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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名女知青 閻連科 第2頁,共2頁

她說:「比起來還是鄉下的好些。」

他說:「我就怕你厭了鄉下婭梅。」

她說:「不會,我是你的妻子,孩子的母親。」

他說:「還是老君廟小學的老師。」

她說:「那倒是次要。我更喜歡的是咱們這個家,不倫不類,既不是城裡的小日子,也不是農村的地道莊戶,倒像穿了爛衣服的洋娃娃。」

28

走在村街上,人家說張老師,娶個城市的媳婦比鄉下的受活不假,孩娃兒那麼大了,她是城市人,說說笑笑可以,幹活還要靠你自己,你可不能逮住了就是那種事情,身體要緊。

他疑住:「怎的了?」

人家不笑,一臉勸戒:「那種事半月一次,就行。」

他更疑:「啥事兒?」

人家說:「男女的事,你和婭梅在臺子地上。」

他一個釋然笑了,說沒有的事。

有時候,婭梅拉著孩娃兒走在村頭,會突然從哪扇門裡走出一位她的鄰嫂,一把將她拉至路邊,宣告說,婭梅呀,嫂子想問你一件事情,你千萬不能見怪。她說你問吧,不怪的。人家卻不立刻問她,只說我們鄉下女人粗俗,說出來怕你生氣,不說又覺得對你和張老師身體不好。這樣反覆地闡釋說明,她也一再宣告決不生氣,那嫂才爆出一句:

「你們城裡女人是不是迷著那種事情?」

「什麼事情?」

「男女的事情。」

「怎麼問了這個?」

「有人看見你和天元大白天還在臺子地上睡著,當著孩娃兒的面就那那個個了。你得應記天元的身體,他得種地還得教書。」

她聽了這樣的話,拉著孩娃兒格格格地大笑一場,一方面覺得鄉下女人的粗野,一方面又覺得人家是對天元身體的真正關心。前後推算,來到張家營已十年有餘,開始,還對這樣的野事感到深惡痛絕,簡直俗不可耐到無以容忍。可是到了今天,她也已習以為常,不僅不會感到有什麼不適,相反的,當呼吸在這鄉村大眾的氣氛裡時,反感到異常愉快了。這種心境,發自對於返城的徹底絕望,和對於鄉土生活氣息的消化。或者說,她已經完完全全把自己看作鄉村的一員了;完完全全,被一種鄉村的家庭溫暖所溶化。夜晚躺在床上,她竟說天元呀,那一天真叫人後悔,倒不如真的在豆地裡夫妻一場,看看光天化日下到底什麼味兒,也免得今天讓我背這樣的黑鍋。

臺子地頭上的酸棗棵已經半人多高,在月光中呈灰黑之色,小球似的酸棗在那灰黑裡,發出一種藍瑩瑩的光色。夏天夜晚的習習涼風,將野棗棵兒吹得前後擺動。孩娃兒和蟈蟈僵持不下。他不走那蟈蟈竟死了樣無聲無息。他懷疑蟈蟈就貓在面前最高的酸棗刺上。他緊緊盯著那棵棗刺不動。盯得久了,那棗棵忽然在風中晃動成黑乎乎一團,彷彿一個魂魄在向他靠攏。他忽然間身上顫了一個六歲的孩娃兒特有的哆嗦,張了一下嘴巴,緊迫地後退一步,本想驚叫一聲,可還是憑著他的膽略控制了自己,努力使自己沒有叫出聲音,只回頭看了一眼,藉助著麥場上的燈光,和在不遠處走動的父親的身影,他就戰勝了自己,戰勝了驚恐。

不就是一枝棗棵嗎?他對自己說,可又隱隱看到,似乎母親也立在麥場上的燈光下面。他想證實一下,可又不敢回頭,生怕在轉眼之間,蟈蟈會從這棵棗刺跳到另一棵棗刺上。那樣就前功盡棄了,可是,一想到母親,他就又想到了那一道傳奇。母親總是拿著那一疊兒傳奇讀個不停,還念出聲音,彷彿是專門讀給孩娃兒的故事。讀到一個章節,她就合上稿紙,和父親商商議議,然後,由父親用紅筆在那稿紙上圈圈畫畫,塗末塗去,弄得一天雲霞,滿紙是燦爛的紅色。最後,到了夜晚,月色在窗上水樣遊動,發出很響的聲音,如同一絲頭髮在風中擺動那樣。他在被窩裡看著那月光擺動的聲音飄來飄去,他們卻以為他已入了夢鄉,父親拿起他剛寫過的稿紙向母親朗讀起來,他念到:

那天夜裡,風高月黑,山樑上模糊一片,遠處的森林是一種墨的顏色,看上去像沒有邊際的一湖黑水。還有他墾出的大片田地,莊稼在夜裡不時發出一種怪異的響音,雖然微細,卻委實令人悚然。山虎就那麼坐在山樑上,望著山野的黑色,聽著田地喃喃的細語。他就那麼坐在寒涼的山樑上,抱著菊子的的屍體,默默地等著死去,像等著死去的菊子醒來。他把自己的手擱在菊子的臉上,從她的額門往下撫摸,她的臉冷得如凍了三冬的青冰,把他手上的熱氣吸得一乾二淨。夜是靜得不能再靜。蛐蛐的叫聲,在腳下的地埂兒上,嘹亮而又單調;山樑下的河水,嘩嘩啦啦,也似乎在醞釀著一場從不曾有過的山洪。那些聲音也都寒冷得很,帶著溼淋淋的水氣,擠擁進山虎的耳裡。山虎的手摸到菊子伸出的舌頭時,他渾身哆嗦一下,說菊子,你把舌頭放回嘴裡吧,菊子不言不動,他便解開衣釦,把菊子的臉悟在胸上,捂在那還未及送給菊子胸的兜兒上。他暖啊,暖啊,直從三更暖至東方發白,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說你好苦的命呀菊子,才活了十九年就尋了短見,是我對你不好嗎?我哪兒對你不好呢?為了娶你,我三年前開始日夜地墾荒,整整開了九十九畝;為了娶你,大小傢俱,我一應準備了九十九件;為了娶你,我用馬往你家馱了九十八樣彩禮,還有這件胸兜兒,加上去也是九十九件;為了這件小小的胸兜兒,我一個男人家,一針一線,親手縫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針,可你不等我把它戴在你的胸上,你就先我去了。為了什麼呢?你好狠心的菊子呵……他說。山虎這樣自言自語,自言自語,到天亮時分,菊子吐出的舌頭果然縮了回去,眼也終於閉上了,模樣兒極如睡熟似的了。

說起來,老獵人選上了這道樑子,自然也要為兒子選一房媳婦,這樣才能使兒子在老虎樑上有家有業,安心耕種。老獵人扛著他的獵槍,帶著他的兒子,走越森林,走越河流,一直正南走去。早聽說正南的重山峻嶺之中,有一道豹子梁,那兒居住了許多從黃河邊搬遷過來的移民。據說,那兒的女子,因食黃河渾水,長得渾圓結實,因食黃河鯉魚,皮膚又白又嫩;加之連年遭災,人又變得勤儉純樸。且因之移民,更願和土著人結婚,以求儘快在當地落葉生根。他們父子夜宿露營,日夜兼程,整整走了三七二十一天,翻過了九九八十一道山樑,多繞了七七四十九道山彎,才終於找到那道樑子。原來這豹子梁並不富足,林不深,樹不高,上亦不厚。移民們因久懼洪水,擇高而居,多住在一些山頂嶺脊。冬天北風呼嘯,夏時烈日曝曬,歲月並不比河邊悠閒,無非再也不需對洪水擔驚受怕而已。他們到那樑上時,已是薄暮時分,住進一戶草菴人家。人家中有二位老人帶著孫女過活,其兒女兒媳,都遭黃洪淹沒。那當兒,孫女上山砍柴未歸,二老在門口種菜,他們過去攀談一陣,討些水喝,太陽也就西盡,不得不住宿下來。老人給他們父子燒了綠豆湯喝,說趕路人辛苦,綠豆湯清熱敗火,喝湯時說起家事,才知這兒多有野狼。白日尚好,夜間便狼嚎陣陣,誰家有一頭豬、一隻羊,多則能引來上百條黃狼,少則三條五條。所以各家各戶,不能飼養,不能牛耕,無不懼怕狼災。於是,獵人父子,便應記在心,夜間裝好火藥,將槍靠在門後。

說老人家孫女拾柴回來較晚,進門時見家中有陌生客人。頭一低進屋去了,對獵人的兒子並不在意。只是夜飯已過,睡至夜半,先聽到日常的狼叫,後聽到一聲槍響,再聽到狼群四逃的疾速之音,心裡便有些警覺起來。第二天早早起床,便看見院內扔著一條死狼,槍眼透了腦兒,一股鐵砂從左眼進去,由右眼出來。這下孫女驚了,四處張揚家裡住了一位神射。鬧得天剛亮就有許多村人來這看這神射獵人。

及至獵人和他的兒子起床,人們便都驚了,原來打死野狼的不是老獵人,而是他的兒子,是年兒子才剛滿十九。

這是村中打死的第一隻黃狼。

然而,狼災來了。這天日落時分。忽然有四隊狼群從四個方向擁來,把幾十戶人家團團圍定,狼嚎聲如洪水氾濫,濤濤浪浪漫滾在山上山下,一時間移民驚得怨天尤人,家家閉門關窗,無不埋怨獵人多事。可獵人父子,對此不驚不詐,似乎早有所料,一面通知村落人家,大人小孩不要出門走動;一面離開房舍,躲到一個隱處,朝東面、南面的兩群黃狼察看一陣,找到兩隊狼群中的兩個頭狼,父子一齊開槍,砰砰兩聲,兩隊狼群便失了頭羊的羊群樣四散開來。之後,父子又躲躲閃閃,移至村落西北,爬上一棵老樹,又找到兩隊狼群的兩隻頭狼,射了兩槍,這狼群便狂叫起來,然卻並不往村落靠攏。如此三番五次,每天都有狼群在黃昏時分朝村子撲來,每天村落人家都足不出門,只有獵人父子守在村頭。先是父子二人同守一處,後來狼群日漸多了,撲來的次數日漸勤了,二人就分開守村,一東一西,或一南一北,這樣整整達半月之久,每天都要打死頭狼。繼而,狼群漸次少了。再往後,三朝五日才會有一群復仇的黃狼撲來,到了村口,又不敢真的撲進村莊,只是在村外轉悠怪叫。再往後去,十天半月沒有一群狼來。可是,忽然有天夜裡,沒有聽到一聲狼叫,早上起床,人們發現夜間開始下的大雨逐漸少了,村落裡並沒有積存多少雨水,稍高的路面都還露在外面。就在那稍高之處,家納涼吃飯的門口石上,都有一隻兩隻黃狼站著臥著,它們不吼不叫,只睜著深藍黝黝的眼睛,盯著各家大門。誰也不知它們是什麼時候摸進了村子。誰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黃狼。誰也不知這偌大的狼群靜悄悄溜進村落,要給人們帶來什麼樣的災難。這個時候的獵人父子,從床上起來,趴在牆頭看著,又對視一眼。

兒子說:「怎麼辦?」

老獵人說:「它們要走了,可又不肯輕易地走,總要討點血的。」這樣,父子就在院裡對視沉默,直至雨水最後完全消停下來,只是偶爾從天空掉下遲來的幾粒雨滴。老獵人對他的兒子說,沒別的辦法了,便很從容地走進灶房,手起刀落,砍掉了自己勾動槍機的食指。父親出來時,右手鮮血淋淋,散發著一股熱腥的氣息,左手拿著他的右手食指,看著他的兒子。時間已經是日出以後,村落上空一塵不染,被一夜雨水洗滌成冰潔的玉色,深綠的瑪瑙樣閃著光澤。村外四邊的天空,則呈出紅銅白銀的合光。合光下潮溼的土地上,潔淨的森林裡,茂盛的野草中,到處都散發著濃烈的清新之氣和陣陣的涼意。父親那血腥的氣息,在這清新裡如同突然匯入的一股河水,將那些氣息的平穩、閒適,衝得踉踉蹌蹌,站不穩腳跟。兒子望著父親那張堅毅的臉,學著父親的樣子,決然走進了人家的灶房。

兒子舉起刀時,聽見父親在院裡猛喚:「左手食指。」

然後是手起刀落和湧流的一股血氣。

老獵人左手用盤子端著父子二人的指頭,舉著右手,明證著他們砍掉的正是勾槍機的右手食指,大開院門,朝村中央的一隻老狼走去。從食指的斷口湧出的鮮血,在日光中紅紅亮亮,如同半空中的一個血泉。整個村落的街街巷巷,都汩汩潺氵爰著他們父子的血氣,彷彿整個村落都沉進了一個紅色的湖中。臥著、站著的狼們,嗅到這股血氣,都朝村子中央擁來,黃爽爽一片站著,如同茫茫的重山峻嶺,一隻只狼眼,好似重山峻嶺中幽深的一洞洞井口。那隻小牛一樣大的老狼站了起來。老獵人把盤中的指頭放在它的面前。那兩段手指呈出蒼白的雲色,斷處倒還是豔豔的水紅,極如兩截白皮紅心的蘿蔔。老狼朝前走了一步,看看那兩截指頭,又把目光擱在獵人的胸上,老獵人這時回望一眼,他的兒子和幾個膽大的小夥,扛著幾十只被打死的黃狼,走過來放在老狼面前,然後退了回去。

那一刻村子靜極,冷丁兒從樹上滴落的雨粒,轟然炸響在村子中央。就那麼靜了一會兒,老狼過來在盤上對那手指辨認一會兒,沒有認出其中一個是左手指頭以後,才銜了那兩段指頭,尾巴在空中擺動一下,又過來數十隻大個黃狼,從地上背起了那十餘隻同類。老獵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老狼銜著那兩節斷指慢慢朝村外走去。

背了同類屍體的大個狼們仍跟在它的身後。

狼群走了,千餘隻黃狼舉家北去,開始了往深山移民的大遷徙。村人們都爬在樹上、牆上眼看著狼們離開了豹子梁。從此豹子梁再也沒有了狼災,人們過起了能夠養雞、養豬、飼牛飼羊的日常生活。在黃狼大遷徙以後,村人們在村中沒有散開。早知這父子來意的族長老人,集中了整個樑上十六歲以上的姑娘,任他們父子挑選。老獵人看上了老族長最小的女兒,她又健壯,又漂亮,是年二十二歲,大兒子三歲,娶回去正可以下田勞作,生兒育女。老族長說你們為豹子樑上除了一患,就領她去吧。可是獵人的兒子卻不同意,他看上了房東老人的孫女。老獵人說她才十六,兒子說我願等她三年再婚。為了什麼呢?老獵人問他的兒子。兒子說她雖然十六,長得瘦弱,也沒有族長的女兒漂亮,可我們父子分守村口的那些夜裡,都是她陪伴於我;就連我們斷指還狼,也是她替我砍掉了她的一個指頭。

直至此時,老獵人才看見自己的兒子,十個指頭完整無缺。豹子梁的老族長和他的村人們,也才發現躲在他們身後那十六歲的女子,左手食指正血流如注地昏死在地上。

那十六歲的女子,就是新婚死去的菊子;那獵人的兒子,就是老虎梁人的早祖山虎。

29

菊子死了,她的屍體又瘦又小,如同活人一樣終日伴著山虎。可她的魂兒卻大得出奇,薄的出奇,呈出淺紫淡黑,如同一張剪紙樣,輕飄飄的無處不在。每天黃昏,便來到孩娃兒面前,同孩娃兒說話遊戲。儘管孩娃兒總是對那剪紙懼怕十分,然那剪紙卻並不真的恐嚇了孩娃兒,無非在他面前一閃一現,勾起他一些故事罷了。

孩娃兒是果真抓了一隻蟈蟈。那蟈蟈也果真藏在魂影似的野棗刺的一片葉下。它終於敗在孩娃兒靜默的僵持,耐不得寂寞地叫了一聲,也僅僅是清了一下嗓子,孩娃兒便發現它臥的那片棗葉,在月光中比別的葉子晃動得厲害。孩娃兒是順著棗葉晃動的聲音,捉到了這隻黃胖的蟈蟈。也恰在這時,麥場上傳來了悠長別調的叫聲:

「強強——」

「強強——」

果然是母親在叫。她從家裡出來了。母親畢竟是都市的人,她的叫喚舒緩清麗,像從嘴裡吐出一條井水浸過的長帶,沒有一點生澀。不像張家營人那樣,說話斬釘截鐵,硬冷結實,彷彿是朝外吐著石頭。聽母親說話,天大的事情,與她都可商量。而聽村人說話,卻釘鉚得很哩,不見有再說的餘地。然而,許多時候,母親也是說一不二的。尤其從生性勞碌的父親眼中去看,母親倒不失為一位柔中有剛的女中豪傑。不能縱然地說,母親她完全沒有陰鬱的一面,但自徹底身嫁於父親以後,懊悔過去,悲嘆未來之類的情況,確實少有。父親愛看那些遲到半月的報紙副刊,稱讚某一篇文章中的某一段落不錯。母親看了,卻斷然否認,說:

「這難道就比你寫得好嗎?」

父親說:「不能這樣比的。」

母親將報紙扔在一邊:「你總是瞧不起自己。」

父親往往為鄉村時事所慮,甚或對當今鄉土社會的一些名堂持否定態度。而母親雖然來自於省會的天地之中,卻從不對這些嘆息,甚至讓人覺得她是漠不關心,而她關心的,卻是《歡樂家園》中的一些事情。換一句話說,她更關心自身和這鄉村的家境。一次,就是兩年之前,地區報紙登了他們學生的六篇作文以後,縣教育界終於知道,這全縣最偏僻的老君廟小學,原來是藏龍臥虎之地,原來還寄籍有鐵筆聖手,於是便來人讓他們編寫一份小學生作文輔導材料。來者是教育局的一位副局長,說出口的言談,自然帶有政府指令的意味。不料她卻斷然拒絕。說是義務編嗎?答說教育界的事情,向是義務,老師們為人師表,也都從不計較酬謝。她說我們也有許多事情,老君廟一至五年級,所有課程都由我和天元負擔,你想能抽出空嗎?來人不得不敗興而去。倒使父親深感不安,說怎麼能這樣待人婭梅。她說我們無求於人,何苦要彎下腰來,與其去義務編寫別人的東西,倒不如趕早寫完自己的還好。當然,日後正是母親的這種外秀內剛的脾氣,招致了許多人生的挫折。那些事情說起來,令人感到後背有陣陣寒風穿越。然也正是母親的這種脾氣,終於使《歡樂家園》於去年完稿,通過了省出版社整整一年的審查,四審皆過,還有幸被列入重點圖書出版計劃,要求他們將洋洋四十萬字,就原稿刪去十萬,於本月底寄往省城。

說起來時間還是綽綽有餘。可因為上個月孩娃兒病了一場,日夜發燒不退,最後鬧到不得不去縣醫院診治,這樣就憑白耗去了一個半月。接下,又臨了麥收,對《歡樂家園》的刪改也便不得不日夜兼程,以求三朝五日之後,能送往縣城的郵局,讓它儘早踏上最少半月的郵途。孩娃兒拿著蟈蟈走回麥場的時候,父親正將一捆小麥撂在打麥機下,說婭梅你不在家裡守著,跑到這兒幹啥?她說我來幫著打打麥子,不然人家還真的以為我只能同你說說笑笑,好吃懶做哩。

打麥機前邊,已經高高堆起一垛曬焦的小麥。臺子地那端,遠遠站著奶奶的身影和嗅來嗅去的黃黃。山樑別處的坡地上,月光溶溶,不時傳來小麥割完沒有的問詢。除此以外,便是對面山樑小李莊的燈火,時滅時暗。偶爾看到一條路上晃著一盞馬燈,不一陣拐進了一塊田地,或掛在了田頭的一棵樹上。吸取去年的雨訓,家家戶戶都乘著月色收割,力圖趕早使小麥入倉。這當兒,多年不見的大躍進圖景,倒很像是《歡樂家園》描寫的一種風光:山虎成群的兒女,到每年的六月,開始播種一種叫「夜生」的糧食。這糧食便是玉蜀黍的鼻祖。它棵大粒小,穗兒圓圓滾滾,籽是紅白顏色,中間有一小溝。父親看一眼對面樑上有聲有色的忙碌,說你回家去吧婭梅,通一遍稿子要緊,這兒用不著你。孩娃兒立在父親身後,倒是首先看到母親提了一個黃帆布兜兒,不消說裡邊裝的是他們的傳奇故事。每當他們忙的時候,去哪的時候,他們總是把那傳奇故事裝入布兜,提在手裡或鎖在箱裡。有時也掛在牆上。母親看著父親的胸,先自笑了一下,說你們都來場上,連強強、黃黃也不在家,看著看著,我自己也害怕起來。又說燈裡、瓶裡也沒油了。

「看到了哪?」

「菊子快要活了。」

「你就在這兒看吧,冷了圍住麥稈,開機器時你幫我遞遞麥子。」這樣說著,父親便解了麥捆上的繩子,大步地走入了月光下的田地。

30

小麥是豐收得十二分可以。倘若你有幸在三天之前站在臺子地邊上,看那濤濤麥海,倒也不失為一種享受。那當兒,母親同父親收割麥子,父親地地道道農民似貓在麥地,把嘩嘩的割麥聲揚在天空。母親卻到底不行,每割幾步,便要直起腰身,望望太陽,掐一穗遲熟的青麥,揉揉放在嘴裡。她說天元,料不到這麼豐收,要每畝打八百斤小麥,如何能吃得完呢。

「方便的話,就往省城捎上兩千斤去,也讓你爸你弟吃些鮮面。」

她就遙望南邊。那邊是省會鄭州的方向。當然她看到的只是黃黃爽爽的田地,灰白茫茫的麥海。然在她的心深之處,自不消說,她已經靈犀到近千里之外省會鄭州。無論歲月和命運對她如何苦口婆心,想讓她徹底忘卻那方生養之地,實則是勝於蜀道之難。儘管父親和弟弟,都曾經對她的生活有過詰難掣肘。回想過去,畢竟父親對她有過養育之恩;而弟弟,也畢竟是一奶同胞。

除她之外,知青們全部返城那年,春節她回到省城過年,張老師作為一位知音,將她送到鎮上的車站,又忽然想把她送往洛陽。偏這時買過了車票,她又說天元,我這一走,如在鄭州能找個臨時工做,也許就不回了,你就忍心在這和我分手?他就把她送到洛陽,買了火車票,又在洛陽呆了一天,同遊了龍門石窟。第二天才搭上往省城去的過路客車,到家時已近黃昏。父女二人見面,少不了各自哭了一場。家裡住的是父親單位的一間一分為二的老民房,建於解放初期,在屋內能看見太陽月亮和點點星光。所謂的兩間房子,共是十三平方,父親、弟弟各住一間,她回去了,便將弟弟趕到了父親床上。這樣三朝兩日尚好,過完春節,還沒到初五,弟弟便忽然問說:

「姐姐,你什麼時候走?」

「去哪?」

「四伏牛山那個張家營子。」

「我不想走了,那兒的知青只剩下我一個。」

「真不走了?」

「真不走了。」

「天呀……」

聽說自己真不走了,弟弟差一點驚叫起來。那時候,弟弟已經參加工作,因家境貧寒,工種也不甚好,僅是一個街道小廠的車工,連大集體的工人也還不是,卻又偏偏談了一個模樣不錯的物件。且物件還是一家銀行的出納,上班時總穿一套配發的綠色制服,胸前彆著「中國人民銀行」字樣的徽章,向所有遇到她的人們宣佈,她是全民性質的工人。這樣力量懸殊的對比,弟弟自然要對人家敬如尊神。

她說:「人家真心和你好?」

弟說:「我這樣的人她去哪兒找?鄭州城也只有我一個。沒結婚我連她的襪子都洗了。」

她說。「你是男人,腰桿要直著談戀愛。」

弟說:「誰讓咱家條件不如人。不瞞姐說,她媽她爸的衣服我都洗。」

少不了替弟一陣難受,可又無可奈何。一句誰讓自己條件不如人,道出了弟弟多少辛酸淚水。晚上躺著,聽著一板之隔的那邊,父親和弟弟睡在一張床上,父親說你往裡邊躺躺,我都睡到了床下。弟弟說你沒看我是挨著牆睡,也不能讓我睡到牆縫去吧!於是吵了幾句,父親就索性不睡,坐在床頭徹夜地吸菸。弟弟霸佔著床,睡了一覺,動起惻隱之心。自己到大街上徹夜未歸,把床讓給父親,這樣熬到初七,弟弟索性家也不回,睡到了物件那兒,只吃飯的時候回來待上半個小時。

父親說:「你小子真是不要臉啦!」

弟弟說:「姐姐不走你讓我睡到哪兒?」

她開始找同學們以敘舊為名,晚上就住在那兒,白天則回家裡給父親、弟弟燒飯。同時,一方面請求以父親的誠實厚篤,到父親單位換回一份同情,給自己找一份工作,哪怕是煤廠的搬運工人也成;另一方面,夜間向朋友訴苦,看是否能在哪兒弄出半間房子。類似的努力,耗去了她許多心血,到頭來唯一的收穫,是父親在工廠的車間頭上,釘了半間油氈棚子,搬出了這間老房,給她和弟弟備讓出一張床來。父親搬走那天,她暗自哭了一場,說:

「我還回到鄉下去吧。」

父親說:「都已經住下了,回去幹啥。」

弟弟沒吭。可父親搬走的第二個晚上,弟弟卻把物件領回家住。一間房子,木板一隔,兩邊各設一床,他們說笑到深夜,她說弟的物件,我們一塊睡吧。人家卻直言不諱,說姐呀,你在鄉下辛苦,自個兒一張床睡吧,我和他擠在一張床上,反正我倆早就想結婚了。那個時候,省會再也不是她熟悉的省會,隨著時勢的急劇開放,西方文明洪水一樣東漸,使這個大都會城貌雖然依舊,然人的精神卻日新月異。市內出現了幾家不售舞票的舞廳,終於轉得使青年人有些瘋癲的狀態。影院上演日本的《望鄉》和墨西哥的《葉塞尼婭》、《冷酷的心》等片子,創下了建國以來罕見的票房收入。據說,有的待業青年,在本市連場看《望鄉》,可以通宵達旦,甚至追著片子,到一百多里外的古城開封去看。面對這種景況,你能說些什麼?弟弟說他對《望鄉》沒怎麼看,只陪著物件看了六場。他這樣說時,有一種對《望鄉》被政府禁演了的遺憾。又說其實《望鄉》是很健康的,不過是中國人少見多怪罷了。少見多怪,他說得多麼有理有據。那個晚上,他和物件睡在裡屋,先是嘀嘀咕咕說些啥兒,壓著嗓子,還惟恐她在外面聽見。就連物件的笑,也壓成了一股細泉。再後來,也許他們以為她睡著了,開始無所顧忌起來,把床鋪弄出天崩地裂的吱吱嘎嘎;連彼此喘息的聲音,都彷彿暴風驟雨一樣穿越隔板,嘩嘩啦啦澆注在她的內心,

她一夜未睡,也未敢在床上動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