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胡秉宸一棒,吳為同樣把骨氣看得很重,同樣是個萬事不願求人的人。但是為了胡秉宸,她把自尊、人格放在了腳下,不知浪費多少精力、財力,去討好他人,與並不願來往的人等來往,幹並不-願意幹的事……而葉蓮子帶著她多年挨餓受凍也沒這樣做過,她是破了葉蓮子的家風了。
她有愧於葉蓮子啊!
吳為是肯於犧牲的,但她的犧牲並非不計回報。這些義無反顧的犧牲,將來都會成為要求回報的砝碼。犧牲得太多,要求的回報也就更大。
吳為要求的回報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說它小,是因為吳為要求的回報,不過是胡秉宸的知情知意。
說它大,是因為胡秉宸從來是個坐享其成的受體。何況胡秉宸從未要求吳為做出犧牲,不但沒有這樣要求過,還口口聲聲對吳為說:「聽到你受壓的情況心裡十分難受,但請記住,我永遠同你在一起,你永遠佔有我,你所受的壓力都在我的肩上。」既然吳為所受的壓力都在胡秉宸肩上,胡秉宸還有什麼必要對自己知情知意?
甚至說:「我已經打算好,如果你因此被迫到農村勞改,我就到勞改場附近租個小屋長住下來,好在現在自由市場可以買到糧食蔬菜,只要我的離休工資照發,這些都可以辦到,再訂些雜誌買些書,住上幾年也無所謂。」不知如此慷慨多情的胡秉宸考慮過沒有,要是鬧到連離休工資也沒有的時候怎麼辦?在勞改場附近租個小屋住上幾年自也無妨,但對吳為來說,代人受過、勞改幾年是什麼滋味?
如此說來,吳為的犧牲都是自己送貨上門,她還有什麼權利要求那個受體知情知意?
又怎能要求一個坐享其成的受體知情知意?那等於顛覆他的人生。
胡秉宸承受得了「顛覆人生」如此沉重的回報嗎?
反過來說,吳為其實也是大俗一個,正像那句老話所說「善欲人知,終非真善;惡恐人知,必為大惡」。
所以她的不惜犧牲之說,相當不堪一擊。
那麼胡秉宸對待「過路情人」杜亞莉的態度呢?也無非如此。當吳為大吃飛醋的時候,胡秉宸說:「既然杜亞莉送貨上門,何樂而不為?我能為這樣的騷貨說項嗎?不是引火燒身又是什麼?」
通常這樣的交換,總能換得一些什麼。可誰讓杜亞莉遇到的是隻進不出的胡秉宸呢?
窮其一生,吳為都在為偷人養私生子的行為懺悔不已,早年是因為她的道德觀念,越到後來,就越趨向於對獻身值得或不值得的研究。
而對她在胡秉宸的保衛戰中,逐漸成長為一個痞子無賴的事實,反倒理直氣壯、得意非凡,覺得自己這才像個不錯的流氓了。
5
如果說佟小雷是吳為的一個保護神,那麼茹風就是她的首席保護神。
得知這些背景後,茹風不屑地說:「可算明白了,和人理論靠的不是真理,而是看誰的後臺硬。咱們也動用關係網!」
說幹就幹,對吳為說:「你也寫申訴,照他們的方式,什麼也不承認。」
「如果知道我說瞎話怎麼辦?」「到了現在你還不開竅?跟他們比一比,你到底有什麼罪?」
寫這個申訴,必須請教政治老練的胡秉宸。
對於吳為寫到他們在幹校就開始接近的原因,胡秉宸極為反對,來信說——
……不要對別人說我們罵江青的事,事情一具體化就不好辦了,查起來,就得說明江青的事是誰告訴我們的。只能說你在我這裡透露過對江青的不滿(從反對「三突出」、樣板戲,談到「文革」、康生,特別是康生對我的迫害),而當時我一言未發,只是嘆氣,但可看出我是同意你的,因為在我那個地位上不便明確表態,最後我只說了一句「在外邊要少說」,就心照不宣了。申訴上還可以寫寫我保護了很多幹部,把打人的造反派黨內外職務全撤了。誰聽說過「文革」中有人敢撤造反派的職?也別忘了寫上我還讓打人的連長當著全連檢討。「四人幫」粉碎後,我為很多老同志平了反,對方卻只想安插自己的人,對老同志長期放著不管,老同志能很快安排工作,是我力爭的結果……
絕對沉住氣,儘量頂住第三者問題,要準備向一切陳腐觀念作鬥爭。不外乎開除你的黨籍,讓你住兩天監獄……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永遠都會同你在一起。
我和白帆寫的那封信,絕對沒有傷害你的意思,有些問題處理不當是不自覺,而不是故意所為,如果給你造成什麼傷害,請諒解我一片誠心。現在只有你對我的諒解,才是我生活的惟一支柱。
由於我的疏忽使你處於這樣的困境,我十分沉痛,也增加了你的困難,但我們要鬥下去,你為什麼不相信我的忠誠?一定是歷史陰影造成的。你還沒有碰見過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這次你可碰到一個同生死、共患難的男人了。說同生死也不對,為保護你活著我可以死去。
我給你的信又在哪裡?能保證沒有流落在外嗎?把我的信全部毀去,文化人太重感情,不重實際。
即便法院不判離婚我也堅決造成分居事實,官司打完以後管他娘,我們就公開來往。如果支部找我麻煩,我堅決與他們鬥,最多不過如此。最近讀羅素傳,他第四次結婚八十歲,第三個老婆已同一個美國人生了一個女兒,離婚官司打了三年,不同的是這三年各過各的生活,互不干涉……胡秉宸忘了這是在中國,他也不是羅素。至於那封傑作的真實目的,避而不談。當然要求胡秉宸說出真實目的也不現實,只好歸於「疏忽」、「處理不當是不自覺,不是故意所為」使然。
不過對胡秉宸提出的要點,吳為還是一一照辦。茹風說:「胡秉宸的意見是想扳倒對方,還是給自己評功擺好?」
然後茹風通過各種渠道,將吳為的申訴和佟大雷給她的信件複製外送。
得知佟大雷的所作所為,一位伯伯對茹風說:「我根本沒有說過吳為是好人壞人,即使她有點兒什麼又有什麼關係?我也從未說過不準判胡秉宸離婚,我怎麼能說這種話?人家離不離我管木著。胡秉宸的離婚問題,由他自己好生安排就是。那次會議上還有人說某部現在是‘談吳色變’。」說罷伯伯還哈哈大笑,「過去對吳為同志有誤會,聽人說她是個很有骨氣的人?她寫的小說我也看了,寫得不錯嘛,有才之人,有才之人。」
茹風說:「是呀,人很耿直。和佟大雷本是工作關係,後來佟大雷追求她遭到拒絕,他就打擊報復人家。他寫的情書我也看了,字寫得不錯信卻惡劣,把很多不該洩露的機密檔案也寄給吳為,而且對一些領導人說三道四,信上還說了您不少壞話。」
伯伯說:「佟大雷這個人品質不好。」
茹風說:「思想品質也很惡劣。」
「我本來準備提他當副部長,現在是絕對不能提了。怎麼能說胡秉宸到上海是去和吳為同居?是我讓胡秉宸到上海去治療的,走之前我還和他談過話,他說和吳為在幹校就談得來,主要是對‘四人幫’不滿。」
茹風趁勢又說:「您能不能把吳為給您的申訴轉回她所在的那個部?」
她想,伯伯不會一句話不說就把吳為的申訴轉下去的。
茹風又通過關係介紹吳為到紀律檢查部門,反映調動工作原單位不給轉組織手續的問題。
等著吳為把眼淚抹於,史嶠說:「一個黨員,哪個人說開除就能隨便開除?今後你的鬥爭還很艱難,老哭怎麼行?」隨後莞爾一笑,「這不也是你的小說素材?」說不上吳為哪裡讓他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忽然說道:「你應該結婚,這樣也許好一些。」
說罷,不知怎麼想起葉蓮子。一別經年,天涯何處尋?
再聽茹風介紹,原來事情牽涉到胡秉宸。吳為怎麼和這個人糾纏在一起?這種人是為愛情拋頭顱灑熱血的人嗎?吳為的麻煩可大發了。自己還不是同樣?當年要不是任務緊急、身不由己,能把即將成為新娘的葉蓮子丟下,不辭而別嗎?現在雖不是非常時期,情況卻不一定比那時簡單——知道你的敵人是誰,又知道在哪裡?
可不是,一遇解決不了的難題,女人合著就該成為解決難題的最後一張牌。
再後來,不論吳為什麼時候來到史嶠這裡,他都會放下手裡工作,靜靜聽她那個「祥林嫂」的故事,垂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上去不僅是冷摸;簡直是冷淡、厭煩。
其實是想起了久遠以前,想起了他以及胡秉宸風華正茂的時光……
胡秉宸能像他這樣為了葉蓮子一生不肯迎娶嗎?但胡秉宸是個難得的優秀幹部也毋庸置疑,無論如何還有過去那一層關係,怎能見死不救?牽涉到這個事件(已然變成了一個「事件」)的人太多了。
這些人之間的關係又非常錯綜複雜,雖然在對付吳為的大方向上一致,具體問題上又有矛盾。在什麼時候、什麼問題上達成同盟?在什麼時候、什麼問題上又不能達成協議?
一旦從吳為一團亂麻的敘述中理明白她正處於何等困難之境,一旦搞清那些人的目的背景,史嶠總會盡自己所能,幫助她,也就是幫助胡秉宸,脫離險境。
史嶠現在地位雖低,但資格頗老,總有各式各樣的上下級關係,適當時機,給有關方面打了一個電話,說:「社會上流傳的事不一定屬實,情況我瞭解一些,何必摻和他們那個部裡的人事糾紛?」
又對茹風說:「告訴那個吳為,別怕人罵,人家還不是罵了我一輩子!」
同樣,也是一個電話,了斷了吳為階下囚的可能。
「聽說你們要讓吳為蹲監獄?」
「沒這回事。」
官場上的事點到就行,有沒有這回事,沒必要求證。
「沒有就好,否則會鬧大笑話。」
史嶠很快將這一訊息轉告茹風:「有關-人土已經鬆動,表示不再參與這件事。只是有些人對胡秉宸那麼大年紀還鬧離婚有些看法,有關部門還要了解佟大雷如何在裡面搞鬼。還有人說:‘哪裡是離婚,政治背景相當複雜。白帆的律師調查很有傾向性且偏袒一方,調查吳為只找傾向那一方的人,可見不是判案而是要整人。」’白帆開始品嚐人世的冷酷無情。
不久之後,「延安一枝花」對支部書記說:「紀律檢查部門又來了個檔案,說我們不給吳為轉組織關係是不對的。上次讓我們審查她組織問題的也是紀律檢查部門,我們怎麼辦?肯定足吳為告了上去。你說她為人老實,我看她很不簡單。」不老實的是「延安一枝花」。據支部書記所知,上次不讓給吳吳為轉組織手續、根本沒有檔案,只不過有人打了個電話。電話裡,誰都可以冒名說自己是某某,哪怕說自己是總理。反正不是可視電話,無法核對。那個話劇叫什麼名字來著?啁,《西望長安》,說的不就是一個冒充領導的騙子?
支部書記說:「那怎麼著?讓她老老實實捱整,束手待斃?……只有一個紀律檢查部門嘛,當然按後一個指示辦。」
然後支部書記把吳為找來,說;「總算告一段落,黨委書記讓你寫個檢查,可以說,你和胡副部長沒有違犯黨紀國法的關係,但感情上有瓜葛,要保證今後不再參與胡的離婚案。」說完這些,又低下聲音,「她到處胡說史嶠同志和你睡了,所以偏袒你;又說紀律檢查部門接待你的是個與我年紀相仿、四十多歲的男同志,因為受了你的誘惑,所以也偏袒你;而紀律檢查部門有兩派,所以才會做出兩種決定等等。」
吳為說:「我有這樣大的魅力嗎?將來再發生什麼戰爭於脆別打了,就讓我一個人去吧,把他們全收拾了。什麼飛機大炮、原子彈、導彈,全抵不過我上床一睡!」「她還問我,他們告你狀的事是不是我告訴了你。我說沒有。她說:‘吳為現在反過來把我們大家都告了,其實我們不過好心好意說了幾句話。」’不知真出差還是找了一個出差的藉口,胥德章到了上海,對胡秉宸說:「朋友們給你寫信絕交,都是白帆的意思。我從來沒到任何地方告過吳為,或寫過她的什麼材料……常梅過去對白帆的印象一直不好。」
胡秉宸問:「那麼你是不是到吳為的單位去過?‘延安一枝花’說都是你的一手操作,可把吳為整得夠戧。」
「沒有,絕對沒有,我和‘延安一枝花’根本沒有過接觸。我估計是‘那位’通過什麼關係找了‘延安一枝花’。」
反正胡秉宸永遠不可能看到胥德章為法院提供的證詞——「胡秉宸在醫院時對我說:‘我和吳為感情很深,我要和她結婚,我們觀點一致,很談得來,是難得的知己。’他不只是對我一個人這樣說,也對其他人這樣說過,說他和吳為感情很深要和她結婚,人們都嚇,了一跳。吳為這個人很壞,作風不正派,主動進攻我們,卻說我們欺負她一個單身女人。你們法院應該趕快表態,給胡秉宸碰個大釘子才對。保姆和胡秉宸的兒媳婦也反映,他們聯絡非常密切,吳為也把胡秉宸給她的情書讓我們看過……」
多年後,吳為無意中翻看這個時期的日記,重溫了胡秉宸老戰友們當年的業績,還有她為胡秉宸受過的那些磨難——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受過來的;
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直到現在還那樣奴顏婢膝地討好胡秉宸周圍的人;
不明白和胡秉宸結婚後,那些人何以好意思那樣行為處事……
結婚前夕,吳為與胥德章夫婦在某個飯局上偶遇,兩口子不但與吳為碰杯,胥德章還對她說:「從今天開始,咱們做個朋友。其實什麼事也沒有,都是白帆從中挑撥的。解放前白帆就另外有人,還生了一個私生子;胡秉宸也另外有人。不過一九四九年後兩人達成協議,彼此既往不咎了。」
既往不咎是因為「咎」不起了,反胡風運動後胡秉宸就明白情況變了,前院已經「咎」得夠受,自己後院再起火就沒法兒活了。
吳為感喟地說:「過去的事,不提了吧。」
不這樣說又怎麼說?往後鬧不好還真得和這些人做朋友呢,他們不是胡秉宸的老戰友嗎?
吳為揀出幾段日記念給胡秉宸聽。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過去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這是胡秉宸歷來推卸責任的暗器:你又沒有告訴我!
難道胡秉宸不該向過河卒子吳為了解一下,她在胡秉宸保衛戰中獨自作戰多年的細節嗎?
碰見喜歡將自己的貢獻講個一清二楚的人,這種暗器不大管用。誰讓吳為的血管裡還流有墨荷那個家族的血?那個不事張揚的家族可以血濺戰場,卻不屑於使用這樣的暗器。這樣的家族是不是太古老了?如果走向滅絕,怪得了誰?「哎,你病成那個樣子,只能快樂的事多說、不快樂的事少說……有個出版社想出版我的日記,本以為沒有什麼意思,現在看起來還有點兒意思。」
胡秉宸大怒,「你這樣幹,讓我還怎麼活下去?」
「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你揭發胥德章,他也會揭發我。」
「你有什麼怕他揭發的?」「當然有了,認識幾十年,總會抓著些隻言片語。而且我那些對手,又會來看我的笑話。」
「他們有什麼笑話可看?這些陰陰怪怪的事,本就是在他們參與下製造出來的。」
「你要這樣幹,我就自殺。」
這個殺手鐧胡秉宸用得太多了,現在不但不管用,還讓吳為輕蔑,「我並沒有說馬上就發表,不過在和你研討。」
如果真把這些日記發表,胥德章們可能會揭發胡秉宸的什麼?
胡秉宸有什麼怕揭發的?
胡秉宸政治上該說是光明磊落,吳為最擔心的是胡秉宸在和她的關係中的確扮演過兩面派的角色,恐怕不僅與白帆聯手寫了一封信。僅僅是和她的關係嗎?
她突然一驚!怎麼還沒有長進,還把男女之間的關係看做生活和世界的核心?
她愛了胡秉宸幾十年,可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白鬍婚姻保衛團」團長也趕到上海,因為有事相求。胡秉宸籤個字,他就是一九三八年參加革命;胡秉宸不簽字,他就是一九五0年參加工作,每月少收入幾百塊錢。團長還表示,動員最忠減於胡秉宸的老下級胥德章去做白帆的工作,「這件事包在我身上!」——與當初對白帆拍胸脯保證「這件事包在我身上」同樣慷慨激昂。保衛團其他成員也分崩離析,他們看到,鬧了半天也沒鬧出什麼名堂,不如好離好散。
胡秉宸又棄家到了上海,聽說從此再不回家,一副決心幹到底的樣子。既然如此,他們又何必瞎攪和呢?
更主要的是,上面並未對胡秉宸做出什麼懲罰;不但沒有什麼懲罰,據說胡秉宸去上海治療還是某領導的關照。胡秉宸雖然離休,儼然還是部長一個。而部長是不可以反對的,只能在上面整肅他的時候搭個順風車。如果上面不反對胡秉宸,他們為什麼要反對?他們擁護的是部長而不是部長太太,如果白帆自己是部長,則又另當別論。:另外,他們覺得事情越來越複雜,以前只是風聞白帆有個私生子,經過法律對離婚案各個細節、緣由不厭其煩的求證,變成了板上釘釘,再想想白帆那張貞節牌坊似的臉,一樁悲憤的事就變得非常好玩。
三十八位夫人也表示不再摻和胡白離婚案,從此沒人再到白帆那裡去了。這些人雖然認為胡秉宸不可原諒,但也不再同情白帆。
佟小雷報道說:「白帆給我爸爸打電話,問他是不是給你寫過情書。我爸爸說:‘我不過和她開開玩笑,寫了兩句打油詩……我看她不一定要和老胡戀愛,是老胡非要追她;不過也不一定,也許老胡只是玩兒一玩兒。吳為現在出名兒了,追她的人很多。很多幹部子女都是她的朋友,那些人的父母地位也都很高。所以你要靜觀,不要動作,讓他們跳去。你是老幹部,要有老幹部的姿態,端莊文雅,有教養,看他們怎麼辦,然後再決定如何行動。’這是我爸不想管,想抽身的意思。」
「那位」的熱情也一落千丈,既然胡秉宸仕途已斷,又有別的領導發話,何必鬧得過分,一不小心砸了自己的腳?好比等著提升副部長的佟大雷,只差上面發文正式任命,這一紙任命書突然擱了淺。有訊息說,某領導認為此人政治品質惡劣,不宜提到領導崗位上來。佟大雷提不上去罪有應得,他還沒借刀呢,就把佟大雷殺了。
最後塵埃落定胥德章。當初本來就是他的力薦,此人比佟大雷穩妥內斂、無聲無色、真假難辨,只是佟大雷在胡秉宸事件上非常賣力,鋒芒畢露、上躥下跳,一時蓋過了地下狀態的胥德章。其實整個事件中,胥德章的作用比佟大雷大。說到胥德章的作用,最好像儲存地下黨的力量那樣,不說也罷,反正提升到這個位置上,也是對胥德章綜合能力的一種獎勵。
難道胡秉宸上面還有人?
誰呢?
想來想去,左探右探不得而知。
誰知道周圍這些人裡,有沒有一個雙料間諜?
看來不是空穴來風,一驚一炸,趕快收兵。他這個馬達一不轉動,機器上的各個部件自然隨著停擺——
白帆的熱線電話變成了冷線;
無日不訪、同一個戰壕裡的戰友,或是銷聲匿跡,或是調轉槍口,從譴責胡秉宸離婚變為說服白帆離婚;
給佟大雷打電話,總是老婆接聽,推說他到外地調研去了;
常梅說笑不笑地帶來不少小菜,問及情況,總是推說:「等等看吧。」
「聽說胥德章已經走馬上任?」
「哪裡,還在下面蹲點。」不肯透露牛點口風。
到了現在白帆終於明白,在圍剿胡秉宸的戰鬥中,每個人都有戰利收穫,就連「白鬍婚姻保衛團」團長,一年還有幾千塊錢的進賬,胥德章更是提升副部長,兩口子合著攪和幾年,居然還是胡秉宸的親密戰友……只有奔著「金牌」的她和佟大雷雞飛蛋打。
胥德章的提升不能說鳩佔鵲巢,可也不能說與胡秉宸慘敗無關。
老戰友們啊!
白帆也開始體驗吳為為尋找一絲救贖可能而四處奔走的困境,明知對方不待見,也一再尋找會面的機會,「法院派人到上海調查的結果怎樣?有沒有新的線索?據我所知,吳為到上海會老胡去了。」
「那位」沒聽見一樣,還是低頭踱步。
白帆的情報大部分是道聽途說,過去需要她這些小訊息推波助瀾,事情鬧得越大、參與的人越多越好,道聽途說就道聽途說,現在卻是一點價值也沒有了。
他的不言不語有種很強的壓力,壓得白帆明白,再不能像過去那樣說話不必剪裁,而應該慎重挑選字句。高高在上的白帆,吧嗒一聲,也從什麼地方掉了下來。她漲紅了瞼,幾乎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可想想又忍了下去,她還得依靠對方的實力呢,只好抽出一支菸,在茶几上蹭了敦,官氣十足地吸了起來。對方繼續沉默。地板上的腳步,一板一板,拍得分外清晰。法院派去的人很於練,目的也很明確,分別組織了上至醫院院長,下至各級大夫護土的座談會,專門蒐集胡秉宸住院期間有無女人來訪的材料。還帶去吳為一張放大照片,請他們一一辨認,卻都說沒有見過這個女人。據總機室幾個電話接線員的反映,也沒有什麼值得特別注意的電話,護士也反映沒有什麼信件。總之沒有突破性的進展,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胡秉宸不是沒有力約吳為到上海與他私會,只是有了已往的經驗,吳為無論如何不肯到上海去。胡秉宸也好,吳為也好,他們都可以堅持,因為他們有他們的追求;白帆也可以堅持,她有她的仇恨和目標。
把胡秉宸大功狼塊,還是大切十塊?如今已是八塊在手,再來兩刀就是十塊,可為那兩刀和這些有目的的人一起耗下去,很不上算。白帆哼哼哈哈拖起官腔,「過幾天我打算到上海去一趟,咱們是不是研究一下,下一步該怎麼辦?」
對方還是沉默。
能耐得住這種沉默、這種背叛,真需要功夫。現在,白帆不只為胡秉宸一個人所拋棄,也為他們那個世界所拋棄了,與吳為的遭遇一樣令人扼腕嘆息,「既然如此,我就告辭了。」
「好自為之吧。」有了分道揚鎬的意味,又有些許教訓的意味。
「怕是你需要注意口巴!」白帆毫不客氣,回馬一槍。她又不是下級小職員的遺孀,找上門來懇求什麼照顧,她是堂堂正正的部長夫人!
「那位」皺了皺眉,沒有相送。隨著「砰!」的關門聲,這女人已走出他們的社會。
6
鬧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鬧頭?如果失去社會的依託,單槍匹馬什麼也做不了。
白帆有了傷亡殆盡的感覺,只好讓步。
又畢竟是女人,畢竟夫妻一場,白帆禁不住胡秉宸「我身體如此,活不了多久,請放我一馬」的懇求。
其實胡秉宸對付女人的招數不多,只是善用哀兵之計。
將吳為從山區騙回京城如此,說服白帆同意離婚如此,多年後說服吳為同意與他離婚也是這個理由,甚至使用的文字都沒有變化。而女人大多不願充當將自己所愛——哪怕是曾經的愛——量於死地的兇手。
但不是沒有交換條件的讓步,除經濟利益上的考慮,最重要的是翻案。
知道胡秉宸離婚心切,白帆提出,只要胡秉宸就私生子問題給她一個說法,並通過法律形式人檔,就放胡秉宸一馬。
胡秉宸是何等明白之人,馬上寫下契書一份——
……我的離婚起訴,是病中情緒激動情況下寫就的,現對起訴書中某些誇大之詞作如下宣告:關於楊白泉是否我親生兒子一事,現經雙方及有關同志對我們二人以及白帆與柳彤同居日期的回憶核實,我可以消除這個懷疑,此事傷害了白帆母子,在此深表歉意。
以上宣告請法院結案時一併歸檔存查。
這些文字十分詭譎,可幻可化,撲朔迷離。
對照一下他給吳為的解釋——
……我和白帆寫的那封信,絕對沒有傷害你的意思,有些問題處理不當是不自覺,而不是故意所為,如果給你造成什麼傷害,請諒解我一片誠心。現在只有你對我的諒解,才是我生活的惟一支柱。由於我的疏忽使你處於這樣的困境,我十分沉痛,也增加了你的困難,但我們要鬥下去。
你為什麼不相信我的忠誠?一定是歷史陰影造成的。你還沒有碰見過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這次你可碰到一個同生死、共患難的男人了。說同生死也不對,為保護你活著我可以死去……
同樣十分詭譎,可幻可化,撲朔迷離。
相反,白帆那個私生子的傳聞,一經神聖法律的確認,更是不可逆轉地鐵定下來。
正像胡秉宸說的那樣,白帆的確「渾」而有餘,說到心計,哪裡是胡秉宸的對手!
有關私生子問題,在眾人心中並沒有得到實質性的否定。
可見每個人欠下的大小債務,也許早年賴了過去,而在離開這個世界前,上帝無論如何也得讓他還清。如今,白帆也得像吳為那樣,在臭名、羞辱中修煉幾十年,運氣好的話,也許能遇上「鳳凰涅架」那一說,也許遇不上。不知、路順風的白帆,如何經受得了吳為經受過的煉獄?
在白帆歡慶「平反」的同時,更不知胡秉宸還有送交中央某領導的一紙訴狀,讓她永世不得翻身。
如果說胡秉宸真對白帆有過什麼傷害的話,比之這一紙訴狀,那些傷害真是九牛一毛。
隨著時間的流逝和觀念的改變,這一紙報告中列舉的樁樁件件,都早巳不成其影響,但認死理的白帆,還會感到非常痛苦,非常在意。雖然她已經沒有什麼前途可言,並早已從崗位上退了下來,至今仍然認為,中央某個領導人的某個態度,對她的命運還有舉足輕重的作用,至少對她即將蓋棺論定的一生,大有功虧一簀的負面影響。
她無法像吳為那樣,對蓋棺論定的神聖,採取那種沒臉沒皮、玩世不恭的態度。
所幸她對這一紙訴狀全不知情,否則幾年之後,她還會收留胡秉宸這匹吃回頭草的劣種馬嗎?
某某同志:
幾十年來,我為夫妻生活問題所苦。因此向您報告,希望您能從法制上有所指示。我與白帆同志一九四一年經組織批准同居,因從事地下工作,周圍只有她一個女黨員,事先未經更多瞭解,所以基礎很差。
同居不久就發現很難相處,當時沒有條件生活在一起,大約每週見面一次,即便如此,她也經常為一些瑣事動手打我,甚至用燃著的香菸按在我的臂上,用杯中開水潑我的臉。
我對夫妻生活完全沒有經驗,很難想像一個青年女子能這樣對待一個同志。但限於地下環境,怕影響工作,不好聲張(事後才瞭解到可能是遺傳,她父親就是這樣一個性情暴戾、如此對待她母親的人)。至一九五五年,兩人關係已經破裂,雙方都有意離婚,但因許多工作關係糾纏在一起,拖了下來。直到一九五五年審幹,外地來人外調白帆與另一個人的關係,才知道一九四六年我在異地工作之時,白帆與該人短期同居,所以一九四七年白帆生下的男孩不是我的兒子。
中國長期處於封建社會,解放後雖說情況有變,但意識形態的轉變是長期工作,社會對這類問題還存在著偏見,特別是婦女,幾千年來為此不知死了多少人。作為一個馬克思主義者,我應正確對待這個問題,這件事勢必影響孩子的一生,似後還會影響他的婚姻和後代,所以除白帆所屬組織和我本人,從未向他人提及此事。但不能否認這件事加深了我們的矛盾,感情巳近破裂,使我的病情不斷惡化。在此期間,白帆同志仍經常為一些小事打鬧。例如有次吃飯時,她為一件小事打我的頭,我不得不用手臂護著頭離開飯桌。我們的女兒在旁冷官冷語地說:爸爸抱頭鼠竄而逃。幾十年來她動手打我我從未還手,也,從未聲張。對婦女動手總是不好,對鄰居和家屬影響也不好。在我心臟病日益加重的情況下,白帆同志六個耳光將我打成大面積的心肌梗塞。住院期間,仍多次到醫院吵鬧,我因病重經常昏睡,她說我不睜眼接待她,竟然用手來摳我的眼睛。
出院在家養病期間,白帆同志繼續為一些無意義的小事無理取鬧。有一天我因故外出,囚房中有六中全會檔案,需要鎖上自己的房門,她藉口要到我房中拿東西,大吵大鬧,我只得不鎖門而去。後發現重要檔案丟失,心急如焚,她不但不把檔案還我,還破口大罵,完全不顧可能造成我突然死亡的可能,兇暴、殘忍的態度,使我十分寒心。急性心肌梗塞病人出院,醫院要求「家屬應密切配合,避免引起患者情緒波動的各種因素,因情緒波動能引起冠狀動脈痙攣,加重心肌供血不足,甚至使病人突然死亡」,這個情況她是知道的,但仍不顧我病情惡化的可能性,繼續用惡劣的態度對待我。
作為一個共產黨員,應以黨的事業為重,家庭問題到底次要,但現在已嚴重影響身體,使我不能繼續革命工作。經再三考慮,不如徹底解決,還可為革命工作幾年,向法院提出申請離婚。
希望您能關心一下這件事,使其能按國家法律合理解決,我也能早日擺脫糾紛,再為黨工作二三年。敬禮!
胡秉宸
胡秉宸能到中央某領導那裡去為白帆平反嗎?
同樣,吳為從白帆那裡繼承胡秉宸的同時,也全盤繼承了胡秉宸為女人制造苦楚、折磨女人的技能。
從胡秉宸穿的那件毛衣來看就不是好兆頭。
上海凱旋迴來那一天,胡秉宸穿著吳為寄給他的新毛衣。他非常喜歡那件毛衣的顏色,所以才穿著它去醫院看望過杜亞莉。
上海出差期間,杜亞莉突然得了闌尾炎,只好就地手術。胡秉宸正是穿著件毛衣,到醫院看望她的。杜亞莉拉開病服,對胡秉宸說:「看看,這道刀疤多長。」
胡秉宸伸出手,順著那條刀疤摸下去。那條刀疤真長,一直通向恥骨。——看望杜亞莉回來,還不忘寫封信,鼓勵戰鬥在前方的過河卒子吳為。
可是那條通向恥骨的刀疤,一直晃悠在胡秉宸的眼前。
後來,後來的某一天,借給他們結婚用房的親戚打電話向吳為抗議,吳為才知道,自己和胡秉宸有子房子後,胡秉宸並沒有將借用的房間鑰匙歸還親戚。在…年多時間裡,那兩間房子成了芙蓉和她情人的鴛夢之地,或胡秉宸與杜亞莉兩情歡洽之所。被居委會反映到房主親戚那裡:「……居民群眾對這兩對男女在你這套房子裡進行的勾當義憤填膺。」
7
這場歷時多年、動員了非常手段和人物的圍剿,如濃烈的酸液,一點一滴腐蝕著吳為對胡秉宸的愛。
到了現在,吳為就不僅像一隻靠慣性運動的滑輪了。在一次次惡鬥、一次次出賣的滌盪中,她對胡秉宸的愛漸漸退了顏色。
又在一次次惡鬥、一次次出賣中,不但成長為痞子無賴,也鍛鍊成為第二個亞瑟,流亡出走之前,在曾無上信仰的上帝塑像前,仰望許久,然後一錘子將它砸了。
吳為無法對胡秉宸說,她差不多不愛他了。她對他的感情,極需一個恢復,甚至重建的過程。
而且早不開始、晚不開始,關鍵時候吳為卻開始反省她那個總是把男人職業與他們本人混為一談的、原則性的缺陷——
是啊,為什麼?
為什麼總把會唱兩句歌叫做歌唱家的那種人,當做音樂?
把寫了那麼幾筆,出版了幾本書叫做作家的那種人,當做文學?
把幹過革命,到過革命根據地的那種人,當做革命?……
豈不知大部分情況下,會唱歌和音樂根本不是一回事;同樣,會寫兩筆,甚至出版了很多書的人,和文學也根本不是一回事。
常勝將軍胡秉宸無法想像,萬無一失的東西有一天也會「有失」。
其實所有的東西都有一個使用期,頂好不要過期使用。茹風就要離開中國,臨行前與胡秉宸辭別。由於從未見過胡秉宸健康時的模樣,現在見他笑聲朗朗、步履矯健,大為驚訝。胡秉宸真是活過來了,康復了。
問及他與吳為的情況,胡秉宸掩飾一下就過去了。到了吃晚飯的時候,茹風說起禪月馬上也要出國,胡秉宸停下筷子十分鐘之久,開始茹風還以為他是高興。停了一會兒,胡秉宸說道:「十幾年前禪月報考一所好學校,錄取第二天吳為就告訴了我;現在,這麼大的事,她居然不提了。」茹風只好打圓場,「吳為實在禁不起這麼多年的折磨,尤其這些年,人都麻木了,除了心愛的創作,對什麼也打不起精神了。」
與吳為說好某日某時來電話,從中午十一時起目不斜視、耳不旁聽地守著電話,結果沒有。
第二天從八點起又等了一上午,還是沒有。是生病了、生氣了,還是因為風大雪大不好出來?如果是風大雪大不好出來,自然不要緊,會不會是生氣了?
這才想起與吳為約定打電話時,她什麼也沒有回答,只在嘴角上牽出一絲詭譎的陰笑。
吳為本是大俗之人,回憶往昔日子,總會想到胡秉宸本應承擔、卻沒有承擔的責任。
如今進入和平時期,胡秉宸本應做些什麼來挽回形象,事實卻並非如此。
所以當胡秉宸對她說「星期一、星期四可以盡情給我打電話,白帆不在家,去學手風琴了,此外時間,不要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早巳卸任的過河卒子吳為,還能服從命令聽指揮嗎?
胡秉宸也早已忘記,當年在醫院,每天到醫院的玫瑰園為吳為選花時許下的願,因為當時那些花既不能摘也不能送,只能每天選好放在心裡,心想,算是他欠吳為的一種花債,早晚要還。還有吳為為他付出的、大大小小的債……將來都要償還吳為。
忘記倒也無妨,問題是胡秉宸反倒向吳為算起賬來:
他們終於可以公開露面的那一天,胡秉宸在商店看中一款衣裙,對吳為說:「你得給芙蓉買下這件連衣裙,還要親手送給她,以表示你對她的感謝。因為她多次幫我開導白帆同意離婚,現在婚離成了,畢竟是她自己的母親,對我們的關係心理上非常難以接受。」
這足以說明,胡秉宸很知道人間煙火,然而在長達多年的離婚案中,他卻將吳為和她的朋友們,使得那麼狠。
在這之前,吳為並沒有和胡秉宸算賬的意識,胡秉宸這一算,倒讓她覺得胡秉宸沒有良心。
難道禪月沒有幫助過胡秉宸嗎?他遠在上海幾年,擔心白帆設下坐探偷竊他的信,不敢將信直接寄到吳為家中,只好寄給禪月,請禪月轉交。有時一天一封,有時一天兩封,撣月只要收到,馬上從學校趕回送交吳為,風雨無阻,直到他從上海返回北京。難道茹風沒有幫助過他們?茹風的幫助無人可以比擬。還有茹風的父母和史嶠。
可以說沒有茹風,沒有他們,也就沒有胡秉宸和吳為的今天。
佟小雷呢,不是也背叛了自己父親,將情報及時通告吳為,也就是通告他們,吳為才能在這場戰爭中變被動為主動?
胡秉宸對茹風及茹風的父母,對史嶠,對佟小雷,對禪月,說過半句感謝話嗎?
吳為說:「我給芙蓉買些什麼不是為了交換,是因為對她的喜愛,也因為她是你的女兒,何必一定親自交給她?這樣一來,是不是把我們的關係物質化了?還是由你交給她吧。」
「她有這種心態理所當然。」
「那麼你也同樣存在這樣的心態吧?」
「也是理所當然。」
「如此這般,我們為什麼還要結婚呢?」
茹風則說:「相處一段再說。巴,你這一生太苦了,我總希望你能有個好的歸宿,若你自己不認為是好,又何必再去自討苦吃,我父親和史嶠伯伯都很為你擔心。胡秉宸有他的苦悶,他那些個老戰友在「鷸蚌相爭,漁人得利」後,沒有幾個再和他交往,他哪兒能適應這個情況?」
可是茹風馬上也要離開中國,吳為再也無法依賴這個為她包打天下的朋友了。
沒想到取得自由後,吳為與胡秉宸的約會越來越少。
胡秉宸驚慌悲憤,吳為怎麼能這樣傷害如他這樣一個真誠的人,特別在經過這一切之後?!
一生少有失去信心的胡秉宸,現在卻對吳為說:「多少年來你從不吝惜地支援我,現在好像變了。我們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在如此巨大的磨難後,如果情況有變,只要是個人,再不可能正常生活下去。我有權說什麼呢?告訴我,我有權。告訴我,你不會變。」
然而吳為對他們未來的生活充滿恐懼,毫無把握,「不論多大的社會壓力,大部分人都可以超越,都有勇氣為此付出代價,卻不一定能超越自己。對我們來說,外部阻力雖已消失,然而我們可能會面臨更大的障礙——我們自身的障礙。」精明的胡秉宸,不明白何為「自身的障礙」。
吳為說得不夠清楚嗎?
想想胡秉宸如何與她算賬!略去賬目上的花拳繡腿,要命的是賬面後頭,得以使其堅挺的黃金儲備。
也以為障礙都在吳為那邊。
可不是嗎,他能給吳為什麼?他已經耽誤了吳為最好的年華,他能否重新建立起富有生機的生活?
而吳為有著豐富活躍的前途,極有價值的創作生活和社會生活,他會不會成為一個包袱?雖然下意識裡他一直不肯承認這一點。
好不容易約在一個有月亮的夜晚,胡秉宸揀了棵樹下的一張椅子坐下。真是好眼力,那棵樹的暗影,將他們罩子個嚴嚴實實。
大而低垂的月亮沒有一點光暈,直面突兀,如懸掛在樹枝上的一張烤餅;或被醃製、烹煮過,且因烹煮時間過長,滿鍋不清不楚。
吳為那張臉,更是缺乏營養的一片慘白、灰白,想來葉蓮子和禪月也該如是。
說起他們的婚期,胡秉宸說:「定個日子吧,別老拖著了。」
吳為說:「我們不結婚,同居行不行?」
一絲絲的思考空隙也不曾留,胡秉宸破口就罵:「難怪人家說你是個壞女人,你不是在耍弄我嗎?把我搞到這種地步又不想幹了!真是水性楊花……」
胡秉宸哪裡知道,比水性楊花更可怕!
誠如茹風預言的那樣,那個曾無窮愛他的女人,已被插手胡秉宸事件的那些人,更還有胡秉宸自己,殺死了。
而胡秉宸根本沒有聽懂她的話。
這才真讓吳為悲哀。看看胡秉宸那張氣得變形的臉,奇怪那個總能把持自己,成熟、自信、有著鋼鐵意志的男人哪裡去了。
「你是不是看我現在一無所有,沒地位、沒錢、沒房子、沒傢俱、沒汽車,就不幹了?原來你那些海枯石爛的誓言都是衝著那些東西去的!」想來胡秉宸根本不瞭解吳為,儘管她喜歡陷入愛情,喜歡愛人也喜歡被人愛,甚至偷人養私生子,可對母親、女兒、丈夫、朋友、情人,絕對忠誠,從來反對多頭政治。不愛則已,一旦愛上,其他男人休想人眼。
這愛因而就具有亡命的性質,犧牲一切在所不辭,那是一息尚存奮鬥不已的愛。
未來的世紀恐怕將不會再有這種愛了。吳為對待愛情的態度,可以說是二十世紀的絕唱,也是所有古典情結的一曲輓歌。
為退出舞臺的二葉‘世紀,吳為將這個角色演到終結,她的任務非同小可。
當然,如果發現對方不是「那麼回事」,後果也很可怕,她會二話不說,絕情而去。更可怕的是,她的「那麼回事」的基準非常苛刻,這也就讓她非常容易發現對方不是「那麼回事」。
對待男人就像對待那把就餐的叉子,將叉齒中間那些算不得汙垢的汙垢擦了又擦。到了二十世紀末,除了英國的皇家御廚,或已寥若晨星固守舊日晶位的高檔飯店,或某個冥頑不化的貴族之家,還有多少人在擦洗餐具時,擦洗叉齒中間的縫隙?好比對韓木林偷查她晨尿的事,何至於那樣大驚小怪,導致那樣的惡果?真是害己又害人!
胡秉宸本已進入這個迴圈,可他沾了英雄遲暮的便宜。正所謂敗也英雄遲暮,鹹也英雄遲暮。
吳為很想對他說:「如果你現在還是部長,還有房子,有錢,有汽車,有傢俱;如果你還年富力強;如果沒有那些整你,到現在還不死心等著看你笑話的人,我會毫不猶豫地對你說:我不願意嫁給你!
早就一走了之了。」
要是為了汽車、房子、傢俱、地位、錢,吳為何不選擇某國那位貴胄?比胡秉宸不是擁有更多的身外之物?不更是一個原汁原味的紳土?
誰讓吳為那時還沒發現胡秉宸不是「那麼回事」!既然還沒發現胡秉宸不是「那麼回事」,也就哪個男人都不能人目艮。
後來,他們離婚不到一個月,胡秉宸就與白帆復婚,有如迅雷不及掩耳。吳為知道他會這樣做,卻沒想到這樣快。猜想在遠處也許容易忘記,至少短期內不能留在這個傷心地。是自我放逐也是逃情,吳為接受了這位貴胄那個延續了十多年的邀請。他請吳為自己決定,願意在城市那處宮殿還是在別處駐留。
吳為最後同意到他的一處古堡住些日子。
當然知道多年來這男人一直還在留意她,善待她。如果沒有胡秉宸,吳為會怎樣回答他十多年前的那個請求?結果又會怎樣?
誰知道呢。
怎樣才能對他說明白,自己的一生已經過去?這樣的人與胡秉宸不同,那樣地自尊自愛,那樣地不死纏爛打。直到那次在一家老飯店晚餐,吳為知道再不能拖延。那樣的去處和晚餐,通常是求婚的最好場景,吳為真怕一不小心有人掏出一枚求婚戒指跪在腳下,如果說「不」,他的自尊(而不是愛情),怎麼接受得了?她又怎能傷害這個一直善待她的男人?
藉著一杯酒壯行,吳為搶先說道:「親愛的,有個男人真是不錯……可是,可是我不行了。」
「嗅……那真是,那真是太可惜了。」那樣的人,甚至不能問出一個「我能知道為什麼嗎?」換做胡秉宸,就會把吳為逼向死角。
不如吳為問自答;「我們是老朋友了,請原諒我的粗魯……我實在不願哪個男人看到我的松皮……當然,我也……我也不願意看到哪個男人的松皮。」
這就是一個平民女子與一個貴胄的不同。但在某些情況下,非得平民出面才好將事情絕斷。
一到夜晚,古堡裡便暗影憧憧,間或主人從遠處某個房間打來一個電話,淡淡聊聊;如若主人遠行,她就一個人守在偌大的古堡中。當然下面有傭人,有事可以呼叫,可她用不著。
晚飯前就讓人將臥室的壁爐點燃。壁爐裡的光影跳上四周的石壁,幾百年前的潮氣四處流竄。吳為常常靠近壁爐,將枝形燭臺舉放在壁爐前的小方臺上,翻看胡秉宸舊日的情書,一時像是回到與胡秉宸熱戀的日子。
還有哪個男人能像胡秉宸那樣,把所有的愛情遊戲演繹淨盡?
不但隨身帶著胡秉宸熱戀時寫給她的幾百封情書,還有他送給她的那些玫瑰,雖然已經千枯。
好像早有準備,當年她把胡秉宸送來的花,分期分批,分裝在不同的信封裡,每個信封上寫著收到的日期和與花一同送來的情話。
也許胡秉宸是對的,分離如黑夜,覆蓋了這個長達二十七年的愛情上的千瘡百孔,只留下一份慘淡的悽美讓人憑弔。
白日里便四處遊蕩,無處不是傷心的理由:天空太藍,忽然而至的暴雨,從窗外流進屋裡的雲,喧譁的河水……那天夢見一隻狗,引導著她在古堡裡穿行,很熟悉的地形變成了迷宮。狗兒帶她翻過一個又一個結構複雜的木製通道,最後一個通道實在太窄,她無論如何穿不過去,醒來之後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哭得很是傷心。
想不到他們調子個個兒,聲名狼藉的她倒是不能忘記,而不苟言笑、「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胡秉宸說放下就放下,說丟手就丟手了。真是偉丈夫!
最愛是森林。小路從林中穿過,老樹的根部猙獰地暴露在人所不知的暗色中。如果不是那條從森林中穿過的小路,吳為永遠不會知道樹木經歷過什麼,只知道對著它們的華冠發出一聲酸味的「哦!——」這才是真正的男子漢,在公眾面前,只展露綽約的丰姿,而把與風、與雪、與雨、與火搏鬥的殘酷,深藏在根裡。
走著、走著,雲霧就過來了,罩了一身一臉,再看不見前面的路。
走著、走著,也會想,復婚的胡秉宸在做什麼?在他們歡慶破鏡重圓的宴會上吧?這個話題,足夠他們慶祝一陣子的了。
遠處山腳下時而有小火車通過,鐵軌很窄,通常只有兩三節車廂,車廂裡座位很硬,間隔很窄,像美國老西部電影裡的道具。人們也像西部牛仔那樣,吊在兩節車廂外面。一旦經過這裡,車頭就會發出哀傷之鳴,山谷便發出慘烈的迴響。一早開啟窗,飛雲會從一個窗裡滑進來,又從另一個窗裡游出去,在窗玻璃上留下它們的溼痕,像一個人的吻。吳為冷不丁地想,該不是那些樹吧?
湛藍清澈的河,懸掛在另一面窗前,像要流進吳為的懷裡,直直撲來,在河床的石頭上,撞擊出轟鳴,飛濺出萬般姿態,再從古堡的腳下繞過,前流三四百米後,忽地平坦出一脈少女的溫柔恬靜。吳為站在窄窄的窗前,多少次想要跳下去與它合而為一,但是沒有勇氣。
她和胡秉宸的愛情,可不正是如此!
可是,吳為什麼、什麼都懶得說了。
希望這是因為她累了,而不是因為別的。真的,這些年她太累了,累得像是縮了水,背也駝了,眼也花了,她不該老得這麼快。
只能一任胡秉宸十分流暢地罵去。
而且這樣的辱罵並不能讓她生氣,真也讓她恐怖。
胡秉宸的手指也突然擰上吳為的胳膊,非常之疼。
吳為沒有躲閃那幾個有力的手指,只是想,怎麼胡秉宸和白帆都喜歡擰人?難道是胡家的傳統?
而胡秉宸關於英國人的那些談論呢?
「……英國人會像吉卜賽人那樣用全部生命去愛,但如果對方不要他,他絕不會殺了她再去自殺(雖然我說過這樣的話),而是為了愛她終身不娶。」太近了,太近了,胡秉宸再不是遠看時的樣子。
太遠了,太遠了,原來他們的距離如此之大。
吳為覺得自己真是惡貫滿盈。
「你要是不和我結婚,我就自殺。」
若是一個文化人說「你要是不和我結婚我就自殺」,很可能是一時激動,過了這個時刻,也就不了了之。而對胡秉宸這種斬釘截鐵的人,不可能是威脅,更不是鬧著玩兒。
換了別人,即便胡秉宸真來這一手,可能會難受一陣子,彆扭幾天,過去之後該怎麼活還是怎麼活。可對吳為這種較真兒的人不行,後半輩子別想有好日子過了。
雖然胡秉宸這一手很快就會在吳為面前失效,可惜到目前為止,還是屢試不爽的法寶。人生的轉折其實就是那麼一個小點。誰讓這趟火車晚點?抉擇在即,吳為只好錯過。
吳為從不缺乏莽撞的勇氣,沒想到與胡秉宸結婚卻讓她恐懼成這個樣子。要是可以逃之天天該有多好!可惜那時沒有《逃跑的新娘》做參考,不然吳為早就跑了。
可惜吳為也不會說「不!」
回首她這輩子栽的最大的兩個跟頭,都是因為不會說「不」。
兩歲上遭遇的那個樓梯,像哈姆雷特父親的陰魂,一到關鍵時刻就顯形。
至於後來常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能說是無私,很大程度上是通過這個無可指責的形式,伸展一下自兩歲那個樓梯上起就被壓縮的自己。
與胡秉宸離婚之後,吳為學會了說「不」,不但會說,而且說得窮兇惡極。
晚了,什麼都晚了,她就是對一切「不!不!不!」也無法挽回在那兩個大跟頭中失去的元氣了。
她也不能言而無信。何況胡秉宸還險些為此喪命!
既然對他人不能背信棄義,只好沉重地對不起自己。
沒有別的選擇,只得嫁給胡秉宸。
一再鼓勵自己:即便不愛,還可以是個難得的朋友;如果不談愛情,胡秉宸到底是個值得敬重的男人。事實將會證明一隻鴕鳥的下場。
如果吳為這時不是鼓勵自己,而是冷靜下來想想清楚,也許就能明白,與胡秉宸結婚不一定就是最負責的答案;如果吳為能堅持下去,承擔起「水性楊花」、「言而無信」等道德法庭的指責,他們的結局肯定會好得多。
就像吳為處理私生子事件一樣,仍然缺乏高瞻遠矚的大道德觀。
結婚登記前,吳為向葉家掌門人葉蓮子要來戶口本。接過戶口本的時候,吳為對葉蓮子說:「媽,我要去結婚了。」然後就抱著葉蓮子哭了。不是痛哭流涕,而是嚶嚶細哭。
葉蓮子流著無奈的老淚,無言地摩挲著吳為的頭頂。這一來,她與胡秉宸的較量終以失敗落下帷幕,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既不願吳為左右為難,也不願眼看吳為一步邁上末路,真是兩為其難啊!
除了逼著吳為儘快履行結婚手續,胡秉宸對這個婚事不要說重視,連最簡單的準備也沒有。她的女兒總不能這樣嫁出去吧?葉蓮子回身取出家裡僅有的一個存摺,遞給吳為,「儀式之類的都說不上了,總得買些過日子用的鍋碗瓢盆、被褥傢俱吧……」
為了胡秉宸的離婚案,葉家艱苦抗戰多年,希望這個存摺可以最後了結緊縮銀根的日子。
其實吳為早把一個私房存摺給了胡秉宸。眼睛很「毒」的葉蓮子焉能不知?
為此吳為良心非常不安,葉家哪個人也不曾留過私房。
本為男兒漢半路上變做女兒身的吳為,總覺得是胡秉宸嫁給了自己,而不是自己嫁給了胡秉宸。
哪個男人不嬌寵嫁給自己的女人?所以偷偷留下一些稿費,算是聘禮,於結婚那天晚上送給了胡秉宸。
胡秉宸像是被吳為催眠,也認為是自己嫁給了吳為,而不是吳為嫁給了他。
直到下了樓,吳為還一步一回頭地向樓上回望。
葉蓮子站在窗前,看著吳為一步一步走遠。
回首往事,帶著吳為闖過多少難關,現在卻闖不過這一關了。
看到了,看到了,葉蓮子看到了不遠的前景。但是好哭的葉蓮子沒有哭,她知道結局不遠,該著手準備謝幕了。
回身拿了些零錢,走出家門,買了一個質地很好的筆記本。從這一日開始,她為馬上就是焦頭爛額的吳為,記錄下她自己絕對顧不上也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