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本就是一個起始於雪天雪地的故事,對一個美麗的銀色世界,原不該抱有不能融化的奢望。
2
如果吳為不是半路變為女兒身,日後也就不會愛上英雄胡秉宸;即便變為女兒身,如果不走出她的塬,不過混沌一世,最後嫁個江洋大盜也未可知。
畢竟胡秉宸生長於小橋流水的細膩精緻,吳為生長於塬的大象混沌,如此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怎麼可能融會在一起?能在一個點上交叉已是幾世緣分,又何必試圖將這兩條線合併為一條?
就像一部小說,如果開篇就勉為其難,以後的文字再努力也不會有根本的改觀,讀者翻了三頁就不會再翻:胡秉宸和吳為的婚姻,正是讀者翻了三頁就不想再翻的小說。
斂聲屏氣、逆來順受、與吳為相依為命一生,老來更加須臾不可離開對吳為依賴的葉蓮子,此時卻斬釘截鐵地說:「我絕不和胡秉宸生活在一個屋頂下。」
如此不可遷就,如此孤注一擲。吳為不能勸說母親放棄,一句電不能,葉蓮子有充分理由做這樣的決定。
葉蓮子與胡秉宸的對壘,至此一敗塗地告終。吳為徹底背叛了在苦難中掙扎一生、含辛茹苦把她拉巴大的葉蓮子。從葉蓮子手裡接過戶口本,準備前去登記結婚那‘瞬間,吳為就進入了這種心態。
日後胡秉宸到底還能以與吳為離婚、與白帆復婚而向芙蓉、白帆交代,葉蓮子卻沒能看到這一天。儘管與胡秉宸辦完離婚手續回來,吳為在葉蓮子骨灰前灑了一杯酒,上了三炷香,仰頭對著她的遺像說:「媽,我對不起您,沒讓您看到這一天。但您現在可以放心了。」
想想自己真是自私,為使胡秉宸那個讓她承擔離婚責任的計謀不能得逞,死活不肯脫鉤,葉蓮子終究不知吳為的歸來,吳為只能帶著背叛她的心態一直到死了。白帆也不肯搬出胡秉宸的房子。誰讓吳為搶走了她的丈夫!對任何女人來說,這都是刻骨銘心、不是不報而是時候未到的仇恨。他們只好借親戚兩間房,找個窩兒,湊合著。
胡秉宸以一隻流行於六十年代的人造革包,裝了幾件中山裝,來到借住的房子。
「所有的東西都留給白帆了。」
「東西並不重要。」
即便胡秉宸帶些東西過來,像吳為這種神經質的人,還不肯使用他人使用過的東西呢。
不像胡秉宸,與吳為離婚後竟帶走她購買的所有,並不在意與另一個女人共同享用吳為的供應。
只是想起胡秉宸當年的幽默有些悵然,「結婚時我要祝酒。第一杯,祝所有的女人幸福;第二杯,大家別再罵我三心二意、有負吳為;第三杯,給所有的男人,別再勾引我老婆……」
沒有,當然什麼也沒有,不要說祝酒,更不要說吳為嚮往的婚紗。
吳為有很多遺憾,從未穿過婚紗也是其中之一。見到有些老年夫婦再著婚服、補拍婚照,她總搖頭,——即便是模是樣,青春年少的心境是無論如何不可複製了。
胡秉宸有過多少美好的、不曾兌現的許諾?
不過婚紗也好,祝酒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兩情相悅。
可是他們各自有了兩個家。
當初吳為還不知道,在這兩個家中,她將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也不知道這樣兩個家,是如何不同於很多人所面對的兩個家。
如果不結婚,吳為倒不一定覺得她和葉蓮子的家有什麼特別,「家」而已。現在卻覺出來了,只有葉蓮子的那個家,才是她真正的家。
這種局面,當然也有「非常」的道理,可是她從來沒有和胡秉宸談一談這個「非常」,總是欲言又止。在他人眼裡,吳為似乎膽大包天(在白帆們的眼裡,更是厚顏無恥),無所不敢言、無所不敢為,事實上吳為常常處在欲言又止的狀態中。她是太膽小、太害羞了,膽小害羞到不得不用膽大包天——包括白帆們認為的厚顏無恥;來掩蓋她的膽小、她的害羞。
那麼當她被一條黑暗的隧道緊緊裹挾著、推擠著,不管她願意不願意,不管她準備好還是沒有準備好,都得沒有退路地趕往這艱險、奸詐、想死也死不了、偏偏讓她熬夠該受的一切才饒她一死的地界時,她賭過的那些咒、發過的那些誓,又怎麼說呢?——不過是無能之輩,處身尷尬之境時一種自助式的鼓動。
對此,胡秉宸從不公開說出自己的怨懟,知道吳為是個具有深重原罪感的人,只須製作使吳為感到瀆職的慚愧就是。比如從不讓保姆張羅飯食,不論吳為從葉蓮子那裡回來多晚,胡秉宸也坐在客廳裡,不吃不喝地等著。一進家門,吳為總是負疚地問:「還沒吃飯吧?」
這時胡秉宸淡淡地回說:「沒有。」
不要說這樣兩句老臺詞,哪怕比它更精彩的臺詞,只要說上三遍,再耐心的觀眾也會膩煩,而這兩位演員卻樂此不疲。男人一旦用起心來,簡直比女人還細膩,還滴水不漏。
禪月早就說過:「對精精瘦瘦的小男人我比較戒備,總覺得他們心裡可能也沒有太大的空間容納他人。一個男人應該有度量、寬容,還有點馬馬虎虎才好。」
這個家同樣也不是胡秉宸的家。
這可能也是吳為無法鼓起勇氣,與胡秉宸談一談「非常」的原因。
就算各自從各自那個家回到他們的家,有了可以面面相對的時光,他們也沒有珍惜,或是用心設計一下如何過好這段屬於他們兩人的時光,反倒不知出現什麼意料不到的險情似的,讓吳為多少天都不能進入寫作狀態——那惟一的,既是養家煳口的手段,又是逃避各種危機的安全地帶。
自吳為從情人變為妻子,胡秉宸再也不覺得與吳為談話、交心像他說過的那樣,「一睜開眼睛,滿眼滿腦子都是你,一天十幾個小時就這樣無所事事地過去了」。他們彼此再不把對方放在天字第一號的地位。
胡秉宸雖然「從組織上」打敗了葉蓮子,得到了吳為,卻沒有從葉蓮子那裡奪來吳為的心。
同樣,胡秉宸的老根兒也還在白帆那裡,吳為也沒有得到胡秉宸的心。
比起結婚初期,吳為覺得自己長進了很多,常常對胡秉宸說:「別忘了,你老婆是研究人的。」
胡秉宸就笑眯眯地反問:「你研究出來什麼了?你們這些文化人就知道胡編亂造。」笑得很是巋然不動。
吳為便眼睜睜地轉勝為敗,生出無以支應的技窮之恨,——何況胡秉宸的笑仍舊迷人,簡直就是醉人。
上嘴唇從人中那裡分為兩彎不對稱的弧線,其中一半,不屑地,也或許多情地向上微翹。當和女人談話時,而那女人又恰巧富於想像的話,這片嘴唇就會引起女人的幻覺。
而他的笑聲裡還有一種難以察覺的、撩人的、不勝情濃的輕顫。
吳為可以理解白帆是胡秉宸的歷史,可以理解胡秉宸對女人來者不拒的好胃口——只消看看他在進出各大商店、飯店旋轉門時對那些即便一轉而過的女人忘乎所以的一瞥——卻理解不了嘴唇上有著這兩彎不對稱弧線的胡秉宸,對杜亞莉這樣的女人,竟也大有「性」趣。如果杜亞莉比自己優越許多,吳為的心理也能得到一些平衡。不是胡秉宸自己說的?當時吳為問他:「既然杜亞莉那麼有能力,你們為什麼不給她安排那個職務?」胡秉宸說:「還不是因為她太騷了。」真的假的?
也許胡秉宸對女人並不十分了解,或不想了解。當他周旋在女人中間的時候,很少想到女人是一種非常容易傷心的動物。與吳為結婚後,不要說事實上過著擁有兩個妻子的日子,毫不避諱,就是當著吳為與其他女人調情,也是常有的事。每當吳為覺得面子上下不來,他就哂笑道:「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哪有男人不‘吃豆腐’、不‘吊膀子’的?」與杜亞莉何止是「吊膀子」、「吃豆腐」?
「性冷淡都有哪些表現呢?」胡秉宸問道,眉毛專注地蹙著。杜亞莉剛剛參加過一個性心理討論會,國人最為隱諱的事,居然拿出來公開討論了。
談話就是深入到這個程度,胡秉宸的那雙眉毛和眉毛下的雙眼,也穩重得無懈可擊,像深藏古剎裡的一株千年老松,枝沉葉靜。
胡秉宸何嘗不知何為性冷淡,以至性冷淡的表現,以至其他!
整個晚上胡秉宸一直提問,卻沒有發表過一次個人的見解,好像他對這些問題一竅不通。杜亞.莉暗暗嘆道,胡秉宸果然無懈可擊,果然老謀深算。
這談話有些像盪鞦韆,起初不過輕搖輕蕩,後來越蕩越高,蕩高之後心意就有些飄搖,飄搖之後就讓人生出一種欲罷不能的歡愉。
既然能夠從中得到如許歡愉,既然並不在乎人們如何看待她在這方面的知識淵博,既然還有求於胡秉宸,既然不會因此損失什麼,那又何必計較、戳穿胡秉宸這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老謀深算呢?說了許多,有點口乾,便停下喝茶。
吳為說:「涼了吧,我來換點兒熱的。」
杜亞莉斜斜瞥著手裡那杯茶,說:「沒關係,我不在乎。」
聽她這樣說,吳為也不勉強,又坐了下來。
胡秉宸反倒無須言語地奪過杜亞莉手裡的茶杯,為她換了一杯熱茶。
杜麗亞嫌煩又不嫌煩、得意又不值得得意地擰了擰脖子。吳為接著扭了扭身子,好像在椅子上坐得不夠舒服。
杜亞莉一面喝茶,一面瀏覽著吳為滿牆的照片,巴黎、倫敦、日內瓦、紐約、羅馬……簡直是個「世界各地」。橫的、豎的,大的、小的,高高低低,錯落有致,看得出花過一番:工夫。不知道是吳為的工夫,還是胡秉宸的工夫?反正是展覽著吳為如今的光輝,也展覽著胡秉宸的某種財富。別管吳為過去如何,到了這個份兒上也就身價百倍了。
所以杜亞莉覺得與胡秉宸的交往,還有別樣的滿足。這是一種超越,一種較量,一種證明,一種勝利,一種報復,一種發洩……
胡秉宸和吳為結婚不幾天,就急不可待地帶著吳為來看她。
杜亞莉一眼就看出胡秉宸的用意,既是來炫耀他的成功,也是委婉的補償。畢竟他們說上下級不是上下級,說朋友不是朋友,始終差個火候地交往過一場。而他的成功,電是他魅力的證明。她曾經想要越過胡秉宸劃下的界河,嘗一嘗與這個不苟言笑的男人尋歡作樂的滋味。可是胡秉宸是個太好的廚子了,穩穩地掌握著火候,就讓它那麼文文地燉著。
到目前為止,頂多順著她肚子上的那個刀疤,摸向恥骨。
不過杜亞莉也不著急,相信胡秉宸總有一天會越過河界。好比這種談話.就是熱身運動。
既然他們的關係不會因胡秉宸與吳為的結婚而改變,杜亞莉的心,也就難得地熱了一下。
很難說嫁了胡秉宸的吳為已經勝利在握。吳為給她的印象是聰明不多,愚鈍有餘。就連胡秉宸拿著她那張十二時的大彩照左看右看、遠看近看、不忍釋手地發出「這是哪位老兄,這麼漂亮!」的驚,嘆時,吳為還品不出裡面的味道,居然傻頭傻腦地指點胡秉宸,「這不是杜亞莉嘛!」
胡秉宸說:「是嗎,我怎麼沒認出來呢?」聲音裡軟軟、暖暖地融著捉弄與撩逗吳為的愛意和笑意。
吳為自以為了然地繼續指點胡秉宸,「這麼大的照片你還看不出來!」
胡秉宸說:「老啦,眼睛不行啦。」然後才不舍地將照片放回書櫥、吳為信以為真地拍拍胡秉宸的手臂,那一脈溫情全在這無言的一拍之中了。
那時吳為顯得多麼年輕,臉上是任何化妝晶也造就不出來的好皮膚,不僅細膩,還有一種難見的、耀人的光澤。不過幾年時間,那少見的光澤不但喪失殆盡,還添上一種氣血枯竭的灰暗、痴呆、麻木,而胡秉宸卻炫亮起來,特別他們二人並排坐在一起的時候,這種對比尤為醒目。
美國一位醫學專家研究發現:妻子的容顏,與丈夫的性格和他對妻子的態度密切相關。
開朗健談、不易發脾氣的丈夫,多數都能遷就妻子,讓妻子在內在外都有充分的個人自由,她們多會皮膚滑嫩,極少生暗瘡,也常常顯得容光煥發。
內向、寡言且心胸狹窄的丈夫,對妻子的事極少過問又不夠體貼,她們大多鬱鬱寡歡,皮膚粗糙,易生暗瘡。
粗暴、脾氣壞、不體貼人;極易吃醋,動不動就責罵妻子的丈夫,他們妻子的皮膚就容易滋長黃褐斑,且暗無光澤,頭髮變白,容易衰老。
這位專家的研究,可真不是無的放矢。
看一看吳為結婚後的臉,就知道胡秉宸是怎樣地對待她了——
不幸或幸福撐得太飽,消磨得未老先衰;
貪得無厭,或一無所求;
終於佔有一切,或什麼也沒佔有,也根本佔有不了;
悔恨已將神智咬噬得稀爛,或被人打掉牙也閉緊嘴巴嚥進肚子;
晶瑩透明或是機關算盡;
無私奉獻;或一絲一毫也沒忘記這奉獻;
罪有應得或掉進陷阱;
如願以償,了卻前緣或悔恨當初……這些紋路交織、重疊、糾纏、撕扯在吳為那張不大的臉上,那張臉就實在擁擠得讓人窒息,也不知道胡秉宸有沒有察覺。
瀟灑如杜亞莉,也不好對著這樣一張臉無拘無束、為所欲為,兩隻流光溢彩的大眼睛也有些滯重起來,想說的話就留下了一些,即使要說的話也儘量說得乾癟一些:「關於性冷淡,我調查過一些婦女,一般來說她們在做愛的時候,不論男人怎樣親吻、撫摩她們的耳朵、乳房,甚至她們大腿內側……都不能引起她們性的衝動。」
胡秉宸低垂的眼睛這時正對著杜亞莉那雙放在膝上的手。他注意到那雙手的每一處關節上,都有一個撩人的小肉窩。
吳為轉開她的眼睛,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陡生羞澀,不好意思地瞧著正在交談的兩個人,又覺出自己的多餘且有些心虛,好像她坐在這裡,不過是為了監視他們的談話,而不是為了接待客人,便起身離開客廳。先到廁所,沒有必要地坐上馬桶,左思右想,到底在廁所裡停留多長時間為好,既不顯得冷落客人,也不顯得有意留給他們一段空白?
只要吳為還想到自己是一個有文化、有知識的婦女時,她就喜歡做一個寬宏大度的妻子,尤其避免像胡秉宸的前妻白帆。
反覆掂量之後,以為到了可以回客廳的時刻。
她的兩腿因為在馬桶上坐得過久有些發麻,扶著洗臉池站了一會兒,然後慢吞吞地洗了手,洗完手又照了一會兒鏡子。
鏡子裡的她有些模糊,好像一張年代久遠的照片,恐怕也是因為廁所光線較暗的緣故,臉龐就顯得比平時姣好。但她還是對著這張有些模糊的臉,陶醉了一小會兒。
這張臉讓她想起從前的等待。有時半夜醒來上廁所,偶爾往鏡子裡一瞧,便會看見一個睡眼惺忪、讓瞌睡滋養得有些嫵媚的自己。那時她總是自愛自憐地嘆口氣,什麼時候胡秉宸才能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胡秉宸始終沒有看見。等到他們結婚時,吳為的兩頰再也找不到一絲紅潤,就連她那總像閃著一抹陽光似的頭髮都開始白了。即將邁進客廳時,吳為覺得胡秉宸在沙發上的坐姿有點怪,雖然他的背極力顯出正常的樣子,挺挺地靠在沙發上,左手卻繞過雙腿費力地遮擋著什麼。那是什麼呢,竟使他流露出一時恨短的急迫?吳為順著他的左手下瞧,原來他想擋著的是藏在右腿底下,以極小的幅度、極快搖動著的右手。
於是背門而坐,並不知道吳為已經回到客廳的杜亞莉,就明白吳為已經站在她的身後,立即打住了一串佻撻的淺笑和一句話的另一半:儘管只有牛句,但是加上那一串佻撻的淺笑,也就夠了。
吳為就停止腳步,不再進入客廳,而是折身進了臥室。
仰臥床上,漫然地想著今天在醫院裡的檢查和明天進一步的檢查。
會長癌嗎?
如果真生起病來,可就麻煩了。誰來照顧她呢,胡秉宸嗎?
醫生的懷疑,並不妨礙胡秉宸在吳為排除癌變之前且需要一點鼓勵的時候如此忘乎所以,如此細緻深入地和杜亞莉談性,談做愛的技巧,如此用他的左手擋著他的右手。
吳為甚至不在乎他們說了些什麼,——這隻企圖遮擋的左手,不比說了什麼更背信棄義?
胡秉宸這時走進臥室,對她說:「你的電話。」看見吳為懶懶地躺著,有點驚訝地問:「怎麼,你不舒服嗎?」
他那由衷的、不是故作的驚訝,簡直比故作驚訝還讓吳為沮喪。電話是一家出版社打來的,希望出版她的一本新書,「不,不行,我已經答應了別的出版社,不好中途變卦。」
出版社卻不肯罷休,提出種種折衷方案,電話拖得很長。杜亞莉就覺得吳為左推右擋的答話,她的眉眼、微笑、手勢,甚至她的頭髮絲,都流露出高屋建瓴的氣勢。僅這一個電話,就把她遠遠甩到後頭去了,繼續坐在這裡襯托吳的高屋建瓴?不是太蠢了嗎?不等吳為接完電話,杜亞莉一蹬腳就站了起來,「既然你這麼忙,我就不打攪了。」好像杜亞莉是吳為請來的客人,而她又有意怠慢了她。
吳為趕緊捂著話筒說:「別走,別走,這就完了,這就完……」
胡秉宸遠遠張著兩臂,似乎想要攔住杜亞莉而又不便下手,只好一再說:「再坐一會兒,再坐一會兒,時間還早嘛!」
可是杜亞莉執意要走,胡秉宸只好一件件拿起杜亞莉的圍巾、大衣、手套,並一一地遞了上去。
杜亞莉卻頭也不回,噔、噔、噔下樓去了。吳為立刻放下電話,說:「等一等,等一等,讓我送送你。」
吳為去拿自己大衣的時候,胡秉宸已經衝了出去。她只好放下大衣去找手電,對著胡秉宸的背影叫道:「手電,拿上手電……」
樓道沒燈,從上到下黑咕隆咚。以胡秉宸的年齡來說,摔一跤可不得了,但是胡秉宸的腳步已經遠去。吳為側耳細聽,樓梯上並沒有滾下重物的聲響,才漸漸放下心。
放心之後不能老直直地立在客廳正中,便好沒意思地回到臥室鋪床,一面鋪床一面想,往常胡秉宸上下這個樓,不要說晚上,就是白天也是謹謹慎慎,一步一個腳印。而剛才他的腳步,矯健利索且不說,甚至還有急於分明營壘的決絕。
等吳為換好睡衣,躺進被窩的時候,胡秉宸還沒有回來。就是把杜亞莉送進家門,也不過二百米的距離。她很累也很困,在醫院的這一天不太好過,何況還要疑神疑鬼自己是否得了癌。
風,把不知什麼東西吹得發出精怪的唿哨,又在窗上拍出劈劈啪啪的聲響。她憂心起來,胡秉宸只穿了一件毛衣,沒穿大衣,也沒戴口罩圍巾就跑了出去,讓風一灌,不病才怪!平時捂著蓋著還要生病,更何況這樣毫無防範地扎進無孔不入的風裡,惟有盼著胡秉宸能僥倖逃過這一次。
吳為一會兒看看錶,一會兒看看錶,又慢又快地熬著十一點、十二點、一點……隨著時間過去,漸漸覺得自己好沒意思。好像屋子裡有人在審視,生怕那人看出她不過和白帆一樣通俗、狹隘……便勉力為自己製造出一份若無其事的心情。
吳為嚐到了報應的滋味。
她是自作自受,活該,現世報。
吳為有什麼資格對胡秉宸的背叛不滿?她不是也該嚐嚐這個滋味?她能挖人家的丈夫,人家就不能挖她的丈夫?
一齣門杜亞莉就膩膩地笑了,「不怕回去進不了家門?」
聽見熟悉不過的笑聲,胡秉宸鬆快了。連他自己也沒覺察到為什麼把杜亞莉的高興或不高興看得那麼重要,不禁湊著趣說:「你看,你看,說到哪兒去了。」
杜亞莉白了他一眼,「不是你自己打電話告訴我,讓我在吳為面前說話注意,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嗎?」胡秉震無話可說了,何況他們果然不清不楚。
杜亞莉懂得適可而止,不像吳為,什麼事情都要弄個不歡而散。話鋒一轉,就說到胡秉宸的毛衣:「你穿上這件毛衣挺像藝術家,不像政府官員了。」
胡秉宸雖然革命千生,官居要位,可是從心底裡並不希望人們把他和那些工農出身的幹部混為一談。何況杜亞莉不完全是恭維。他從杜亞莉的語氣裡聽出女人對男人的鑑賞。雖然吳為也這樣鑑賞過他,可那像早已存人銀行的定期存款,如果可以不斷充實,多多益善又有什麼不好?
杜亞莉與男人的關係不完全出於功利,有點像集郵愛好者收集郵票,是可以集功利和審美於一身的。「我本來就是個普通的工作人員嘛。」「說說就露餡兒了,這不是官活又是什麼話?普普通通的工作人員可不這麼說話。」
杜亞莉沒有回家的明確表示,胡秉宸淡得好像也很投入,不知不覺他們就沿著曲曲折折的小衚衕蕩了過來,又蕩了過去。就像剛剛切人與吳為的關係時那樣,談的雖是工作,可是又能從那堂而皇之的話語中咂摸出模稜兩可的滋味,不多,就那麼一點點,像餐點中的調料,少於不行,多了又適得其反……
街燈很暗,風大,路面似乎也高低不平,他們的腳步就有些歪斜。於是他們的身體有意無意地時時碰撞。胡秉宸就想,難怪幾個老頭子改變初衷,現在又要舉薦杜亞莉了。即便沒有他這一票,杜亞莉也能穩操勝券,他大可不必多此一舉。胡秉宸十分清楚,哪些女人吃得豆腐,哪些女人吃不得豆腐。像杜亞莉這樣的女人你若不吃,她還要送給你,讓你非吃不可呢,何況她也不是白讓你吃。就拿眼前來說,還不是為了利用他那點餘威,薦她那個小小的職位?
直到兩點多鐘,胡秉宸才躡手躡腳回到家裡。知道吳為不會睡著,還是小心翼翼地鑽進了被窩。只有小心翼翼,才是現時情況下的最佳表現。從前和吳為幽會回來,不也是這樣表現給白帆?
悉悉卒卒躺好之後,果然聽到吳為不均勻的呼吸。唉,女人!便把胳膊向吳為的脖子底下伸去,再把她拉進自己懷裡。
吳為全身的肌肉僵硬著,於是胡秉宸就一如既往地開始摩挲她的肩膀、手臂、腰身……
鬧事的女人並不可怕,不論什麼樣的女人鬧事,只要耐心摩挲她們,都可以化險為夷。特別對吳為這種情緒說來就來、說去就去,說敏感或說神經質的女人更是如此。
可是吳為全身的肌肉還是不肯妥協地僵硬著。
胡秉宸一面摩挲著吳為一面想:吳為啁吳為,儘管不為始料所及,你卻是我一生中愛得最多、最深的女人了,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為了他和吳為這場驚世駭俗的婚戀,他的革命同志就以革命的名義對革命一生的他進行了裁決,被甩出曾在上面運作了幾十年的軌道。且不說這軌道的效能機制是否良好,但那上面至少有他的大部分人生,然而這部分人生,讓一個手指頭說抹就抹沒了。
胡秉宸不是把一生的功名都搭進去了?誰能算得出功名的價值?但他還是獻給了吳為。
又想起與白帆粗茶淡飯的日子。儘管白帆也偷人,但說到底與吳為不同,應該說還是個安分的女人——正因為安分過了頭,男人反倒不愛了。
想當初,本以為和吳為吃吃豆腐,就像和杜亞莉吃吃豆腐一樣,不過是紙上談兵、逢場作戲,調劑調劑生活,說完就完,各自回家照舊過各自的日子,何曾想要丟掉糟糠之妻?萬萬沒想到吳為這種不安分的女人卻認了真,而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越來越愛、越來越離不開吳為,鬧得白帆只好拿出官太太的殺手鐧,上告「陳世美」,逼得他毫無退路,只好離婚。
可一旦與吳為真過起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子,就顯出了這個婚姻的缺陷。不論哪個男人,恐怕都很難和吳為這樣的女人生活下去——不論什麼事都有自己的意見,不但有自己的意見還要固執己見;要命的是這些意見不是心血來潮就是異想天開,不論你幹什麼,她都會把你的動機想得更好或是更壞,這要看她當時的心緒;而又極度瑣碎敏感,包括衣服脫下來放在什麼地方,幾塊抹布哪塊用來幹什麼,都不能混為一談……
沒結婚以前吳為可不是這個樣子,始終像個好糊弄的、羞怯的小姑娘。現在呢,卻像鬧更年期的老處女。她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只知道下死力、下拙勁愛,卻不懂得男人更看重女人的「功夫」,不太計較四兩撥千斤那個交換是否等價。胡秉宸不得不提醒她:「你怎麼就不能像別的女人那樣,時不時地對我說句。‘給我洗洗腳嘛!’要不就是讓我給你揉揉肚子?」
聲音之媚婉,讓吳為張大了嘴,睜大了眼。「你以為女人僅僅在床上讓男人操;就夠了嗎?」難道胡秉宸沒有看出吳為在床上做出過何等的努力?
不是胡秉宸說的嗎,沒有哪一個女人能有吳為的情調?……
這是從同一個人嘴裡說出來的話嗎?
「情調」和「調情」,哪裡僅僅是兩個字的顛倒?絕對是性質迥然不同的兩回事。
吳為也不明白,「情調」也好,「調情」也好,都是性愛大餐前面的開胃菜,上床才是後面的主菜。開胃菜再精緻,如果主菜不夠精彩,也意味著性愛大餐的徹底失敗。
3
曾經有個孩子問契訶夫:海是什麼樣的?
契訶夫說:海大。
那時的吳為對自己說:那個孩子就是我。也這樣相信著,一直地。
現在問自己——
海是什麼樣的?
她懶懶地看著遠處的海,說:海在樹上。
就在這時,吳為的眼睛成了海,或海進入了她的眼睛,並顯出墨黑而絕非蔚藍的顏色。
這是一個沒有風的、乾熱的、發著高燒、咳喘得難以呼吸、聽憑疾病吞噬的下午。
不要說沒有桃子、沒有西瓜、沒有湯麵條、沒有熱茶,就是冷水也沒有……總之是個什麼都能有,卻什麼都沒有的下午。
只有從胡秉宸大張著的嘴裡噗出的鼾聲,還有,滿腳的腳癬。
這個從大張著的嘴裡噗出鼾聲、滿腳腳癬的人是誰?叫什麼名字?
他的名字叫做契訶夫。
為什麼海已不是她少年時契訶夫所說的那般、那樣——海大?
而是在樹上?
還有,為什麼她不再天塌地陷也在所不辭地奔向它,雖然只有舉步之遙?
而是坐在與它隔著千萬棵的某棵樹陰下,滿眼比一雙瞽目還黑暗地在遠處思量它。
她實在太渾蛋了。禁不住胡秉宸的大鬧,只好將重病在身的葉蓮子丟給保姆,陪胡秉宸到這個海濱勝地消夏。
在這個聽憑疾病吞噬的下午,吳為希望有碗湯麵條,可是胡秉宸從食堂拿來一個饅頭,重重地敦在她面前,說:「請吃吧。」吳為望了望他,起身到浴室,嘴對著水龍頭,喝了一個夠。
知道她有過什麼樣的日子?!這能難倒她嗎?
她的沉默,不過是對往日諾言的一個非常不情願的信守,而非五體投地的誠服。胡秉宸感到了吳為的反叛。
不能怪胡秉宸冷硬,吳為剛剛拒絕了一個服務。源起芙蓉的情人。
多年來胡秉宸不能接受芙蓉的情人,為此和芙蓉的關係鬧得很僵。
「這個人到底有什麼地方值得你愛?!」
芙蓉說:「我愛他少年得志。」「什麼樣的‘志’!」「不比你的‘志’小。」提起芙蓉的情人,胡秉宸總是鄙夷地說:「他是什麼東西!不過江青寫作班子裡一個搖唇鼓舌的小丑,還不是靠著‘文化大革命’那時候寫批判柳宗元的《封建論》起家,才得了‘四人幫’的賞識?居然也爬上丁四屆人大代表的席位。我就看不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瞧他那張臉,簡直就像個戲子。要不是‘四人幫’垮臺,說不定就是另一個劉xx!打倒‘四人幫’之後,各個嘍噦都得說清楚,這個利祿之徒,搖身一變,倒成了無產階級革命派,人們好像也忘了他和‘四人幫’的關係,他還一有個風吹草動就立功,還人了黨,你說本事大不大?這麼多年不辦理離婚手續,一手摟著他老婆,一手睡我的女兒,我女兒豈不讓他白睡了!吳為,發動一下你文壇那些朋友,揭露揭露這種人,治治他……」
吳為說:「那是芙蓉的選擇,我們沒有權利干涉她的選擇。而且這樣做會暴露芙蓉,她不就成了另一個我?」
不談那位情人的政治品質到底怎麼回事,吳為覺得他和自己在胡家的地位,有某種可比的卑微。胡秉宸想想說:「是有些投鼠忌器的問題。」
直到有一天芙蓉說:「他現在是局長了。」胡秉宸才啞然住口,然後心事滿腹地在房間裡踱步。
很快,請芙蓉的情人到家裡吃了一頓飯,作為門戶大開的起點和對這個關係的認可。
逢到關鍵時刻,不論涉及政治氣候,還是有關升遷、工作中的疑難,胡秉宸還會主動指點一番,不過隻言片語,卻是畫龍點睛之筆。新舊「官經」互補短長,豈不如虎添翼?
吳為陪胡秉宸住院期間,還將家中鑰匙交與芙蓉和她情人,為他們提供了一個絕對安全、不會曝光從而影響情人仕途的安樂窩。不知是忘了還是有意迴避,以致吳為懵懵懂懂讓保姆回家給胡秉宸熬雞湯,恰好撞見他們在床上,造成無法解釋,也越解釋越糟的誤會。芙蓉便從此與吳為結下無望開啟的死結。
馬上跑到醫院找茬兒,一時找不到特別銳利的刺針,只好掏出錢包對胡秉宸說:「這裡有鄰居還你們的四十塊錢。」胡秉宸說:「算了。」
「那不行,我得還你,省得你老說沒錢。」轉過臉來,惡聲惡氣地問吳為,「吳為,油瓶子裡怎麼沒油了?」父母幾年廝殺,損失慘重,也該知道疲倦了,連她都疲倦了。
如果不是看到家裡發生這樣的不幸,白帆和楊白泉的關係又不好,他們表面鎮靜,內心卻非常苦惱、孤獨、寂寞,芙蓉早就離開這個家了。芙蓉與情人的關係,與胡秉宸、吳為所處的境地類似,當胡秉宸請芙蓉出面與白帆溝通時,她慷慨答應,並付諸行動。對他們最後達成離婚協議起了重要的作用。
所以芙蓉怎樣對待吳為,都可以說是應該。
還是無官一身輕!芙蓉的情人無論如何不能與胡秉宸類比。一個「再說」,接著一個「再說」。先對芙蓉說等人了黨「再說」,入黨之後「再說」轉正,轉正之後「再說」提升副局長,提升副局長之後「再說」提升正局長,一直「再說」到芙蓉年近五十……
但芙蓉無怨無悔。她和吳為不一樣,到底出身官宦之家,懂得這些「再說」的意義,似乎還在期待一個「再說」——提升副部長。一旦與父親結婚,吳為就變了。哪兒像沒結婚之前對她那樣肝腦塗地,那樣忠誠,那樣不敢對水?
現在呢?儘管極盡阿諛奉承,可是一百個勉強、一百個不是打心眼兒裡出來的。以為芙蓉看不出來?!
忘恩負義的東西!
如果不是她勸說父母雙方讓步,父親能輕易離婚嗎?如今吳為能夠擁有父親,難道不該對她感恩戴德?
果然也是,吳為與芙蓉的關係,現在完全變成了一個難度很大的演出。為讓這個惟一的觀眾滿意,吳為笑得比從煎更為燦爛,動作比從前更加誇張,不說不笑的時候也盡力安靜、拘謹討好,一招一式看芙蓉的眼色、臉色行事,儘量顯出他們的關係和以前沒有什麼不同。她也不知道自己怕芙蓉的什麼,然而就是怕。就算父親常常回家,吳為有什麼理由妒忌?母親不是已經把自己的丈夫拱手相讓?誰的犧牲更大?真是得寸進尺,吳為有什麼道理不滿意這個小妾的地位?
既然吳為的阿諛奉承不是打心裡流出來的,芙蓉又為什麼領情?聽聽她那個保姆說的:「吳阿姨每天都留很多菜錢給我,說你回來時候多給你做些好吃的。」這不是在她面前作秀,不是虛情假意,又是什麼!
為什麼偏偏她回來的時候才這樣做?
這樣說來,平時不這樣做?父親的日子能好過嗎?
她那些稿費哪兒去了,用得著這樣表白嗎?
保姆說,每次芙蓉一進家門就開始數落吳為的不是,連她都不迴避。因為保姆本對芙蓉不滿,難免挑撥之嫌,吳為聽聽也就罷了。
可是芙蓉並不避諱,「為什麼不買地毯?」
「買了,你父親不用,在儲藏室裡放著呢。」吳為帶著芙蓉去儲藏室,看了看那塊很大的地毯。
「為什麼不給我爸買空調?」好像吳為把所有的錢都藏起來了。
吳為怎能對芙蓉說,自結婚後,胡秉宸從來沒有拿出過一分錢。稿費標準又低,僅憑她那點稿費和工資,支撐這樣生活水準的兩個家,該有多麼難。
以致等米下鍋地預支稿費、催要稿費,成了人們的笑料或鄙夷的話題——「我就不信吳為缺這兩個錢用!」胡秉宸不是小氣,而是沒把這個家當做家——既然不是自己的家,一分錢投入都是多餘。
還常常對吳為說:「白帆一定覺得我是個厚道的人,房子她佔了兩年,工資我給她一半,傢俱財產全歸她,最後又為她和楊白泉搞到房子,她會想我這個人不錯。」
吳為回說:「聽說空呼叫電量很大,電費很高。」「沒有多少電費。」
「你父親身體弱,對空調也不適應。」
芙蓉這才沒得好說,但不等於心裡滿意。
「我哥哥要來看我父親。」
「好哇,歡迎。」終於有機會補一補楊白泉「春節造訪」的窟窿了。會有什麼結果?不得而知,但楊白泉肯來做客,總比永不上門好。
當笑容還在吳為臉上燦爛著的時候,芙蓉說:「不過有一個條件,就是你不能在這個家裡待著。」
燦爛的笑臉只好凝固起來,但還是說:「可以,只要你父親高興,我什麼都可以為他做。不過時間是不是放在我去德國訪問的時候,因為那樣不會引起你父親的懷疑。如果我在國內,又不在家裡迎候你哥哥,你父親是不是會不滿?如果他知道真相,會不會對你哥哥提出的這個條件有意見?如果我不在國內,那麼不在現場就是順理鹹章的事……過不了幾天我就走了。」
芙蓉「你又何必自作多情」地一笑。這笑容絕對不是白帆的dna,而是胡秉宸的。
吳為只能回到葉蓮子那裡哭訴委屈。葉蓮子說:「這就是我當初為什麼堅持不搬到一起住的原因,這樣我們還能有個退路。如果我也跟你一起搬過去,他兒子來了,又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們到哪兒去呢?只能坐到公園裡去。夏天還好說,冬天怎麼辦?只好坐在大街上喝西北風吧!」
後來吳為不知無意還是有意對胡秉宸說起這個插曲,他卻「顧左右而言他」,「這個情況我不知道。」
芙蓉有天居然和吳為開誠佈公地談談:「你一天到晚出國、應酬、寫小說,還要到你媽那裡去上班兒,這個家管不管了?」
有誰嫁人之後還把母親放在與丈夫的小家之上?吳為是不是帶著她媽一起嫁過來了?
想來芙蓉從來也沒設想過,無所事事的胡秉宸,整天看報、找茬兒、打發日子,為什麼就不能將閒置的時間,用來照顧一下吳為?
胡秉宸也忘了自己追求吳為時,給她寫過的那個千萬寵愛在二身的小曲《疼》了。禪月去國,葉蓮子又上了年紀,吳為能把她丟在一邊,只照顧胡秉宸不照顧她嗎?
誰讓葉蓮子只生了吳為一個?當時又沒有「只生一個好」的政策,早知會有這個矛盾,不如再生一個。誰讓葉蓮子含辛茹苦把吳為拉扯大?沒有葉蓮子吳為不會有今天,更不會成為作家,成了作家就得寫小說。而胡秉宸不正因為吳為成了作家,才一改初衷,從鄙夷、把玩,到愛上嗎?
為此吳為請過兩個保姆。可是胡秉宸不幹,因為那樣一來,明顯地又為他開銷一筆,現在還可以說保姆的開銷是為了葉蓮子,與他無關。
也不明說不幹,而是想方設法將保姆擠走。這與日後不斷製造衝突,步步緊逼吳為,讓她二旦無法忍受就會先張嘴提出離婚,出的是同一手牌。
保姆也不是白痴,胡秉宸不愛吃鹹,她偏使勁放鹽;胡秉宸不吃醬油,她偏放醬油。
胡秉宸將她攆走,她到派出所說是迷路找不到家,還反映吳為不在家的時候,胡秉宸與其他女人不正經……派出所打電話給胡秉宸,讓他到派出所接回迷途的羔羊。胡秉宸大發雷霆,「叫你們所長來聽電話!」所長接完電話,只好派警察將保姆送回。
一般來說,胡秉宸不喜歡讓人知道「我是準」,可也不喜歡人家一點也不知道「我是誰」。好比在老宅子的時候,不願意人叫他少爺,可也不願意人不知道他是少爺,有時還像某部電視劇裡的康熙皇帝,偶爾來一下微服私訪。
有次出差,飛機故障,不得不在某地停留一夜,機場要求滯留旅客登記,上有級別一欄。胡秉宸質問工作人員:「為什麼在機場過夜還填寫級別?」又穿了一件千人一面的中山裝,對這個問題工作人員未予理睬。恃才傲物的胡秉宸一怒之下填寫了個二十八級,工作人員更不答理他了,將別的乘客做了安排,向他翻翻眼珠,拜拜了。他只好把隨身攜帶的機密檔案包塞進褲腰,將帶子往脖子上一套,上街看了一場電影,下了一個小館,然後在候機室的長椅上睡了一夜。保姆將胡秉宸整治她的事告訴了保姆學校的老校長,想來比事實誇張許多,鬧得那位也是不可等閒視之的老太太,要來抽胡秉宸的耳光。……真是雞飛狗跳!
這哪兒還是家?簡直是個被黃鼠狼偷襲的雞窩。
說到出國,像吳為這樣的俗人,怎能拒絕對方出資的免費旅行?所以對這個指責,吳為認為自己應該承擔。她的缺席就不像照顧葉蓮子和寫作那樣正當。可是,「每天到你媽那裡去上班」實在難聽,如果僅僅指責她也罷了,怎麼能夠這樣說到葉蓮子!只好忘恩負義了,「你並不每天和我們生活在一起,怎麼知道我老是回家照顧我母親,不照顧你父親?」芙蓉想了想說:「我自己想出來的。」「怎麼會憑空想出這些?」胡秉宸在一旁插話道:「是我告訴她的。」「如果是你,事情就更復雜了。別人這樣說還情有可原,你怎麼能這樣不講事實?我是不是盡最大努力照顧了你,你沒看到我累成什麼樣子嗎?」還不如那些常見的朋友,見她總是蓬頭垢面的樣子,很是心疼,「你的任務是做個好作家,而不是做個賢妻良母。賢妻良母有的是,很多人都能做,好作家卻難找。再說你如此竭盡全力,未必能落一個好,何苦呢?」
見胡秉宸不好回答,芙蓉說:「算我造謠吧。」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恐怕還是有人說了什麼吧?」
胡秉宸抄起缽裡的梨,一個個摔向牆角,梨汁濺了一牆一地。
他為什麼不往地板上扔而是往牆角上扔?吳為的思維游離出線,思考起胡秉宸為什麼把梨砸向牆角而不是砸向地板。
「芙蓉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就和她吵架!」
一聲厲吼,把吳為拉回現場。
「這哪裡是吵架!你明明知道不是這麼回事又不出面澄清,我只好為自己說幾句,你就鬧成這個樣子。你為什麼惱羞成怒?難道我為自己解釋幾句都不行嗎?」
這一夜禪月夢中還鄉,姥姥在她耳旁絮絮地說著自己,也說著媽媽的一生。朦朧中,有一帶翼的巨大黑影,上下盤旋在她的頭頂,姥姥的話語漸漸變為含混的囈語,又像輪迴不盡的誦經……禪月感到那翼的拂動,而後又慢慢覆蓋在她的身上,柔軟而溫暖地窒息著她。她聽見那翼的輕笑,便伸出右手到那兩翼交叉的地方,那兒有一根極硬極硬的翎。
媽媽說過:「你的手那麼小,可是真有勁兒,這叫‘通關手’。」
禪月就用她的「通關手」握住那翎,猛然一拔,翎子就被拔了下來。那翼也就猛然收縮而去,不再覆蓋她,也不能再用它的柔軟和溫暖窒息她。
禪月的呼吸暢快起來。雖然那翼還在頭頂盤旋,但已越縮越小,禪月覺得那正是它該恢復的模樣。
回手將翎折成幾段,那翎發出了痛苦的尖叫……在這叫聲裡,她聽到一個億萬年前的回聲,穿過蒼茫歲月、潮漲潮落的起伏,以及荒漠上的風、碎裂的太陽……
她想起幼時那次生病高燒,明明覺得自己往深淵墜落,深淵下有巨大旋風吸吮著她,她的兩條腿已經滑下,並在旋風中悠悠懸蕩著,可她的兩隻手死死摳著淵上的峭壁,手指被鋒利的岩石割破,痛得幾乎支撐不住,身體也越來越重、越來越大,兩條胳膊卻越來越細、越抻越長,馬上就要從中斷掉,嚇得她大叫「姥姥!——姥姥!——」可她最後還是爬了上來,覺得自己睡了一個長長的覺,在這一覺之後,燒退了。
小時的事不一定都記得很牢,可這來自深淵下的風、風的旋力、她不肯墜落的意志……都成為她的老本,正是從那以後,她有了特別的力量,知道自己從此以後可以做很多的事情。多少次禪月想把吳為和葉蓮子接去,可吳為說:「我還有個丈夫呢。」
「給他請個保姆,我出錢。」「他需要的不只是保姆。」
「從他對你的態度,我看不出什麼本質性的區別。你就是不為自己想,也該為姥姥想想。」
吳為默然。
當媽媽什麼都說不出的時候,她頭上的白髮就替她說出無盡的苦楚和辛酸。在這樣一個環境裡,媽媽能不縮水嗎?
噢,可憐的媽,您只好受著去了。只要您這種「俯首甘為男人牛」的原則不改,您的苦役就沒個完。
是啊,保姆能和胡秉宸上床嗎?所以此保姆非彼保姆。
中國男人很少直視女人,大部分是斜視、瞟視、竊視,尤其對他們想人非非的女人,更不直視,怪不得中國人發明了那麼多關於「看」的詞彙。禪月能指望也用這種眼神看女人的胡秉宸關愛母親嗎?看看她穿的那件黑t恤、那條黑布裙,上面的每一根線條、每一條皺褶,都宣告著廉價和粗製濫造,而她那股窮酸氣又特別硬,特別橫衝直撞。
都是她自己把男人慣成了這個樣子,瞧她為胡秉宸下過多少次地獄!
當年楊白泉還不是看她們滿門弱女子,沒有撐門立戶的男人,才敢平膛她們的家?媽媽早該把胡秉宸寫給她的那些情書,影印一套寄給胡家,也許一封就夠了。
如果胡秉宸不為她說什麼,她自己就不能對芙蓉說一句:「你跟我說得著嗎?」
幾十年來,為什麼獨自承擔著所有的侮辱和欺凌?為什麼不能對世人說「找那個男人說三道四去」?
媽媽以為她是誰?包打天下,無所不能的上帝?
傻不傻!永遠一個沒頭沒腦的傻小子。
芙蓉不辭勞苦,走家串戶,及時將吳為的敗行劣跡通報昔日「白鬍婚姻保衛團」。已然解散的「白鬍婚姻保衛團」重又聚集起來。
於是這個被黃鼠狼偷襲的雞窩,為崗位上下來的老戰友,提供了發揮餘熱的可能。
吳為再次陷入孤軍奮戰的境地。在胡秉宸保衛戰中,雖然也是一枚孤軍奮戰的過河卒子,後面畢竟還有胡秉宸的愛在支撐,現在卻是背水一戰,而且這些物件與佟大雷又不同。
國民黨厲害不厲害?還是幹不過共產黨。何況還是地下黨,即便吳為有十個腦袋也不行。
連胡秉宸說起來也是談虎色變,「胥德章這些人排斥一切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孤立搞臭叛逆者,比如我,所以特立獨行的人很少。」
他最後的投降可以理解。
吳為哪裡是嫁給了胡秉宸?她是嫁給了胡秉宸那個城堡啊。
她日夜不安,誠惶誠恐,精神緊張,全部節奏混亂。
還要打腫臉充胖子,向人展示她終於得到了這份三生之緣,她很幸福,是被丈夫終日呵護備至的優雅女人,而不是蓬頭垢面、全方位的奴才。吳為在床上的表現不夠完美、不能全然投入,與這種心境不無關係。
那一次胡秉宸與杜亞莉討論性冷淡以及類似課題,讓免不了骨於裡還是一箇舊式女人的吳為覺得,他們二人在拐彎抹角地嘲諷她的床上表現。
當吳為在一本雜誌上看到一則探討性冷淡的文章時,覺得找到了為自己開脫的理論,試著與胡秉宸談談「非常」之一:「你聽,‘……性冷淡的主要原因之一是生活節奏太快,體力精神極度疲勞的結果……’而不僅僅是你和杜亞莉說的那樣。」
以為有了這樣的科學根據,會得到胡秉宸的同情。可是胡秉宸一句話,就把不論是她,還是雜誌上的科學理論,都揮斥得退遁無門:「什麼生活節奏太快?什麼體力精神極度疲勞?……都是你自找的麻煩!」
與胡秉宸戀愛結婚,可不就是她自找的最大麻煩!
再看到有關女人如何啟發男人性興奮的文章時,就解嘲地一笑,將那報刊扔下,想,太累了,無論如何她不能這樣勞累自己。
儘管葉蓮子得了不治之症,但也不一定那樣早就棄世。
她是實在不忍心看著自己的女兒,被一點一滴地敲骨吸髓。
胡秉宸的戰友、白帆、兒女,能這樣肆無忌憚地對待吳為,根本問題在胡秉宸。如果胡秉宸能夠站出來為吳為說幾句,他們怎敢這樣對待她?包括他那個杜亞莉。
胡秉宸是太原始了,「我」,「我」,「我」,連舊社會的闊少爺都不會如此。再看看那些貓兒,母貓生小貓時,公貓還急得圍著母貓團團轉,舔了這個舔那個,到底是個「大老爺們兒」啊!
客觀上他們全體把吳為耍了。
看看吳為累成什麼樣子——披頭散髮,面色晦暗,滿腿是血,還笑嘻嘻地對葉蓮子說:「那個警察真好;我以為他非罵我一頓不可。」
為的是到國際郵局為芙蓉郵寄一份國外某基金會的申請表,險些出了車禍。
芙蓉又和情人鬧翻了,每與情人鬧翻,就讓吳為再給她一個出國的機會,以為這樣一激,情人就會有所悔悟。也不親自填寫表格,一律由禪月或胡秉宸代勞。需要芙蓉補充什麼資料,她也不肯用心。不能說芙蓉使喚人太狠,只能說她的出國之說,不過是對情人的冷戰。
情況一旦有了轉機,也許情人一句甜言蜜語,芙蓉就會反悔,就像胡秉宸一句甜言蜜語就讓吳為無數決心化為烏有一樣。出身政治家庭的芙蓉,面對男人的無情,與一般女人一樣,完全沒有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