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節

柏慧 張煒 第2頁,共2頁

這是我心中裝下的最為可怕的故事了。我每想一次這個故事,心上就要增添一道深皺。可是我怎麼能夠遺忘?

我在園藝場子弟小學的日子也越來越難過了。這是附近唯一的一所學校,林場和村子的孩子都在這兒上學,他們幾乎沒有一個不認得我這個倒霉的夥伴。我的厄運不斷降臨,無緣無故的欺辱、各種歧視,都讓我無法忍受下去。我哀求媽媽:讓我回家來吧,我會在自己家裡學得比他們好……媽媽不同意,父親也不同意。

有一陣學校裡還模仿外邊的大人,像對待父親那樣對待我。我不止一次帶著遍身創傷回到家裡,外祖母就一整夜摟著我哭……我在那樣的夜晚只想一個問題:人怎樣才能早早地、比較不太吃力地死去?

也就在這期間,我的母親險些離開了我們——她先一步嘗試了我考慮過的問題,只是沒有成功。別再回想那些可怕的場景吧,我暫且把這一事件忘記吧……因為小茅屋裡的不幸太多了,太多了,我相信只要我和外祖母,甚至還有父親——只要我們還在熬著,母親就不會離開我們……

大約就是在母親出事的第二年深秋,外祖母去世了。

這又是一個難以接受的事實。想想看吧,我竟然失去了老爺爺又失去了外祖母。

她是絕望悲痛而死。這之前她經歷了老爺爺的死,母親的事情,還有……她太倦了,已經無力再等待了。許多年前,她曾經忍受了外祖父遇害後的巨大痛苦……

我今天閉上眼睛,就能想起外祖母最後躺在床上的樣子——那時她已經不會呼吸了……她的模樣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她多麼瘦小。她靜靜地仰躺著,身上蓋了一條陳舊的素花布單……

我知道有什麼正在完結。這兒有什麼正在走向結束——無可挽回的一種結局。是什麼,我不明白。但我知道老爺爺倒在荒原上,外祖母也離開了,這裡該有什麼真的要結束了。

我暗暗等待,掩飾著心中的驚慌忐忑。

我發現母親常常一個人掩面哭泣,揹著我和父親。這是以往極少有的情況。父親有一些日子沒有發火了,他只是拼命做活,或安靜地蹲在自己的角落。

一個陌生人來到我們家,他與家裡人嘀咕一會兒走了;隔了幾天,那個人又出現了。

就在陌生人消失一個星期之後,母親突然把我叫住了——我正要背上書包上學。"你不要去了。"媽媽的臉看著窗戶。我覺得心上一緊。"媽媽!"我喊了一聲,僵在了那兒。

媽媽轉過臉來,我一眼就發現她耳旁的頭髮白了大半。這真奇怪,我昨天還什麼都沒看到——那是一夜間白的嗎?"孩子,你過來,你聽媽媽告訴你……"她這樣說著,卻自己走過來,一手摟住我,一手撫摸起我的頭髮。

她的這個動作一下使我想起了外祖母。我哭起來,越哭聲音越大。我突然明白了,自從外祖母去世到現在,我還沒有好好地哭過。這一回媽媽沒有阻止我,她讓我痛快地哭了一場……"媽媽!媽媽媽媽!"

"你去南山吧,家裡給你在那裡找了個父親——你從今以後就有了新父親……再也不能呆在茅屋,你大了,自己找條出路吧……"

我掙脫了,盯著她。

"別這樣看我……"

這是真的。天哪,我瞥一眼就明白了這是真的。家裡沒有父親,他或者是因為害怕,或者是起早到附近的小村做活去了,反正家裡當時只有我們母子倆。我覺得臉上的皮膚有些發緊,就像人在寒冷的冬夜,凍得舌頭都不好使了:"我想……留在……"

"去吧孩子,哪兒都比家裡好……你快從子弟學校畢業了,然後就得出案,再不就是去別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給你找了這麼個好人家,他是一個人,年紀大了,會待你好,像待親兒子一樣……今天傍黑,就有人來領你……"

"我不我不我不!"

媽媽的臉貼到了我的臉上。我不忍心再掙脫。她耳旁的白髮罩在我的眼前。這時橘紅色的陽光透過窗欞射進來,四周一片寂靜。

好像只是一瞬間,我懂得了什麼。是的,我必須離開這個小茅屋了,儘管它連著我的血肉。

……

因為小鼓額一直沒有回來,我不得不去她家裡一趟。我真擔心她返回的路上出事:柺子四哥每次都要送她一程,可她的自尊心又太強,總是早早把他趕回來。她認為自己是個大人了,不需要別人看護。她大概並不知道自己有多麼弱小可憐。

她不太願意回家,那個環境令她窒息。但她又特別牽掛自己的父母,這多麼奇怪啊——沒到那樣一個地方去親眼看一看,是不會明白其中的緣故的。

還好,她只是因為身體不舒服才留下的。我已經是第二次到她家去了,但她一家人對我的到來還是有些慌促。她用埋怨的目光看著父親和母親,因為他們一會兒喊我"東家",一會兒又喊我"大官人"。這是多麼古舊陌生的叫法啊,這種叫法讓我心酸。我簡直不敢注視兩位老人。

他們剛剛五十多歲,可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多了。

這個平原上大部分人家都睡土炕,我們葡萄園的茅屋也有一個很大的土炕。鼓額自己住在東間屋裡,她的父母住西間;中間是兩個土坯做成的灶臺,好像已經使用了好幾代。這幢泥屋很矮小,仰臉看看,屋頂的高粱秸被煙火燻得焦黑,從上面垂下一串串塵網——這兒的人對於打掃屋子頂棚的灰掛是極為慎重的,他們將其視為"錢串子"。

屋內幾乎沒有一件木製傢俱,只有三兩個泥巴捏成的箱子,用來盛糧食和衣物被子。我在中間屋裡看到了一個風箱——惟有它是木頭製成的!儘管我對這兒比較熟悉,可仍然對這種貧窮感到一陣陣驚訝。這是真正的貧窮。

你能想象富裕的登州海角還有這樣的人家嗎?

整整一條村街都是這樣矮小的泥屋。我相信每一個小屋內的生活都大同小異。

鼓額母親身體不太好,眼睛好像有毛病,不斷地流淚,她就不斷地揉搓,使眼病越來越嚴重。她坐在炕上,穿了厚厚的過了時令的棉衣,上面已被油灰遮得不辨絲紋。她因為我的到來而感激、羞愧,並有著深深的不安,差不多一直在拍打膝蓋,"了不得了,東家來哩!俺家個毛孩兒有天大福分不,讓東家好飯喂著大錢花著,還進門看望哩。我跟她爹、跟毛孩兒說了:來世變驢變馬報答吧!天底下也找不著東家這麼好的人哩!……"

我險些在她面前流下淚來。

我一直覺得有愧的,就是不能給予僱工更優厚的待遇。因為我們的園子沒有那麼多的錢,它剛剛復甦……可是眼前的老人卻充滿了感激。

鼓額一遍又一遍制止母親說話,母親就喝斥孩子:"毛孩兒知道個什麼?還不快些為大官人端個茶盅兒?"

一句話提醒了鼓額,她開始為我倒水。她把一個瓷碗洗了又洗,這才盛來一碗白水。家裡沒有茶,也沒有茶盅兒。

鼓額的父親也穿了一件大襟棉衣,腰上紮了一根布帶。在我的印象中,大襟衣服只有女人才穿,所以我對這種打扮覺得奇怪。他很瘦,灰塵像是深深地嵌在了皺紋中,已經沒法洗去。他總是笑,又有著無法掩飾的驚慌。這驚慌只有在他轉臉喝斥鼓額時才消失。

"東家啊,在家吃飯吧,如今不比過去,吃物多哩,你看看咱家裡……只要東家不嫌棄就好……唉,毛孩兒家小小年紀,不懂事,拖累人哩,東家多調教、多擔待些是哩……"

他顫顫的聲音流露著無法描敘的感激。他似是深深虧欠於我——他欠下了什麼?他知道我站在這個屋頂之下,心裡正想什麼嗎?

我不止一次在心裡決定:再也不到這兒來了。我第一次來這兒就這樣想過。可是我做不到。這兒有一股奇怪的磁力吸住了我——那就是一個平原的真實。我不想來,是因為我像所有人一樣,總是害怕一個真實。但我終於明白,真實是無法遮掩的。我強烈地感到了一份赤裸裸的真實。我是屬於這份真實的……

這大半就是我離開又歸來的真正原因吧?

我心靈深處有個聲音,它催促我走向平原。在這兒,我才會面對著它,羞愧不已。我是平原上出生的兒子,我因此而羞愧。我是一個人,我因此而羞愧。

我在他"吃物多哩"的提醒下仔細看了看,這才發現屋角堆著一些紅薯,牆上懸了束起的一撮高粱穗子,風箱旁還有卵石似的馬鈴薯。一股秋天的清香氣驅除了另一種氣息,一個季節的安慰全裝進這座小泥屋了。

鼓額從一旁提來一個口袋,開啟,裡面是剛摘下不久的花生。花生果還溼漉漉的,果殼兒雪白雪白。她捧起它們,捧到我的面前。我剝開果殼兒……甘甜的漿汁在口中瀰漫,這就是我所熟悉的平原的果實。

鼓額還多少有點發燒,我讓她在家歇著。可是鼓額非要跟我一塊兒回葡萄園不可。她那時竟這樣執拗。使我不解的是兩位家長也一聲聲說:"捎上她哩!"我只得同意了。

歸來時我們僱了一輛馬車。趕車的是一位上年紀的人。馬車在秋天的平原上不疾不慢地行進,讓人有一種很特殊的感受。這種馬車在這兒仍然是重要的交通運輸工具,它是機動車輛很難取代的。鼓額手裡挽個花布包袱,垂頭坐著,頭髮梳理得真光潔。她眼下像個羞澀的從孃家回來的小媳婦。我注意到,她現在比剛來葡萄園時健壯豐滿多了。她那被太陽曬得紅紅的臉龐、又黑又圓的大眼睛,有著一種歷久不衰的美。這種美很內在。

車老闆根本不把車上的乘客當回事,看來他已經非常習慣於這種生活了。一路上他不停地哼唱,因為聲音小,而且嗓音又不清,所以我一開始並未在意。後來的幾個詞兒鑽進我的耳膜,使我立刻一振。他在哼唱關於徐芾和秦始皇東巡的古歌!

我請他大聲唱唱,他瞥了我一眼,不高興地放大了聲音。

真的是那首古歌。可見在登州海角這一帶,這古歌已經摻進了流動不息的海風之中。我只要安下心來,只要屏息靜氣,就會聽到它在隱隱奏響……我一動不動地傾聽,凝住了。

鼓額的手在輕輕推我,我一低頭,看到了她手裡攥著一把潔白的花生果。

又是一個長夜。這兒滿滿地灌入了海潮。一種生冷活鮮的氣息從茫茫無邊的地域吹來,越發讓我難以入睡。由於時過境遷,你將無法領受我在這個長夜的感受、我的心情。

一個人在這樣的夜晚會有無窮無盡的、繁瑣的追詢。我常常發現,時光流逝得那麼快啊,一轉眼已是十年、二十年。

可十餘年前的一切宛若眼前。我在這匆匆的迎接和告別中也做不到鎮定自若,一些過失常常令我心疼。過失——讓人尷尬的場景一再重複,而人又不能從頭開始。人無法挽留珍貴的友誼和愛情,有時就眼瞅著它們衰老、退色和變質。

我時而想有力地抑制它——對生命造成腐蝕和損傷的隱秘之力。為了捕捉它,我緊繃心絃。多麼難啊!你常常有這種感覺嗎?發現那種力量是不難的,難的是扼制它,注視它,不讓它靠近自己。顯然做不到。因為這太累了,一鬆弛,一天又過去了。而生命正是一天天組合起來的,我們就是這樣丟失了生命。我懷念那些生命放射璀璨光焰的日子和時刻,充分地、一再地咀嚼和感念。我常常一個人在這午夜裡強忍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