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字 張潔 第1頁,共2頁

1

人在青春年少,難免不對所謂理想做驚心動魄的投入。

到了兩鬢如霜、參悟透徹的時光,又往往不得不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地對孱弱、痴情、如詩如畫的青春年少,唱一曲無情最是傷別離的輓歌。

終於到了吳為唱輓歌的時候。

2

吳為的成長期結束了,可是她的創傷還在成長。

胡秉宸和吳為的關係不是沒有挽回餘地,可是他們沒有一個想要把握那些可能挽回的機會,而是一任機會隨意流去。

她果真驚天動地地愛過胡秉宸嗎?

吳為為自己的無動於衷而哭泣,為那痴迷瘋狂的愛的消失而哭泣。怎麼一點不剩,無影無蹤?這簡直比第三者的插入,比有一個新愛的更替,更讓人傷情。

真是色極而空了!

胡秉宸也曾猶豫、不甘,他和吳為曾為此付出很大一部分生命,他們為什麼不能得到應該得到的生活?為什麼常常有隔閡,不能靈犀相通地談話?

答案很簡單,吳為和誰都不是同類人。

吳為終於同意離婚那一天,他們不吵了,和美得就像戀愛時光。胡秉宸說:「有一件事,想起來總是很難過。」「什麼事?」

「每次我們吃飯,你總是等我吃完才把我吃剩的菜拿來下飯,有時萊沒了,就倒點開水在剩菜湯裡,把飯攪和攪和吃下去。」

吳為雙手環住胡秉宸,說:。「唉,還說這些幹什麼?你不找茬子和我吵架就好了。」

胡秉宸馬上將她環在身上的手拉下,「我什麼時候找茬子和你吵架了?」

那又何必「想起來總是很難過」呢?

從這一點,吳為斷定,她比胡秉宸光明。維護自我和付出自我,同樣需要勇氣,所謂知恥而勇。不是有那麼一句話嗎——羞恥感是有益的道德指南。不論她的懺悔導致了多少人的不幸,可她稱得上勇敢,哪怕是小勇。

一個從不懺悔的人,必然是個膽小鬼。胡秉宸,你再不是我心中的英雄。

到了最後,已經各走各的路了,吳為,你為什麼還這樣較真兒?為什麼還要討一個說法?

儘管胡秉宸在製造離婚口即時窮兇極惡,離婚時卻充滿溫情,「別難過,你還年輕,重新建立生活吧,開始可能不太容易,時間會解決一切煩惱。」

怎麼開始?!

一個六十歲的男人,還可以說是正在當年,而一個六十歲的女人,卻毫無前途可言了。

吳為的一生是破損的,但她還是在破損的廢墟中,翻檢出所剩無幾、尚未破損的殘餘,奉獻給了胡秉宸,直至它們被胡秉宸最後、徹底地毀滅。

對於這些所剩無幾、未曾破損的殘餘,胡秉宸也沒有特意呵護,享用而已。而且嘬得太狠,等到從嘴裡吐出的時候,真真只剩下了一口甘蔗渣。

六十歲的吳為,不過是胡秉宸吐在地上的甘蔗渣。

對這口甘蔗渣來說,還有什麼開始?

對於離婚,胡秉宸又這樣解釋:「我不是牧羊犬,而是一匹烈馬,亂踢亂蹦,不好駕御,不好騎。怎麼會照顧女人?更不會和你這樣一個敏感的女人相處。結婚之前你就說過:‘和一個敏感的人一起生活,你會怎樣?’當時自視甚高、不自量力,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結婚以後才知道這是個大問題。白帆則不同,她對我是信馬由韁、惟我是從,如同戰爭時期的一個組合,我指揮她服從。」

應該說這是胡秉宸最誠懇的一次剖白。

什麼是烈馬?就是不能讓人駕御的馬,它的生命不是為了負重,而是為了自由自在地馳騁。難怪古希臘神話中的男性形象大多非人非馬,那是一匹匹在女人心智和肉體上馳騁的馬。

吳為在肉體或生活上都可以順從胡秉宸,精神卻不能。

「是啊,咱們終於到了這一天……不過想到你能有一個其實從沒離開,又非常適應、非常熟悉、不費力氣、可以穿著破背心走來走去的輕鬆日子,我畢竟還是為你高興的。」好話到了吳為嘴裡,也會變得陰陽怪氣。

胡秉宸又覺得受了侮辱,好好的臉色說變就變。

說到與胡秉宸的這場生死之戀,吳為還是心存感激。如果沒有這樣一位導師,她也不會從對男人的幻想和迷信中醒來。

胡秉宸之後,吳為再不把男人當回事,他們也就再不能傷害她了。一旦哪個小白臉妄想對她略施小計,吳為則洞若觀火,一個眼神就把那躍躍欲試的男人扒拉開了,心說:一邊兒待著去吧!

你!

男人!

吳為也總算徹底認識了這個迷戀幾十年的男人。

對一個女人來說,花開幾日紅?可能就那麼幾年,花費幾十年時間去認識胡秉宸,就等於是花費了一生。

值得還是不值得?誰能說清。

總算徹底認識了胡秉宸的吳為,辦完離婚手續,走出那所辦公樓時,卻希望自己的步伐、後背看上去正常,很正常,不要顯出傷感和惜別。

滿臉是揩也揩不完的淚,卻硬硬地不肯回頭。

走向汽車站那短短的幾十米路上,她的人生似乎又有了一個轉折。一片空茫,像初次從葉蓮子體內來到世界那天一樣。

可她現在已是日薄西山。

她將獨行。

她又必須從一無所有開始,重整旗鼓地活下去。

爾後又是孤家寡人,無論什麼心事也無人可以訴說。雖然從前也沒有,但現在是貼了標籤的沒有,連打腫臉充胖子也不可能了。

正如茹風所說:「你的光正在熄滅。沒有六,沒有九,沒有……」

這一生也許很值得,如此大起大落,大喜大悲,波瀾壯闊。

那麼胡秉宸呢?終不愧為一代偉男人,尤其作為一個官場上的男人,能夠走出白帆的婚姻,與吳為婚戀一場,應該說是勇氣非凡。無論如何也算非常古典地談了一場戀愛,到了下個世紀,還有哪個勇人會如此這般地與女人戀愛?

男人和女人的關係,將變得更加簡單明瞭。

知道他們離婚後,茹風來信說——你對他的愛一直讓我感動,你的韌性、永續性都說明你是忠貞不渝的、執著的人,而他要的只是性和虛榮,並不要其他愛。

許多事,不一定非要找什麼理由,愛誰有理由,不愛誰當然也有理由,但從根本上講,是說不盡的紛亂和情緒,並不存在於理性的層面,很難用「理由」去解釋。歸根結底,人們一生所要對付的是自己的心理。也用不著後悔,你在這個過程中證明了自己,有什麼不好呢?如果你們不結婚,他可能還存在,於你的虛構之中,幸運的是這個歷程終於完成了。

不要想歷史,歷史都是真實的,可情況會變化,這更說明:這個婚姻不合適。

社會發展相當緩慢,人們在數十年生命裡無法真正改變世界。想找到一個支點撬動地球的人很多,也曾做出轟轟烈烈的偉大事業,但那支點是虛幻的,地球依然自主執行……

日過中天,我們也要步人黃昏了,草木零落,美人遲暮,不免傷感,但比起更不幸的人們,日子還是過得下去的,不要總是陷在煩惱之中。

女兒長大成人,自要展翅高翔,也不要指望與她相伴,最終仍是自己把日子過好。

其實人最大的罪惡是愛,所謂最後的解脫就是從愛中解脫出來:情愛、手足、親情……

朱自清那篇散文《背影》,給了我們一個資訊,人間不管多麼深情的關係,本質是喪失,是一種低沉的、底色的孤獨。

又,十多年來,友人星散,浮沉枯榮,各隨其運,如有水阻山隔。且世事翻覆,情隨境遷,少年心事,不復能言,況愴然如吾輩乎!

3

自胡秉宸與吳為結婚以後,白帆就在經營這個計劃。以參加革命幾十年的經驗,以政治工作的多年經驗,以地下工作的多年經驗……無時不在研究吳為的不足,以便乘虛而入。

可以說,這些年來她只為這個計劃而活。又有哪個女人能像白帆那樣,為了爭口氣,為了報復,肯冒如此的不合算,接受胡秉宸的「浪子回頭金不換」?

蜜月期間可以說是喜氣洋洋。

首先宴請了「白鬍婚姻保衛團」的全體成員。這是白帆多年來少有的暢快,儘管有關楊白泉的出身,胡秉宸寫過那樣一紙公文,但最後這份投降公報,將一切抹平了。

因種種利害鬥得如烏眼雞的老戰友重又聯合起來。

常梅說:「……那女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根本上不得檯面,那次老胡非要我們去吃飯,她呢,圍在我們屁股後面團團轉……一個部長夫人,怎麼這樣沒有身份?」

胡秉宸賴賴地笑道:「偉大領袖也說過嘛: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能要求一個妾像一位夫人嗎?」他是真把吳為當妾、當婢、當妓了。好比胡秉宸時有對不起白帆的感覺,卻從沒有過對不起吳為的感覺。即便千方百計騙得吳為離婚,而後不到一個月就和白帆復婚,良心上也沒有什麼不安。

白帆嬌嗔地白了胡秉宸一眼,說:「真是鬼迷心竅。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寫了兩本小說嘛!

我們是革命去了,要是給我們機會,照樣可以當作家……想不到這種人在享受我們流血犧牲、獻身革命的成果。」「是呀,是呀,文化人哪有什麼正經東西?現在把他們捧到天上去了。」

即便常梅已與胥德章攜手一生,有了那麼多孩子,還是不能忘記自己被淘汰落選的往事。尤其胡秉宸和白帆那聲洞房花燭夜的巨響,直到現在,聲猶在耳。

胡秉宸是善良的,雖不可能與常梅談婚論嫁,但當年面對她那雙久早、期待雨霹滋潤的眼睛,也曾噴灑過不輕不重的調笑。可是這點善良,在他和白帆同居之後,卻被常梅看做是一種不大不小的背叛。

常梅也未曾想到,幫白帆從吳為那裡搶回胡秉宸,也就等於在不瞭解內倩人的面前,幫白帆撇清了偷人養漢子的歷史。

也許這樣說不很準確,其實常梅是為自己從吳為那裡搶回了胡秉宸,而不是為白帆。從五十多年前那個失敗到現在,心上的傷痛並沒有減輕一絲一毫,至今仍是鮮血淋淋。她不但嫉妒白帆,也嫉妒胡秉宸所有的女人。

所以常梅才會到處宣講白帆是她的老同學、好朋友,也從未放棄將白帆政治歷史上的「嚴重問題」奏上一本的時機。特別胡秉宸升任常務副部長、白帆當了常務劇部長夫人以後,更讓她感到那個位置本也可能是她的。可這並不耽擱她在胡秉宸得到令紙那一天,忙不迭地帶著一瓶好酒,跟著胥德章去賀喜。

那一天,連口口聲聲不慕仕途的胡秉宸,也不禁想起不務正業、花花公子的父親給他卜的那一卦:「五十多歲有一步官運。」

戰友們未必不知道白帆的缺陷,但維護白帆,也就等於維護了他們的過去。

不但歷史將他們忘記,這個時代也將他們忘記了。有多少人還記得他們為勞苦大眾的解放,不但拋頭顱、灑熱血,甚至貢獻了家族的資產?有些人卻在他們打得的天下里積累資本,反過來剝削他們以及他們後代的剩餘價值。這讓他們如何消受得了?

吳為膽敢在他們頭上動土,就是這種遺忘的一個證明。

無意中,吳為竟成了下一個時代的象徵。不管這個象徵多麼低劣、多麼下等,從斷代上還是下一個時代的人物,而且撞到了他們這個隱秘的、嫉恨的穴位上。歷史真比愛情還要無情。又誰讓他們選擇了政治?在歷史長河中,政治只能是瞬間行為,既然選擇了它就別指望長存於世,除非少數能夠左右歷史程式的政治家,也許會留在歷史教科書裡,可是等到合上書本,也許就忘記了。而多少政治家可以載人史冊?即便為革命獻出生命的英雄,除了某個特殊的日子,還常有人提起嗎?

很不幸,也不那麼公正,胡秉宸和他的戰友還不夠這個檔次或資格。他們也不明白,不僅僅愛情,所有的、所有的,都會隨著時間而去,不論曾經多麼輝煌或偉大。

但是他們不能,也不願意忘記,於是越來越緊地抱成一個疙瘩,似乎這樣就守住了他們的過去。

雖然毛澤東曾說「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但是真要到了「歸根結底是你們的」時候,有些人真是失落………

其實一切都是階段性的,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人群,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英雄,長江後浪推前浪,即便前浪不願下去,後浪也得把它推下去,沒有哪個人可以永世佔據舞臺中央。一個人可以做一個階段的革命者,卻不一定能做永恆的革命者,也是這個道理。

二十世紀難免不盤桓有手工業時代的尾聲,包括革命。但手工業時代製造了各有千秋、各具風采的故事和作家。而一旦故事千篇一律,就像從工業社會的生產線上下來的那樣,作家們則將失去寫作的天堂,當然也就不曾下過地獄。所以手工業時代的戰友們,才會演出一場如此悲壯的、最後的探戈。

胡秉宸帶著默許的微笑,聽任戰友們輕蔑吳為,一次又一次為「浪子回頭」舉杯,以證明他出爾反爾確有緣由;以證明他全心全意回到了白帆身邊,徹底丟下了吳為,再也沒有什麼留戀牽掛可漸漸地,他的微笑有了重量。

那個永遠長不大,從來都不是他們對手的大孩子,那個沒心沒肺,給她一句軟話就能讓她赴湯蹈火的吳為啊!

4

掛出了存放許久、本打算與吳為一起欣賞,卻一直沒捨得掛出的一幅巨大油畫;

白帆還燙了一個撲克牌紅桃老q樣的皇后髮式;

讓保姆擦洗所有的地方;

兩人到處尋找哪裡可以買到一架便宜的二手鋼琴,以突破吳為的家居晶位;

買了一組音響,播放古典音樂cd……

白帆沒有與吳為一比高低的明確意識,可她要營造一個不比吳為差的藝術氛圍,胡秉宸喜歡這種作料點綴的日子。吳為為什麼能夠取勝,很大程度上還不是因為那點藝術氣質?如果吳為突然升了處長、局長,或是當了勞動模範、救火英雄,胡秉宸賞識是賞識的,但不會動心。

他們甚至開始做愛,不完全是為滿足胡秉宸對性愛的需要,也的確包含著對鴛夢重溫的美好意願,足見他們對重建家園的認真和努力。

為了確保成功,胡秉宸還買了一個勃動器,以幫助他那個不太頂用的物件勃起;又買了一些潤滑劑幫助白帆潤滑。

當夜還為此做了一些準備,讓保姆做了幾個他們自青年時代就吃慣的小菜,喝了一點酒,白帆有很好的酒量。到了床上,胡秉宸還適時做了有顏色的調笑,凋笑帶有明顯的討好之嫌。以他這樣一個傲氣、出色的男人,在他們幾十年的關係中,何曾如此?不禁讓他生出一點虎落平陽的悲涼。

對一切事務從來直奔主題的白帆也有所回應。但胡秉宸感到,白帆的配合有賞臉的意味,與幾十年前他們的關係相比,的確有了微妙的不同。既然已落魄到了這個地步,還能在意這些?

胡秉宸久已不知女人的滋味,也太需要對吳為的拒絕進行報復,同時意識到白帆的積極配合,埋伏著與他同樣的報復心理,用「同仇敵愾」這樣一個詞來說明他們的努力配合也不為過。

可想而知。他們如何想要做好這件事,特別是白帆,當年正是不能滿足胡秉宸的需要,才讓胡秉宸有了背叛的藉口。她希望就此證明,她在床上給予胡秉宸的不會比吳為少。

孤孤單單的吳為並不知道,有那麼兩個人,正懷著這樣的目的,在一張床上報復著她。

具體運作過程倒不太困難,胡秉宸閉著眼睛,假想身下壓著的不是白帆,而是一個形態模糊的性感女人,並專心致志地想像著與這女人的一場歡愛將帶來的欲死欲仙的歡樂。

當他身下不再是那個有時敏感、有時混沌,冷不丁又如女巫那樣透徹骨髓的吳為時,胡秉宸感到了放鬆,又畢竟是老夫老妻,輕車熟路。可是他們失敗了。白帆雖有潤滑劑的幫助,胡秉宸的執行仍很困難,畢竟白帆是一個老婦人了。女人一老,那是真的老了。

而他那個靠勃動器啟動的傢伙,也無法與真正堅挺的效果相提並論。

即便胡秉宸不願那樣想,也得想起與其他女人的性愛,自然也包括與吳為的性愛,更加對比出眼下的勉為其難,也就更顯得他們對吳為的報復,以及自己迴歸這個舊家的努力是那樣寒磣。

畢竟世事難以兩全。

接著一激靈——一生在女人問題上的反覆,不正是緣自不能兩全的遺憾?在以後的日子裡,胡秉宸只能處在一面自助,一面想像與吳為做愛的一種新焉舊焉、難分難解的局面中。

5

蜜月剛過,什麼都不對勁了。

與吳為離婚、與白帆復婚後,胡秉宸又陷於與白帆離婚、與吳為結婚後對兩任妻子、兩種生活比較的窠臼。這種比較,哪一天、哪一時、哪一事也沒有停止過。並非有意如此,而是身不由己。

兩種精神、兩種趣味截然不同並且過於懸殊的生活,讓胡秉宸彼時的哪一天也沒有真正忘汜過白帆,當然也讓他此時的哪一天沒有真正忘記過吳為。

剛與吳為離婚時,胡秉宸可以說是興高采烈。剛辦完離婚手續,以他的年齡,讓人無法置信地、連蹦帶跳地下了街道辦事處的那棟樓。

胡秉宸漸漸品出,部長級房子固然是白帆的興趣所在,而她更重要的目的旨在復仇。不僅是對吳為的報復,也是對他的報復。

更沒有設想的天倫之樂。吳為不但退出了他的生活,也退出了他和芙蓉的話題,他和芙蓉竟無多少話可說了。孩子們過著各自的生活,尤其楊白泉,還不時流露出一種輕蔑——你現在想到我們了!

那些情趣也開始消退——

洗臉池、洗澡盆的邊緣上,照舊是幾十年前胡秉宸恨之入骨的一圈黑泥;

白帆的頭髮也不染了,顏色尚未退盡的髮根下,露著一截自茬;

牆上的油畫也歪了;

胡秉宸再次面臨調頻。

如同婚姻大戰的第一個回合,胡秉宸手續上離開了白帆,舊日的生活習慣卻無處不在地顯現於和吳為的新生活裡。

同樣,胡秉宸也只是手續上離開了吳為,經十年培訓建立起來的另一種生活習慣,也無處不在地顯現於和白帆那說舊不舊、說新不新的生活裡。

本以為會像吳為說的那樣,「……想到你能有一個其實從沒離開,又非常適應、非常熟悉、不費力氣、可以穿著破背心走來走去的輕鬆日子,我畢竟還是為你高興的。」

可是歷經十年荒疏,竟不能得心應手了。

胡秉宸是左右不是了。

更還有交換後面的冷酷。

正如胡秉宸與白帆離婚時的「約法三章」沒有得到落實一樣,白帆與他復婚前的「約法三章」,也沒有得到落實。

當初,白帆難道沒有設想過,一旦胡秉宸拿到與她的那紙離婚證書,他能遵守諾言、不和吳為結婚嗎?胡秉宸離婚還不是為了這個!

同樣,胡秉宸難道沒有設想過,一旦白帆拿到與他復婚的那紙證書,她能遵守諾言、不算舊賬嗎?

用不了久而久之,蜜月剛過,「誰讓你回來求我!」便成了白帆的口頭禪,那意味著不論什麼待遇,胡秉宸都得照單全收。完全不是給他灌藥時的模樣。

真是人一闊臉就變,和煽動他與吳為鬧離婚時大不一樣了。

正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高爾基寫過一篇文章,大約寫的是人在獨處時想些什麼、幹些什麼。文章說到契訶夫獨自在花園散步,看到地上一隻蜥蜴,問它:「你快活嗎?」然後自己搖了搖頭,回答說:「不,我不快活。」

迴歸後的胡秉宸越來越不快活,吳為的「臨別贈言」也不期然出現:「相信你有時想起對我的苛待,不見得不後悔,你怎能快活呢?」

是啊,當他們還是夫妻的時候,每逢白帆打電話給他,吳為總是好言相待,熱情傳呼,明知是白帆的電話,可從來不聞不問;

芙蓉每來看望,進門伊始,當著吳為第一句話總是「爸,我媽讓你給她打個電話」,或「爸,我媽有事找你」云云,對一旁候著招待的吳為視而不見,吳為也從未拋過半句閒言;

每逢回去看望白帆,吳為從未阻攔,還常常把機關發的東西讓司機送到白帆那裡,說是「物價這樣飛漲,應該多照顧一下白帆,她僅靠工資收入肯定有窘迫之時,不像我還有稿費」;

不能想啊,一想這些,更覺得把一個渾渾噩噩的吳為害得不淺。

復婚後的生活,四平八穩則四平八穩矣,飯食翻新的頻率高則高矣……而與此同時,胡秉宸又痛感精神生活的匱乏、單調,無從對話,以至他寧肯整天關在書房,也不肯和白帆多說什麼。這倒不失為保持關係穩定的一個辦法,因為越是交流,就越顯出距離的難堪和尷尬。

他常常感嘆,再也不能享受與吳為縱橫捭闔、海闊天空的辯論或討論,並隨著那辯論或討論,攀登精神之巔的愉悅,也再不能享受和吳為那有情有致的閨閣之趣了。只好寬慰自己,像吳為那種過於精緻的人,只適宜戀愛卻不適宜過日子。而日復一日的日子,如空氣和水之於人,是須臾不可分離的。

胡秉宸又是知情知意的。每當白帆坐在廚房的爐前,眼盯著爐子上的藥鍋給他煎藥時,他立刻(當然也是暫時)忘記了白帆給他這匹吃了回頭草的馬的待遇,轉過頭去發出另一種感嘆:還是老夫老妻啊!

也立刻(當然也是暫時)想起了吳為的惡行劣跡。

換了吳為,肯定讓保姆去煎。

即便在他病重時,吳為也只是吃不下、喝不下、睡不著、哭哭啼啼、口舌生瘡……沒頭蒼蠅似的亂飛亂撞,甚至陪著他一起生起病來。可這有什麼實際意義?鬧不好,他不但養不好病,還得被她鬧得心煩意亂。他們的關係日漸惡化以後,她更是逃之天天,把他丟給了小保姆。

胡秉宸是一個不能忍受重複的人,他的一生都在嘗試花樣翻新、圖謀改變,小到家裡一個擺設,大至革命生涯。

可是,誰能像吳為那樣善待他,寬容他?誰能像吳為那樣好對付,或是說像吳為那樣便宜,幾句軟話就能讓她放棄一分鐘前還誓死堅持的原則?……

胡秉宸再度約會吳為。說到底,他們曾經是夫妻,在某些方面有過不能否認的、白帆永遠無法得到無法體味的幸福時刻,但再不會有燃起大火的可能。

正像胡秉宸和吳為的婚姻,不能滿足他於天倫之樂、至尊至貴的感覺,他不得不時常回去,與白帆共敘吳為沒有的「過去」,或是回放一段老溫存,感受一下對至尊至貴的敬畏……他們畢真像一個只為愛情而生的男人。

能讓吳為傾心不已的男人,這一生也只碰見了胡秉宸這一個。

他常常偷出家門,給吳為打個長長的公用電話。「……今天白帆又跟我大吵大鬧,我去看朋友買了點兒香蕉,她說是我給你買的……」

「你讓她給那個姓丁的朋友打個電話,核實一下不就行了?」

「那她電可以說我買了兩份兒,給姓了的那份兒不過是障眼法。」

或在電話裡抱怨:「家裡好幾個朝陽的房間,卻把我一個人撂在朝北的小屋裡,半躺在那張竹躺椅上咳嗽吐痰……一個人!」卻沒有說他只不過白天待在那個小屋,晚上還是睡到白帆那個朝陽的大房間去,並在白帆那張床上重拾性愛。電話那頭的吳為,暗暗傷心垂淚,忘記了胡秉宸的無情無意……說些毫無把握的安慰話:「要是有什麼困難,急需幫助就對我說,只要我能做到,一定盡力而為。」

怎麼幫助他呢?現在他們真是一籌莫展了。不像二十多年前,至少他們還有健康的身體,能到外面約會,打得動官司,對付得了白帆的種種計謀……現在他們都不行了,只有白帆還行。在防範、整治他們的時候,白帆的生命力還是那麼旺盛,一如當年。

吳為又能常常聽到他那略微顫動的聲音,那是隻有與可心女人碰撞時才有的顫動,是絕對可以引起共振的顫動,「……我想你,我要是再年輕一些,肯定不會採取這個步驟,我不能忘記你對我的愛……不能忘記……我非常後悔做出這樣的決定……」聲音裡滿是委屈,滿是知道再無可能挽回的絕望。像是真正的絕望,與剛剛復婚時充滿生機的聲音判若兩人。

說是「我要是再年輕一些,肯定不會採取這個步驟」,但如果上帝再假以十年,他絕對不會迴歸她們中的任何一個,而是開闢新的領域。女人們照舊對他興趣有加,不會因一個吳為、一個白帆,甚至千萬個吳為、千萬個白帆的下場而裹足不前。

可惜胡秉宸沒有這個時間了。除了這兩個女人,再沒有一個女人肯向這個曾經卓越的男人投上一瞥。多少更加光鮮的女人,熟視無睹地從胡秉宸身旁經過,讓他痛感青春一去不返,讓他只好因陋就簡地接受這兩個老女人。

吳為著急地說:「希望他們對你還好。」

「不過照顧照顧我的生活而已……我常常夢見你,那天夢見我們待在一個很大的四合院裡,院子裡有假山、水池,水池裡面有魚,還有很多鳥。北屋很大,但是我們不想進去,因為院子裡的景緻很好。我們挽著手在院子裡散步,看水池裡的魚。後來看見許多人在水池裡游泳,我問,這些人哪兒來的,是不是外人?你說不會,都是熟人和朋友。我們後來看到兩隻鳥,一隻貓頭鷹,一隻人面鳥身……然後就醒了。」

該不是帶著吳為回了胡家的老宅子吧?

胡秉宸沒有撒謊,他真的常常夢見吳為,在夢中他們還沒有分開。

「真想和你一起,到二十多年前我們戀愛時候去過的地方再走走。」

吳為答應著,可是她不敢了——要是胡秉宸一激動躺倒在那些地方,白帆還不殺了她?

她還有勇氣嗎?像當年那樣,就是坐牢、殺頭也在所不惜?不,她沒有那個力氣了,她老了,就是有那個心也沒那個力了。

有時什麼話也沒有,只是在電話裡互相叫著彼此的名字,然後是長時間的沉默。

天氣不好的時候,胡秉宸就給吳為寫信——親愛的:

歐陽修有一闋《浪淘沙》,兩節共十句,我選了五句併成一節,並且改了幾個字,如下:

聚散苦匆匆,此十艮無窮。垂楊紫陌洛城東,總是當時攜手處,夜夜夢中。

你是一個偉大的情人,也是一個充滿魅力、十分美妙的女人。這樣的女人一千萬箇中也再找不到一個了。

我準備給你訂一份「小參考」、一份《報刊文摘》、一份《南方週末》,這樣訊息基本上都能知道了。都訂到年底,請注意別訂重了。我訂妥後會通知你起送的日期。

你永遠的僕人親愛的:

你十分明顯地憔悴了,比離婚前判若兩人,使我吃驚。希望你好好安靜地養些日子,恢復往日神采。頭髮自得多了,找好的美容師整理一下吧,人還是要精神起來。吃點補藥,如參。

我們這番別離,請你看到另一面,過不了幾年,我可能行動都不便了,那時你會懂得,及時分開,會使你減去許多麻煩事,包括處理後事的那些厭煩事,所以還是這樣為好,希望你迅速把身體恢復起來。永遠愛你的……夜裡做了一個夢,夢中我們還沒有分開,晚上睡在一個沒有牆的棚子下的大床上。周圍漆黑,什麼都看不見,但彷彿意識到是在頤和園。夏日的風,涼而舒適。你靜靜靠在我的懷中,在說些什麼。有個人走了過來,對我們說:「你們的房子在xx街xx號,找xxx,他會給你們鑰匙。」我意識到我們分居兩處的問題可以解決了,對他說:「今天太晚了,天亮再辦吧。」那人就走了。之後又過來一個人,手拿一束花,在我頭上舉著,我伸手接下來,他又走開了。這時我發現我們處在「in」的狀態中,而且十分歡暢。你說:「以後我們每年夏天都要來這裡住一陣兒。」我說:「只是不太安全了,會有人來騷擾我們。」這時夢就醒了,但人仍然處在「in」的歡暢中,時間是凌晨三時二十分。

夢,常常暗示一個人(現在、過去,甚至幼年)渴望而不能得到的東西,你記得我過去給你寫的那個小曲《疼》嗎?

都是我們生活中美好的回憶,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如在眼前。

永遠愛你的秉宸好像他們從沒有過那些庸俗不堪的爭吵,好像他們重又回到二十多年前的戀愛時光。

不過,只是「好像」而已……

吳為明知這樣對不起白帆,也曾拒絕胡秉宸的電話,一聽是他的電話,什麼不說就放下。

也曾拒絕過他的情書,對他說:「別再寫信了,和白帆好好過下去吧,我們的感情之所以破裂,還不是因為你有太多的女人?現在她能給你這樣一個回頭的機會,你該珍惜,別再重蹈我們不幸的覆轍。」

可是胡秉宸的電話或信件就像大麻,明知不可為又不能拒絕,吳為甚至暗中企盼著這份像是「吸毒」的快感。靠著這個「吸毒」,苟延殘喘地過著被胡秉宸說不上是丟棄,而又不能不說是丟棄的日子。

他們或是什麼也不說地偎依在沙發上,像冬日裡的兩隻老鳥,偎依在殘陽下的寒枝上。

說什麼呢?幾十年裡,好話、不好的話,早已說盡,也沒有時間讓他們多說,什麼話題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的?胡秉宸更是閉著眼睛,享受著僅僅坐一坐的樂趣。他沒想到,如今是一坐也難求了。他們的會面,也常常是敗興的。可也不能怪胡秉宸。這裡真不再是他的家——

所以電話鈴聲才會那樣突兀,響得那樣驚心動魄;

或是有人敲門;

最要命的是,還得時不時看一看時鐘,必須搶在白帆回家之前,回到他和白帆那個家……

每每十一點鐘敲響的時候,胡秉宸都不得不從沉迷中醒來,也每每重複著多次說過的話:

「與你相識近三十年,每次看見你還是神魂顛倒,實在沒法兒忘記……你的素養,你的風度,你的氣質……這是多年文化、文明陶冶的結果,沒有一個女人能夠與你匹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