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字 張潔 第2頁,共2頁

吳為相信胡秉宸此時此刻的真意。

可也注意到神魂顛倒的胡秉宸不時溜向時鐘的賊眼。

於是吳為感到他越來越委瑣。

她不明白,他怕什麼?他們之間又沒有發生任何越軌的事情。

到老,吳為還是不懂做戲也能使人歡愉的道理。

「那你為什麼麼和我離婚?」胡秉宸談情說愛的時刻,是最不設防的時刻,她本以為藉此可以探知這場情殤的秘密。可是十一點的鐘聲已經敲響,胡秉宸已經清醒。清醒的胡秉宸,是任何人也無從瞭解、把握的胡秉宸。

「生活的具體、瑣碎,會毀壞我們的情致,還是這樣更好。」

胡秉宸的搪塞倒也說得過去。他們現在可不就是相敬如賓?再不會因為一隻茶杯放得不是地方而翻臉無情了,反倒成了自古以來,男女關係最佳模式的一個詮釋。

「這不就是我說過的話嗎?我們不要結婚,做個情人可能更好,可是你不聽。現在這樣有什麼;好?你不又得偷偷摸摸過日子!」

胡秉宸低頭不語。吳為一笑,她不再沉湎於討論。可從前她並不明白,一個喜歡討論的妻子,是不討丈夫歡喜的妻子。一切都已完結,她還多說什麼?

偶爾,胡秉宸還會崢嶸一露:「要是你能把我們現在的戀情寫成小說,那就太動人了。」

吳為說:「戀情?可是你還愛我嗎?」

胡秉宸不敢回答。

「如果白帆看到這本小說怎麼辦?不是義得軍閥重開戰?」

胡秉宸說:「我就說,那都是作家胡編的。」

只有對吳為,胡秉宸才敢這樣厚顏無恥。

「你就不敢說,你對我還有那麼點兒感情上的依戀?」什麼依戀不依戀!

胡秉宸只是不甘於沉寂,不甘於連一點浪花也沒有的默默無聞,想讓傻x吳為為他再掀最後一次浪潮,做一個亮麗的結尾——一次最後的服務,包括性、聲譽,全方位的免費服務。

真還買了一套勃動器放到吳為那裡,以重修床笫之歡。

和白帆復婚後,胡秉宸把從前與吳為做愛用的勃動器扔了,重又買了一套新的,他總不能用同一個勃動器在前後兩個女人中間穿梭。何況那套老式的質量太差,捏起來嘰嘰直響。有個晚上,他從樓上的嘰嘰之聲就得知了樓上的情況,換而言之,樓下的人自然也能從他這裡的嘰嘰之聲得知他的情況,便揚手把那東西從窗裡扔了出去。新品牌比老式的質量好多了,與白帆的運作雖然不很成功,但不是勃動器的質量問題。

胡秉宸又是抱怨又是試探地對吳為說:「唉,白帆太不盡力了。」

吳為長嘆一聲,哪個女人能像自己那樣,對只能靠勃動器的幫助才能成為男人的胡秉宸犧牲自己?

多少年來,不正是她為胡秉宸製造了這個神話?」

直到現在,胡秉宸還以為他的生猛不減當年。自他們結婚以來,這個年齡大得足以做她父親,從無能力發動一次有力衝擊,也從無能力讓她在瞬間羽化登仙的男人,仍像從前那樣熱衷此道,仍然像從前那樣沒有多大效果地忙碌著。

彼時彼刻的胡秉宸,多像一個慾望單純的嬰兒;而他效果不甚明顯的忙扎,更讓吳為想起日落時分。

在這之前,那一抹尚能輝照的暖光,於剎那間跌人地平線的沉落,實在尢慘淡了。

她對胡秉宸的愛,何須他人評說?更何須白帆評說?試問,天底下有哪個女人,能為一個男人,一個這方面已然沒有多少能力的男人,做這樣的事?又有哪一個女人,在如此閹割女人本性的演出中,肯當這樣的配角?不是一朝一夕,而是心甘情願,一做十年?

除了美國電影《當亨利遇到薩麗的時候》(whenharrymetsally)中的女主角薩麗,在做愛時假裝高潮來到,大呼小叫,——但那是電影。

離婚後,她已經沒有了這樣的義務,這樣的服務只能由白帆來接手。白帆工作得或好或壞,胡秉宸只能照單全收。現在她只能在胡秉宸的擁抱中,扮演一個過場的角色,還要努力將這個過場角色演繹得銷魂蝕骨。這將會使熱衷此道的他,滿懷雄性虛榮的他,不可能從任何女人那裡得到如此忘我服務的他……得到一個男人最後的滿足。哪怕是一會兒也好,哪怕是虛假的也好。除此,已經一無所有、所好的胡秉宸,還有什麼可指望的?就像那窮途末路之人,只剩下的那一口小酒。

吳為心中湧起滿腔憐愛而不是情愛,懷著如母親而不是情人般的心緒,撫摩著他的臉頰,嘆:道:「可憐的!」

胡秉宸那顆空寂而又不甘空寂的老心,是太需要一些歡愛了。

鬍子果然是今天刮過的。她不得不承認,胡秉宸的確是個會製作情調的男人,哪個女人能抵擋來自這樣一個男人的挑逗?

「唉,我只好自己解決。」胡秉宸好不淒涼地說。

「這對身體不好,還是和白帆再好好試一試。」

吳為居然能夠這樣閒淡地和他討論如何與白帆做愛的問題!

她的心,再也不為胡秉宸和其他女人的關係而牽動分毫了。

一直定位於無論自己怎樣,女人也會匍匐在地的胡秉宸看出,往日肯為他犧牲一切的吳為,儘管可以與他再度「戀愛」,卻不會再為他犧牲一絲一毫。換而言之,曾經為吳為大幹一場的他,也再不會為吳為付出一絲一毫。他們的二度「戀情」,再也不會重現前次愛情的華彩和輝煌,反倒不得不帶有苟且的性質。

胡秉宸只好無奈地轉向白帆,為白帆買了一些供女人使用,據說是更為有效的潤滑劑,還是很不酣暢,但聊勝於無。事後胡秉宸打電話給吳為,研討如何將與白帆做愛的效果推進一步:「於是幹了,感覺上還是差一些。」

「你不能要求太高。」吳為只得這樣勸慰,希望他能自覺,明白癥結所在,——到了現在,她也不願戳穿那個神話。

即便不算酣暢,也給胡秉宸和白帆的關係新增了一些溫潤。胡秉宸甚至陪著白帆,一同到商店去買熱水瓶、洗衣機這樣的雜物,對他而言,都是從前不可能有的行為。

對於已有定見的選擇,白帆也會不斷地徵詢胡秉宸的意見:「怎麼樣,你說好不好?你說好不好嘛!」言語動作之間,竟也有了些許的嬌嗔。

當胡秉宸這樣周旋於兩個女人之間的時候,不知道他這匹烈馬,是一烈也不烈了。

又總以為白帆還是他在地下黨時期領導的下級,卻不明白「嚴師出高徒」、「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訓誡。今非昔比了,他若有一計,如今的白帆自有破那一計的高招。

這些小計謀能不被白帆發覺?她加緊了防範,哪怕胡秉宸到機關看保密丈件,她也坐在胡秉宸的專車裡候著,不管時間長短;有時放棄鋼琴課,「陪」胡秉宸到醫院看病,連胡秉宸上廁所的機會也不放過。

失去自由的胡秉宸,只好偷空在家裡給吳為打電話,可是白帆隨時出沒身旁。只要看到白帆進來,或感到白帆在另一個電話機上竊聽,便立刻在電話裡沒頭沒腦地指責起吳為,種種莫須有的不是和故事,讓吳為不知所云。

在那些指責和故事裡,吳為簡直是十惡不赦的惡婦。

比如有次吳為問他:「到了現在,你應該對我說句實話,你和我離婚、和白帆復婚:到底是你的主意還是她的主意?這對我非常重要。」

這時白帆突然走進房間,好端端的胡秉宸說變就變了聲調,看著白帆說:「是我的主意,我擔心死了沒人給我收屍。」

一個還愛戀著她的男人,能對著她的後背開槍嗎?

上帝真是無所不在。多年後,胡秉宸在與白帆的一次惡吵中,死於心臟破裂。

上帝也應了他那句沒有良心的詛咒。

按照有關規定,胡秉宸這種級別的幹部,家屬在火葬場等三個小時,就可以取到骨灰。可是白帆一家人將他送至火葬場後便揚長而去,不要說沒有一個回頭,連眼淚都沒有掉下一滴。

過了幾天,老幹部局的工作人員提醒白帆:「是不是該到火葬場去取胡副部長的骨灰了?」

白帆一身輕鬆地說:「那都是唯心主義。我們是唯物主義者,保留骨灰有什麼意義?」

就連胡秉宸最上心、最鍾情,甚至為她將吳為犧牲的芙蓉,也沒對此有個說法,只灑了幾滴眼淚,連父親一點紀念物也沒有留下,更不要說領取他的骨灰。

也就是說,胡秉宸的骨灰與那些無人認領的骨灰一樣,垃圾一樣被人撮走了。這與暴屍街頭有什麼兩樣?可不應了他那句「我擔心死了沒人給我收屍」的話?

不能責怪白帆無情,她為這個三心二意、無數次背叛她的男人,搭上了一輩子。最後、最後,旗秉宸也沒有改弦更張,與她復婚後,還時不時到吳為那裡幽會。

胡秉宸的歸屑問題,終於蓋棺論定。白帆取得了最後的勝利,胡秉宸至死也歸在白帆名下,做鬼也是白帆的鬼。

不過誰能說白帆的勝利不悲壯?

可惜吳為已經不在了?要是她還活著,說不定會給胡秉宸買一塊墓地,以安放他的骨灰;或將他的骨灰撒入他最中意的新安江;或是送回老宅子,埋在一棵沁著泥綠色幽香的臘梅樹下,而絕不能讓他暴屍街頭……

可是吳為自己的骨灰都無人處置、考慮、收留,同樣被當做垃圾一樣處理了。

其實胡秉宸對於自己的骨灰看得太重了,最多下二代還有人為你撣撣骨灰盒上的塵埃,到了再下一代,誰還記得骨灰盒裡裝的是誰?

這也許就是吳為將她所有的照片,在她還能行動自如的時候早就付之一炬的原因?這也許就是吳為死後,人們翻遍她所有的遺物,不論婚生子和私生子都各有一個的吳為,卻找不到一個聯絡人的緣故?

胡秉宸太自信了,以為什麼都不必付出代價,以為可以無債一身輕地離去,以為他有過的女人都會念著、守著他。

胡秉宸終於為自己的輕薄付出了代價。白帆不但為胡秉宸對她一生的負情報仇雪恨,也為吳為報仇雪恨了。不知吳為的在天之靈會不會感謝白帆?

於是吳為知道,凡好端端的胡秉宸突然在電話中沒頭沒腦地指責起她,強加給她種種莫須有的不是的時刻,就是白帆突然出現在他身邊的時刻。

不知他們最後鬧到什麼地步,逼得胡秉宸又要與白帆離婚。

老地下黨胡秉宸終於甩掉白帆那個尾巴,偷得一個時機,與吳為再議前程。

可吳為對他說:「你都多大年紀了,還像小孩兒那樣任性,即便你還有那個興致,我也不陪你玩兒了。」

不軟不硬,卻沒有一點餘地。

胡秉宸也從未像現在這樣灰灰溜溜,更奇怪的是,他怎麼穿了一件嫩黃色的女式夾克?為什麼不穿她給他買的那件義大利風衣?

又戴了一副女式花框眼鏡。她給他買的眼鏡呢?天哪,胡秉宸身上發生了什麼?他的沒落何以如此迅猛?

現在不要說與胡秉宸再議什麼前程,就是與這樣一件女式夾克喝杯咖啡,也是不能的了。

離去時,胡秉宸在門口站定,怎麼也不明白,這個不再年輕貌美又病成這個樣子的女人,竟還有那樣大的魅力?

也許她的魅力不在青春貌美。她似乎也從來談不上美貌,只是飛揚的神采使她有了與眾不同的靈秀之氣。

還在於她的一舉一動,她房間的每處角落、每個物件給人的感覺,那種人們稱之為瀟灑的感覺,扔了一地的報紙,滿處橫七豎八的書籍,散亂在書架或是桌子上的杯盞……臥具零亂的睡床。

吳為是不主張疊被的,「晚上不是還得用?」她說,為此他們沒少爭吵。

現在他倒是睡回了白帆疊得整整齊齊的床上,可又感到了疊被的乏味。曾幾何時,他還是吳為床上的一道風景,面對這張無比熟悉,而今已是咫尺天涯的床,真有說不出的滋味,「過去這也是我的床。」他不無留戀地說。

「唉,這條雞肋既然已經丟棄,就不要再後悔惋惜。」吳為淡淡地勸慰著。

吳為的勸慰不無敷衍,更沒有了離婚初始的悲憤,讓胡秉宸很是惆悵。

他惆悵什麼?難道吳為永遠為這個離婚傷情才好?

「你還是那樣,並不特意佈置,也沒有值錢的東西……可有一種晶位。現在我花很大力氣才能保持一個簡單。如果我不努力,連這個簡單也很難保持,很快就會變成一個亂攤子。」

吳為躺在沙發上,看完報紙隨意一丟的瀟灑,誰能學來?連他看完報紙,學著把報紙隨手一丟,都丟不出她那個韻味。那是「天生麗質」,不是後天可以學到的,永遠也別指望白帆於絲毫了。

每每來到吳為這裡,胡秉宸總是痛切感到,他離當代文明已經很遠了。幸好回到他和白帆的家,還能從至尊至貴的感覺裡找回一些平衡。

胡秉宸出群類拔萃,指揮、命令、領導了一生。一生太長了,至尊至貴的感覺已經長在他的身上,比之文明的生活,於他更是難分難捨。

但是,還有誰能像這個看上去渾渾噩噩、總不清醒的女人那樣,理解他的一招一式、一思一念呢?連幾十年生死與共的老戰友也不能,更不要說白帆。到了現在,「上層人」胡秉宸,不但忘記了他曾對葉蓮子的惡聲「你們這些小市民」、「去你媽的」等等,甚至覺得,吳為和他就是在胡家老宅子裡一起長大的。

突然想起青少年時代讀過的清代王韜為沈復《浮生六記》所作跋中的一些句子:「……從來理有不能知,事有不必然。情有不容己。夫婦准以一生,而或至或不至者,何哉?蓋得美婦非數生修不能,而婦之有才有色者輒為造物所忌,非寡即夭。然才人與才婦曠古不一合,苟合矣即寡天焉何憾,正惟其寡夭焉而情益深;不然,即百年相守,亦奚裨乎?嗚呼……彼庸庸者即使百年相守,而不必百年已泯然盡矣。造物所以忌之,正造物所以成之哉?」

青少年時代,他讀過的香詞豔曲不算少,那是個不事查禁的時代。可《浮生六記》中沈三白和陳芸的閨閣之樂,最讓他傾慕,老是想著,不要說六記,哪怕有這一記也好。

禁不住擁著吳為,吻了一下。與往常不同的是;吳為對胡秉宸這一吻起了疑心。

就在這個門檻上,吳為再次研究胡秉宸。時間很倉促,地點也不對,有點像瀕臨死亡的人在極其短促有限的時間裡,飛速回首一生。

自他們離婚以後,她頭一次想到胡秉宸已經不是她的丈夫。

一直沒有認真思考過離婚之後胡秉宸對她的所作所為,現在,在這個門檻上,卻固執地要想個究竟。

這個在藏滿線裝書院子裡出生的男人,與她離婚後的所作所為,包括這一吻;如果不是狎妓心態,又該如何解釋?

出生地是-個人的重要之地。

在那種院子裡出生的男人,除了他們的母親女兒,心目中的理想女人,頂好又堪實用又堪把玩,類似陳圓圓、董小宛、蘇小小那樣的女人,連卓文君都不是,更不要說李清照。

但,即便是狎妓心態,也是對白帆的背叛。白帆為胡秉宸浪子回頭所做的一切犧牲,白帆與胡秉宸復婚後種種想要超越吳為的苦心孤詣,都讓他白白廢了。

這與吳為還是胡秉宸妻子的時候,不論她的多少努力,還不是讓白帆一鍋雞湯、一個電話……或其他女人的一個媚笑、一個媚眼,白白廢了一樣?

分毫不差。

她對胡秉宸的憐愛又是怎樣自作多情、無可救藥。

她真是一個把自己賠光了才肯回頭的女人。

可胡秉宸眼睛裡那點潮溼的流火,確有「執手相看淚眼」的意味,吳為那已然乾枯的心,又不免為之一動。那點潮溼的流火,的確不完全是即興之作。在他們長達幾十年的愛情公式裡,她從來愛得比他多,但現時站在這個門檻上對胡秉宸微笑的她,卻雜糅了酬酢的成分。這酬酢的成分,與胡秉宸此時此刻眼睛裡那點潮溼的流火相比,就有了負情的意思。

……不過是轉念之間的事。最後,吳為還是把胡秉宸眼睛裡那點潮溼的流火,惡毒地鎖定於狎妓心態。可是太晚了,她到底又讓胡秉宸狎弄了一番,這是堪可告慰白帆的。

反過來說,白帆也做了胡秉宸幾十年的性工具,直到現在胡秉宸還這樣說,這也是堪可告慰吳為的。吳為心說:白帆,你同樣沒有得到胡秉宸的心,胡秉宸是不屬於任何一個女人的個人網頁,胡秉宸只能是一個internet。

當年胡秉宸對吳為的整治由芙蓉不斷傳達給白帆時,白帆也是這樣說道:「活該,吳為,你並沒有真正得到胡秉宸,胡秉宸終於為我報了仇!」

當胡秉宸走向電梯時,吳為叫住了他,遞給他一個提包,看上去很像一個包裝講究的點心盒。

「這是什麼?」胡秉宸問。「回去再看吧。」

那是胡秉宸妄圖與她重修床笫之歡的勃動器。臨近瘋狂的吳為歹毒地想,當胡秉宸提溜著這個「點心盒子」走進家門時,如果被白帆一把攔截,該有多好。

她還是蠢,從她那裡來的東西,胡秉宸能讓白帆攔截嗎?

6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恰恰在葉蓮子忌日那天,胡秉宸又來了。他說了些什麼?大部分是他和吳為之間那些沒有意思而又折磨人的舊事。

漸漸地,顧秋水的影子浮現在吳為的眼前,她不禁脫口叫了一聲:「爸爸!」

胡秉宸沒聽清楚,問:「你說什麼?」

吳為說:「爸爸。」

說完這句話,吳為很平和、很從容地過渡到了什麼都不會說、誰也不認識的狀態。

童稚返回到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她的臉變得簡單明瞭,像在少年時代總在渴望而又難以得到的一個白麵饅頭。吳為沒有能夠還上初生伊始就許下的那個願——為葉蓮子寫一本書。

禪月曾想幫助吳為將書稿完成。最終只好放棄,因為她早巳走出僅僅屑於葉蓮子和吳為的生活。

胡秉宸到精神病院看過吳為一次。

見到胡秉宸,吳為不再害怕、不再煩惱,可還是叫他「爸爸」。這讓他很不痛快,讓他想起他們之間並非是年齡的懸殊,也就不再去看望她,——反正吳為誰也不認識了,看不看都一樣。

他也不再研究共產主義或是黨的領導,翻出從前為撰寫那部大書積累的資料,還有吳為在電腦上為他複製的軟盤。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隨手翻了翻曾經的文字,真像曾經的女人……

這是他寫下的文字嗎?這些文字到現在還有什麼新意?就像當年吳為說的那樣,「世界已然變得如此開放,勢必變得更加開放,再把這些他人嚼過的東西放在嘴裡嚼來嚼去,究竟還能嚼出多少滋味兒!」

他人嘴裡嚼過的東西!

然後胡秉宸毫無留戀、毫無不捨地把這些東西燒的燒了,掰的掰了。

胡秉宸不但不再研究這些理論,還與胡秉安在香港的後代取得了聯絡。以他過去的地位、關係網和他多年對計劃經濟模式的瞭解做無形資產,與他最看不起的胡秉安的後人的財力結合,經營起房地產,再次展現了他多方面的才能,成為胡家最有發展、最有眼光、最有成就的紅色資本家。古老的胡家,到了二十一世紀,到了胡秉宸這裡,才算重振家威。其實,胡秉宸最早的願望是繼承家業,而不是到延安去參加革命,都是抗戰時期,偷聽校方要不要遷校內地那次會議惹的禍。

芙蓉那場跨世紀的愛情還是沒有著落,情人還在等待著副部長位置,與老婆離婚的事也不再提起……看來他們的婚事在二十一世紀也沒有解決的希望。胡秉宸本想在胡秉安的後代中為芙蓉挑選一個金龜婿,可是芙蓉已在漫長的等待中老去,不要說那些老錢戶,就是暴發戶,也不會挑選這樣一個新娘。

再說胡秉宸能拿出什麼與他們門對門、戶對戶?他剛剛積累的資產還不夠雄厚,他的權力網也如暮夏的蟬兒,不知還能嗚叫幾天。

那天去開董事會,車過天安門,忽然停住。他讓司機趕快前行,董事會眼看就要開始。司機說,前面堵車。

不知胡秉宸打了一個盹還是眼花,人民英雄紀念碑上突然走下許多犧牲的戰友。他們走近他的小車,好像與他從未有過生離死別,問他:「出了什麼事?」

他回答說:「塞車。」

然後臉上有了刺痛,就像白帆當年打在臉上的一個耳光。胡秉宸從迷瞪中清醒,想起這是去開董事會,有關公司兼併和擴充套件決策的重要會議。

清醒後的胡秉宸忽然對自己說:歷史的程式是不可改變的,誰試圖改變它,它就會給你一個響亮的耳光。

轉眼清理了剛才的夢也好、眼花也好的煩擾,繼續前行。

不能對胡秉宸又當了一個出色的資本家說三道四。

儘管他此時也許很像胡家那個敗類胡秉安,可是革命不分先後,資本也不必分先後,一樣的道理。

胡秉宸一生拒絕平庸。

以成敗論英雄的胡秉宸,自然對現而今以財富論英雄體會得格外到位。一生拒絕平庸的胡秉宸,不得不再用這個方式證明自己。

閒來無事,也會在陽臺的搖椅上曬曬太陽、看看書,很少再去回想當年莫名其妙去了延安,又順理成章成為一個非常赤誠的革命者的往事。

也不再探討求證,是否正確、是否拯救世人於水火,併為此出生人死的理想。

當然,偶爾也會想起他和吳為以失敗而告終的愛情實驗,尚不混濁的眼睛也會隨之一亮,如遠處閃電的尾巴,隨即滅人黑暗。難免還要和白帆以及兒女們談論一下國際國內大事,過問一下孫子們的功課,以表呀他尚未過時。再也沒去過西餐廳。西餐廳和吳為都已成為過去的享受,他已品嚐,也就夠了。

自吳為發瘋後,白帆不再計較他和吳為的事,把他那段行為看做一個夢魘。很多人睡覺時都發生過夢魘,再說,那可不就是他的一場夢魘?

有時他們也會發生爭執,逢到那個時候,胡秉宸自己就先斂聲屏氣地巧笑起來,——以前白帆要是惹得他發了脾氣,他何嘗善罷甘休?可見他已知天命。

痴情的吳為如果還有意識,一定會驚歎胡秉宸那巧笑的魅力到了這個年紀還沒有完全消失。也許會想起幾十年前,初聽胡秉宸巧笑時的心馳神蕩。

儘管結婚時胡秉宸的肌膚已經松垂,隨時準備用來接吻的兩片薄唇已緊縮為兩條深色的硬線,多餘的贅肉左右橫出,突兀在曾經窄小的兩胯,他的小臉、他那雙青鋼色的、冷峻而又多情的桃花眼,也演變為規整的三角,臉上的風采也被家鄉那個地區特有的、剽悍的顴骨壓倒,雙頰上似乎只剩下兩個高顴……可是痴情的吳為,透過歲月之痕看到青春,看到他健美的肌膚,看到他總在準備親吻的、輕顫著的兩片薄唇,看到他青鋼冷峻而又桃花一樣多情的雙眼,看到他窄小而性感的胯……

還有胡秉宸與她第一次親吻時,從禁錮中苦掙出來那不可抑制的放縱;還有那於孤注一擲、奮不顧身的放縱之時,對自身銷鑠的迷失和迷茫。

胡秉宸不但沒有因心臟病很快離世,而且比很多人還長壽,——雖然和吳為生活時,胡秉宸老用他的心臟病嚇唬、折磨吳為,說自己不定哪一刻就會死掉,吳為也就為此忍讓著他,從他們結婚開始一直忍讓到婚姻的結束,生怕萬一惹惱了他,心臟病突發,死於不該死的時候。

很難說吳為的發瘋,與這個常年的壓抑無關。

顧秋水也還活著,和胡秉宸一樣,在經歷了差不多一個世紀的折騰後,如干旱的大地那般猙獰、粗糲,卻還行動自如,不要人過多的照應。

就是老做夢,夢裡分不清過去那個世紀,還是剛剛開始的世紀。猛然會對比他年輕卻沒他那樣結實的妻子說:「我得勸勸張學良將軍,誰也不能信。」

楓丹也到精神病院看過吳為一次,然後便不再去了。她有了很好的發展,既然能憑自己的能力從那個大雜院奮鬥出來,當然就會有很好的前途。只是從來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總之沒有常人所謂的幸福。冤有頭債有主,這筆賬還是得歸結到吳為頭上,而且是吳為對她的又一個傷害。

只要回國,茹風就會去看望吳為,看著而今無知無覺的吳為,她不知道自己是害了吳為,還是幫了吳為。

她應該後悔,還是不應該後悔?

禪月的家庭生活不僅是正常,而且少見地和諧。

過去禪月就老對吳為說,百分之百是個不祥的數字,人對任何事情都不能百分之百地投入,不能把一生孤注一擲地押在一件事情上。

按照禪月的這種說法,綜觀這部書裡的一些人和事……也許有些道理。

禪月倒是生了不少孩子,可惜吳為發瘋之前沒能看到她的孩子。她從來沒對禪月說過,她是多麼希望看到她的孩子。

為什麼?

早在零狐村、五丈塬的武侯祠外,吳為就知道有個偈語,等著禪月的第一個孩子去破。這個偈語只有吳為和葉蓮子知道,所以不但吳為等著,冥冥中的葉蓮子也在等著。自己等多久沒多大關係,不能讓葉蓮子等得太久……

但是等到禪月有了第一個孩子時,吳為已經不能知道那孩子破沒破那個偈語。

禪月定期到中國探望吳為,帶很多吳為愛吃的食品、愛穿的衣服、愛用的用具……有時還帶著孩子們。任憑禪月揪心疼痛,吳為依然什麼反應都沒有。不論對吳為說什麼,吳為還是一句「媽媽」或是「爸爸」。

到現在禪月也不死心,看到報刊上有什麼所謂新藥、新的醫療辦法;就不惜任何代價去找。沒有她沒嘗試過的辦法,可是誰也救不了吳為了。其實禪月也不必傷心,要是替吳為著想,這個結局難道不是她最好的結局?她什麼都不能感知了,這是她的大幸。

寫到這裡,這部書可以結束了,書裡的大部分人已經或漸漸走向死亡。

充滿無恥謊言、幻想冒險、揮霍無度、實驗掙扎、騷動浮躁、彷徨不安、無所適從、無可救藥、憂鬱沒落、蠱惑人心、自相矛盾、希望失望、信口雌黃的騙子、殘酷血腥的殺戮、對自身生存環境毀滅性的破壞、支離破碎的學派(再沒有任何——個世紀,像二十世紀充滿那樣多的理論、學派)……的二十世紀,終於過去了。

留給下個世紀的這盤殘棋,真是一盤臭棋。

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但是故事並沒有結束,——可那已經不是臭為的事了。

某年某月某日,吳為死了。此時此刻,許多,人和她一樣離開世界;此時此刻,也有很多孩子誕生。

這日子於他們一生,都是一個難忘故事的開頭或結尾。

不過吳為死得很輕鬆。

不知是不是受了葉蓮子的啟發,當護士發現吳為死亡時,也發現她拔掉了賴以支援生命的所有管子。

天高了,雲淡了,夏天過去了。

樹還綠著,吳為卻要走了。

這就是死亡。

像潮水從海灘上退去,她的魂魄也正是這樣從軀殼裡退去。

像魚兒游回大海,那生命的始地。像提琴上的最後一個和絃,弱了,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無論如何,吳為是幸運的,不談此生幸與不幸,在選擇死亡的方式上,她終於、至少保留了生命的尊嚴。

最後的吳為,並沒有像瀕臨過死亡的人所描敘的那樣——踏上死亡之旅,穿過時光隧道,回放一生。

她的魂魄只在一處毫無意義的地方飄過——當她還算年輕的那一年,為胡秉宸離婚案接受法院調解,事情結束之後,出得門來,發現下起了大雨。她躲在一棟大樓的廊子下,對著雨幕發呆,搞不清自己是躲雨還是不想挪動。一支日本歌曲穿過雨幕斷續飄來:我死了,不會有人為我流淚,只有屋後樹上的蟬兒,為我失聲悲鳴……

小時在五丈塬武侯祠外占卜的一卦,也飄然而至。

確如卦上所說,吳為不是一個真實的人,不過在人世客串一把,體驗一次「活」的滋味,所以她不能勝任任何正式的角色。比起那些到世上真活一世的人,她真說不上認真,總有逢場作戲的味道。

她從來沒有與這個世界真正和諧過,大部分人與她只是擦肩而過,從來沒有真正進入她的心,儘管她從未蓄意拒絕。胡秉宸並沒有真正得到過她。就這個意義上來說,吳為欺騙了胡秉宸。

人們想要通知她的親友,翻遍她所有的遺物,也沒有找到一個親友的電話或是地址,凡與文字有關的東西都沒找到。這個與文字結緣幾十年的人,死的時候和文字徹底決絕了。

倒是有禪月的來信,可是隻有信紙沒有信封。人們無法不懷疑,是吳為自己,截斷了聯絡人間的所有渠道。

這是什麼時候完成的工作?是吳為發瘋之前還是之後?

她到底瘋了還是沒瘋?

這個不論婚生子或私生子一個都不少的女人,如此一乾二淨地離開了這個世界,斷然拒絕了這個世界最後的垂憐或饒恕。

對這個世界,還有比這種仇恨更深的仇恨嗎?

一九八九年-二○○一年九月二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