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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名女知青 閻連科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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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便感到喉嚨裡有團別人吐進去的粘痰,噁心得不行,弟弟和物件一夜的火山爆發,將她的情感燒成了灰燼。在這大都市裡,她連燃燒情感的力氣也沒了。直到天亮時分,弟弟的氣喘吁吁,和那女孩兒歡樂的竊笑,還叮叮咚咚響在她的耳畔。真懷疑那一張老床,被他們折磨得會四零五落。一夜未眠,也不能忘記弟弟和人家還要上班,趕在早上七點半鐘,燒好一鍋稀飯,買回了一斤油條,又慌慌去衚衕口的四川菜鋪,買了一袋榨菜,回到家裡,弟弟和那女孩兒都已不在,十根油條,被風捲殘雲,還有兩根無奈地睡在案上;鍋裡的稀飯,倒完整無缺。看看老式掛鐘,已是七點四十五分。他們騎車上班,路上最少需要二十分鐘。然那個時期,中國剛剛實行獎金制度,努力先在形式上趕超西方和日本的生產與經營管理,超過八點鐘沒有進廠,扣掉獎金不說,每月超過三次,被開除工職,已經算不得什麼新聞。走進裡屋看看,床還是如樣在那,可床上的被子卻未及整疊,枕巾落在床下。猶豫一陣,想到自己是個姐姐,是在家閒吃閒住的下鄉青年,只好決心去收拾床鋪。在疊被子時候,卻看見被子下有好幾個避孕的皮套,還未及收藏起來。那避孕套兒是枯黃的顏色和素白兩種,本來裝在精緻的紙盒裡邊,現在被他們一夜的天翻地覆,將盒子揉成一張爛紙,套兒便金黃潔白躺在床鋪上。且,單子上雖然無血,卻有斑斑點點花色雲圖。究竟下去,她雖大弟弟幾歲,戀愛也談得如醉如痴,就連這次返城,還和天元在火車站偎了一夜,可他們卻是一點惡念也不敢產生,充其量便是擁抱親吻,還要擇時而宜。而他們,弟弟和未來的弟媳,竟敢在姐姐身邊大開殺戒。做完了事情,也不加以收拾。當然,說她對此完全感到不可思議也不誠實。畢竟自己到了這般年齡。畢竟知青點有人流產,甚至還有私生子生活在這個都市。可畢竟自己還是清白檢點的女子。弟弟他們也老大不小,若不是家裡沒房,若不是做姐姐的不僅沒有返城,而且物件也沒最後鬧好,也許他們早就結過了婚。不要說都市的大小商店和藥店,都擺著不收錢而任你選要的避孕藥品和工具,就連鄉村的孩娃兒,也有許多將這種套兒當做氣球吹著玩的。儘管自己未婚,儘管自己未曾有過這種體驗,但見到這種東西,自然也不是首次。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想退至外屋,任這床上垃圾一片。可她沒有這樣。她將他們的被子疊了,將亂扔的套兒收拾起來,放在了他們的枕下。要走時,看見枕巾落在床下。撿枕巾時候,她又看到他們用過的套兒,白濃濃的,鼻涕樣擤在床頭,她便再也無以容忍了。

她只感到要吐,且立馬就有東西吐將出來。重新將枕巾丟在地上,把那鼻涕或硬痰一樣的東西蓋著,便被人追趕樣跑進廁所,可是,蹲在那兒,胃裡翻江倒海,卻又什麼也吐將不出。大雜院裡,五戶人家,公用一個廁所。上班的上班去了,留下的都是閒雜人員。鄰居的一位老保姆走進來,問她是病了?是吃錯東西了?是嗅到怪味了,她都說不是。

「你是懷孕了吧,快到婦產科看看。」

聽了這話,她忽然連嘔吐的意思也煙消雲散。從廁所出來,鎖上屋門,到街上看著高遠的天空,看著熙攘的人群,然後到百貨大樓漫無目標地走走,登上二七紀念塔,如鄉下人一樣看看城市的全貌。便到菜場,傾其口袋所有,割了二斤素肉,買了銀耳、蘑菇和幾樣青菜,最後買了一瓶張弓大麴。

父親和弟弟下班回家,六菜一湯已經擺在桌上,三個酒盅也已倒滿。弟弟立在桌前,說天呀,東方升起了紅太陽還是怎麼?

她說:「給父親提前過個生日。」

父親說:「離我生日還有三個多月哩。」

她說:「我明天就想回張家營了。」

一屋子沉靜,如滿壩的水樣,慢慢悄悄溢過壩去,流到門外,還不見有一絲聲息。過了許久,她把酒端給父親,也端給弟弟,笑著問弟弟何時結婚。弟舉起酒杯,說早想結了。她說結婚時給我拍一份電報,姐姐趕回來參加婚禮。

弟弟放下酒杯。

「姐,你呢?」

她說:「找好了。」

父親把酒杯從嘴邊拿下來。

「在哪兒上班?」

她說:「鄉下人,張家營子。」

弟說:「不會吧?」

她說:「真的。」

父親說:「真是真的?」

她說:「是真的,叫張天元,民辦教師。」

父親把酒杯磕在桌上。

「你不打算返城了?」

她說:「結了婚就在鄉下呆一輩子啦。」

父說:「你瘋了婭梅!」

她說:「誰能把我從鄉下調回來?」

父說:「調不回來也不能結婚在鄉下。」

她說:「一輩子調不回來我就一輩子不結婚?」

父親看著她,臉上硬著一層淡青,雙手擱在桌邊,哆嗦得叮叮噹噹。她也望著父親,眼角有了淚水。談不上多麼悽傷,只是有一種無可奈何在目光中轉來轉去。這樣望著,父親眼中竟也潮溼起來。不需誰說,先自端了一盅酒喝。盡了,又給自己斟滿,擎在半空,說婭梅,我權當沒有養你,由你定吧,要在鄉下結婚便結去,後半生後悔起來別怪我做父親的沒有勸阻。然後,便又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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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天元,料不到這麼豐收,要打五千斤小麥,如何吃得完呢。」

他說:「要方便,就往省城捎上兩千斤去,也讓你爸你弟吃些鮮面。」

「幾年前,」她停了一陣說,「不也還在鬧著災荒,我們吃不完了就囤在家裡。」話是說得平平淡淡,但她畢竟考慮的是流水日月,是鄉村的長遠之計。這話說在鄉下農民口裡,倒是日常得很,說在她的口裡,一個從省會來的下鄉青年,迫不得已才落戶下來,總讓外人覺得是一種淪落或寄籍的女子。可她卻沒有這種感覺,且又在鄉土社會樂在其中。做丈夫的是頗為感動,說熱淚盈眶未免誇張玄虛,可到底心裡蕩起了些許漣漪,他依然彎腰割麥,幾鐮刀過去,又忽然伸直腰板,望望蒼茫天空。孩娃兒正在他們身後玩著樹葉草棒,不時抬頭愣怔自己的父母。

他說:「婭梅,我總覺得有些對不起你。」

她說:「怎麼了?」

他說:「和你結婚,我總以為是我害你。」

她笑笑:「我還以為是你救了我呢。」

那年從省城回來,火車、汽車,又步行一天,到張家營時已近黃昏。冬末的日子,黃昏是一種草木灰的顏色。山樑上空曠如沒有人煙。也靜奇得很,本該解凍流水的溝溪,還硬著蒼白的一條冰帶。陽坡上有著黃亮的紅土,陰坡卻是極厚的積雪。積雪又不是白的,而遭了冬日的風塵鋪蓋,和黃昏遲暮,天地合一。有風,吹成一種悽傷的嗚咽。山樑上的零散村落,在空曠的天地之間,渺小得如同一塊浩漫田地中的一片枯葉,也許一股大風能把它懸將空中,亦難猜測。你看張家營子,窩在山坡的坑田之中,多像一隻躲風綿羊,無非羊是黑色的罷了。居然在這黃昏裡,找不到它有一絲喘息的生氣。牛、羊、豬和狗,都去了哪裡?也不見有人走動。炊煙倒升起幾股,響在黃昏的天空,極像月光淡淡、飄飄灑落村頭的響聲。她回到知青房時,總以為自己是走進了一副放在臺子地上的枯棺裡,心如死灰十分龍鍾。可是,開啟房門,兩排房子雖沉沉靜寂,回家一個來月,屋裡卻乾淨得很。走時捲起的鋪蓋,這時鋪在床上,被窩疊成一頭折死的模樣,似乎等她隨時鑽進去睡。床頭上有張紙條,寫著火生著了,餓了自己燒飯。她放下簡單行囊,走進灶房一看,煤火果然生了,黑煤餅中間的一眼小洞,正有指頭樣一股火焰,藍瑩瑩地騰在空中,跳來跳去地撲撲有聲,再看案上,蓋了,春節時鄉下走親戚的沒有式樣的油餅,還有幹成了柴草的麻花,和半碗熬稀飯的大米、紅棗。也是果真餓了,她便開火燒飯,燒水洗臉。雖是冬末初春,卻乍暖還寒,外面冷成三九之時。然這屋裡、灶房,相比之下,還暖烘烘的。回想起鄭州那一分為二的兩間小屋,擠得如一方鼠洞,彼此的親情,也並不是想象得那樣慰心。可這張家營的知青房,倒大得夠你鑽天打洞,倒有幾分慰心的溫暖。不必去想,這都是天元之為。反過來說,她享受這份溫暖,且還不像在省會自己家中享受那份勞作時感到對父對弟的內疚。彷彿,張天元會這樣做,也該這樣做,一切都在料斷之中,不這樣反而超了常情。進一步說法,也就是她回到這兒,反感到回了屬於自己的家;回到都市的家中,反有寄籍之念,總有淪人籬下的想法。洗了臉,吃了稀飯泡麻花,走出來時,卻見天元立在門口,臉上有淡紅的喜悅。

他說:「你回來了?」

她說:「回來了。」

他說:「我猜你就在這幾天回來。」

她說:「你怎麼不猜我在城裡找了一份工作。」

他說:「總得趕回來拿拿東西,辦個返城手續。」

前後相隨著走進屋裡,她坐在床上,他立在屋子中央。她說我能吃了你嗎?你離我那麼遠。他便坐到她的一個木板箱上,說家裡出了什麼事情,看你氣色不好。

「我弟弟快要結婚了。」

「你不高興是因為小麥比大麥先熟了?」

「我也想結婚。」

「和誰?」

「還能和誰?」

「我?」

「你不願?」

「當然願,就怕你後悔。」

「是怕你後悔。」

她那時候,抬起頭正正經經瞅著他,似乎要從臉上找出啥,看到的卻是一個冷丁兒的發現。這麼多年月過去了,彼此臉對臉地瞅著,也不亞於三次、五次,可直到這時才看見他,原來兩個眼都是雙眼皮兒。先前,她一直以為他僅僅左眼是。她有點想笑,又怕他說她沒把婚姻大事放心上,這個時候還兒戲。可她忍不住這個奇怪,怎麼先前沒有發現他雙眼都是雙眼皮。外面的夜色來到了,窗上爬的是日落後的最後一層薄光。有腳步聲從臺子地上走過來。她說天元,今夜我讓你住在我這兒你敢不敢?

「敢,」他說,「不過我不會。」

「為啥?」

「因為你沒有死下心不做城裡人。」

「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和你結婚呢!」

「真這樣,就再熬一年,不能返城就結婚。」

「非要熬一年?你沒覺得輪不到我返城了?」

「徹底不能返城,將來你我誰也不後悔。」

「要是還準備返城讓你住這兒呢?」

「你我都不是畜生,鄉下也不像城裡。」

「今夜你住這兒吧。」她說著,從箱裡拿出一包衣服,和床頭的枕頭並在一起,「我李婭梅和你結婚結定了。只要你自己不後悔。有機會返城我也不返啦!人在哪兒不是一輩子?」

一夜的歡樂之後,早上起床,她忽然感到對人生許多雜事困惑的釋然,彷彿一團亂麻,在不經意之間理出了一些頭緒。早些時候知青房的男情女意,弟弟與女友在她身邊颳起的情愛的暴風驟雨,原來竟都是可以諒解,可以以一笑而置之腦後忘卻的。

鬧半天,人,就是這麼一檔兒事。

終幹更加堅信,在哪兒不是活一輩子呢?

至今,她並不為自己的婚事感到怎樣的不如意。唯一覺得遺憾的是,總後悔和張天元結婚晚了幾年,似乎幾年的韶光被自己浪費去了。

孩娃兒坐在燈光一邊的麥裸堆上。他學著那大孩娃兒的做法,脫掉自己的一雙鞋子,將蟈蟈扣在鞋洞兒裡邊,極其用心地用麥稈兒編著蟈蟈籠子。婭梅是要去幫老人收拾麥鋪的,可張老師不讓,他說你趕早兒把那東西看完算了。她就抱一捆小麥,權作凳子放在電燈杆兒下面。所謂電杆兒,也就一根柳木,豎在麥場的中間,裝一電閘,掛只百瓦燈泡而已。她倚著線杆在看那傳奇故事,總要嘟嘟囔囔,不時將故事讀在嘴外,如燈光一樣,落在場上,鋪散開來。孩娃兒徜徉在自己的故事裡邊,用盡力氣躲開父母的那份傳奇。可是不行,她的聲音誘惑他不時地停下手中艱難的編織,去投入到那傳奇中想象一陣。菊子居然又活了。死了三年居然又活了。且還和三年前一樣年輕漂亮。倒是山虎老了許多,臉上刻下縱橫交錯的紋絡。原來皺紋也叫紋絡。原來可以把臉上的皺紋比成冬天落葉的滿樹柳枝。柳枝怎麼和皺紋一樣呢?哦,菊子還為他生了孩娃兒,一年生一次,一次生兩個,每對裡都是一個男的,一個女的。有這樣的事呢?孩娃兒眯著雙眼去問那道故事,生一對居然會有一男一女,村裡怎麼沒有?孩娃兒翻個身,盯著母親張張合合的嘴,盯著母親不時拿筆去那傳奇上塗改一字的手。編了一個底兒的籠子掉在了地上,孩娃兒慌忙撿將起來,他覺得眼皮又澀又硬,像兩塊兒樹皮貼在眼睛上。

33

一場雨後,已經過了九九八十一個時日。春季已經失去,待至天晴日出,夏天已經到來,山樑上熱得滿地生煙。當初每一條流過雨水的小溝小溪,在八十一天之後,都已成為深溝大壑。山樑再也不是一塊田地上百畝的無邊無際,而三步一條小溝,五步一條小壩。當初豐厚的黃土,都已被洪水捲去,留下的只是土地的寡淡和光禿禿的石山。

山虎就這樣在山樑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如既往地耕耕種種。白天,寂寞了便對山雞、麻雀、野兔說話。晚上,回去躺在死了的菊子身邊,撐著一盞松油燈,同菊子嘮嘮叨叨。夏天了,給菊子蓋上單薄的床單,在門口點上燻蚊的文繩;到了冬天,給菊子蓋上棉被,在床下生一盆旺火。日子過得清淡而又平靜。可是,到一年夏天午時,太陽當頭酷熱,山樑上赤日炎炎,被烤焦的黃土的腥味四處瀰漫,莊稼都旱捲了葉兒,鳥們都在樹上臥著張嘴呼吸。恰這時,從山樑的頂上,慢慢走來一位老人,白髮銀鬚,草帽蓋頂,說找點水喝。山虎是從菊子死後,將近三年沒有見過別的活人,慌忙回去給老人端來水喝。水喝了,老人又說肚餓,山虎忙給老人燒了一鍋好飯,請老人回去吃時,老人說:

「你家有死人之氣,把飯端在山樑上吧。」

把飯端在山樑上,老人吃過之後,又說好熱的天,路上需要一把扇子,山虎忙給老人取來一把扇子。如此三番,山虎均無厭意。最後老人說:我日夜趕路,要到很遠很遠的國度,人老體弱,路上多有不便,如果你能隨我一路同行,到那個國家,我保你做一個皇婿,可以不耕種,不勞作,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用不完的金銀珠寶,用不完的宮廷秀女。山虎謝了老人的好意,說我是這樑上的土著,哪兒也不去的。我有妻子孩子,我走了他們怎活?

老人說:「你妻子已經死了。」

山虎說:「她死了和沒死一樣,在床上日夜陪我。」

老人說:「她不能給你傳宗接代。」

山虎說:「我兒女成群。」

老人問:「在哪?」

山虎指了指山坡的野兔野雀山雞烏鴉。

老人被山虎對愛的忠誠所動,走時從口袋取出紅木小匣兒,遞給山虎說,四十五天之後,開啟看看便知。也許能使菊子死而復生,也許一場徒勞,全憑你如何收藏這樣東西。只是千萬不能中途開啟。說完,便慢慢地悠然去了。山虎拿著那個紅木匣子,在驚愕之中,老人已走進夕陽的紅裡,一步一步,彷彿要走進落日里邊。終於就西漸去了,無影無蹤。

34

孩娃兒睡了。麥稈兒白煙似的溫暖,夾裹著被太陽曬熱的麥香。蒸得他渾身酥軟,舒坦得輕輕愉快。他看見山虎幾次想把老人留下的匣兒開啟瞧瞧,可終是沒敢開啟。山虎從菊子身上解下了護胸的布兜,將那匣兒裹了一層,在孩娃兒眨眼之間,不知塞到了哪兒。孩娃兒探著脖子去看,卻看到從幾年前的時間裡走來了一個人。

來的人是縣城的幹部,背了帆布挎包,由支書陪著。他們把母親叫到臺子地的那個角上,估摸說話別人聽不到了。來人遞給母親兩張白紙,紙上印了許多油字,蓋了三個紅章。母親接過看了,臉上淡淡然然一笑,平靜得如頭頂的一方天空,然後把那蓋著紅章的字紙還給來人。「早幾年怎麼不給我?」

來人說:「不是僧多粥少嘛!」

「眼下僧不多了?」

「只還有你們幾個。」

「你回吧,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