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他們啊,爸。」
「你閉嘴。那把傘毫無關係。你讓我想一想。」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功一看到行成臉上頓時血色全無,他渾身無力地垂下腦袋。
相反,功一感覺到自己渾身血液都沸騰了,體溫驟然上升。望了望身旁,泰輔的臉也漲得通紅。
「爸爸,」行成低著頭說道,「為什麼你知道是傘。」
政行有些意外地望向兒子:「什麼意思?」
行成抬起頭。臉頰慘白,眼睛周圍泛著紅潮。
「誰都沒有說遺留品是傘。那麼,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政行瞬間就明白他在指摘什麼。然而,他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望向功一他們。
「露餡了吧!戶神先生。」功一說,「我們都聽得清清楚楚喲。連令郎都可以作證。你已經無處可逃了!」
政行望向行成:「怎麼回事?
「不是的哎。他們兩個不是警察,是遇害的有明夫婦的兒子。」
「有明的……」政行的臉有些變形。
「雖然很想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不過這個隨時都可以問。總之現在,我只想跟爸爸你說一點。去自首吧!自首後,好好贖罪。」行成擠出這幾句話。
「戶神先生。」功一說,「我們達成了交易。如果證明你就是犯人,令郎就勸你自首。這樣的話,今天的事我們不會告訴警察。自首是出於你自身的意願。這樣的話,多多少少會輕判點吧。」
「死心吧。」脫下眼鏡,泰輔說道,「我見過你!就在案發當晚。十四年間,我從未忘懷。」
政行皺著眉,嘴唇抿成一條縫,汗水從鬢角那裡緩緩流下。
「爸!」行成叫道,「求你了。至少不要這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政行「呼——」地長長嘆了口氣。他轉向功一他們。
「是嗎,他們的兒子啊。」
然而,政行還是沒有點頭,他把頭轉向自己的兒子。
「上次來的警察……神奈川縣警察局的,確實是叫萩村和柏原吧。名片拿了嗎?」
「好像有。」行成起身,抽開一旁電視櫃的抽屜。取出名片,放在政行面前,「這個。」
政行拿起這張,和打招呼時功一他們遞過的名片對比了一下。
「可以以假亂真了,做得真像。」說著,他淺淺一笑。
垂死掙扎前的自虐一笑嗎?功一想。
政行拿起手機,看了看萩村的名片,開始打電話。
「喂……是萩村先生嗎?百忙之中叨擾您,深感抱歉。我是戶神。戶神政行。」他冷靜地繼續說道,「現在方便嗎?……那個,事實上,我有要事想說,現在可以馬上來我家嗎?」
功一吃了一驚。沒想到這種情況下,他會打電話給萩村。
「詳細內容見面後再談吧。……嗯,稍後慢慢談。……嗯,拜託了。」掛上電話後,政行對功一說,「一小時內趕到。」
「打算自首的話,我們就先行離開了。」
「不是,你們也在旁聽著比較好。而且,我沒有理由自首。」
「哈?」功一感覺到自己的嘴形已經變形了,「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什麼?」
「爸……」
「嘛,聽我說。」政行制止兒子後,再次望向功一和泰輔,「雖然你們懷疑我理所當然,不過唯有這點我想澄清。殺死你們父母的兇手不是我。」
「你說什麼?」
「別開玩笑了!」泰輔站了起來,「剛剛你沒聽清楚嗎?我說我親眼看到你了!別裝傻充愣了!」
眼見著泰輔幾乎馬上就要撲上去。功一伸出右手,按住泰輔的身體。
「怎麼回事?」他問政行。
「你親眼目擊到的人的確是我。」政行抬頭望著泰輔,「那晚,我前去你們家了。我在’有明‘呢。這點,我承認。」
「但是,沒有殺人嗎?」功一問道。
「沒有殺人。犯人不是我。」政行低聲說道,「我到的時候,事件已經發生了。你們的父母已經被殺了。」
「這種謊話你真敢說……」功一咬牙切齒地擠出這幾個字,怒瞪著政行。
「不是謊話。如果你現在冷靜下來,我可以馬上將這一切原委如實到來。如果不行的話,唯有等萩村警察他們來了再說。」
功一和泰輔對了對眼。弟弟呼吸紊亂。他按住他的肩膀,讓他重新坐下。
「好,姑且聽聽。」功一對政行說。
倘若等到萩村他們趕到,且不說功一自己,就連泰輔也在這兒,情況相當糟糕。然而,他們也無法就此一無所獲地拂袖離去。唯有聽天由命,做好最壞打算了。
「行成。」政行喊道。
「去我房間一趟,抽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把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拿來。先別看裡面。」
「黑色封皮的……知道了。」行成走出房間。
政行再次來回打量著功一和泰輔。
「從哪知道我的?」
「警察那。」功一答道,「他們問我知不知道’戶神亭‘這家店。詳細情形雖然沒說,我察覺到肯定和案子有關,就同弟弟兩人去了店裡。關內的總店。然後,看到了你。」
「原來如此。但是很奇怪吶。我幾乎不出現在店內大堂。」政行一臉若有所思,「我還想知道你們和行成的關係,嘛,這個稍後再說好了。十有八九是那位高峰小姐穿針引線的吧。」
這個人連靜奈都在懷疑。看到功一他們沉默不語,政行了然於心地點點頭。
「吃過我們店的料理嗎?」
「吃過牛肉丁蓋澆飯。」功一說,「原始風味的,那個是爸爸的味道。」
政行舒緩著臉,點點頭。
「你們的父親是位偉大的廚師。創意大膽而獨特,又能極其纖細地烹調各種味道的天才。只可惜啊,他對料理之外的東西關心得太多。如果他沒有那般沉迷於賭博,現在走俏的定然不是’戶神亭‘,而是’有明‘啊。」
「什麼意思?」
功一詢問的當口,行成回來了,手上多了本筆記本。
接過筆記本,政行開口說道:
「正如你們猜測的,我們家的味道是建立在有明先生獨創的料理基礎之上。」
「不承認殺人,卻承認偷了食譜?」
「不,不是偷得,是買的。」
「買的?」
「50萬。這本就是當時買的。」政行攤開筆記本,放在功一面前。
望著它,功一吞了口口水。這本筆記本由影印紙裝訂而成。上面的內容他比誰都清楚。
行成探過身子看了看。「這個是……那本食譜筆記本!」
「你看到過實物?」政行意外地問道。
「他們給我看過。說起來,爸,這個真的是你買的?」
「千真萬確。」政行來回掃視著功一他們,「當時,有明先生痴迷於賭博。我和他遇到也是在那樣的場合。本來,我只是前去送外賣而已。」
賭博組織的事情吶,功一立刻意識到。
「在那兒,我和有明先生髮生了點爭執。他質問我端出這麼難吃的料理不覺得丟臉嗎?言語中,我得知他也是洋食屋的廚師。對自己的廚藝頗有自信的我咬牙切齒地反詰他:那你的料理又如何?然後數日後,我去了他的店,也就是’有明‘。」政行的目光投向遠方,一副陷入回憶的模樣。隨後,他搖搖頭,「一入口,我內心便受到了劇烈衝擊。它完全顛覆了我一直以來對於洋食的理解。我終於明白為何自家店不受歡迎。同時,我也懂得了什麼叫殘留在記憶中的味道。我想破頭腦也想不穿他究竟如何做出這種味道。於是,我不顧羞恥地問有明先生。當然,他不可能告訴我。他只是讓我自己好好想想。」
「那麼,為什麼這個食譜會……」功一問道。
「回到自家店,我開始埋頭反覆研究,想辦法做出那個味道。然而不管如何努力,我仍無法再現那個味道。正當我意識到自己的無能,開始焦頭爛額時,有明先生聯絡我了。他問我想不想買食譜。」
「爸爸主動找你?」
「他說他需要錢。具體情況他沒明說,不過我隱隱察覺到了。早先就聽說他因為賭博欠下一大筆債。恐怕是為了償還這筆賭債吧。50萬這個價位也是他提出的。大概他四處奔波籌錢,最後差了這點吧。」
「於是,你買了?」行成問道。
政行痛苦地糾起臉,點點頭。
「對於廚師而言,這是件非常恥辱的事,然而,我還是答應了他的要求。我第一時間取出存款,把現金掛號寄了過去。因為我擔心自己磨磨蹭蹭的話,會讓別人捷足先登。幾天後,他聯絡我了。說食譜影印好了,讓我過去取。當天晚上,我火速趕到’有明‘。因為還要打理自家店,所以拖到很晚。他交代我從後門進去,我就繞到店的後面。」這時,政行稍作停頓,深深呼吸了一下,「那時,有人站在後門。從體型判斷,我知道他不是有明先生,只是我沒看到他的長相。當時,那個人正往屋內走。」
功一探出身子:「荒謬……」
「我不想讓別人撞見自己,所以找了個地方躲起來。我想或許是像我一樣問有明先生買食譜的廚師。這樣的話,我被有明先生騙了。真是恬不知恥的話呢。」淺笑後,政行表情嚴肅地繼續說道,「十分鐘後,後門再次開了,那男人走了出來,快步離開了。見狀,我開啟後門,朝屋內喊了幾聲,毫無回應。於是,我走進屋內。臥室的推拉門開著,偷覷一眼後,我禁不住悲鳴。」
功一腦海中浮現出十四年前自己目擊的那個場景。看到那副慘狀,政行發出悲鳴也理所當然。
「當時,我的腦海中唯有一個念頭:待在這裡就糟了。逃離時,我注意到架子上放著的影印紙。那些居然是食譜。我抓起後從後門逃走。」說著,政行望向泰輔,「你目擊到我應該是那時。當時,我驚慌失措得完全沒注意到旁邊還有個小孩。」
「騙人!」泰輔嗓音嘶啞地叫道,「滿嘴謊話。」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不過都是真的。」政行長長嘆了口氣,「儘管如此,我也不覺得自己是冤枉的。憑著這樣到手的食譜,我開始在自家店裡出售’有明‘的牛肉丁蓋澆飯。人們對它好評如潮,’戶神亭‘的規模也漸漸大了起來,然而,靠著抄襲得到的成就根本無法讓人感到自豪。我一直暗暗想著,想要早一刻擺脫’有明‘食譜的制約。可是,天不遂人願,’有明‘的味道在’戶神亭‘持續擴充套件著。對此,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政行把手放在膝蓋上,頭深深埋著。
「為了自保,給你們帶來了痛苦地回憶,我不知該如何謝罪。真的非常對不起。」
泰輔突然起身。
「夠了!食譜是不是偷的根本不重要。殺人的事實呢?快點認罪吧!」
「冷靜點,泰輔!」
「這種傢伙的話,值得信任?肯定是胡說八道!」
「這種局面下憤慨也無濟於事。不管怎樣,真相很快就會大白。再忍會兒!」功一望向政行,「你不是打算讓我們盲目信從你這些片面之詞吧。肯定有證據吧。」
「等萩村警察他們來了後再給你們看。」政行點點頭。
望著他的眼神,功一感覺自己的信念一點一點在崩塌。政行的話合乎情理,絲毫不像當場編造的藉口。
功一想起,事件前一天,有人在圖書館看到他們的母親塔子。平日,她幾乎不會去圖書館。如果她的目的是影印食譜筆記本,那就說得通了。
究竟在戶神政行之前造訪的男子是誰呢?功一毫無頭緒。
門鈴響了,所有人抬起頭。
行成起身。功一依舊望著政行緘默不語。政行閉著雙眼。
不久,萩村跟在行成身後走了進來,接著進來的還有柏原。
「前幾天,抱歉……」向政行打了個招呼後,萩村看到了功一,吃驚地睜大雙眼。接著,他的視線移向泰輔,一臉恍悟地說:「難道你是泰輔君?」
泰輔尷尬地低下頭。
「找到了啊。」柏原望向功一。
「總算聯絡到他了。雖然柏原先生說過,搜查的工作交給警察吧,但心裡實在有根刺,於是我們倆一起去了’戶神亭‘。然後,我弟弟看到他,確定他就是犯人。今天,我們矇混進來問個究竟。」
「矇混進來?」萩村詫異地蹙緊眉頭。
「他們好像先告訴我兒子。他本來就對警察的造訪在意得不得了,於是便聯合兩人,想要弄清楚真相。剛剛,我已經坦白了自己知道的事。突然把你們叫過來,實在非常抱歉。」政行的說明相當巧妙。他瞞著功一他們偽裝警察、逼供自己的部分。
「你知道’有明‘事件的真相嗎?」萩村問。
「不能說是真相。很遺憾,我不知道犯人。但是,我隱藏了重要的事。」
政行再次將食譜的前因後果告訴萩村。萩村站著開始記錄,臉上夾雜著吃驚和疑惑。
沒多久,「戶神先生。」柏原開口叫道。
「這些話的確有一定說服力。這麼說或許很失禮,不過都過了十四年,要編造合情合理的託辭並非難事。有什麼可以證明您所言不假呢?」
「我覺得可以。至少可以證明我不是犯人。」他波瀾不驚地答道。隨後,政行望向萩村,「現場應該留有疑似犯人的遺留物。一把透明的塑膠傘。對吧?」
萩村目瞪口呆,他望向功一。
「塑膠傘的事情沒有公開。你說的?」
「不是。我說之前,他就知道了。所以,我才確信他是犯人……」功一閉上了嘴。
「那麼,你為什麼會知道?」萩村問行成。
「很簡單。因為那把傘是我的。那天晚上,我撐著傘去了’有明‘。塑膠傘。」
「你忘記拿走了?」
「不是。我不會忘記拿傘的。」
萩村吃驚地問:「什麼意思?」
「請稍等片刻。有樣東西給你們看。」政行站了起來。
功一雙手懷抱在胸前,沉默著。他決定姑且聽完這些話。身旁的泰輔一言不發地低著頭。
「真沒想到啊。」萩村低喃的聲音格外突兀。旁邊的柏原一臉嚴肅地陷入了沉思。
傳來了腳步聲,政行回來了。他的手上捧著用包袱巾包裹著的細長棒狀物。
「這是什麼?」萩村問道。
「請開啟看看。」政行遞給萩村。
萩村解開包袱巾的剎那,功一不由自主地「啊」了聲。包袱巾裡面躺著一把套著細長透明袋的塑膠傘。
「那晚,我拿著傘離開了’有明‘。」說著,政行望了望泰輔,「你好像沒看到這個呢。嘛,雖然拿著傘,不過沒有開啟,的確比較難注意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