進了麥稈下面。
時間已是下半夜了,天氣涼絲絲的冷。前半夜騰起飛揚的枯焦的麥香,被潮露淋成一種紫黃的顏色,化在田地裡邊。蟈蟈在鞋洞裡的歡叫,倒還咯咯地響亮,極似一眼從石縫擠跌的泉水,十分的清脆。彷彿,整個世界只有它的歡歌了。在麥秸垛的另一面,時而安靜,時而掀起嘩嘩啦啦山洪暴發似的聲音。安靜的時候,喘息的聲音又粗又重,如同墨書楷字的人最後一筆的直豎,實在是蒼勁得無法說了。然而,嘩嘩啦啦的聲音響將起來,無論你多麼有力的喘息,都被暴風驟雨所淹沒。好在,這些聲音都是暫時的,間隔的,更多的時候,是夫妻的私語。
「婭梅,我總覺得這日子虛飄飄的。」
「怎麼了?」
「不是城裡的日子,也不是鄉下的日子。」
「是我哪兒不好?」
「《歡樂家園》整完了,我忽然覺得日子飄忽不定了。」
「我也是。」她好像為一種同樣的發現驚奇得不得了,猛地將他從自己身上推下來,折身坐起,說:「天元,我也是這樣琢磨。覺得《歡樂家園》寫完了,快出一本書了,倒不如寫的時候覺得那日子踏實了。」她這樣說完,才猛然想起正在和丈夫做著那種事情,才看見天元被她推坐在一邊,黑糊糊如同一團粘粘稠稠的泥,只有自己裸著的地方,白白亮亮素潔得如是一片月光。她說你也真的該好好洗一次澡了天元,然後,又重新躺在麥秸垛的窩裡,等著丈夫爬到自己的身上來。
36
孩娃兒異常驚奇,他總是想著老人給山虎的那個匣兒,便總是想爬到千百年前山樑上的草房裡去看,可總也沒有機會。然就這天夜裡,自己明明睡在打麥場上的麥秸垛裡,聽母親唸唸有詞讀那傳奇,可聽著聽著,從麥秸垛的背面,又傳來了母親與父親說話的聲音。接下,那邊就狂風大作起來,將麥稈吹拂得飄飄揚揚。貯存著太陽蒸曬的熱氣,從麥垛裡朝外擴散,裹脅了被露水俘虜的麥香,如同九九八十一天雨後的洪水,氾濫得了不得啦,竟也漫溢到了山虎家的門口。孩娃兒被狂風吹拂起來,一飄一飄就到了山虎那草屋的窗臺之上。
孩娃兒終於看見那密不透風的一間草屋裡的神奇隱秘。
原來,山虎果真是夜夜都同死去的妻子睡在一張床上。他脫光衣服上床時,將蓋著菊子的被子掀開了,孩娃兒在窗臺上驚得差一點叫起來,才三年時間,菊子竟成了那個樣子。她身上的肉又幹又枯,如同埋在土中過了一冬的樹葉,灰濛濛的白,灰濛濛的黑。皮膚上的毛孔已經看不見了,捂覆使她身上長了極厚的一層白毛,很像壞紅薯上的絨毛毛,疑心誰摸了那毛兒,毛兒便會倒將下去,流出一股黑水來。她脖子和肩頭上的肉已經脫了一半;靠牆一邊,除了生出腐毛,還完整無缺;靠山虎這邊,肉也不知掉到了哪裡。這一夜,山虎沒有立馬睡去,他仰躺著看房上的啥兒。看了一陣,似又猛然想起什麼。便慢慢從床上坐起,從床頭的哪兒,摸出一個瓶子,從瓶中朝桌上倒了一堆豌豆,然後一粒一粒數起來。好半天數完了,又似乎數錯了,他又一顆一顆從頭數,當數完第三遍時,他猛然轉過一個身,對菊子驚驚詐詐說:
「哎呀菊子,到今兒我倆結婚整三年。到今兒,也是老漢走後的第四十五天耶!」
屋裡只有一股白色的黴氣在平靜地流動。可是,山虎說完這些,他便忙起來。忙得驚天動地,先給菊子蓋好被,又在菊子身前身後放了兩盞燈,再把桌上的豌豆胡亂收起來。孩娃兒看見有幾顆豌豆滾到了桌子下,砸起的灰塵撲到了床鋪上。山虎沒有撿那他用以計時的豌豆粒,他把豌豆瓶往床裡一推,四下打量一眼,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解開自己的上衣釦,從胸口哪兒摸索一陣,取出一樣東西來。
是老人留給他的紅木匣子。
原來,五九四十五天的日日夜夜,他都把那匣兒捂在胸口上。
他把匣子放在床鋪上。他身上的溫熱和勞作的汗味,清清淡淡在屋裡飄散著,極似悶熱的夏天吹來的一股風。孩娃兒在窗臺上感覺到,屋裡的熱腐氣息忽然被這清淡吹散了。菊子在被外的臉上的腐肉也似乎有了薄薄一層紅潤。山虎把桌上的油燈往桌邊移了移,把紅木匣兒開啟了。那時候,這悶熱的屋裡死一樣靜。只有牆角的蜘蛛在網上爬來爬去。蜘蛛的腳步聲像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飄飄然然,恍恍惚惚,極像羽毛的飄拂。孩娃兒在窗臺上憋住呼吸,脖子脹得又粗又紅。山虎更是一動不動的模樣兒。他被看到的東西驚呆了。他背對孩娃兒。孩娃兒看不見那樣東西,只看見山虎的脖子在忽然之間,便成了屍腐色,蒼蒼白白,灰灰亮亮,如同菊子身上的死腐肉。
委實是靜得無以說法了。
過了許久。許久的時間在孩娃兒憋住呼吸的喉嚨裡,成了一團堵塞的幹棉花,直至山虎脖子有了潤紅的血色,那團幹棉花還塞在孩娃兒喉嚨裡。
原來,那包著的東西,是半截女人的手指頭。也正是六年前菊子砍掉的自己的手指頭。那手指頭是一種雲白色,指甲又窄又長,在燈光中發出暈黃的光。手指的截斷處,還朝外慢慢滲著血,不一會兒床上就有了汪殷殷一片紅。血腥的氣息,開始在屋裡流動,如同沙地上忽然流動了一股細細的河。山虎看著那殷紅怔夠了,才從呆慢中靈醒一下神,慢慢爬到床上去,慢慢掀開半邊被,慢慢端起菊子那木頭似的腐胳膊,把她的左手放在自己身子上,把她左手上的四個指頭撥到一邊去,讓那斷了食指露出來。
山虎把那正流血的指頭對在了菊子的斷手上,解掉菊子身上的護胸兜兒,用那兜兒的一角將那斷指包上了。血把那兜兒染成了彤紅色,白兜兒上彷彿掛著一塊霞。山虎看了那一陣血紅色,躺在菊子的身邊睡下了。
三個時辰之後,菊子活轉了。她這一生給山虎生了六六三十六對孩娃兒。終於使這方山樑人世,有了村村落落。
37
從臺子地那邊走來的腳步聲越來越響。
婭梅和張老師從麥稈堆裡坐起了身,看見黃黃正在面前看著他們倆。張老師伸手撫摸了幾下黃黃的頭,黃黃便臥在了他身邊。月亮落了,似乎天近黎明,又似乎剛進五更時分。遠處的土地,皆是一片暗黑,只臺子地上,有層薄光。潮氣很濃,宛若剛剛下過一場小雨。婭梅說,菊子活轉以後怎麼樣?天元拿一根麥棵放在嘴裡嚼,又把一口怪味的口水咽肚裡,說你剛看到了這?她說還有最後幾章沒看完。他說菊子活了,三個月之後,又長得水水嫩嫩,終日在家操持家務,山虎下地勞作,小日子過得有糖有蜜。她一年為山虎生一對男女娃兒,整整生至五十歲,共生了六六三十六對男女,從此這方山樑人世,開始有了村落人煙,有了這凡塵世界。
「後來黃狼怎麼報復呢?」
「你往後看吧。我該打麥了。」
婭梅從麥稈上坐起,撲打撲打衣服,整整頭髮,深深吸了一口水淋淋的夜氣,又回去坐回原處,通讀著《歡樂家園》。張老師從麥垛另一邊走到燈光下面,喚一聲朝這兒走來的母親,又晃醒了仍舊趴在山虎家窗臺上的孩娃兒。他說強強,你的蟈蟈跑了!孩娃兒便猛地從麥垛中站將起來,然後他又說,蟈蟈還在鞋裡,和你奶奶回家睡吧。孩娃兒揉著睡眼,望著山樑上的黑處,似乎在尋找山虎同菊子居住的那幾間草菴。奶奶走過來,把撿到的一捆麥穗丟在麥垛上,說婭梅,你看的就是天書,也沒有打麥關緊呵。婭梅說你回去吧娘,我和天元一塊打,天亮打完就是了。
老人扯著孩娃兒回去了。
他們走下臺子地,踩著潮溼的星光,到村口時候,從麥場上傳來了隆隆的機器聲。那聲音又響亮,又幹燥,一下將夜靜吵醒了。似乎,遠處近處的山樑和村落裡,都是打麥機的轟鳴,似乎那聲音是從山樑深處翻騰出來的,孩娃兒感到腳下的土地都在瑟瑟地抖。
孩娃兒站著不走了。
老人說:「回家睡,哪能睡在這村口上。」
「我要去看打麥。」孩娃兒突然轉過身,掙著身子叫:「我要看那打麥機!」孩娃兒掙著叫著逃脫了,碎步朝著打麥場上跑。他的腳步聲似敲在轟轟隆隆上的小錘兒,反而似那雜亂的聲響有了節奏感。老人在他身後喚,火車你都坐過了,還看啥兒打麥機——打麥機能比火車還大嘛——
孩娃兒站到了麥場上的黑影中。他看到那一條牛似的打麥機渾身抖動,彷彿要掙離開埋它半身的地面飛起來。父親跪在打麥機的進麥口,把母親遞給他的一摟一抱的小麥塞進去。他們一邊打麥還在一邊說著啥,似乎是說秋天的莊稼到底種些啥,是單種玉米,還是玉米、黃豆、芝麻每樣兒都種些。他們說話力氣很大,聲音都被機器吞沒了。通過母親一伸一伸的胳膊彎,孩娃兒看見那裝著《歡樂家園》的挎包掛在燈杆上;還看見從那杆腰上拉過三條線。正是那老鼠尾巴樣的細黑線,才使這牛樣的機器轟轟隆隆響起來。他極其驚奇這電線無邊的魔力,不僅能使機器和整個山樑一塊兒抖動,能使小麥的鬱香濃烈的雨樣,轉眼之間灑遍田地溝壑。且那細線,還能一閃一閃地發出熾白的火光,直刺得他眼睛不得不一眨一眨。為了看清那細線的神奇和它發出的火光的明滅,孩娃兒把身子朝邊上挪了挪。他終於看清那火光不是一片一片,而是圓圓的一團一團,於是更加驚疑,那細繩似的電線,本是一層膠皮包了一根鐵絲,無口無洞,如何就能吐出閃電樣的火團兒。
後來,那火團兒燃著了母親身下的一垛小麥,火光照亮了半個天空,孩娃兒才想起爬到麥垛上,拉著母親的胳膊說,著火了,媽媽著火了……
38
這場大火,燒掉了一家人一年的勞作,也燒掉了掛在那兒的《歡樂家園》,將孩娃兒的記憶,照得明明亮亮,如陽光下山坡上白灰灰的夏天。最終留在麥場上和孩娃兒腦海裡的,是一片人世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