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慧,如今能像你和我一樣坦然交談、不斷回憶的人,世上還有多少?
我們已經放棄了對彼此的苛求,只是真誠地交談。
海潮徐徐漫過,它把小茅屋、葡萄園,把整個大地都覆蓋了……我們偶爾想起已經消失和必將消失的一切,對這無法詮釋的神秘就會泛起恐怖,睜大一雙求助的眼睛。我看著你,深知:這目光與十年前是多麼不同啊。我一遍遍地想象你現在的樣子,想不出。
你好嗎?愉快嗎?你一定……我承認那個小提琴手與你分開之後,我有一陣真是高興。以前我聽到你誇他是"天才",心裡總是覺得彆扭。
他的假頭套、凸起的小腹,我看了都有些氣憤。現在你又是你自己了。可現在你正是讓人特別擔心的時候。
我甚至想勸你回到柏老身邊,但那同樣是一種折磨。你會孤獨的,無論是你自己還是與他們在一起。既然如此,那麼你就自己吧。
小提琴手是你初中時的同學。記得過去我忍不住就要說他幾句壞話。當時他的小腹還沒有凸起,只是那眼睛凸得太厲害。這樣的眼睛據你說是美的,而在我看來空空洞洞,沒有什麼內容。這雙眼睛轉向你時有一層浮起的光亮,讓人想起一種魚;而轉向我就立刻尖利利的。
他難得一笑,無能而又自負。這就是我過去的印象。
可現在呢?我多麼懷念一起坐在劇場裡的那份感覺。我既擔心你,又為他難過。他的痛苦可想而知。你是絕對好的一個人……你多麼美麗。我僅僅因為你的美麗也要充滿了尊敬。美麗是神靈賜予的,它多少也算是一種品質。在那座亂鬨鬨的城市裡,你自顧自地美麗著……
小提琴手這會兒像我們所有孤單的男人一樣。誰來幫幫他呢?
沒有愛,沒有慰藉,還會有什麼?我知道他是深深依戀你的。你們結婚後我曾經看過一次他的演出,突然發現他大為長進了,真正是沉入其中,如醉如痴。他像換了一個人。我一下就明白這是你給他的。幫助男人找回不知丟失在何方的激情,從來都是一個女人最了不起的地方。
你是具有這種能力的。
可是你一下就消失在人海里了。
你是無可奈何的。我知道你有多麼善良。我想都不敢想過去。那時我太年輕,有那麼多獨特而深刻的憤怒。我那樣做,是想向你解釋一生——不僅僅是關於你,而是關於這個世界、關於所有人的委屈……我這會兒想說的太多了,我由小提琴手的悲嘆想起了很多很多。難道人活得還不夠苦嗎?我們——所有的人——有什麼理由再去背棄、離異、傷害?誰又理解一個人長長的委屈?
誰知道我為什麼憤怒?我怒不可遏。我那時曾深深地愛過你,可是我怒不可遏。在我請求諒解的今天,我又很容易想起十年前的激憤、想起我當時由於憤怒而渾身顫抖……
我很牽掛你、也牽掛小提琴手。這個不讓人喘息一下的時代啊,對於好人,它的心腸是硬的。
我極想再去我的命運轉折之地、你所在的那座城市走一次。我想好好地看一看那裡的樓房和街道、我過去的老師和朋友。可是我遲遲動不了身。是什麼讓我如此躊躇、如此地心灰意冷?
見到"老胡師"了吧?我近來總是想念他。我似乎有很多話要跟他說……
我跟你說過,徐芾這個人物很讓我著迷。我不願與其他人更多地談論他,彷彿這只是我個人的、或某幾個人的隱秘似的。其實關於徐芾為秦始皇採長生不老藥,帶三千童男童女東渡日本一去不歸的故事,幾乎無人不曉。大概也正因為這個傳說的廣泛流佈,才使這個人物潛隱在了歷史和真實的深處。
我有時是懷著極大的好奇心來探尋這個人物的。我差不多已沿著秦王三次東巡所經過的不同路線走了一遍,到了他殺死幾百人的琅琊臺、他射殺大海鮫的成山頭、他祭過的萊山月主詞……《史記》作為最可靠的正史,也記載過"齊人徐芾"。這個人以及他的航海事蹟看來是確鑿無疑的。有人視他為一個偉大的使者、航海家,並將哥倫布與之相比,這並非牽強。但我覺得絕不僅僅如此。
我想弄懂他的誕生地——或者說他長期流連生活過的這座城市——士鄉城——是怎樣的一個地方……
你對這座古城會感興趣的。它處於登州海角,從地圖上看,這是一片大陸的邊緣地帶,小得不能再小,是插進大海的一個犄角。它在秦滅齊以前屬於齊國,秦滅齊之後則屬於東夷邊城。早在老鐵海峽沒有發生陸沉的時候,這兒的文化已經相當發達,處於東萊古國的中心地區,有最興盛的漁鹽業、煉鐵術。到了齊國末期,隨著當時的稷下學派著名人物的東移,士鄉城已經成為國內著名學士的匯聚地。一些最重要的人物都在這兒訪問、講學,歷史上有過記載的就有鄒衍、韓非、淳于髡、荀子……
他們為什麼要到登州海角來?
稷下學派又是一些什麼人物?
在秦王統一中國之前,齊國為"五霸之首"。當時的文化中心,春秋時代在曲阜,戰國時代就在齊都臨淄。齊國都城臨淄超過今天的臨淄城二十多倍,《戰國策》曾記載道:
七二十一萬,不待發於遠縣,而臨淄之卒,固已二十一萬矣。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擊築彈琴,鬥雞走犬,六博塌鞠者。臨淄之途,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揚。
就在這樣一座繁榮的都城中,齊桓公田午在西門稷下建立了學宮,爾後發展到學士千餘人。他們當中有著名的軍事家、政治家、哲學家和藝術家,如宋餅、孟子、荀子、孫武、孫臏……當時的儒學大師孔子也在稷下講學。著名的"百家爭鳴"之說,就源於稷下學派。
秦始皇由西往東統一中國,在咸陽焚書坑儒,一些逃亡的學士先是匯於齊都,隨著秦軍東移、齊都滅亡,他們又先後到達登州海角。這是秦國武力唯一不及的小小疆土,地形複雜,有隱於海霧的群山,有連陸島。但秦始皇不會輕易放過這裡的漁鹽之利,更重要的當然還有政治上的安定。
登州海角的學士於是沒有退路。
他們設法隱於民間。
秦始皇焚書坑儒時注重保護了"技"和"匠",未曾燒過醫書之類。他特別喜好長生不老之術,迷於巫醫。
當時的登州海角恰恰是專於神仙之術的"方士"盛行之地,於是稷下學士們漸漸與"方士"融為一體,言必稱神仙。
徐芾大概只是他們當中的一個。
秦始皇一次次東巡,當然是為了牢固控制這塊邊地。他對齊國東部沿海、對登州海角,一直有一種神秘和恐懼之感——這大概並非臆測。
你到過西安——看過秦始皇陵陪葬坑發掘出的兵馬俑嗎?那麼大一片陶俑,表情肅穆……他們面向何方?東方!
他們迷茫地仰望著、注視著東方。
我想秦始皇至死都對登州海角一帶感到了迷茫。我彷彿聽到了他永久的嘆息。
就在秦始皇最後一次去登州海角的歸途中,他死於沙丘。
在歷史上大書特書的秦始皇東巡,對於士鄉城的人文歷史當是至關重要的。東巡之前這兒是秉承稷下學派遺風的,成為當時唯一的一座"百花齊放之城",有民謠稱:"西有士鄉城,夜夜朗朗讀書聲",就相當生動地描述了當年盛況。隨著一次次東巡,秦兵壓境,影響覆蓋邊地,士鄉城朗朗讀書之聲想必是消失了,而代之為求仙訪神的祈禱之聲。
徐芾就是在這樣一個時刻裡登場的。
他至少在許多方面悉心研究了秦國、秦始皇本人以及他身邊的文臣武士。對於秦王身邊最重要的一個人物李斯,他當然不會感到陌生。
李斯是稷下學派分裂出去的一個人物。
徐芾感到頭疼的可能主要是李斯丞相,而不是秦始皇。但剛剛統一六國、心氣高遠的嬴政,卻使徐芾有了一展宏圖的可能性。他懂得眼前這個不可一世的人物最害怕什麼。任何無所不能的"巨人"面前都橫著無法超越的阻障:時光。沉默無聲的時光是迄今為止人類所知的最可怕最強大的對手。
秦始皇害怕的正是死亡。
在秦王的巨大恐懼面前,李斯的明晰與思辨都失去了力量。
徐芾巧舌如簧,大談虛無縹緲的"三神山"、"長生不老藥",談海中的妖怪、巨鮫……他提出要樓船戰艦上百艘、要大量的五穀百工、弓弩手、三千童男童女……真是獅子大開口。
秦王在征戰六國、宮廷政變之中經歷了多少驚險事變,最終能化險為夷,成為唯一的一個勝利者,真不可謂無大心智之人。但他在時光的進逼之下,面對著一個多少有些可笑的騙局,竟然失去了起碼的判斷力。
"好!徐芾,朕命你率船隊攜百工弓弩手,訪蓬萊、方丈、瀛洲……"
就這樣徐芾一行經過了周詳的準備,終於從黃水河入海口處的黃河營港起航,永遠地脫離了秦王。
從稷下學派東遷到船隊啟航,這是一個多麼漫長的準備過程,真算得上是臥薪嚐膽,在心理和精神上非有一場真正的砥礪不可。他們最清楚不過,僅僅是一場神仙術還不足以護佑自己。弄到最後,他們的結局仍可以想見,那就是咸陽儒生的下場。
如今保留在登州海角一帶的民間傳說多如牛毛,關於徐芾和秦王的歌謠也大都是說那次東渡的。不過我以前說過,最令我驚奇的還是那首古歌。它的精神氣質不同於一般的傳奇,這使我不得不慎重起來了。我已經蒐集整理出一些片斷,但不敢妄自連綴,只需儘可能地保留它們的原生性質。
現在關於徐芾東渡的一些資料我僅僅重視如下幾個方面:一是典籍記載,如中國的《史記》、《三國志》、《後漢書》、《齊乘》,日本的《神皇正統記》、《異稱日本傳》、《續風土記》等;二是考古;三就是這首有待發掘的古歌了。我認為我無可推卸地成為發掘這首古歌的第一人(?),而且自信自己具有這個能力——這不僅指我本身是一個寫歌子的人,而且還有其他更為重要的條件……
我目前為此耗費精力很多,整個閒散季節都在幹這個。待有了新的進展時,我會及時報告你的。你大概將是較早欣賞到這首古歌的人,同時也會知道我這些年都幹了些什麼……
***
又是下雨。這不大不小的雨已經斷斷續續下了三天。半夜我推窗看了看,發現雨還沒停。半島地區氣候溼潤,一到了雨水多的時候就有些悶。
柺子四哥的傷腿在這樣天氣裡很不好受。他又開始一下下捶打那條腿了。響鈴的情緒完全受男人影響,每逢這時就不吭一聲。連斑虎也會垂頭喪氣。我試圖引四哥講講他在兵工廠那時候的故事——那時他可是個英俊後生,曾經為一位老軍人廠長當過警衛員,據說很能博得廠內姑娘的喜歡……
四哥大口吸菸,笑一笑,不願開口。
響鈴在伙食上下著功夫。她去海邊弄來幾條大魚熬湯,又提著圍裙進雜樹林子採來蘑菇、金針菜,到園子四周的籬笆上摘回大把的豆角……她還用幹槐花浸一浸,加上面粉和油鹽,做成平原上才有的美味:槐花餅。據說這種餅是久居大海灘上的一隻狐狸發明的——它是雌性,平時幻化成一個辮子油黑粗長的美麗姑娘;她無比地喜歡那些到大海上採藥和打魚的小夥子,就用這種餅引他們到茅窩去,過上一天兩天。
吃過她的餅的人永遠也不會忘記那種甜美的滋味,於是就回家仿做,從而流傳了下來。平原上的人對槐花餅還有另一種叫法:狐狸餅。
我想,如今的葡萄園夠溫馨的了,大家圍坐在桌旁就是真正的一大家子,斑虎臥在一旁,一邊吃著它那一份,一邊抿嘴巴,抬頭看看我們。米飯的香味與窗外雞的啼叫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安怡……梅子上次來度假顯然深深感到了這一點,但一旦回城,又很快被那裡的節奏給迷住了。她很難掙脫。
雨不停止,也就無法到園子裡幹活兒。還是講個故事吧。
誰來講?他們想讓我說說很早以前的故事——我一陣沉默。
我有時一個人默對著窗外雨絲,不禁想起了秋雨連綿時節,我在山間奔跑的情景。那時我剛剛十幾歲,真正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