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肖爾布拉克 張賢亮 第2頁,共2頁

這司機慈眉善目,臉紅撲撲的。他一聽我的口音就笑了。「嚯,咱們還是老鄉哇!你要往哪兒去呀?」我說我要去哈密。他說他上烏魯木齊,正好可以捎我一段。他說他開的這車不許抽菸,剛剛那個交通廳的幹部要他帶個從「口裡」來的「外調」人員,他想,搞政工的外調人員成天翻人檔案,思謀著怎麼整人,準是個愛抽菸的,還不如把我這個不抽菸的小夥子捎上哩,何況又是老鄉。

他加好了水,從保險槓上跳下來,叫我趕緊去拿行李。我把小包袱向他晃了晃,說家當全在這兒啦。他又笑了笑,開啟車門,摸了摸我腦袋,說了聲:「走吧!」

咱們車走上大路,就看到那個交通廳的幹部領著一個提黑皮包的人邊跑邊朝我們叫喚……

不瞞你說,這司機就是我的師父。在車上,我把咱們老家的情況告訴他。他聽著直搖頭嘆氣,說全是「大躍進」搞壞的。誰都知道,「太躍進」那陣子,就數咱們老家吹得邪火。他又問我去哈密找誰,有哪門親戚在那兒。我一五一十把我的想法說了,又掏出畢業證書給他看。他說別看不起體力勞動,世界就是工人創造的,所以當工人最光榮。他四七年在老家參軍以後就開車,四九年進了疆,上面叫他當幹部他還不當,轉了業,照舊開他的車。他跟我一路聊得挺對脾氣,還沒到哈密,就決定收我當他徒弟了。

這樣,車經過哈密,我就沒下車,跟他一塊兒直奔了烏魯木齊。

這會兒,我師父早退休了。今年他整七十歲,在家成天養個花,弄個草。我經常去看他老人家。他說,你來看我啥也別帶,要有好花,給我討換一盆來。你看見你背後那棵君子蘭沒有?這就是我昨天從一個東北老客手裡面,花了五十塊錢買的。明天給他送去,他一準喜歡!

我說的這些你不厭煩吧?你們記者愛寫大人物、英雄模範。我這一輩子沒幹過大事,平平凡凡。雖說也受過表揚,得過獎狀,不過那都是咱公司內部的,連《新疆日報》也沒上過。我說的這些,我知道你是不會寫的,寫了也沒哪家報紙登,我只是給你提提神罷了。

你坐好,前面一拐彎就上山了……

……從此,我開上了車。日子就跟車軲轆一樣,轉得飛快;而且是,好日子就像加足了油門的軲轆,一小時八十邁,煩心的日子就像陷到泥坑裡的軲轆,光打轉轉不出來。不管怎麼樣吧,反正一晃就是二十來年。這期間,車也換了好幾輛了。我開的頭一輛是蘇聯的「嘎斯」,後來換了咱們的「解放」,捷克的「司柯達」我也開過,我還開過羅馬尼亞車,這輛「日野」是最近才換給我的。

汽車的歲數不是按年代,而是按它跑的里程來算的,我覺得人的年紀也應該是這樣。有人活了五、六十歲,平平安安,沒吃過苦、受過難,其實應該說還年輕得很哩,有人從年輕的時候就吃苦,長到三、四十歲又經歷了不少事,那就應該說他很老了。記者同志,你別看一些平平凡凡的小人物,只要是吃過苦的,哪一個人都有夠你寫一部小說的材料。

就拿我這個開車的來說吧,早先通商的時候,我還到過蘇聯、阿富汗,又到過巴基斯坦。尤其是在幫助巴基斯坦修公路那陣子,幾次事故都差點把我命送掉。在還沒有修好公路的外國崇山峻嶺上開車,真比駕駛宇宙飛船還難!咱們新疆內部呢,那些年哪有這麼平的公路?不是搓板,就是大荒灘。遇上颳風下雨,你一個人掉在路上,叫你哭都哭不出眼淚來。到了冬天,一下雪,公路就像條河一樣,結了一層砸也砸不碎的冰凌。車開到海拔三、四千米高的天山,一上一下,方向盤左一打右一打,每走一米都是鬼門關,鬧不好就連人帶車滑到萬丈深崖下面去。這樣的公路,我在蘇聯、阿富汗沒見過,翻翻資料,別的國家也沒有。人家碰上下雪,都先用清雪機把雪清了,不清雪司機就不開車。所以說,誰是英雄?我看我們中國人都夠英雄的!

好了,咱別自吹自擂了,說說自己的生活吧。

我對自己的生活沒什麼抱怨的。一個莊稼人的娃娃,如今開上了大汽車,國家把好幾萬塊錢的東西交給我,光這一點就讓我知道了自己的分量。那些年講出身歷史,咱們車隊還數我清白,所以老讓我出外勤,跑國際公路。我也兢兢業業,生怕辜負了領導對我的信任。可是內心呢,在好長時間裡,總有個冰疙瘩化不開。

我爹我媽,就在第二年春天修水利的時候死在工地上了。我舅來信說,我媽臨死的時候老喚我的小名,死了以後,從她兜裡還翻出來我給她寄去的兩張匯票。原來她都沒上郵局去取——糧店跟市場上沒糧食,我就是寄回去成把的鈔票也白搭。我舅把這筆錢給她打了口薄木棺材,又把我爹的墳修了修。六四年,我攢了一筆錢回老家,二老雙親的墳上已經長滿了青草,那年栽的楊樹都有胳膊粗了。

我看了看那天夜裡離開家走的小路,看了看我爹那晚上趷蹴的地方,後來都變了模樣了:小路變成了大路,鋪上了石子,我爹趷蹴的那個路邊如今正是路當中,拖拉機在上面過來過去的。我師父說得不錯:車是要往前開的,兩眼老要盯著前方,偶爾在反望鏡裡朝後面瞧瞧可以,要是一個勁兒往後看,車非開翻不行!所以我還是回來照舊開我的車。

話雖是這樣說,可世界上再沒有我的親人了,心裡總覺著說不出的孤單。司機跟司機見面的機會少,我收了車他走了,他收了車我又走了,我跟我師父也很難有一塊兒待兩天的時候。以後,又開始了「文化大革命」,連熟人在一塊兒也不敢說知心話,弄得誰也不相信誰了。見了生人,那兩眼更是瞪得像烏眼雞似的,先要惦量這是不是階級敵人?是啥出身成份?哪像現在我跟你這個剛認識的人就能隨便說知心話!人跟人的關係,還不如六o年困難時期親密。記者同志,你說什麼最叫人痛苦?照我看,人跟人的心不能交往最難受。早晨起來,先穿內衣,再套毛衣,又加棉襖,棉襖外面還要來件無形的盔甲把自己裝裹起來,這才出門。每個人都縮在自己那件無形的盔甲裡面,所以一個單位的人儘管多,可都互相熱乎不起來。

那幾年,我老是悶聲不響的。有一次,師父見了我,說:「你也該考慮結婚啦,都二十六、七,奔三十的啦。有了家,有個知疼問暖的人,興許情緒會好起來。」我一想,也對!咱就準備結婚吧。

在新疆,尋個女人不容易,這兒男的多、女的少,得慢慢碰機會。幸好咱們開車的四處跑。不久,在達坂城的食堂裡,咱們公司的幾個開車的碰到了一起,吃飯中間聊起了這事,一個司機猛地一拍大腿說:「有了!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這達坂城就有個剛來的陝北姑娘,我替你說說去。」別人也都瞎起鬨,還有個開車的唱起哈薩克民歌:

達坂城的姑娘辮子長呀,

兩個眼睛真漂亮!

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給別人,

一定要你嫁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