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節

柏慧 張煒 第2頁,共2頁

就是那年秋天的一個黑夜,我跟上那個中年人走了。先是讓他扯著我的手,弓著腰在樹下竄,一直竄到了最西南角的一棵桃樹下。聽了聽沒有一點聲音,就往南匆匆走去了。穿過雜樹棵子,一片高粱地、花生田,又跨過一條淺淺的水溝;再往西走了一會兒,又折向南。我們是去南山啊,去認那個"義父"……中年人不吭聲,我也緊閉嘴巴。他手裡提著媽媽交給的一個包裹,那裡面有一雙鞋子、一點錢、幾件換洗的衣服,最主要的是有幾塊鍋餅。

那個夜晚冰涼的秋風使我打抖。我穿了一件灰綠色的舊衣服,袖子有些短。這件衣服曾經多麼新啊,它是媽媽親手為我做的,是外祖母割的布料。我穿了新衣服上學,讓那幫人好嫉妒。他們說,什麼人家就有什麼衣服——"他們家古怪東西就是多!"我有一次提了一個書包上學,有精製的木頭提手,大概是外祖父用過的,那式樣立刻引起了老師和同學的好奇。他們又驚喜又厭惡地盤問了我好久……我相信是老師把我們小茅屋的情況說出去的,他們的態度影響了同學,大家開始用異樣的目光看我了。我被視為不祥的異類。

小學校只有一個女教師對我好一點。她好像也那麼孤單。

她美麗又羞澀,不說話。她只用眼睛說話。

我們家東邊長了些菊花,我採了最大最豔麗的給了她。她插在清水瓶中。

我上學時要穿過一片雜樹林子,小路旁邊有各種野花,我有時摘一大束,幾乎是懷抱著,一口氣跑到她面前——我發現她那麼喜歡鮮花……

這個夜晚的露水真盛,我的鞋子全溼了。莊稼葉子上的水也弄溼了我的衣襟,風一吹身上涼得打抖。中年人仰臉看看天空,"締"一聲,扯緊了我的手。他希望我們再加快些步子。我們要在天亮時趕進山裡,站到"義父"的面前。

我不敢想象那時的情景。那時我會死死地盯住那個蒼老的面孔,看得他發抖。

我竟然給一個毫不相關的男人做起了兒子。我不願意。

從此我的小茅屋、大海灘、無數的野花和漿果,還有我的母親——我將日夜思念的母親啊,我們一塊兒分手了。我眼前又閃過了素花布單蒙著的那個小小身軀,那是我的外祖母;還有那蜷曲在荒原灌木叢中的老爺爺……冰涼的淚水從頰上滑下,我憤怒地抹掉了。

就這樣,我隨著那個中年男子往南走去。這是人的一生所能走的最艱難的一條路了。

我們漸漸爬上丘陵地帶。

灰濛濛的夜色中,我用力看四周的一切。莊稼棵兒越來越稀,樹木也很矮小。這是一片貧瘠的土地,這兒不會有什麼驚喜。

記得我一直在平原的高處往南眺望,盯著遠處那溜兒藍色山影。它有時在霧靄下輕輕跳蕩。那道山影化為一首奇特的歌兒震響在耳畔,我可以一連幾個鐘頭遙望著、諦聽著。因為那時我的父親就在藍色的山影之中。

蒼蒼巨石出現了。中年人大口喘氣。他佝著腰望望前面,又往回路看看。東方閃出一抹微黃的帶子,我心上一緊:天要亮了。我說我去去就來,轉到了一塊大石頭後面。

中年男子坐下吸菸。他一路都沒顧得上吸菸。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閉了閉眼睛。當我抬起頭時,發現一天的星斗像葵朵那麼大。心慌慌地跳,我貓下腰,從一塊巨石移到另一塊巨石,最後撒開腿就跑。我聽見有石頭被我踢到了陡坡下邊……

聽說我未來的父親是一個烤煙葉的人,一個人生活在山上的小石頭房子裡,每年深秋再到烤煙爐前工作。他無兒無女,已經很老很老了。他因為活到了最後,需要有個兒子了。

他生兒子已經來不及了。

可憐的老人第一次找兒子,就遇上我這麼一個拗氣和野性的人。他那天一定是枯坐在小石屋子裡守候。天亮了,只有中年男人兩手空空走進來。老頭子氣個半死。

這可是沒有辦法的事兒。

我永遠是小茅屋的兒子。雖然我深深地恨著一個人。就是這個人的到來,我要被連根拔掉了……我從此奔波在山隙中。好陌生的山啊,我攀來攀去,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棘子劃破,手腳全是血口——我到哪裡去啊?

夜晚,我鑽到草窩裡,睜大眼睛看著四周。風從山口吹過,發出"蘇兒蘇兒"的聲音。草葉中不知有什麼東西在活動,還有令人生疑的灌木叢。在月亮沒有升起之前,一切都閉著眼睛,陰沉沉的臉龐——遠處近處的山石凝視著我,它們當然不接受我這個陌生人。我想也許半夜裡會有什麼野物拱過來把我吃掉,而我還在夢中呢。這樣想著總也不敢睡去。

有石頭從山頂滾落,發出的巨響在山壑裡震盪,回聲傳出老遠,又在大山的另一邊引發了一陣沉悶的哈哈大笑……我被陣陣飢餓攫住了。

白天,我吃飽了一頓飯就會很高興。我吃飯的辦法很多,比如說幫山溝的老鄉們幹活、採藥賣給收購站——這兒的藥材很多,我從小就跟在老爺爺身旁學會了辨認草藥。無人的大山上,常常能看到一座座孤零零的小石頭房子。它們強烈地引誘了我,讓我走近去看個虛實。走到跟前我總是躡手躡腳,生怕驚動了裡面的什麼人。我總把裡面的人想象成背棄了的"義父"。

幾乎每座小房子裡都空空蕩蕩。主人為什麼離開了?這些小石頭房子又為什麼壘在了光禿禿的大山上?

這都是些謎。這些謎在今天看來,就像某些史前遺蹟一樣令人費解。

如果說是看山人的房子,那麼堅硬的大山有什麼可看護的?如果說是單身老大的住所,那麼他們完全不必把自己的窩建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

小石頭房子就好像我那個未曾謀面的"義父",它們真是孤單啊。我有時遠遠地看著,心裡湧起一陣憐憫。我為他可能產生的悲傷而悲傷。我這一輩子要為多少人悲傷?再加上我自己的悲傷,看來我是不會幸福了……

我在大山裡流竄,幻想著奇遇,不斷地懷念那些親人和壓根就未曾見過的朋友……我這時無比渴念林中子弟小學的那個女教師,回憶著她一次次撫摸我的肩膀和頭髮的感覺。我還想象著在山中會遇上什麼別的人——一定會的,他或她一定會在什麼方面解救我援助我。

就這樣,我在無頭無尾的奔波中尋找著微小的機會。

首先當然還是想看看"義父"。我造訪了不知多少石頭小房,大半都是空的。偶爾遇上一兩個閒散的人,也都是無所事事呆在裡面的流浪漢,他們油黑的小背囊扔在一邊,怪嚇人的。

小房子過去有灶,還有土炕,這會兒都被整塌了。有時空屋中有一兩隻動物,它們見了我總是急急竄掉。半塌的炕角是一堆亂草、一個柔軟的窩,上面印有它們身軀的形狀。我趴在沒有木棍的小窗上,神往地看著裡面。

如果遇上雨天,我就得找這樣的一座小屋了。

我常要呆在漆黑的屋中等待天明。如果我侵佔了其他動物的地方,那麼半夜裡就有什麼在一旁走動。有一次它大膽地走近了,在黑影裡呆了片刻,又失望地、無可奈何地離去。

我真希望它能再一次歸來。

只有一次我的手碰到了一個毛茸茸的軀體。那也是一個黑夜,下雨,什麼都看不見。它呼吸的聲音柔細誘人。我摸醒了它,它打了個哈欠又重新睡去。我握了握它的巴掌,發現它熱乎乎的。我又小心地觸動了一下它的嘴巴,感到了可笑的、四蹄動物們千篇一律的兩撇鬍須。我多麼幸福。後來我想這可能是一隻無家可歸的狗,不然它就不會這樣坦然。

那個晚上想到此,我好難過又好親近。我想抱一抱它,好不容易才忍住。

天亮了。我後悔太困了,不知何時睡去,醒來一看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那隻動物軀體焐熱了的一堆茅草……

一個流浪漢走向山脊,揹著包裹,在朝陽下四處遙望的剪影多麼迷人!我現在一閉眼就能看到這樣的剪影。

有一次我看到了那樣一個人,心裡一驚,竟忍不住吆喝了一聲。那個被朝陽勾勒出的、四周閃著一層金色的剪影一動不動。我又喊了一聲,他才轉臉向這方遙望。啊,我的心跳開始加速,不自覺地迎著他走去。

我順著山脊走去,他也走過來。不過他走得慢極了。當我可以看清他的樣子時,又有些後悔:他根本就不是平常見到的那些流浪漢,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奇特的人。他黑瘦,細長個子,戴了一副眼鏡,一頂簷兒很長的硬殼帽。他手中提了一根棍子,打了裹腿——我可是第一遭見到打裹腿的人。他的背囊也比一般流浪漢大多了。

後來我終於看出,他的一條腿傷了,裹腿上有一個地方滲紅了。

我攙扶了他,把他扶到前一天過夜的一個小石屋去。他疼得嘴唇抖動,還在笑。我幫他解了裹腿,又搞來一些止疼的草藥,放在嘴裡嚼碎了,給傷處敷一層。他立刻說涼涼的,舒服極了。我記得有一次爬到大樹上掏鳥窩,下來時被一個杈子刺傷,老爺爺也用這個辦法對付我,結果那傷很快好了……我們並肩坐著。他笑起來讓人放心。到了中午,他把背囊開啟:裡面應有盡有,小鍋子、小米、水壺……我們動手做飯了。

這是我進山以來吃的最好的一頓飯。他那個精緻的小鍋子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當時我就想:我也要有這樣一個小鍋子,它可以為我煮各種東西,到時候我就把豆角、柳樹嫩芽、紅薯和南瓜……一一投放進去。

那個小鍋子是鋼製的,不是一般的鍋,所以直到很久以後我才實現了那個願望——那是我已經從地質學院畢業、離開○三所、幻想著做一個"行吟詩人"的時候……

我後來得知他是這周遭最大的一所山地中學的老師,有假期單獨出來遊蕩的習慣。他對我非常好奇,看來他的好奇心並不亞於我。但他也像我一樣,並不急於知道對方的一切。

他大約發現了我有時會警覺地盯住他。

那一次我與他度過了一天一夜。離開時,我伴他走了很久,直把他送到了一條大沙河邊上。這是一條多麼大的河啊,可惜已經大部乾涸了。在水旺季節,我曾到那條河去看過,水仍然裝不滿河道……那天他沿著一條幹河走了,拄著柺杖,走開老遠還回頭看我。

我知道這是一個好人。

我一輩子也沒法忘記那個人和那所學校。當然,在那個告別的早晨我就知道還會去找他的,但不知為什麼遲遲沒有動身。

那時我把更多的時間用來懷念母親和小茅屋了。我在一種慘厲的鳥鳴中、在突然坍塌的土崖前,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兒——母親生病了嗎?小茅屋裡又有了新的不幸嗎?我聽說如果至親有了大事情,遠方的兒子必會感到什麼,必會有預兆的……我不敢回到那兒去,因為母親不讓我回去,她不僅如此,而且讓我永遠也不要提起我在平原上有個父親。

我想在懷念平原時排除父親的影子,總也沒有成功。他會跟我一生,纏我一生。我的全部不幸都將是因為有過那樣一個父親,這在後來終於——得到了證實。

我因為有這樣一個父親而歷盡艱辛,而且苦難好像才剛剛開始。他毀壞了我少年的歡娛、青年的愛情、中年的安定,或許還有老年的清福……奇怪的是我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越發思想他感念他,這已經是無法迴避無法改變的了。

柏慧,這一點你是知道的。最早傾聽我父親的故事的人就是你。而我因為違背了媽媽的叮嚀,報應再大也該認下。只是……

我繼續在山雨或大雪矇住的山間奔走。你見過那些可怕的流浪兒了吧?我那時幾乎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手腳全是泥巴、傷口,頭髮上沾滿了屑末、草籽。我在村邊草垛子裡捱過冬夜,弄出的聲音驚動了街頭的狗,它們一夜不安地嚎叫。它們不理解一個孤單的野人,它們那時並不認識我。

可是我從小就發現了自己有一個特殊的、引以自豪的能力。即我有貼近動物、與它們互通心情的本領和特長。所以當我發現一隻與我為敵的狗或貓、野鳥之類,就常常感到一種莫名的、巨大的懊喪。我在別人面前總是掩藏了這懊喪。

我懂得極多的動物——它們的習性、語言、奧秘、隱憂……我發現我的手一捱到它們的軀體,它們就歡天喜地。我在任何時候——直到有了長長的複雜經歷的今天,都自認為與它們有共同的利益和深深的默契。我想這可不是一個誤解。

我曾多次領悟了一個動物的自尊——我知道所有四蹄動物的共同忌諱:它們的全部自尊差不多都在鬍鬚上。如果不是與之相處長久,隨便捋動它們的鬍鬚是會引起暴怒的……而在它們的脊背上放一隻手掌,卻立刻會博得一份信任。它們這時就滋生出好感,回頭親切地看你一眼……

那時我蜷在草垛深處,面臨著一群狗的狂吠圍攻,覺得這個世界的全部都在拒絕我、嫌棄我,我真的沒有出路。

如果鑽出草垛就會凍個半死。如果天亮了還不趕緊伸手討要就會餓昏,因為我已經空腹好久了。這樣的夜晚我想得太多,思念多少也可以用來抵擋飢餓。當然是想媽媽、想故去的外祖母、老爺爺,還有緊隨身後的大青。我在那些未曾謀面的人身上也花費了不少心思,比如外祖父、爺爺、奶奶,給父親巨大幫助的叔伯爺爺……我每次都故意將思緒在父親面前停止。

爾後就是想"義父"了。我如果當初老老實實跟上中年男子去認下他,這時就容易多了,起碼也有個安身之處。我太拗了,又太自尊。這自尊是小茅屋給我的,它大概要跟隨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