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考什麼?」他生氣地一甩手,「都說是初中畢業生,可問個簡單的四則運算都不知道,還把高爾基當成中國人。簡直是瞎胡鬧!」
知識分子都有個拗勁兒,那胖子脾氣更拗。興許是那兩個姑娘拿我的牌子騙了他,把他惹火了,這會兒非一頭撞在南牆上,怎麼說都拉不回來。
車開動了,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沙上地上。胖子還從駕駛室裡鑽出半拉身子,巴掌拍著車門朝我喊「小夥子,當教師,老實正派是頭一條。不正派,你有多大的學問都不行!」
白高興了一場,當老師的美夢破滅了,那些科學家、作家、軍官都從我身邊跑掉了,胖子也跑掉了,車輪打起爛泥濺到我身上。我垂頭喪氣地轉過身,卻看見那兩個姑娘正在一座帳篷旁邊怯生生地望著我哩。
「你們是咋搞的!你看,都是你們……」我把一肚子怨氣發在她們身上。
兩個姑娘擠在一塊堆,低著腦袋說:「咱們沒辦法,……咱們小學還沒畢業,胖子要考我們,我們說不用考了,我們眼你是同學,一塊兒初中畢了業,是你帶著咱們上這兒來的。後來,沒想到……」
我看她們眼淚汪汪的樣子,知道她們也知錯了。人掉在水裡的時候,連根稻草也要抓一下,她們決不是有意坑害我。我再沒說啥,拔起腿就朝那大喊大叫的帳篷走。
「喂,喂,」姑娘叫住我。「乾脆,你帶上咱們倆吧。咱們都是老鄉,你又是個好人,你到哪兒咱倆也到哪兒。」
我說,「不行。再是個好人,人家看我年紀輕輕的帶著兩個姑娘也犯疑心,你們沒瞧見剛剛那個胖子朝我喊,這不就是個例子?」
「那咋辦呢?」姑娘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咱們錢也花完了,這兒沒一個熟人,回又回不去」
我一看她們掉下眼淚,心裡又不落忍了,好歹是老鄉哩。我說:「好了,你們別哭了。在沒找到工作的時候,咱們仨就在一塊兒吧,我還有幾件衣服哩。」
我跟你說過,爹媽就我一個兒子,所以咱們家雖然是莊稼人,我的衣服可不缺。農業社興旺的那兩年,家裡有點錢就給我置衣裳,爹媽一心想把我打扮得像個人樣兒,送到學校去。唉,想起來,要是咱們國家按五六年那樣發展下去,興許我規在已經當了大學講師了哩。
我不說了嘛,那時候的尾亞像個自由市場。帳蓬前面喊叫著招工,帳篷周圍就搞小買賣。賣的都是隨身帶的東西,也有倒騰糧票的。當然,幹這種事的全是我這樣的「盲流」,有職業的幹部工人誰搞這個?賣東西的時候不用擺攤也不用喊叫,把東西拎在手上就行了,一會兒就有人過來問你。我先揀冬天不穿的衣服賣,一條藍卡嘰褲子跟一件新新的白布襯衫,才賣了十塊錢。六o年的錢不經花,一碗茶水三毛錢,一碗稀稀的麵條一塊錢,一塊茶杯蓋大的玉米餅子要五毛三個人吃了一天,把褲子跟襯衫全吃光了。
晚上我回到土坯房的小客店,兩個姑娘也不知在那兒趷蹴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她倆紅著眼晴來找我,說:「咱們把你的好差事給蹬了,就夠對不起你的,再這麼花你的錢,心裡更過意不去。咱倆商量好了,就到招幹體力活的帳篷去報名算了,反正咱倆也沒啥別的能耐。」
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她們既然自己願意去幹體力活,我只好說:「那你們就去吧。幹不動重的幹個輕省的,悠著自己的力氣。反正總比老家好,還能吃上一口飽飯。」
她們去報了名,當天下午就坐上大卡車走了。我又賣了件襯衫,跑到她們的汽車那兒,給了她們每人兩塊錢。那汽車旁邊還在喊叫:「來咱們這兒呀,牛奶當水喝呀……」而她們倆在車上卻眼淚刷刷地往下流,我在車下也禁不住難過起來,好像咱們真是同學,真是一塊兒到這人生地不熟的邊疆來的……
我們開車的司機能在全疆到處跑。好多年以後,有一次我的車停在庫爾勒的街上,前面有一輛卡車在往下卸香梨,那個在車上搬筐子的婦女,我越看越面熟,好半天才想起來,那就是我的老鄉,兩個姑娘當中的一個。她幹活挺麻利,人也比過去胖多了,肯定是結了婚,還生了娃娃,一舉一動都透出能主事兒的潑辣勁兒。我盯住看了一會兒,可沒好意思跟她打招呼。我把車開過去的時候瞟了一眼,那車是農二師一個團場的。大概她倆都在農二師的哪個團場當了農工了吧。
我呢,當時還留在尾亞。老「盲流」的話把我的胃口調高了。自以為當不成科員,當不成教師,別的需要文化的工作還多得很,總不能跟那兩個小學還沒畢業的姑娘一樣,也去幹體力活吧。晚上,我也湊到一堆「盲流」跟前去聊天。你別說,出門人都有義俠心腸,在外面跑的「盲流」儘管自己經了三災八難,對別人的事卻都挺熱心。大夥兒聽了我的情況,把畢業證書傳來傳去地看了看,七嘴八舌地給我出了好多主意,最後一致慫恿我到哈密去,說在哈密能找到會計這一類的工作。
會計也不錯!我在中學還學過珠算,於是決定上哈密。
那時候,尾亞的班車擠得要命,一星期之內別想買到往西去的汽車票。我等不起,兜裡只剩下幾塊錢,衣裳也沒啥可賣的了。我照「盲流」教我的辦法,去尋輛貨車捎個腳。
停車場在這個帳篷城市的西邊。黃沙灘上橫七豎八盡是車軲轆印,一灘灘油跡把雪染得烏黑;汽車停得也雜亂無章,約摸有一百多輛,誰愛停在哪兒就停在哪兒。有的車門鎖著,有的司機在車上忙活;有的司機面目和善,有的司機臉上挺橫。那天清早我在車場轉悠了半天,總不好意思向司機開口。太陽爬高了。汽車一輛一輛開動了,我還在畏畏縮縮。正在這當兒,我突然聽到一輛油罐車的司機說的是咱家鄉話,我就站在他車旁邊看著,像對他修車感到興趣一樣。
記者同志,中國人的家鄉觀念真是根深蒂固,那兩個姑娘因為聽見我說話,才盯上了我,這會兒,我也是聽見這個司機的家鄉話才盯上了他。過了一會,跟司機說話的那個幹部走了,司機也把車檢修好了。他把車蓋蓋上轉過臉發現了我,朝我喊「喂,小夥子,把地上那捅水給我遞上來。」
我把水遞上去,巴結地問「大伯,您這車往哪兒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