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無字 張潔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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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賴和痞子就是這樣煉成的。

2

胡秉宸走後,噩訊頻傳——

又是法院傳訊,又是開除黨籍,又是反黨反社會主義,還要把吳為作為壞分子關進去……

白帆發動了一個由三十八位夫人組成的「白鬍婚姻保衛團」,為捍衛白帆而戰。

不知什麼動機,有人透露一位有關領導的指示:「不管吳為有罪沒罪,先關半個月再說,將來給她來個‘事出有因,查無實據’,即使把她放出去,她也臭了」,還打電話給吳為所在單位:「這樣的壞人為什麼還不清除出黨?」

白帆每天一個電話,越過黨委書記「延安一枝花」,直接打給吳為的支部書記:「你們為什麼不執行上級命令?怎麼還不把吳為開除出黨?」連非常服從命令聽指揮的支部書記也忍不住說:「你有什麼權力命令我們支部開除一名黨員?你是我們的上級組織嗎?不是。即便你是,你也沒有這個權力。按照黨章規定,開除一個黨員,應由那個黨員所在支部討論通過。對不對?’’匿名信,以革命的名義如雪片飛來,辱罵轟炸加恐嚇,塞滿了吳為的信箱。

有關吳為敗行劣跡的材料以及對吳為的指控,艮快就整理、編寫、列印完畢,並根據不同傳送物件,提出不同的申述或指控理由。發放婦女組織的,以保護婦女權益和女革命老幹部的名義;上呈監察機構的,以嚴肅黨紀國法的名義;在省市黨委書記會議上發放的,則是從加強社會主義道德教育出發……總之,吳為將要遭受的是全面性、毀滅性的打擊。說到四面楚歌,胡秉宸能有多少體會!他那個四面楚歌說到底,還是以救亡運動的形式出現,再不濟也能支應幾招,總不致落得個片甲不留。

吳為面臨的卻是追殺窮寇。胡秉宸又遠離前線。通訊方面,這方有禪月為胡秉宸通郵效勞,吳為若想與胡秉宸通郵就比較困難。僅就胡秉宸剛一啟程,白帆便一封戰書寄往上海有關方面負責人「這是我們家裡吵架你們不要參與,你們要是接待老胡,就是破壞我的家庭」來看,能不設下四面埋伏?吳為怎能自授其柄?她不但不能向胡秉宸通報戰況,連感情也不得交流。再說胡秉宸重病在身,如何承擔得這樣的噩耗?為尋找一絲可能的救贖,白天黑夜,吳為奔波在這個突然變得其大無比的城市裡。很長時間與葉蓮子不能照面,她回家時葉蓮子已經入睡,葉蓮子起身時她已出門。

有次造訪過早,被小保姆攔在門外,「這麼早就來了!我家主人還沒起床呢!」她只好坐在樹梯上等候主人起床。

面對這個形勢,吳為反倒不失眠了,而是倒頭就睡,睡得死沉死沉。——

吳為不認識站在門外的女孩,可她已不驚不怪,眼下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果然那女孩說:「你不認識我,可你一定會歡迎我。」她的短髮頑皮地翹著,不請自便地進得門來,找了個舒服的角落坐下,反倒對吳為說:「你坐呀,你怎麼不坐?」並且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吳為。

佟小雷覺得有點意外——她本以為這個讓她父親以及部裡部外若干個正副部級大動於戈、調兵遣將的女人,一定是個三頭六臂的白骨精;而眼前的吳為,不但說不上漂亮妖冶,且披頭散髮、委靡不振,一副落花流水的樣子,眨巴著兩隻泛紅的眼睛,戒備地望著她。

「我叫佟小雷,是佟大雷的女兒。」

吳為這才覺得很久沒見到佟大雷了,接踵掄來的棒子已把她打得暈頭轉向,但一聽到佟大雷這個名字,就像按下了power鍵,迅速啟動起來。她那了無生氣的臉頓時有了光彩,雖然這光彩與幸福歡樂毫無關聯,而是緊張恐怖而致的異光,但它反正是活過來了。

來時的路上,甚至在這一瞬之前,佟小雷還在猶豫要不要把那些磁帶放給吳為聽。可現在的直覺告訴她,太應該這樣做了。

佟小雷常常服從於這種突如其來的直覺,她的直覺也從來無誤。雖然她不知道這樣做對她有什麼意義以及對她父親佟大雷有害或有益,但她必須這樣做。

「我帶來一些東西,你也許會有興趣。」她從手袋裡掏出幾盒磁帶,另外兩個單獨放開,「你有收錄機嗎?」

「你要收錄機幹什麼?」

佟小雷猜到吳為的戒備,「別擔心,不是要錄你的談話,而是放幾個磁帶給你聽。」

吳為早已被愁苦、思念、焦灼、恐懼、憂慮……撕得四分五裂,哪有心緒和這個閒散得似乎沒有地方消遣的佟小雷捉迷藏?可她不能拒絕,也許佟小雷會帶來與胡秉宸有關的什麼資訊……只得打點起精神去找收錄機。

佟小雷按下播放鍵,靜待欣賞自己的創造。隨著第一句話語,吳為軟塌塌斜在沙發上的背就離開了賴以支撐的沙發,像被抽了筋;盪來盪去的脖子也像撐上了一根鋼筋;被各種煩惱耗空的眼窩裡也漸漸有了東西……先凝聚為疑惑、震驚,而後是憤怒、恐懼、絕望、無助,最後結為兩顆仇恨的硬球定在眼窩裡,「這是真的?」

「是真的。」

這就是與胡秉宸廝守了幾十年並生兒育女的白帆?

這就是胡秉宸「託孤」的生死之交胥德章?

這就是對她窮追不已的佟大雷?

這就是一般平頭百姓敬若神明、德高望重,有著幾十年革命歷史的那幾個「老其」?雖然目的各異,一張精心策劃、疏密不漏的陰謀圖,卻漸次顯現。

原來佟大雷早就出賣了她,每天都與白帆電話往來,交換這一陰謀圖的實施。

在這之前,吳為就像一個拿著一張破網捕魚的漁人,不知那網原是破的,只以為自己考慮不周所以漏洞百出,走到哪裡碰壁到哪裡,碰得嘣嘣亂響。

原來自己陷於情的同時,無意中也捲入了一個政治戰場。原來她是與這樣一張大網在較量,難怪她的-舉一動對方瞭如指掌。

而她正是這個戰場上的第一次戰役、第-個遭遇戰的先頭部隊、先頭兵。

而如此一張大網卻如隱形人,隱在也許一棵風姿綽約的樹,或一丘山、一莖草、一朵花蕾之後,總之隨時可以放出一槍,哪怕她像只警惕性極高的兔子,四面八方轉動著身體,雷達那樣四方探出自己的耳朵……也無法提防,無處躲藏。

看來,不論是否吳為的本意,不論她有沒有勇氣、有沒有信心,都得提起手中那把鏽跡斑斑、豁了口子、捲了刃的破劍決鬥下去。

聽著佟小雷帶來的錄音帶,如同站在他們身邊,目睹這些人將她和胡秉宸放在肉案子上,一寸寸血淋淋地剁碎,再掀開他們已被肢解的、血肉翻飛的屍體,將紅紅綠綠黃黃黑黑的內臟掏出,扔在地下,摳去皮下那層黃豆粒般密密排著的脂肪,用手抓、用牙撕下內裡精瘦的肌肉……那些不大容易咬斷的藍藍紅紅的血管,白線似的神經,絲絲條條地懸掛、垂吊於他們的嘴角或衣襟。

但她和胡秉宸的頭部還算完整,眼珠子還直瞪瞪地留在眼眶裡,胡秉宸的嘴還大張著,似有無數聲音還沒喊出就被掐滅在喉嚨裡。

「還有這個。」佟小雷換上二另外兩盤磁帶,現在她看上去不像剛才那樣與己無關了,臉上的線條也有些混亂。那些線條因扭結一起,讓人無法看清她的心思。

吳為的臉漸漸紅了起來,她動了一下,想要去按那個終止鍵,卻被佟小雷攔住。

這是隻有兩個男女主角上演的《肉蒲團》,繪聲繪色,盡致淋漓。

吳為聽出佟大雷的聲音,不過稍許嘶啞,像是很渴的樣子。

吳為和男人的經驗不算少,卻從不知男人和女人做愛時會發出這許多聲音,說出這許多下流淫蕩的話。

發出這些聲音、講出這些淫猥之話,並不斷指揮對手翻新花樣的嘴,就是佟大雷那兩片經常發出義正詞嚴、針砭時政的睿智見解的厚嘴嗎?

那女人又是誰?難道是佟小雷的母親?佟小雷為什麼把父母這種隱私錄下來並拿給他人聽?

「你一定聽出來了,這男人就是我父親;而那女人,就是我家的小保姆。」

佟小雷很平靜,平靜裡有一種久遠的,對劇痛、巨惡已然的適應。

起先佟小雷還為有這樣一個父親感到羞恥,為母親因父親一次次背叛以致精神有了毛病而氣憤。但佟小雷也不想報復父親,報復行為只對一息廉恥尚存的人才起作用,父親卻是刀槍不入、軟硬不吃,天塌地陷也要一意孤行的人,就是有顆定時炸彈懸在頭上,也得把那樁淫樂的事幹完才會去理會那顆炸彈。這一點與吳為的父親顧秋水很是相類——可不是,佟大雷出身寒微,顧秋水出身貧苦,算是一個等級。

父親簡直像條種狗,特別和母親人打出手的時候。當他那鼻子因打鬥而興高采烈,而通紅髮亮的時候,簡直像個生殖器赫然長在臉上,而不是長在他的褲襠裡。

隨著年齡漸長,當父母為這些醜行打鬧起來的時候,佟小雷非但不再像小時那樣勸阻,反而嘲弄地給他們喝彩加油,奇怪自己小時候為什麼會為這種下流、下作的關係流淌過珍珠般的眼淚。那珍珠般的淚值得為他們而流嗎?

自佟小雷懂事以來,父親就這樣過日子,卻從不想和母親離婚,並且對別人離婚深惡痛絕。從這點來說,最終提出離婚的胡秉宸,絕對比父親高明。而母親也不提出離婚,就為這個三塊豆腐乾那麼高的男人受著。佟小雷瞧不起父親,更瞧不起父母間的這種關係,覺得這種「媾和」同樣下流。把這兩個互相仇恨的人緊緊聯在一起的東西是什麼?

究竟是什麼?

佟小雷尋找一切可疑的痕跡,包括放置錄音機在家裡,仍然不得而知。她覺得這個家裡面一定藏著什麼連她也不能知道的秘密。有時佟小雷想,自己是不是也出了毛病?

由於她多次說服父母離婚,精神上有點說不清的母親竟懷疑她不是親生女兒。

「一定是醫院的護土弄錯了,一定,他們把別人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拿錯了。」

母親起訴婦產醫院的護士,逼佟小雷去醫院驗血,整天拿著自己的照片和她的照片比較,找出一個又一個所謂長褥不像她,其實又像得不得了的地方。

佟小雷為什麼要給吳為這些磁帶?

主持正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義精神?太浪漫了吧。

世上多少不公正的事,俠義得過來嗎?

把磁帶送給吳為不全然是戲弄父母,尤其是戲弄父親的習慣使然。

佟小雷崇尚條件相當的決鬥。

還有那個手無寸鐵、躺在病床上等死的胡秉宸。她從小胡伯伯、胡伯伯地把他叫到老。

再說他們當中誰又比那個半死的人好多少?

佟小雷從小守著他們,在他們身邊長大成人。父親在背後數落過他們每個人見不得光明的隱私,想必他們也在背後這樣議論過父親,卻隨時可以從敵人變為友軍,全然沒有尷尬之感。就像他們身上還帶著情婦床單上的氣味,褲門上的扣子還沒扣好,掌上還保留著撫摩情婦那些銷魂蕩魄部位的感覺……卻能慷慨激昂地教訓同樣犯事的部下,絲毫不為自己剛從情婦的床上爬下而臉紅。

佟小雷在一旁看著、聽著他們研究部署如何對付胡秉宸的計劃,覺得他們的鼻子都變成了生殖器,專門用來嗅女人的陰部和男女交媾的氣味。東嗅西嗅,一嗅到這種氣味就興奮起來。他們的鼻子又像一個置滿蛋白酶的凹槽,事物一旦經過這個凹槽就,會分解……戲弄戲弄這些人,是不是個很大的樂於?

「好好收著這些磁帶,也許對你很有用。如果你需要什麼幫助就告訴我,我還會再來。」在這位天外來客的造訪和幫助之後,吳為的戰鬥有板有眼起來。

想來想去,只能從佟大雷人手。吳為找出佟大雷給她的信,足足一尺多厚:追求愛情,黨內檔案摘抄,部內各派鬥爭的根由,各部長的隱私、歷史上的汙點以及他們情婦的名單……按時間順序理好,裝在一個小箱子裡,找出版社朋友幫忙影印多份,分散在幾個可靠的朋友家中。然後給佟大雷打電話,「我必須馬上見你。」

很久以來,吳為不再打探胡秉宸的訊息,現在突然來電話……難道吳為又有什麼新的花樣?還是先擋——駕,「啊呀,現在手頭上的事情很多,還得帶隊到外地瞭解上半年貫徹執行中央精神的情況……」

「有新情況。」

有新情況佟大雷也不想聽了。他對吳為和胡秉宸的愛情故事已經沒有興趣。他認為世界上頂沒意思的事情之-就是聽人家說「你愛我」或是「我愛你」,雖然他對吳為說了不少,但那是漁夫放在魚鉤上的誘餌,更何況他反戈一擊有功,已與胡秉宸的對手聯合起來,地位也隨之得到鞏固,「這樣吧,等我從外地回來我們再聯絡。」

這老無賴,覺得她已經沒有使用價值,單等著時機一到收網了,「等你回來恐怕就來不及了。」

電話裡,佟大雷看不見吳為那張七扭八歪的臉,卻從這句話裡聽出異常意味,很不像她,「此話怎講?」

「見面就知道了。」

聽上去更是陰險,可佟大雷還在猶豫。公用電話亭外等打電話的人已經不耐煩,倒腳、咧嘴、齜牙;可是吳為不急,也許現在輪到她來收網了,「對不起,請原諒,謝謝。」等打電話的人見她誠懇便諒解了她,再看她的年齡,也不像是沒事在電話裡臭貧。

「你可別後悔。」

吳為這樣威脅,肯定大有原因,當務之急是先弄清情況再決定對策,「好吧,見面談談。」

「這就對了。」

「在什麼地方?」

「我家。」

「不好。」佟大雷不能再去吳為家,如果有人看到,將如何向新主人交代?不能顧了這頭忘了那頭,「是不是換個地方?」

「好吧,那就改在中山公園假山那兒。十二點。」

佟大雷很準時。戴了一頂草帽,壓得很低,與胡秉宸如出一轍,還戴了一副顏色很深的墨鏡。

他們在假山背後找了一處坐下。佟大雷說:「你看,我忙得不得了,一直沒顧得上照顧你,反正老胡也出院了,現在還好吧……」

「不談他,好不好?」「噢?隨你。」真是在鬥爭中成長、在鬥爭中壯大,吳為什麼也不說,只是陰陰地看著佟大雷,看得他發毛。

畢竟做了許多虧心事,凡虧心人都不由得話多,「你是個大孩子,還不知道自己正處在危險中,隨時有被陷害的危險,要注意保護自己,免得成了別人的犧牲晶。你就像我自己妹妹一樣,我不關心你誰關心你?所以我得把一些情況告訴你。那天我到部長鐵皮保險櫃裡取中央檔案,看到裡面夾了一封白帆的起訴書,告你破壞婚姻家庭……」

「已經知道了。」

「法院要是找你,你就問他法律上有第三者這條罪嗎?讓他拿出證據來。他們要敢拿這個給你定罪,你就擴散到新聞界去。你已經是有影響的作家,再通過國外朋友擴散到國際上去。」

吳為道貌岸然地回說:「我不能這麼做,我是黨員,擴散到國際上要犯錯誤的。」

「辦案人到處擴散說:上頭某某人說了,‘吳為是個壞人’,‘不許判胡秉宸離婚’。——偽造領導人講話可是性質相當嚴重的錯誤。白帆才是個亂七八糟的人呢,今天和胡秉宸睡,明天又和別人睡,都睡亂了,那個時代就是那麼回事兒。告你的第二條罪狀是老胡去政協開會,忘了帶眼鏡,白帆給他送眼鏡去他不在,問他,說是和你出去了。所以白帆才打了老胡六個耳光。有這回事嗎?」

「沒有。」。

「這份東西你想不想要?你想要的話,我町以偷偷給你複製一份,你思想上好有個準備。」

「不需要。」

「白帆提供的證人有老胡那幫對手,還有胥德章和常梅……胥德章這個人最壞,到處串通人誣陷你,找了老胡那幫對手還找了我,向法院作證說你讓他勸白帆和老胡離婚,然後和你結婚,並且讓我頂住,不能對法院說白帆和老胡長期以來感情就不好,只能說他們很好……你只要不向法院承認,別自我暴露就行。胥德章看過老胡給你的信怕什麼?又沒錄音又沒複製。你現在要保住自己,我跟你像一個人一樣。我提出要你吃透老胡,好像我吃醋,真是咬了牙才說出來的。」

「我和胥德章無冤又無仇,他為什麼這樣做呢?」

「此人是官迷,老胡升常務副部長的時候,他還帶了一瓶好酒前去賀喜。升個副部長就樂成這個樣子?當年我們在上海工作的時候,他不過是個秘書,我們吩咐點兒什麼,他拿個本子點頭哈腰地記。他老婆不過是沏茶倒水、安排桌椅板凳的。另外這個人很勢利,現在部裡改革派不行了,老胡又病重退了下去,大勢已去,而老胡那幫對手卻很有實力,現在鬧得也很厲害。此人又極怕老婆,想當年,他老婆追過老胡,被老胡拒絕,有些懷恨在心,所以表面上和白帆是好朋友、老同學、老戰友,背地裡卻到處擴散白帆的政治歷史上有嚴重問題,直到現在還沒摘清楚,一直掛著。她不但嫉妒白帆,也嫉妒一切和老胡接近的女人。老胡的秘書也很壞,因為老胡離休前沒給他安排什麼職務,又看出老胡已經沒用,而我還有上去的希望,就一天到晚到我這裡磨磨蹭蹭,彙報老胡的情況,造老胡的謠,說老胡到一上海去是和你秘密同居,因為你在那裡搞調查。」

「這些人我見都沒見過,他們為什麼這樣做?」

「說到底這是政治鬥爭,是權力之爭,整你是為了從你這裡開啟缺口整老胡、誰讓你執迷不悟為老胡揹著,自願捲入這個旋渦?所以參與的已經不是你們幾個當事人,那是別有洞天哪!聽部里人說,法院已經把老胡的案子立為老幹部腐化墮落的典型,你當然就是拉老幹部下水的壞人。並且要給老胡開大庭,一開庭老胡就完了。其實這都是上面的意思,咱們還不是法制社會。還說要開大庭審你,他們要是敢這樣幹,你一定要請個律師反訴他們,清你新聞界、文藝界的朋友都來旁聽……」接著又不解地說,「不過紀律檢查部門又派人到部裡調查……調查打擊你的事情,部裡有人罵:‘他媽的,鬧急了,老子什麼事、什麼人都抖摟出來!’是不是你到中紀委告的狀?」

「不是。」

哪裡是部裡有人罵,分明是佟大雷在警告她。

「這是怎麼回事?總之你要小心,部裡這些人會和法院勾起來,你隻身一人怎麼對付?有什麼困難及時打電話給我,我上面還是有些關係的。」

「好吧,佟大雷同志,時間不早,你也說得不少了,我還是開啟窗戶說亮話吧。其實在你剛才說到的那些事件中,你扮演了一個非常重要也是非常不光彩的角色。」於是吳為開始歷數佟大雷的勾當,一樁樁一件件,確確鑿鑿。

這個說過即便三十八個人證明他幹了什麼、說了什麼也不會認賬的老油條,在毫無章法亂放橫槍的吳為面前,一時也沒了主意。

奇怪!吳為對他以及他們的行動怎麼掌握得一清二楚?是不是「那位」搞的鬼?歸根結蒂他們並不信任他而是利用他,也很可能利用吳為來整他,就像利用他來整胡秉宸一樣,讓他們三人,也就是讓他和胡秉宸同歸於盡,難怪吳為如此胸有成竹。「……我只對法院說過你要求到醫院看護老胡,法院卻寫成你要求把白帆趕走。我馬上把這些文字劃掉了,還說沒有這回事!」

「我沒有說過去看護他,我只說是看望一下。」

「你可以對法院悅我那天晚上喝醉了,沒聽清楚……你是不是上了什麼人的當?我從來沒有做過那些事,小心有人挑撥離間。」

「有沒有這樣的事,今天不和你爭論,」吳為永遠不想和佟大雷論爭他幹過什麼或沒幹過什麼,這老無賴正如他自己所說,是永遠不會承認什麼的,「我只要你辦一件事——今後你要如實向我彙報你們的勾當。如果我一旦發現你說的情況有詐,你就得小心你的下場。」

口氣好大!好有來頭!

「你究竟幹了些什麼?」已經立過秋,佟大雷卻大汗如雨,很快溼透了他的紡綢襯衣。

「沒有,還沒有。只是一切都安排好丁而已。」吳為現在已經懂得,對誰也不能實話實說。儘管懂得太晚,還算是亡羊補牢,「這取決於你的態度。你忘了你寫給我的那些信了?我準備向外公佈。大陸不可能發表,到底你還是個部級幹部,不過港臺沒有問題。所以原件我已經託人帶到香港,留在我這裡的不過是幾份影印件,即便有一天我被抄家,原件也是安全的。有家出版社馬上就要付印出版,當然,要看我最後如何決定,而我最後的決定取決於你的態度……現在,即使你把我殺了也沒有用,我已經和朋友打了招呼,一旦我有生命危險,必定是你們所為,香港那邊立刻就會公佈這一事件的始末,還會全部照登你給我的那些信。」

一生過五關斬六將,什麼陣勢沒見過,沒對付過?而什麼風浪都安然度過的佟大雷,居然敗在這個沒頭沒腦、沒權沒勢、沒依沒靠且傷風敗俗的吳為手裡,簡直是一生未遭遇過的奇恥大辱。「你……你這個……」佟大雷很想脫口大罵。經歷過無數勾心鬥角之戰的佟大霄,難免有輸有贏,但即便輸了,也沒有生過這麼大的氣,「我多次讓你銷燬那些信,你怎麼還留著?」

「你以為我對你那些俗不可耐的文字有什麼興趣嗎?」吳為自己也沒想到這些俗不可耐的文字有一天會派上這樣的用場,真是天不絕人。

想不到這個從來不按規矩出牌,沒頭沒腦的女人,竟幹出這樣的事,有了這樣的長進!

正因為沒頭沒腦才可能幹出驚天動地的事,所謂「歪打正著」毀了他的前程。到了這時,佟大雷才知道吳為的厲害,所以不能盲動。像吃了一枚酸杏,唾液不停湧進佟大雷的口腔,他不停地嚥著口水,想著對策。

吳為不動聲色地聽著佟大雷咽口水,咕咚一聲又一聲,佟大雷正在大量分泌他的腎上腺呢。對她來說,現在佟大雷咽口水的聲音簡直勝過史特勞斯的圓舞曲。

作惡多端的佟大雷,你也有今天,你也有嚇著的時候!夥計,我手裡的炮彈還沒全甩出來呢。

這太有意思了,居然和這樣一個政治老流氓打了個子手,也許還勝他一籌。吳為嚐到了痛捧一個老流氓的快感。可她又希望佟大雷能挺起腰桿,對她說,「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好了,老子奉陪到底啦廣可是佟大雷不,他嚇得想要跪下,若不是在公園,一定會跪地求饒了。嚥了許多口水後,佟大雷終於俯首帖耳地說:「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

讓吳為輕蔑得恨不能照著他那又紅又紫、像根生殖器的鼻子上狠狠踹一腳,「彆著急,截至今天,以前的事我都知道,用不著你再重複,我要的是你們以後的行動計劃。還有,你不但要停止你那些陰謀詭計,還得幫胡秉宸一把。你肯定不知道,我手裡不但有你給我的信,還有你許多見不得人的勾當的物證……我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算短,你應該瞭解,我從不訛詐他人。」

這倒是真的。否則吳為也不會把她和胡秉宸的事向他以及常梅夫婦和盤托出,哪怕她會扯一點謊、有一點手腕,也不會落到如此被動的局面。

「也許你知道的情況不少,不過你肯定還有不知道的內情,我再告訴你一些……」

「現在還用不著。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看著佟大雷遠去的身影,吳為雙腳一併,使勁往空中一躥。想不到——腦袋糨糊的自己,居然降伏了「安史之亂」!

這種人要是被敵人抓了去,不當叛徒才怪!

他的一生,怎麼就能叫「革命的一生」?

算了,吳為不再多想這個已經成為過去的人物,她還得面對將來。

看看錶,已是下午兩點半,來不及吃午飯了,她還得趕快到郵局發電報。吳為常常不知道自己吃沒吃飯,瘦得衣服穿在身上像是掛在衣架上。她那兩個並不厚實的肩,現在已如鐵絲窩成的簡易衣架。出門前接到茹風的電話,說是朋友們磋商後給胡秉宸寫了一封信,讓他回來承擔責任。到了現在,胡秉宸再不能躲在後面不站出來了。

胡秉宸說:「我馬上回來,與吳為生死與共。」

知道朋友們是為她好。可是胡秉宸站出來幹什麼?承擔責任?承認追求過地?承認他們相愛?

那不是自投羅網?

那不是要胡秉宸的命?

無論如何不能讓胡秉宸回來。

到郵局發了一個「平安無事,萬勿回京」的電報,才算鬆了一口氣。

發完電報,又買個麵包來啃。麵包不很新鮮,更是乾硬得難以下嚥。佟大雷左想右想,想不出對付吳為的辦法,只好寄希望於他的暗殺物件胡秉宸。除了胡秉宸,吳為能聽誰的調遣?

於是坐下給胡秉宸寫了一封信——秉宸同志:

想同你談談吳為。信得寫很長,慢慢看吧。

原來想等你病好後面談,現在看來不可能了。希望你像看小說一樣,不要激動,我們已經到了耳順之年,何須激動?總以保重病體為本。

一、先說你病後的一段情況。你住入監護室後兩天,醫院給部裡有關領導打電話,說是病情嚴重,而病人、家屬與醫院又不合作,部裡要我到醫院談談。正在此時,吳為來到部裡到處找我,還要往黨組會議室闖,像發神經病一樣。陪同前來的一個女同志晚上給我打了電話,說吳為有急事需要與我面談。我到約定地點後,她將與你的關係告訴了我,而且哭得限厲害,並說只有她才能救你,要我把白帆攆走,由她來護理你。我聽後真如晴天霹靂,在此之前做夢也想不到會有此事,但看她那樣傷心,十分感動。我說,此事為什麼不早說?但目前來說極不可能,第一,老胡的病情嚴重,醫生說有百分之七十的危險,一鬧就會激化;第二,白帆不會買賬;第三,鬧開了對男女雙方都不好,你既愛老胡,就應該為他想想。

她一直在哭,像是要暈倒的樣子。回來後想了很久,這個問題很複雜,我不想過問(原因下面再說),又想應該設法使事態冷下來。第二天她又打電話找我去,起初我推諉,她堅持要我去。下午三時我到了她家,並對她分析,認為她與你的關係不太可能,目的是讓她冷靜。最後我說:一不要影響老胡的病情;二希望她不要因此生病,此時她已像害了大病;三希望不要讓任何人知道。總的來說,對你們的事我既不贊成也不反對。大約-個多小時我就走了。

第三天,常梅打電話給我,問我有沒有空,她要和胥德章來看我。一見面常梅就告訴我,吳為見了她,並帶去了你給她的兩封信,希望得到常梅的幫助。

常梅和胥德章二人間我怎麼辦。我說,依我看,第一,對胡吳間的事不置可否;第二,對吳為反應的情況,你們二人可推說不知道,等了解清楚再說;第三,勸吳為冷靜,不要擴大化。

最後我與他們二人約定,此事不能外傳。

又過一兩天,我有點不舒服在家休息,白帆打電話給我,要到吳為單位告她。我馬上到你家勸阻白帆不能這樣做。第一,對老胡的影響不好,對吳為無所損失;第二,據我所知,老胡的責任更大,這樣告,結果可能適得其反。白帆被我勸住。

你兒子楊白泉也要找吳為算賬,同樣被我勸阻。

有天白帆來到我家,說,最好將此事了結一下,問我能否和你談談。我說談談可以,怎麼談?談多深?對病情影響如何?你們考慮一下,然後告訴我再定。第二天白帆打電話給我,認為不宜談。

二、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在吳為白帆鬧得最兇的時候,我心裡實在不安,如果不向組織彙報,出了事我在組織上要負責任的。可也不能向黨組黨委談,只好同「那位」商議。他說他早就知道,但你脾氣不好,難以接受意見,所以此事最好聽其自然,適當防範。最後我們彼此約定不向外擴散。

一天,吳為不知從哪裡聽說「那位」當著許多人談了這件事!

我趕快去問「那位」是否向什麼人洩露,他堅決否認。我私下認為,或許同他老婆談過,但他說「連老婆也沒說」,不知吳為的訊息何來?

三、說說我和吳為的關係。前年在部裡召開的一個會議上認識,那時我正和某部打官司,桌上放了那封信,她要看看,我給了她一份,又不是什麼秘密。第二天她告訴我她覺得我很冤,我深為感動,人生難得知己。後來也沒通過我,就把我那封信在會上唸了,我知道後自然很生氣,也無可奈何。印象不壞也不好,談不上什麼,她到山區體驗生活時我到車站送她,又寫了一封表達感情的信,她只寫了兩句詩:此身巳作沾泥絮,不隨東風舞輕狂。現在知道她是一心向你的。她從山區回來後來往不多,隨後我到南方,仍給她寫信,談談遊歷的感受而已,回來看到她給我的一封掛號信,把我大罵一頓,以後絕了往來。我有文人習氣,去年九月又給她寄了一些詩,有時為了提高她的寫作木。平借給她一些有關意識形態、一般動態方面的檔案,我們之間的關係如此而已。這大半年來往更少,現在她要報復我,公佈我給她的信。公佈好了,還說我違反紀律,把檔案給她看,此人真是心毒手辣!我請你有機會轉告她,遇事不要過分、欺人太甚,我也不是好惹的,到那時我要自衛,人生六十怕什麼,我既無名又無利,一晶老百姓。最近我正在請求離休,她如果這樣欺負我,我一定奉陪。

四、說說我和你的關係。政治上有「一些」共同語言,不完全一樣,你的為人我一直認為正派,五二年我在獄中還給華東局寫信保你無事。自然也有不愉快的地方,其一,五九年後對我缺乏人情味,有點世態炎涼之感。其二,「文化大革命」我最困難的時刻找過你三四次,那時你已工作,或不在家或不見,這也是本分。你「那位」對手,逢年過節還要看我一下,當然,那是辦外交,我也並不感激,不過你似乎有些過分。其三,後來與我談及工作時,你轉達「那位」意見,要我擔任副主任,雖然你說要我到另一個單位去。我不是想做官,但這是對運動的結論朋友事先就向我打招呼:「不會讓你做什麼工作的,就是讓你當辦事員也幹,讓他出洋相、」此時你已是副書記,就你的地位身份,總可以和「那位」談談,何況我們朋友一場。但你順從了,我非常不解!其四,在工作思路上有同有不同,我覺得你肯用腦子,但形而上學的地方不少,尤其最近幾年脾氣很怪,連對同級如德章等人都沒有好顏色,大家同事,哪能這種態度?符合原則和黨員標準嗎?我是不足道的,以前我的脾氣之大,更無道理,運動中自然只有被打被罵的義務,更談不上發脾氣了,這也教育了我。最近聽說許多同志還是怕我,可能我的群眾觀點還差得很遠。但人們背後對你有意見,尤其司局長以上,非常之大。「居頤氣,養頤體」,是否如此,請于思之。五、我為人卑之不足道,但自信還不是一個玩手腕使詭計的個人,當然氣量也很窄。五二年華東局懷疑我是「大老虎」,上頭那位領導同志沒有為我說句公:逗話,以後雖向我道歉,五三年他帶領大批人到京,其中有我,但我拒絕了。後他多次帶信邀我去他家,但直到他過世都末見面。還有「那位」,五九年在處理我的問題上很草率,與事實有很大出入,直到今天有人約我去看他,我也沒去,也不想去,還是他來看我。

六、最後關於你們的事,自然你是深思熟慮過的,不容置喙。如果有機會,你也願意,自然可以談談,如你不屑一見,我也會自愛的。此信拉拉雜雜.讓吳、白看都無不可。

願你早日恢復健康!

佟大雷

佟大雷首先在追求吳為的問題上,以及製造這一事件的責任上,開脫了自己。

也不能說他這樣做是如何卑劣,當年吳為和她的情人被韓木林送上法庭時,這對清高的「士」,不也極力為自己開脫,將過錯推向對方?

正像佟大雷所說:「所謂人性,談了幾十年。我這個經歷戰爭、嚐盡人間疾苦、看遍世上瘡痍的人根本不相信。一九四三年河南大災,水、旱、黃、湯,母子父女相食……什麼人性?戰場上講什麼人性?你不殺他,他就殺你。一九四二年我抓到一個日偽間諜,三十多歲,燙髮,大夏大學畢業生,能言善語,風韻頗佳。因為戰爭,沒有時間和她糾纏;黃昏時分,臨撤出村子前把她砍了,我看她還一步一回頭呢。有什麼法子?生死搏鬥嘛!」

且不說你死我活這種極端取捨,就是胡秉宸,對他的過河卒子吳為又怎樣?且不說吳為在前方獻身,胡秉宸在後方與杜亞莉調情,就在胡秉宸倉皇出逃之前,對一腦袋糨糊的吳為,他又做過什麼交代和安排?好不容易「託孤」胥德章,出賣起來更是近水樓臺!

佟大雷這封信的要點是機關暗藏、討價還價。不過對「耳朵」極硬、有仇必報的胡秉宸,佟大雷的心機怕是不頂用的。

3

緊接著在第二個回合中,吳為又盡顯無賴本色。

平時很談得來的支部書記突然找她談話,「吳為同志,請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

後面那個「同志」,既鄭重其事,也有些調侃。平時支部書記從不這樣稱呼她,總是直呼其名。

一進書記辦公室,一臺小錄音機赫然在目。支部書記指了指錄音機說:「今天要和你進行一次談話。這是上面交代的任務,這樣做是為了向上有個交代,你明白嗎?」「明白。」

「轉來一批檢舉材料,說你是插足胡副部長家庭生活、道德敗壞的第三者。你要仔細聽好。」支部書記的話,既像警告又像提示。他按了錄音機上的按鍵,開始發問。

「根據一位領導給咱們單位黨委書記的來信,你和胡秉宸副部長有不正當的關係……」

他說的是給咱們「黨委書記」,而不是「黨委」;他說的是「某部長」,而不是「某單位」。

接著又把那封措辭激烈的信推到吳為面前,吳為不得不與每一個橫眉立目的字短兵相接。

內容不外乎是她走到哪兒都得背到哪兒的前科,以及要求所在單位大力協助,新賬老賬一起算等等。橫頭有黨委書記、號稱「延安一枝花」十分女性的批示:「這不是一般的男女關係,是新生資產階級對革命幹部以及他們家庭的反攻倒算,也即對革命的反攻倒算,望其所在支部速將情況調查清楚,以便黨委作出處理……」

「你覺得怎麼樣?」「不怎麼樣。」

回答這個提問之後,吳為問自己:十多年前,那個因偷人養私生子而深受良心、道德譴責,恨不得想對全人類懺悔坦白的小女孩哪兒去了?

不知此時吳為離「百鍊成痞」還有多大距離,但至少已經初具規模。如果正常狀態下她的惡劣指數為一的話,一旦面臨「正經」,惡劣指數馬上上躥到十。眼下面臨的正是惡劣指數上躥為十的局面。按照那個紅極一時,龍生龍風生風、老鼠兒子會打洞的理論,吳為的惡劣指數也不盡然是後天鍛煉出來的,她能不繼承顧秋水那兵痞的劣根性嗎?

某領導和「延安一枝花」的嚴打,反倒讓吳為想起他們不那麼光明的過去,想起這些道貌岸然的人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抖摟得底朝天的並不久遠的往事,——雖然上綱上得邪乎,某些史料卻不一定都不真實。好比這位領導,革命前是資本家,「延安一枝花」更是有著與她同樣的敗行劣跡。怎麼?他們享受夠了剝削生活,當足了第三者,反倒有臉教訓起她來?

過河卒子吳為不但戰鬥力明顯減弱,又變做一隻靠慣性運作的滑輪,而要不要當第三者,則越來越不能肯定。要是他們這樣死氣白賴非讓她當不可,她也許就當仁不讓地當一把。否則就會像《紅樓夢》裡的晴雯,白落個虛名、臭名,豈不冤哉?「你不打算說點兒什麼嗎?」「不。要是一位部長和一個小人物所在單位的黨委書記已經這樣說了,這個小人物就什麼都不必說了。」「不打算解釋點兒什麼或是承認些什麼?」「不。」也許,如果,在另一種氣氛下,吳為不但會反省自己,也許還會剎車。「你認為這些揭發材料屬實嗎?」「不屬實。」吳為惡意地扯著嘴角的肌肉。「你認識胡副部長嗎?」「認識。」「你們之間有來往嗎?」「有。」「你們之間是什麼關係?」「同志關係。」‘今後能否不再和他來往?」「不可能。」「為什麼?」「等於承認我們之間的關係不正當。」「你的意思是說,你們之間的關係很正當?」「是的。」「可是這些揭發材料另有一說。」「那是他們的說法,有人證或是物證嗎?」「根據反映。」「如果我向有關方面反映胥德章和常梅殺人,他們就真殺人了?」「好。」支部書記說,然後關上錄音機向她舉了舉,又拍了拍那盒磁帶,好像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做完這一切他突然問道:「你去醫院看望過胡副部長嗎?」「有什麼問題嗎?」支部書記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突然說:「也許這一仗他們打不贏,但很可能會從其他地方下手,據我所知,某領導人已經插手。」然後揚長而去。

對他們這次談話,「延安一枝花」很不滿意,支部書記受到了教育:「你的黨性原則哪裡去了?階級感情哪裡去了?同志,你要警惕呢,我們老同志受到了傷害,你不但無動於衷,在處理這個問題上還敷衍了事……好吧,什麼時候開個支部大會,討論討論開除吳為黨籍的事?」

「我也想趕快開個支部會,趕快處理完了省得有人老打電話給我下命令。」

「這是什麼態度?這是一個人的政治生命。即使開除吳為,也應該盡到我們的責任,讓她通過這個處分提高政治覺悟。開除不過是對同志進行教育幫助的手段之一,什麼叫趕快開除完了就完了呢?」女人一旦有點權,絕對比男人窮兇惡極。支部書記說:「支部裡的同志,不是出差就是蹲點搞調查,即便在京黨員全部同意開除吳為也湊不夠半數。黨章上說……」他很流暢地背起了黨章。

背得「延安一枝花」沒轍,只好點頭,「好吧,好吧,你先去吧。」支部書記剛轉過身去,又被叫住,「我讓你給吳為佈置的工作,你佈置了沒有?」

「佈置了。」「彙報呢?」「……吳為彙報上寫著,早上八點早飯,八點到十二點寫小說,十二點到下午兩點休息,兩點至六點看報讀書,晚上看電視。」「天天這樣?」「天天如此。」「她到沒到什麼地方去過,比如說上海?」「沒有。」「讓她如實彙報。」「這不像監外執刑的監管犯了嗎?」「犯人?犯人有判決書。她是黨員,在這種非常時期,黨組織有權要求地彙報行蹤,同志,有刑事處分和沒刑事處分是大不一樣的,這個分寸我們掌握得還是很好的,你怎麼能這樣說?」

「吳為晚上做夢要不要彙報?」

「同志!」

4

白帆對她的律師非常不滿,質問律師:「為什麼現在還不接觸吳為?」

律師只好接受白帆的領導,在沒有提供足夠的證據之前,通知吳為接受調解。

自胡秉宸病後從不裝扮的吳為,從鞋子、襪子到圍巾都精心挑選搭配一番,還換上一套出訪時定製的衣衫。到了現場,還拿出錄音機準備錄音。

白帆的律師說:「我們都不用錄音機,你怎麼能用?」

吳為說:「這是一件大事,我要記錄下來,以備將來寫回憶錄……好吧,既然你們不用錄音機也不讓我用,我就用筆錄。」「你不能。」

「你們能記錄我的談話,為什麼我不能記錄你們的談話?」然後吳為就開記。

律師問:「胡秉宸提出離婚,白帆說不是因為他們感情不好,而是你對他們家庭的介入,希望法院做好工作。」接著,出示了一大摞胡秉宸給白帆的信。

無數觸目驚心的「親愛的妻」,闖入吳為的眼睛。

而吳為還以為她碰到的是幾世情緣……看來他們的關係並非像胡秉宸說的那樣不堪,白帆也沒有胡秉宸說的那樣兇殘,怪不得白帆說:「我們感情很好,即便現在,我們的關係也有恢復的可能……都是吳為的破壞。」

白帆說的有什麼錯?

然而胡秉宸把一切都毀了……

如果胡秉宸在吳為成名後不再找她,大家也就都沒有這些麻煩和痛苦了,她也會平平靜靜寫作、過日子,說不定不會拒絕那些也許比胡秉宸優秀的男人。可誰知道呢?等到沒了距離,那些男人和胡秉宸也許沒什麼兩樣。

正像沒了距離,吳為和她不待見的男人也沒什麼兩樣。

吳為的成功不但毀了愛好虛榮的胡秉宸,也害了自己,所以吳為總不願承認自己是個成功者。

什麼叫成功?同樣是一頓不能免費的午餐。

面對這些信,吳為心中間道:胡秉宸,你讓我現在怎麼辦?撤退還是堅守?

難道是胡秉宸滿口胡言?她應該相信白帆,還是應該相信胡秉宸?——

白帆這個人過於毒辣,那是個渾人,我知之甚深。她並不想同我恢復什麼關係,只是一種「毀滅你們」的心理,近於瘋狂的變態,只有江青可以比擬。

她的一個弟弟解放前是脫黨分子,對我一直隱瞞,直到一九五八年我才從側面得悉。他們二人還利用我的名義,揹著我將她弟弟一家戶口由小鎮轉到城市,直到省委一位領導向我問起此真誠,這些日子把你苦了,像你這樣的女人,一百萬個男人也碰不到一個。衷心感謝你給我的一切。

別生氣,一切都在好起來。像我心跳的頻率那樣,每分鐘吻你八十次,缺點是那樣就不深了,還是每次五分鐘更好。這樣吧,每次五分鐘,每天八十次。

多說一些你的事,對於我那是生命的源泉,否則我的生命就會枯竭,生活也失去了意義。

千萬別賭氣,我的小人兒。別把你我的許多犧牲不顧一切地毀掉。好不容易到了現在,別在最後時刻不能堅持下去,堅持就是勝利。

勇敢地,但冷靜地對待一切困難,一切都會過去。我們不是經過了比這更為困難的時期?一切都不可能逆轉,不論法庭判不判決,我與白帆再也不會有共同的生活。

相信我,再沒有比我更堅定的情人了。

作為一個情人,堅定一會兒不難,難的是堅定一輩子。胡秉宸雖然沒能堅定一輩子,還是堅定了幾年,無論如何該算是個優秀男人。

除了沉默,吳為還能說什麼?

「法院有責任把問題搞清楚,你應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認真回答我們的提問。你到底對他們夫妻有沒有干擾?」

「不把大背景弄清楚不好就事論事,現在談具體問題條件還不成熟。據佟大雷同志反映,法院到處擴散某領導人說了什麼……偽造領導人講話是性質嚴重的錯誤,因此,希望法院首先了解一下大背景。」

「你可以有你的理解,但你得支援法院工作。有關人土提出你對他們夫妻感情有影響,這和政治背景也許有聯絡,但有質的區別,不要拿這個做藉口。這句話你堅持三次了,你太過分了。你怎麼能指示法院?你有義務按照我們的要求,實事求是回答法院的問題。因為這事和你有牽連,有關係。」「你這種態度很不好,我和你是平等的人,你應該尊重我。」

「你為什麼不勸解他們?」「他們關係好不好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也沒時間去勸解他人離婚不離婚。」

「你有沒有給胡秉宸寫過信?」

「寫過。」

「什麼內容?」「很多年了,怎麼能記得?我又沒有寫信留底稿的習慣。」

「胡秉宸給你寫過信嗎?你有沒有他求愛的信?」「給我寫過信,但沒有給我寫過求愛的信。」

「你收沒收到他們兩口子寫給你的信?」

這時,律師原文照讀了胡秉宸和白帆聯手寫給吳為的那封信。

傷情,但一直還算鎮靜的吳為,這時亂了陣腳,「……沒有,只收到過他個人寫給我的信……我可以看看這封信嗎?」律師把他們夫妻二人聯手寫的那封信給了吳為。吳為原以為當年胡秉宸寄給她的是惟一的,沒想到竟是一式兩份,還在白帆手裡留了一份。而且還是鋼筆寫的,可見認真不苟,以圖存之永久。

這肯定是胡秉宸的主意,白帆不一定有那樣的「深謀遠慮」。胡秉宸為自己留了一個後手,立此存照,萬一將來出了什麼問題有案可查,一切與他無關,責任全在吳為。

可怕的是他們的關係已然到了這個地步,胡秉宸還不肯告訴吳為,這封信他寫了一式兩份,真誠,這些日子把你苦了,像你這樣的女人,一百萬個男人也碰不到一個。衷心感謝你給我的一切。

別生氣,一切都在好起來。像我心跳的頻率那樣,每分鐘吻你八十次,缺點是那樣就不深了,還是每次五分鐘更好。這樣吧,每次五分鐘,每天八十次。

多說一些你的事,對於我那是生命的源泉,否則我的生命就會枯竭,生活也失去了意義。

千萬別賭氣,我的小人兒。別把你我的許多犧牲不顧一切地毀掉。好不容易到了現在,別在最後時刻不能堅持下去,堅持就是勝利。勇敢地,但冷靜地對待一切困難,一切都會過去。我們不是經過了比這更為困難的時期?一切都不可能逆轉,不論法庭判不判決,我與白帆再也不會有共同的生活。相信我,再沒有比我更堅定的情人了。

作為一個情人,堅定一會兒不難,難的是堅定一輩子。胡秉宸雖然沒能堅定一輩子,還是堅定了幾年,無論如何該算是個優秀男人。除了沉默,吳為還能說什麼?

「法院有責任把問題搞清楚,你應本著實事求是的態度,認真回答我們的提問。你到底對他們夫妻有沒有干擾?」

「不把大背景弄清楚不好就事論事,現在談具體問題條件還不成熟。據佟大雷同志反映,法院到處擴散某領導人說了什麼……偽造領導人講話是性質嚴重的錯誤,因此,希望法院首先了解一下大背景。」

「你可以有你的理解,但你得支援法院工作。有關人土提出你對他們夫妻感情有影響,這和政治背景也許有聯絡,但有質的區別,不要拿這個做藉口。這句話你堅持三次了,你太過分了。你怎麼能指示法院?你有義務按照我們的要求,實事求是回答法院的問題。因為這事和你有牽連,有關係。」「你這種態度很不好,我和你是平等的人,你應該尊重我。」

「你為什麼不勸解他們?」

「他們關係好不好跟我有什麼關係?我也沒時間去勸解他人離婚不離婚。」

「你有沒有給胡秉宸寫過信?」

「寫過。」

「什麼內容?」

「很多年了,怎麼能記得?我又沒有寫信留底稿的習慣。」

「胡秉宸給你寫過信嗎?你有沒有他求愛的信?」

「給我寫過信,但沒有給我寫過求愛的信。」

「你收沒收到他們兩口子寫給你的信?」

這時,律師原文照讀了胡秉宸和白帆聯手寫給吳為的那封信。

傷情,但一直還算鎮靜的吳為,這時亂了陣腳,「……沒有,只收到過他個人寫給我的信……我可以看看這封信嗎?」

律師把他們夫妻二人聯手寫的那封信給了吳為。吳為原以為當年胡秉宸寄給她的是惟一的,沒想到竟是一式兩份,還在白帆手裡留了一份。而且還是鋼筆寫的,可見認真不苟,以圖存之永久。

這肯定是胡秉宸的主意,白帆不一定有那樣的「深謀遠慮」。胡秉宸為自己留了一個後手,立此存照,萬一將來出了什麼問題有案可查,一切與他無關,責任全在吳為。

可怕的是他們的關係已然到了這個地步,胡秉宸還不肯告訴臭為,這封信他寫了一式兩份,讓她腹背受敵,在法院面前被動得無法支應。

她只好捂著這個槍眼,對付來自最愛者的這個出賣。

吳為只知胡秉宸出賣了她,卻不知胡秉宸對白帆的出賣更狠。

這封聯手信只能說是一記冷槍,白帆手中原本握有「核彈」。二十多封吳為寫給胡秉宸的信。

可是臨上法庭卻找不到那些信了。白帆以地下工作時期的全部經驗,用來查詢吳為給胡秉宸的這些信,居然就找不到。毫不浪漫的白帆可以解釋為被外星人取走,卻在很長時間內不曾懷疑過胡秉宸,因為吳為的每一封來信胡秉宸都給她看過,他們不但一起研究過對策,之後胡秉宸還悉數交給白帆保管,深思遠慮地說:「有一天會用得著的。」

現在果然應了胡秉宸的話。

白帆哪裡想到,胡秉宸又把這些信偷出來還給了吳為!

只因吳為對真真假假的胡秉宸充滿懷疑,不想這些信落人白帆之手,讓他們夫婦二人茶餘飯後地奚落,說:「我不願意這些信有一天落在他人手裡。」

為了抱得美人歸,胡秉宸果然言聽計從。

舊信上有許多菸灰燒出的小洞,在吳為的想像中,那是胡秉宸一面吸著香菸,一邊讀信留下的。她一面撫摩那些小洞,一面感慨,多少年、多少事從這些小洞中漏過去了……並不知那是白帆一面吸著香菸,一面研讀信裡信外的埋伏時留下的。當一個作家有什麼希望?吳為只能成長為痞子無賴,才能前途無量。

已與無賴痞子相差無幾的吳為反應還算機敏,更沒想到自己還有這樣的演戲天才,回說:「請看,這封信是鋼筆寫的原件,而不是一式兩份的複寫件。如果寄給我,為什麼原件還在白帆手裡?至於他們兩口子為什麼要寫這種信,只有問胡秉宸……怪不得最近社會上盛傳他們兩人合起來整我。」吳為的謊言是站不住腳的,難道用鋼筆就不能抄個一式兩份?

不知道法院二位真相信了她的鬼話,還是明白了責任在胡秉宸而對她發了慈悲,略去不提?

他們不再糾纏吳為是不是收到白帆與胡秉宸聯手寫的這封信,問道:「你聽誰說他們要聯合起來整你?」

「忘了。」

「你和胡秉宸到底什麼關係?」

「同志關係。沒有任何違犯黨紀國法的事情。」

這倒是真的。就算他們想要上床,到哪兒上去?不像二十一世紀初的人類,可以到旅館開房間,或是再買一套房,金屋藏嬌。

「那人家為什麼往你身上懷疑?」

「我怎麼知道?」

「你分析分析。」

「我不想做這種沒意義的分析。」「那胥德章為什麼這樣說?」

「我怎麼知道?」

「常梅說,你告訴她你和胡的感情很深,還給他們夫婦看了胡秉宸給你的情書。」

「沒有,胡秉宸根本沒有給我寫過情書。」

「胡秉宸送過你東西,或是你送過他東西嗎?」

「沒有。」

「你到醫院去看過胡秉宸嗎?」「去過一次。是胡副部長寫信給我,說有事和我談,我去了。他在門診部門口的綠椅子上曬太陽,我問他,您身體好啦?寄信的地方挺遠,您走得動嗎?他說是讓保姆寄的,還說:‘聽說我離婚把你弄得很狼狽,我覺得很對不起你。’很快白帆就來了,大打大鬧一場,我當時懷疑是不是他們兩口子商量好了有意捉弄我。後來想想,根據多年對胡副部長的觀察,他還不至於幹這樣的事。」

「有人揭發你還去過,又哭又說。」

「沒有。可以向護土大夫瞭解。」「為什麼胡秉宸寫信讓你去你就去?」「當然要去,這是正常交往,以後他再給我寫信讓我去,我還是要去。不過現在有了經驗,要帶上幾個人或帶上錄音機。」

「你要總結經驗,注意不要陷進去,而且拖了這麼久。」

「對的。」

「胡秉宸出院後你們有沒有聯絡?」

「沒有。麻煩還不夠嗎?」

「胥德章說胡秉宸找過你,你們經常通電話,他的兒媳、保姆也有這個反映。」

「沒有。」「作為作家,希望你愛惜自己的名譽。」

「當然。總有一天我會告訴我的讀者,我這一生做過什麼,遇到過什麼。」

「你和白帆、胥德章說的有出入。」

「就是這個情況,至於你們願意相信誰,那是你們的權力。」

「那麼你認為胥德章陷害你?」

「我沒有這樣說。但他說的那些事,我也沒幹過。據我所知,他曾動員某人陷害我,那人說:‘我不能撒謊。’胥德章說:‘這就是政治,在中國我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誰?」

「我不能告訴你,我得保護人家。否則胥德章還不打擊報復?」吳為看了看錶說,「這次談話本來說是一個小時,現在已經佔用我兩個多小時了。」

法院的調解並沒有傷害吳為,這是人家的工作。不管調查如何帶有傾向性,至少面上還算公允。

使吳為受到極大傷害的是胡秉宸幾副面具同時擺在眼前,反差之大,觸目驚心。

與白帆聯手寫下那封撇清自己的信,居然,果然,一式兩份!一份寄給她,一份保留在白帆手中,成為打擊她最有力的一發炮彈。

吳為再也控制不住心上的那根水銀柱滑向零下。

出得門來,有傾盆大雨忽至。吳為躲在一棟大樓的廊子下對著雨幕發呆,搞不清自己是在躲.雨,還是再也沒有力氣挪動。一支日本歌曲,穿過雨幕斷續飄來:「我死了,不會有人為我流淚,只有屋後樹上的蟬兒,為我失聲悲鳴……」

驀然聽到驟雨中的笑聲,青梅竹馬的兩個小人兒在雨中嬉戲。男孩騎了一輛腳踏車在前面跑,女孩緊隨其後,還巴巴地撐著一把傘,身子拼力前傾,為男孩遮著雨,很像她和胡秉宸的翻版。她突然悲從衷來。回到法院,白帆的律師對大家說:「吳為這個人很傲慢,找她談話她竟然說‘我現在沒時間,等我把手頭這篇小說寫完再說’。別人一聽法院傳訊還不嚇得心驚膽戰.她卻讓我們等了一個多月。接受調訊的時候居然還帶著錄音機,我們還沒用錄音機呢!最後還說:‘可以把你們的證據在報刊上發表一下,交給群眾討論討論,聽聽大家的意見,這樣的東西能不能作為證據!’」

誰說吳為傲慢!

誰說吳為不怕!

如果像傳說那樣,真給她判上三個月刑,哪怕不執行,只要一公佈,她的創作生涯也就全完。

吳為沒有對胡秉宸說到法院的調訊和親眼見到他那些反差極大的面具以及他那封傑作,但胡秉宸在電話裡問:「你的聲音聽上去怎麼那麼弱?你要是倒了,我就完了。」

是啊,她當然不能倒,她不但要承受胡秉宸那些面具和那封傑作,還得為他遮風擋雨呢。

茹風氣憤地說:「到現在你還不瞭解他?!你值得為這樣一個人做這些犧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