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字 張潔 第1頁,共2頁

1

對於羅斯福總統開闢第二戰場的時間、條件、地點,研究世界二次大戰史的專家們各執一詞。但美國對德、意、日宣戰,畢竟是二次大戰的一個關鍵轉折。

2

官場如戰場。

沒想到穩操勝券的胡秉宸卻在仕途大戰中敗下陣來。檢點自己的戰略戰術,不知錯在哪裡,何須細說,有個本屆胡秉宸工作範圍內的重要會議,卻沒有通知胡秉宸參加。

與其說政治像女人那樣多變,不如說像男人那樣多變更為確切。一位對胡秉宸賞識有加的領導,忽然之間調頭而去,也許有了新歡,也許自身失勢。不是無法求解,即便有了答案,也是過了這個村,沒了這個店。

當年胡秉宸在幹校對吳為借用秦少游的那個句子,可不就像讖語?到了這時才應該說是「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以示他不願離去的無奈。胡秉宸雖然不像某些人那樣將仕途看做萬應靈丹,然而畢竟出身官宦世家,在那樣的氛圍中成長,再不濟也得把仕途成敗作為自身價值的一個標誌。‘這也不算他的獨出心裁,遊戲規則如此。

對曾經的輝煌,離去是永遠的痛。好在胡秉宸沒閒置的時刻,從官場上下來後又搭;亡了戀愛這趟車,他的一生該說還是充沛的吧。

如果不從仕途大戰敗下陣來,胡秉宸與吳為的關係說什麼也不會更上一層樓。最後讓胡秉宸徹底改變對吳為方針政策的關鍵,正在於此。胡秉宸這才準備「愛」吳為。

吳為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何時走上不歸之途,某時某辰準確到分秒不差,卻至死鬧不明白鬍秉宸的轉變。

不要忘記,本該一個錚錚男兒漢的吳為,雖然半途轉為女兒身,「英雄救美」的基因並沒有完全消失。

對準火坑往下跳的決心,來自胡秉宸的這次談話——

「……迫在眉睫的問題是我的工作,並不是我要工作,問題是這些王八蛋宗派主義分子把我打擊得太厲害了,因為我捅了這些宗派分子的馬蜂窩,而工作是政治上的的一種標誌。但已經得到非正式訊息,我的任命可能不會下了。

「鳴金收兵之聲也連連不絕,副部級六十五歲以上和六十五歲以下身體不好的一律退下,我六十五歲已過,身體又不好,兩項條件都夠。前程分明是退下來,肯定退居二線了。

「而我的年齡也不適於重新開啟一個局面,有一條年齡線管著,你能理解我吧?所以還是離休好。

「想想我這輩子,十二年戰爭,十年動亂,現在還有什麼好說?

「上帝真是個沒有良心的東西!好在他無處不在又無處都在,我還有你呢。

「也好,去掉一個大包袱,可以放手進行法律程式,我惟一擔心的是會不會影響你的創作生活。對我來說,什麼顧慮都沒有了。

「想到這兒還要向你表示我的感激之情,我年紀過大又失去了工作機會,沒有地位沒有錢,將來如果離婚,甚至沒有住的地方,而你又為我放棄了一切機會……」

吳為說:「我愛的是你,不是你的地位。」想到這一來胡秉宸的仕途沒有了指望,反倒高興起來。許久以來,吳為都覺得胡秉宸出爾反爾的做法,正是來自於他對世俗的渴望。

人生的追求屈指可數,迫不得已兩袖清風,想來想去,不如學做范蠡。

男人的最佳人生模式是一手官場得意,一手醇酒美人。官場得意又可稱為「齊家治國平天下」,就像胡秉宸老家那幅「立言立功立德」的中堂,不僅僅是他們的「鴻鵠之志」,也是社會衡量男人成功與否的標誌。如若官場失意,消沉落魄,才不得不醇酒美人地瀟灑起來。

「真想離開這些複雜的關係……如今許多人思想境界太卑下、太現實、太唯物了,缺少理想,缺少對崇高境界的嚮往。還不如我年輕時候朋友間的關係,我甚至懷疑,如果碰見霍桑《紅字》那樣的場面,他們會怎樣表示。「政策已經定了,機關如何整編不清楚,一個部規定三四個副職,可是現在的部級、局級幹部加起來,可以打十幾桌麻將。「如何安排?

「記得你說過讓我不要當第一把手,真是聰明絕頂。這些傷腦筋的事,我完全可以不管了,讓別人去爭權奪利吧,只要有你。一心只想像范蠡那樣,兩袖清風地與你在富春江上泛遊……太湖也可,不過,那你就會落俗套地成為西施。」

當然也就對吳為有了如下剖白:「十多年前遇到你的時候,只覺得是個頗有才華的姑娘或大學生,經過一層層的深入瞭解,才真正(當然也是逐步)認識到你的識見和卓越的才能,還有作為一個真正嚴肅的人所具備的真誠和勇氣,以及由此形成的巨大精神力量。我對你異常敬愛,遠遠超過你所看到的程度。」

就此胡秉宸放鬆了許多,與吳為會面的次數也日漸增多,逢到約會,「破帽遮顏過鬧市」的情況也日漸減少,如果有二十世紀末或二十一世紀初那樣寬鬆的條件,他們早就上床了。

政策開放的結果,是他們的關係漸漸被人所知。傳播像一條暗河,隨之在地下湧動起來。

3

葉蓮子早就發現吳為異常,心血來潮地去了山區,又心血來潮地回來,說是為了寫小說,可是一行小說也沒寫出來。不用猜就知道,吳為又要往陷阱裡跳。幾年前胡秉宸與白帆聯手寫給吳為的信,吳為可以忘記,葉蓮子卻忘記不了。現在又是一封封情書、一個個電話,攪得吳為瘋瘋癲癲,不顧前程、不顧孩子、不顧家,不顧一切。

讓這樣一個男人招之即來,揮之即去!葉蓮子既為吳為感到委屈,又恨她沒有廉恥。

如果為另一個男人如此這般,葉蓮子也能諒解一二,偏偏為這個百般侮辱過她的男人,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押進去了。難道她為男人吃的苦還不夠嗎?

葉蓮子起始雖然擔心,卻不便對任性的女兒多說什麼。對吳為是不能說「不」的,如果想要阻止她,頂好說「是」。可老實巴交的葉蓮子,一輩子與「酷」不沾邊。

白楊白泉大年初一打上門來,她看到了事態嚴重,不得不出面制止。當事人吳為是看不到自己如何連蹬帶踹、連滾帶爬、手腳一齊劃拉,才從過去的恥辱中走出來的。

她的掙扎是太醜陋了,除了血糊拉拉將她生下、從小給她把屎把尿的葉蓮子,這種掙扎是任何人,包括愛人都不宜看的。

可吳為就是不肯回頭。葉蓮子甚至為此打過吳為的耳光,吳為不但不理解母親的心,還恨恨地盯著她。那眼神的意思是,如果胡秉宸就在身旁,如果葉蓮子還擋在他們中間不讓她過去,她很可能會咬葉蓮子一口。再不能像吳為小時那樣,把她摟進懷裡就能躲過這一劫了。葉蓮子只能求助於胡秉宸。

在吳為的電話本上翻找到胡秉宸的號碼,給胡秉宸打一個電話,求他放吳為一馬,卻被胡秉宸戲弄得遍體鱗傷。電話之後,這兩個從未謀面的人,互相懷恨上了。

吳為從此對兩個她愛的人,左右不能逢源。

何況吳為把小時的一件小裙給了胡秉宸。淺綠紗質,上有白色繡花、蕾絲和一個個補丁。小裙上的所有表現,都是-個個伏筆。儘管胡秉宸說,「不知為什麼,這小衣裳一看就給我極大的親切感,我要把她留在身邊,永遠陪伴著我。我要細數上面那些小補丁和小花邊,每一個可愛的小補丁和小花邊,都給了我無窮的想像,我像同小衣裳的主人一起長大,般……」葉蓮子卻心疼得不得了,「吳為,那是我們剩下的惟一的‘過去’,胡秉宸懂嗎?!」直到老年,葉蓮子的眼睛還是那麼「毒」,早就認定,是個女人就絕對不可託靠胡秉宸這個男人。

可惜不論白帆還是吳為,包括胡秉宸以前的女人,都沒有這個悟性。

果然,胡秉宸如此煽情過的小裙,早不知被扔到何處;結婚之後,吳方問起裙子的下落,胡秉宸竟茫然地蹬著一雙眼,完全沒有印象的樣子,也完全忘記了他還寫過那樣一封很嫩、很「青春」的信。

讓吳和好不心疼。那不但是墨荷那個家族的「過去」,也是她和葉蓮子的「過去」,也是她自己的「過去」。從此吳為再也無處尋找、憑弔那個穿著淺綠紗裙,還沒愛過任何一個男人的小女孩了。

離開韓木林時,吳為只帶著她不多的幾件衣物出了門,離婚時也沒要撫養費,她的口子窮到什麼地步可以想像。

葉蓮子毫無怨言地接受了這種苦在其中,樂又何嘗不在其中的日子,用她最後那點退休費,買了一張雙人床、一個碗櫃、三個凳子。不多不少,那點退休工資正好全部花完。

要是沒有葉蓮子那點退休工資怎麼辦?

自退休後,葉蓮子就在吳為那「一腳踢不倒」的錢上做道場,掌握著實在不好掌握的財政大權。為節省吳為的每一分勞苦、減輕吳為的每一分負擔,將省吃儉用的智慧發揮到極致。這是一個窮苦的婦人,經一生訓練而臻完美的藝術。

要是沒有葉蓮子的苦心經營如何是好?

屋子裡似乎總瀰漫著灰色的塵埃,這塵埃落在她們的衣服上、傢俱上、被單上、臉上、身上……所有的人和物,都像戴著一個厚厚的灰殼。

所以吳為那時最大的享受就是洗澡,洗得舒服了就開始唱,嗓音低迴,如訴如泣。夏天還好說,自己燒點熱水,在家也可以湊合著洗一洗。屋裡沒有上下水道,只好用洗衣盆洗。

洗衣盆不夠大,洗了前胸後背洗不了大腿,洗了大腿又洗不了小腿……只好分批、分階段逐步進行。盆裡的水,由清亮逐漸混濁,由混濁而至黏稠。

洗完這個澡後,她們往往搞不清,是沒洗澡前更乾淨,還是洗完澡後更乾淨。

到了冬天,家裡沒有暖氣,取暖做飯用的鑄鐵爐子根本燒不出足夠洗澡的熱水,只有不惜血本到澡堂子裡去洗。於是去公共浴室洗澡,就成為生活中一個不小的盛典。

市場上已經開始銷售兩毛七分錢一兩的洗頭膏,但她們依然用公共浴室提供的、已然包括在洗澡費裡的洗衣皂。

葉蓮子洗過的頭髮緊貼在頭皮上,眼睛被肥皂水蜇得通紅,小心翼翼扶著淋浴噴頭下的水管……任吳為仔細搓洗她每一寸皮膚。積存在她們身上的那層厚厚的灰殼,在溫水浸泡下漸漸變軟、變黏,漸漸從皮膚上松離。

吳為的手掌又快又下力,穩、準、狠,面面俱到地從葉蓮子和禪月的身上搓過去,以便將一個月裡積累下來的汙垢徹底清除,也恨不得將該在下次洗澡時搓掉的泥汙這次一次到位地搓走;甚至搓得禪月毛細血管出血,皮膚上現出一片片青紫藍黑,疼得禪月又縮脖子又跺腳,可還無比英勇地挺立在那裡。

禪月早早就知道心疼錢,心疼了錢也就是心疼了媽媽。

所以她們每次洗完澡後,就像脫去一件又厚又緊的衣服,有減去幾公斤體重之感。

在禪月和葉蓮子身上這樣運動一番之後,輪到揭自己身上那層泥殼時,吳為已精疲力竭,所以每次洗完澡後,心情總是不太好,有一種白扔了錢和計劃沒有完成的懊惱。吳為多次想要修改洗澡計劃,將一月一次改為一週一次,哪怕半月一次也行。葉蓮子沒有同意,斬釘截鐵地說:「不行,三個人洗一次澡就是一斤肉錢。咱們家的每一分錢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兒。」

在吳為成為作家、有了幾文稿費收入後,不要說葉蓮子和禪月,就是左鄰右舍也以為,這個窮得丁噹亂響的三女之家,總算熬到了頭。

豈不知吳為並沒有將稿費用來貼補她們那個一窮二白、百業待興的家。在長達多年的時間裡,葉蓮子仍然得為節省每一分錢而操勞,仍然領導著老老小小三個女人,度著困苦的日子。

有次春節,葉蓮子竟然只買了三隻蝦,「這是因為你媽媽當了作家,要照以前,咱們連三隻蝦也買不起啊。」葉蓮子如是說。而且那樣地物盡其用。

蝦頭和蝦皮包括蝦腳熬了湯,蝦肉剁進了餃子餡,還對禪月說:「只能剁成餃子餡,不然咱們三個人一人一日就沒了。」至於燕窩、鮑魚、魚翅那樣的東西,從來不敢問津。

禪月在對待如何挖掘三隻蝦的最大效益上,沒有葉蓮子的熱忱和單純,只是深思熟慮地沉默著。吳為的稿費呢?

胡秉宸那副露手掌的棉線手套怎麼辦?

只穿一件薄薄的小棉襖,在冬天呼嘯的西北風裡和吳為一起走街串巷。走著走著,千瘡百孔的棉襖裡子翻了下來,垂吊在棉襖後襬下,白色的棉花變為黑灰,一塊塊板結著,又用白線一片片穿綴起來,很像小孩子的屁簾或一隻綿羊尾巴。胡秉宸自己也笑了,沾沾自喜地說:「我自己補的。」

「貧農也不過如此,實在應該扔了,要不送進階級教育展覽館。」吳為一再敦促,「為什麼不買件新大衣?」

胡秉宸不好說白帆不給報銷;只推說出入有小車,用不著大衣。後來總算買了一件軍大衣,沒怎麼穿用就進了醫院。

煙癮很大、氣管炎又實在嚴重的胡秉宸,只能吸兩毛錢一包的香菸,讓吳為好不心疼。

看著吳為擺在面前的上等香菸,胡秉宸說:「我每天的吸菸費是兩毛整,吸這樣的煙怎麼交賬?」

「那就放在辦公室偷偷吸吧。」

為了趕赴與吳為的約會,刮臉刀急匆匆剮破了胡秉宸的腮幫,難道不該給他買個日產電動剃鬚刀?

至於日後胡秉宸起訴與白帆離婚,吳為更是發瘋一般,置禪月與葉蓮子於不顧,將所有的稿費都拿去為他的離用品婚案疏通關係了。出版社很不理解吳為怎麼窮到這個地步,剛一交稿就預支稿費,還號稱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就像男人嬌寵心愛的女人,吳為為胡秉宸一時的安逸或他的所想所望,不能說一擲千金,但將所有稿費傾囊而盡的情況還是有的。二者間有什麼原則上的差別?

不要說對所愛胡秉宸,即便在與他人的交往中,吳為也總像個男子漢那樣,包打天下,義不容辭。

葉蓮子和禪月雖然看出這場戀愛不會有好下場,但因為愛吳為,只好遷就她對自己和對家庭的苛待,也從未對號稱家庭支柱的吳為訴說過她們的窘迫。年老的葉蓮子和年幼的禪月,無言地擔待了吳為忽略的家庭職責,一任她在外面大逞英豪。葉蓮子還好說,她是吳為的母親,可連女兒禪月也遷就著吳為——她的媽媽。

一窮二白、水深火熱的禪月和葉蓮子,雖然不對吳為說什麼,她們彼此也不議論這些,但是她們心裡卻不能不想點什麼。

誰能說她們心裡想點什麼是不通情理呢?

至於禪月,就不僅僅是對吳為有所想法,簡直對胡秉宸有了猜疑。

到了現在,難道還讓葉蓮子去賣血嗎?!

禪月有數不清的理由不接受胡秉宸。胡秉宸為什麼現在才來?!在吳為功成名就之後?不是「摘桃」又怎麼解釋?

胡秉宸忘記他和白帆聯手寫的那封信了?即便吳為忘記,禪月也不能忘記。

可是……既然媽媽對胡秉宸那樣敬仰,愛得死去活來……瞎,只要她覺得好就行。

別看媽媽蹦來蹦去,換了一個男人又一個男人,實質上還是男人的奴隸。姥姥和媽媽都是男人的奴隸,那些男人,剝削著她們的精神、肉體、感情……難道她們看不出來?

這真是她們家的「咒」,這個「咒」到她這裡非翻過來不可。

姥姥說:「姥姥把你媽媽拉扯大多麼不容易,現在姥姥再也沒有力氣了,再來個大災大難,姥姥怕是沒力氣扛啦,剩下你媽媽一個人怎麼辦?……」

說到媽媽的事,姥姥似乎很明白,其實她自己到現在還對老顧執迷不悟。她們都患了迷戀男人的病,終生為男人吃苦不盡,而且不思改悔。禪月只能撫摩著吳為的手臂說:「媽,您太可憐了。」

吳為苦笑,「我現在相信命了,從前一直不信,現在信了。」想了想又說,「人不能把世界上的好事全佔了對不對?我有你,有姥姥,工作還算順利……」她沒有說山心裡最隱秘的企盼。吳為其實還沒死心,不是關於胡秉宸而是關於禪月,祈禱著自己不曾完善的一生,也許會由禪月補白,不是她的複製而是她的變調。這樣當女人可不行,禪月看夠了。

後來她果然替吳為和葉蓮子打了一個翻身仗。而在吳為看來,禪月不僅替她們打了一個翻身仗,還替她和葉蓮子好好戀愛了一場、結婚了一場,把她們應該享有卻沒有享有到的情愛、該嫁卻沒有嫁到的那個男人嫁到了。

對吳為的無能,禪月有種自己也意識不到的批判,深愛下連自己也不覺地有著一絲輕蔑。

她不能同意吳為的放縱,以及放縱後又無法掌握局面的懦弱,總是一副焦頭爛額、不可收拾的架勢。一次尚可原諒,可吳為一生重複過多少次這樣的錯誤?即便初人人世的孩子也不會如此!

最後禪月只能選擇遠離而去。沒有別的,她是太自尊了,好像是對吳為太不自尊的糾正些矯枉過正。

4

白帆在胡秉宸面前鄭重坐下。

他知道,攤牌的時刻到了。「這麼說,你要找個寡婦解決問題的話不是玩笑了?」

自帆本不希望胡秉宸承認,甚至希望他能抵賴,哪怕是假,只要胡秉宸肯抵賴,事情還有希望。可是他不,他就那麼平靜地認了賬。容忍吳為偷人養私生子,卻不能容忍自己偷人養私生子?

「就是那個破鞋吳為?」「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別人?」

「不是你對我這樣說的嗎?」一針扎得見血,原意並不惡毒鄙夷,以為有了這個提醒就能否定他現在的痴迷。只是讓胡秉宸想起過往對吳為的一想這種事情鬧出去,能有什麼好結果?」

胡秉宸掠了白帆一眼,她真該說是苦口婆心,眼睛裡果然強按著爆滿的威脅。

也許白帆不用出這張牌就好了:「別忘了,‘那位’正找不到把柄讓你下臺呢,而你任命到現在也沒下來。」胡秉宸心裡那點背叛的歉疚不但蕩然無存還生恨起來。他的生恨倒不一定因為白帆的威脅,而是白帆戳了他的心病。

的確,有人正在利用機構改革之機進行權力再分配,何況他又捅了那些宗派分子的馬蜂窩,而他們輕輕一反手,就把他打得落花流水。雖然歷史終會向前發展,但他明白,以他的年齡和健康來說,都不可能躬逢其盛了,他只能是一塊歷史的墊腳石。看到力單勢薄,沒有前景,他不得已提出離休申請,雖然還沒有批下來,也不能存在太多幻想,不過是早晚的事。

「你不鬧什麼事也沒有。」

「明明你亂搞男女關係,反倒說我鬧。」胡秉宸狠狠地給了白帆一個回馬槍,「你呢?」倒不是胡秉宸一定要偏袒吳為,他也不想說這等傷人的話,不願像小市民那樣吵罵,畢竟他們是攜手度過許多艱難時刻的「革命老同志」,但白帆這樣侮辱吳為,讓他也有了被辱罵的感覺。男人要是變了心,下手可真狠。

為了吳為,胡秉宸竟不顧幾十年共同生活的情面,揭她的老底!

白帆丟掉了老革命的柺棍,一聲尖叫撲了上來,她再不想用老革命的柺棍支撐自己,寧肯像個村野女人那樣,又喊又哭又撕又叫。

尖利的指甲,在胡秉宸臉上、脖子上撓出一條條傷痕,又去擰胡秉宸的胳膊,可是胡秉宸穿著毛衣擰不動,她便用嘴去咬。這時,胡秉宸覺得白帆一點沒老,她的手指、她的牙;擰起、咬起、抓起他來,一如年輕時孔武有力。

接著白帆又撲向茶几,把他剛剛沏好的一杯熱茶,往他臉上照直潑去……

一切都是歷史的重演。

保姆在門外探頭探腦,胡秉宸立刻把門關上。

「你還要臉,你還怕人知道!」白帆用力一把將門拉開,「咱們今天就找組織去……」

胡秉宸見勢不妙,討饒說:「別鬧了……沒有的事,算我說錯了好不好?」

「說錯了?那不行,誰能證明你是真是假?」「我錯了,我錯了。」胡秉宸嬉皮笑臉起來,「你願意怎麼懲罰都行。」

「不行,非找組織不可。;說著白帆就往外走。

雖然仕途無望,申請離休還沒有批下,不能存在太多幻想,但不等於沒有一點幻想。

一看大事不好,胡秉宸連忙跪下,一聲不知真假的淒厲叫喊「白帆!——」讓白帆不得不回了頭。

唉,女人哪!

「千萬彆氣壞你自己,你打我吧,打我吧!」

能掌男人臉的女人,該是何等的女中豪傑!

如果沒有深仇大恨,真下不得手。氣頭上的白帆,果真揚起巴掌,在胡秉宸臉上左右開弓,掌了實實在在六個耳光,這才漸漸消下氣來。「你得給我下個保證,以後再也不和那婊子來往。」

「我保證。」

接著胡秉宸就發生了心肌梗塞,進了醫院的搶救室。如果胡秉宸不是一倒不起,也許疏通疏通關係,即便年齡超標,還不至於乾淨利索到一「退」六二五的地步,最不濟也能鬧個顧問什麼的。胡秉宸這一倒,不但讓對手大鬆一口氣,也讓有關部門在艱難的人事平衡上大鬆一口氣。舉棋不定的人事安排,似乎變得十分流暢、明瞭。

理由也很人性——勉強工作會加速惡化胡秉宸的病情;因為不能工作,順理成章列在編外。這枚瞬間即將落盤的小棋子,如百米賽跑的最後衝刺,「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如果天假胡秉宸以健康,胡秉宸能善罷甘休嗎?

如果白帆能想到這樣一個後果,這六個耳光還下得了手嗎?

如果假胡秉宸以十年光陰,還能在「崗位」上拼搏一番的話,胡秉宸還會弔著吳為不放嗎?

如果胡秉宸不是馬上住進醫院,即便想與「婊子」吳為繼續來往也沒了「革命的本錢」,信誓旦旦「以後再不和那個婊子來往」的保證,肯定也是一紙空文。

有關胡秉宸幾乎因這六個耳光喪命的事件,也有白、胡兩個版本。

想來,「現在楊白泉對我特別厲害,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厲害的人,還要和我斷絕父子關素!斷絕什麼關係?他根本不是我的兒子」,可能也是兩個版本。

吳為當然相信的是「胡版」。

以致當時立志,如果胡秉宸有個三長兩短,一定要把對他的迫害公之於眾。

而隨著對胡秉宸的瞭解,吳為開始懷疑「胡版。」是不是也應該聽聽「白版」?

可見吳為根本沒有立場,像個職業道德低劣的律師,旨在尋找法律的空子,以打贏官司爭取最大分紅比例為準。

5

佟大雷是胡秉宸揹走麥城之時,突然出現的一匹黑馬。

如果沒有佟大霄的積極參與,胡秉宸和吳為的關係會怎樣發展?非常難說。

無事都要到吳為那裡獻一下殷勤的佟大雷,現在有了很好的藉口,馬上跑到吳為那裡,大驚小怪地說:「胡秉宸不行啦!」

畢竟在部級幹部中,胡秉宸與他政見大體一致,工作配合還算協調,更何況「文化大革命」後佟大雷能夠很快恢復工作,與胡秉宸力薦有關。

當時,他還不知道吳為和胡秉宸的關係,報道還算客觀:「醫生說百分之七十的死亡率,往靜脈裡點滴藥物,一分鐘只能進四滴了,不得不割開靜脈血管進藥。」

「你說什麼?屍對他從來不屑的吳為,突然興趣大增。

「我說胡秉宸快死了。」到這時,佟大雷還沒看出吳為神態大異。

冷風颼颼的十二月對吳為卻像一隻油鍋,她的兩隻耳朵在這油鍋裡變得又硬又焦,又薄又脆,咔咔哧哧響著。「他住在哪個醫院?」她撲向佟大雷,抓住他的手腕,厲聲問道。

「幹什麼?」佟大雷掰開吳為摳在他手腕上的指甲,這才覺得吳為今天不同尋常。

「他現在一定需要我。」

「需要你?!」

「是的,他需要我,只有我才能救他的命。」

真是晴天霹靂!但他老謀深算已成本能,說道:「你得跟我說清楚怎麼回事,我才能告訴你他住在哪個醫院。部裡現在指定我為胡秉宸醫療方案的負責人,除家屬之外,其他人探視必須經過我的同意。你不說清楚,貿然跑了去,我是要負責任的。」

佟大雷這時僅僅是好奇,還沒有想到這二情況於他或於他人更高的利用價值,等吳為語無倫次、顛三倒四說完她和胡秉宸的糾葛,佟大雷還是又信又不信——

和胡秉宸相識怕有幾十年了,為了爬上權力——說聲譽也可的金字塔,胡秉宸的每一寸心思、每一分力氣都用在了工作上,可以鐵石心腸,六親不認,將七情六慾一一割捨,以求正大光明、無懈可擊。這套辦法,對那些目標不大,只想人個黨、當個勞模什麼的平頭百姓,也許可行,而若想在權力場中再上層樓,沒有上面的關係,不搞、不靠山頭是不行的。

某位高層人士不是不想利用胡秉宸搞掉「那位」,並且暗示胡秉宸,只要搞掉「那位」,位置就是他的。可是胡秉宸不幹,寧肯與對手直面交鋒,也不肯在下面動作,很有點俠士之風。

不過,這套功夫後面,是否藏著別的什麼?

佟大雷的結論是肯定藏著什麼,至少這一來胡秉宸成了堅持原則、正大光明的典型。

胡秉宸就那樣一清二白?在利誘面前不動心是不願做兒皇帝,一心想靠自己的實力進入權力高層;是懂得「成也山頭,敗也山頭」的厲害。

對手是何等人物?「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就把胡秉宸咬進骨髓裡去。

吳為又是什麼?既不是老戰友,也不是老戰反之妻,連情人也不是,更談不到一個節婦烈女。

即便對吳為手下留情,她也得拿點什麼出來交換。吳為有什麼?只有她的肉,可她竟如此珍貴她那堆肉,好像個處女,要是別的女人佯裝還說得過去,她有可裝的嗎?

小指一捻,就能把吳為捻得灰都找不到。

可是佟大雷這個小手指還不大容易捻下去。也不能說不容易,而是火候未到。

胡秉宸怎麼偏偏搞上了吳為?

佟大雷對吳為的感情是相當複雜的。最初並沒有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第一次在會議上見到吳為時,佟大雷只是想,這是哪個單位的小姑娘,那樣文雅瘦弱,一心一意地記錄。後來知道是下屬某局的工作人員,還是業餘作家,更加許多彩色傳聞。佟大雷對文學家素來不大恭敬,何況還有那些重彩濃潑的傳聞。

不過女作家到底不同於其他女人,玩一玩還是很新鮮的。

作為佟大雷的下屬,接觸機會不難找到。漸漸地,佟大雷有了改變。乍看起來,吳為幽靜嫻雅、淡墨山水,接觸多了,方知哪裡是什麼淡墨山水,分明是一幅蒼鬱的油畫。他自以為有一定識人的能力,這回輸了,吳為的個性其實很強。

雖是女人,但像男人,可惜這樣的女人太少了。許多女人之所以糟糕透頂,是因為裡裡外外都是女人,而男人又缺乏女人特有的素質,實在難全。佟大雷的朋友很多,男女都有,但思想、認識、知識以及風格合得來的很少,有過兩位好友,甚至除夕夜都是三人一起度過的。如今一個死了,一個還在當副部長,見面還是一談大半天,但都限於政治同盟。此外沒有一個人能談上半天,談半個小時心裡就煩了,看不上的人十分鐘對話也不想勉強。佟大雷是倨傲的,胡秉宸也是倨傲的,但一個陰柔,一個陽霸,各自帶有明顯的「階級烙印」。

以生活條件而言,佟大雷還能活上二三十年;以精神狀況來說,實在支援不下去了,許多事都讓他感到厭煩。不是懷「才」不遇,也不是多年的創傷沒有平復,而是許多事看不慣,又理不出頭緒。可以誇誇其談兩三個小時,真要他拿出一個方案又拿不出。他自己也奇怪,當年參加革命的那股傻勁,怎麼跑得無影無蹤!

也許看得多了。十億人流,恆河沙數,何足道哉!

出身又很寒微,全靠自己努力,不像胡秉宸出身書香門第。

對「差異」格外敏感,因此得罪人不少,確有過於孟浪的,可也並不後悔,還能活幾年?一切恩怨隨他去。

沒想到能與吳為對談,一聊半天,即便不聊,也可以坐半天。

飢易為食,渴易為飲,因為很少有談得來而且.相處不厭的人,一旦遇到,自然有忘形之意。而吳為態度嫻雅,不卑不亢。不像有的下級,見了領導,馬上變成傳說中只敢坐四分之一個屁股的吳三桂。

後來看到吳為的文字,竟有些喜歡,但字裡行間都是遲暮之情。

為什麼?想是與她那些有色新聞有關,想是人生總難如意。

吳為說是喜歡「三李」,將來還想寫寫李清照,是否像郭沫若的《蔡文姬》,為自己而寫?

李清照晚年的作品更為精粹,但也過於悲涼,幾乎每一闋詞裡都凝聚了憂家國、嘆身世之感,令人不能卒讀。而李商隱的詩,人多不解,以為是詠愛情。李長吉的詩又用典太多,非常晦澀,可能時代背景使然。中國舊詩很多都能一詠再詠,或一讀三嘆,如果讀了幾遍才懂,就不能算是上乘。

建議吳為,不如讀讀王安石的《明妃曲》。同許多寫昭君的詩文不同,荊公的《明妃曲》可以說是絕唱,也把人生說透了。既沒有把她寫得喪魂失魄,悽悽慘慘,也沒有將她戲說得像一位女政治家那樣壯懷激烈。千古以來,寫談王昭君的詩文沒有超過王安石的。

可吳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不想多說地說:「兩種人生兩回事。」

後來真真假假關心起吳為來,倒真不是下魚餌。

與胡秉宸形而上的方式不同,佟大雷的手法是形而下。

有一陣子政治形勢嚴峻,文化界又將召開一個什麼會議。

文化人集會不過是群眾性的會,魚龍混雜,如若吳為說話不慎重,很可能被歪曲,傳播開來對她沒有好處。而文化人歷來以分功者多,但能居禍者少,所謂勝則爭功,敗則諉禍,像她那樣有「大丈夫」氣概的實不多見。吳為現在不過是棵幼苗,還不是勁草,為她鼓勁的自然有,伺機拆臺的也未必沒有,文壇之糟古已有之,幾千年都沒有乾淨過,吳為這方面的經驗恐怕不多。有關法制民主,說話千萬慎重,不能只求痛快。固然說些什麼,別人也不能奈何她,可要暗中說兩句遵旨奉命的,恐怕就要對她另眼看待了。雖然百花齊放,總要東君做主,所以不能太天真。

有些話電話上不好說,巴巴地跑去通風報信,擔心吳為可能不在家,還將要她注意的內容寫在紙上,萬一碰不上就將紙頭留下。聽說吳為生病,知道沒人與她商量料理,又派部裡一位女同志前去照料,希望為她做個參謀或秘書,吳為敬謝不敏,退回。在上海遇到當今一流金石家,與魯迅同時的錢某,還託錢某為她治印一枚「奉天吳為藏書」,也被吳為退了回來。佟大雷只得砸碎了之。

即便被吳為拒之門外,也不忘為吳為考慮,如母親或本人生病,只要一個電話,隨叫隨到。

總之他所有的努力以及他本人,都被吳為視為糞土。相比之下,胡秉宸對吳為吃得更透,他從未如此物質地關懷過吳為,只消寫寫情書,水平之高,在吳為歷屆追求者中無人能出其右。這就是「宋明理學」與「安史之亂」的差別。又,怎麼總敗在那個病秧子胡秉宸的手下?

如果一個「地位」還不足以鑑定他和胡秉宸的上下優劣,那麼女人,尤其是吳為這個女人的鑑定,就太不留情了。

嚴格說起來,佟大雷不把女人當回事,他介意的是吳為這個女人,或不如說是介意她那雙慧眼,那雙慧眼拉開的距離真叫距離。吳為是有眼無珠還是幼稚?

幾十年風裡來雨裡去,沒有一定「本事」,胡秉宸能升到這個位置嗎?能升到這個位置的男人,本質上差不了多少。

從一個至情至性的知識分子爬到這個位置,何止是過五關斬六將、修韜晦、鍊金睛……最難之處怕是還要多少次背叛自己的人格。

說起來他又比胡秉宸差多少?

世事也不能這樣不公平,讓胡秉宸佔盡風流!

佟大雷積極介入胡秉宸事件,可以說不完全出於嫉恨,也可以說完全出於嫉恨。

當然不是故事。

吳為此刻的神志不清,顯然也不是演戲。

從吳為敘述的許多細節可以看出,那是胡秉宸的所作所為。

佟大雷一時無語,只能一支接一支點菸,卻不吸,任一支支菸在指間化為一截又一截白灰。

這種事於他人、於佟大雷,都算不了什麼,發生在胡秉宸身上卻是八級地震。胡秉宸不是有名的清廉、一塵不染、兢兢業業、拒腐蝕永不沾嗎?

確切地說,佟大雷此時的興奮,還僅限於一個望塵莫及、高不可攀的神化人物,突然從高不可攀的高度上墜下,並和自己站到了同一個水平線上,就像盜賊找到了同夥,佟大雷不再感到孤單。被人視為行為不良、品行不端的佟大雷找到了同類,而且是這樣一個優秀的同類。胡秉宸現在變成了佟大雷十足的「理由」、十足的「藉口」、十足的「依據」。最後他捻滅了手裡的煙,誠懇而動情地說:「感謝你這樣信任我,我非常同情你們的境遇……」

想不到佟大雷沒有趁火打劫,吳為不覺一改對佟大雷的輕慢,兩隻淚眼信賴而又尊敬地望著他。那目光宛若一臺起重機,佟大雷明顯地覺得被這目光抬舉得高大起來,身坯實實在在一寸寸地上升,「我一定想辦法幫助你們。不過今天太晚了,他妻子兒女肯定都在病房守著,你是進不去的。」

此話合情合理。

既然佟大雷答應幫助他們,她就應該聽從他的安排。可是佟大雷一走,吳為又慌亂起來。

想起胡秉宸不久前對她說過:「我有二個可以信託的朋友,萬一出了什麼事,你可以去找他。」

「什麼事?!」

胡秉宸當時已感不支,萬一自己有個山高水低,事實上並沒有長大成人的吳為怎麼了得?白帆在這方面可以應裕自如,吳為卻不行,她是一團氣、一團霧,有點不食人間煙火。

「沒什麼。我是說萬一我不在你身邊,又有了什麼大事需要幫助,可以去找他。」

吳為在胡秉宸給她的那些信裡找到胥德章的地址,拿起就往外走,可是想到空口無憑,又轉身拿了胡秉宸給她的兩封信。

夜已深了,吳為在那些沒有照明的樓道里摸來摸去,幾次被臺階絆倒,跌跌撞撞爬上樓,終於找到那戶人家。

敲了門。有很謹慎的盤問,然後被讓進光線很暗的走廊,看見兩張難以看清也就不容易記住的臉。可是他們沒有拒絕陌生的她,足以看出他們對胡秉宸的感情。胥德章和常梅顯然不知道胡秉宸的近況,可是一看胡秉宸給吳為的那兩封信,就驚慌而又意味深長地互相對視了一眼。在那一眼短暫異常的交流裡,神速地交換了彼此的想法以及應對這一非同尋常局面的辦法——不論發生什麼情況,首先護住胡秉宸。

那正是胡秉宸的筆跡,不會是假。胡秉宸的字很特別,且相當潦草,任何人也模仿不了,-只有特別熟悉的人才認得出他的字型。

所以對眼前的吳為不能有什麼懷疑,他們的地址也肯定是胡秉宸給吳為的。可他們還是從吳為身上嗅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深夜造訪,本就十分突兀,更何況還有這樣的信。儘管胡秉宸對吳為說有什麼急事、難事可以尋求他們的幫助,可要是換了他們,他們會等一等,想一想……

此外她像條一刀沒有刺準,龐大、受傷、在水中掙扎得翻江倒海的魚,身旁那些船,若不小心就會被她翻進水裡。必得謹慎從事。

「這件事你對別人說過嗎?」

「對佟大雷說過,因為是他把老胡病危的訊息告訴我的。」

胥德章和常梅緊張起來,彼此又對視一下。

如果吳為僅僅對他們說及此事,他們可能會研究一下如何幫助她,可是現在躲都躲不及了。佟大雷本就無風三尺浪,更不要說有風有雨。

他們從未接觸過如此不老練、不慎重的人,這種事怎麼可以隨便對人說!更不理解社會上竟有這種不老練、不慎重的人,和這種人共事豈不害死人?

他們為胡秉宸憂心起來。

「你打算怎麼辦?」「我想請你們和白帆談談,老胡人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請讓我去照顧他,只有我可以救他的命……」

吳為的話讓他們十分驚訝。說是兒戲,可是吳為看上去也有三十多歲了,要麼就是精神不正常。這種事談談就可以解決嗎?太綻稚了。

「容我們想一想。」

吳為覺得很失望,胡秉宸的老戰友似乎還沒有佟大雷那樣慷慨,應允她一線希望。當她離開那個昏暗的房間時,瞥見寫字檯上的一盆水仙,有很多即將開放的花蕊,那是計劃著養的,將準時在春節盛開。

雖然看到胡秉宸親筆寫給吳為的信,胥德章和常梅還是無法相信那個嚴謹、嚴厲,從來滴水不.漏的管子怎麼漏了起來。

他們並非不知道胡秉宸對女人的興趣,可絕未想到胡秉宸竟寫出這樣纏綿悱惻的信。幹了一輩子地下黨的他們,怎能失手將如此重要的物證留在他人手中?而且寫給這樣一個冒失的女人。

想來胡秉宸動了真情。

此時胥德章和常梅還不知道吳為的底細,只是她的冒失讓他們退避三舍。當他們得知吳為的底細後,將會更加堅決地站到白帆一邊。他們馬上到醫脘看望胡秉宸。胡秉宸似乎在一場惡戰、血戰中打得很苦,什麼都沒剩下,只剩下兩隻眼睛。

看到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的胡秉宸,常梅的心比白帆抽搐得還厲害,她曾為之暗藏幾十年心事的男人,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們很惦記你,可是監護期間醫生不允許探望。」胥德章握著胡秉宸的手,幾乎流下淚來。

從胡秉宸的孱弱可以想見,他進行過何等殊死的搏鬥,孤零零的一個人,他們以及老戰友們都無能為力。

胡秉宸冥思苦想地看著眼前的兩個人,好像不認識,好像在找回自己的記憶,「謝謝。」他的聲音很空,宛若清風穿過一具骷髏,發出嗚嗚的空鳴。「好了,現在好了。」胥德章說。

可是胡秉宸並未顯出什麼興趣,就像他並不十分高興自己又活了過來。難道活比死更容易?

活是什麼?就是想方設法把「裡面」包裝起來,又千方百計包得巧妙,巧妙到有一天想要找到它都難了。那時,胡秉宸模模糊糊覺得還有一件大事沒有完成,是什麼呢?對,他還沒有找到自己的「裡面」。

他像是處於失重狀態,手腳散漫,微微蜷曲,回頭望去,一生的日子全擠在一條斷斷續續的棧道上。棧道上是塵土、烽煙、血,數不清的非人非獸的面孔、身坯……或許相親相愛,或許互相咬噬。

突然,呻吟、號聲四起。

一縷青塵也慢慢升起,擴散,以至淹沒了所有。

他看見自己,那整潔的、眼睛佔去臉部二分之一的小男孩,站在芭蕉樹下,芭蕉樹下還站著一個美人——他一直在找卻又找不到的。

是芭蕉樹下的那個人嗎?又是又不是。

可腕上沒有灰玉手鐲,也沒絳紅色的衣衫,而是一身綠衣。

明明是個雨天,明明偎在絳紅色的衣上,溫暖、柔軟、陶醉。

怎麼卻多出一份將吳為擁在休裡的愛憐?

是吳為!憔悴、疲憊,兩隻手用力在空中不停地、毫無收穫地抓撓著,裹挾在飛沙走石的勁風中,從他身邊轟然掠過。

他聽到吳為的喊叫,好像在叫他的名字。好遠哪,讓疾風吹得斷斷續續。他確信看見了吳為的嘴唇,像那個雪日一樣,只是唇上有皴裂的皮。

隨即明白,這是他們分道揚鎬的時候。

如何是好?

焦急中向自己猛擊一掌,然後直直地倒了下來。倒下後的他,面目全非,是他,又不是他。

「在裡面,在裡面,我在裡面。」裡面是哪兒?自己又是在哪兒?

他把自己丟了,咽!他把自己丟了。

胡秉宸仰起頭,撥出無奈而絕望的一聲長嘯,震得日月星辰紛紛墜落,迅疾地、伴有斷裂的轟然巨響。沒等到找到自己,胡秉宸醒來了。「想吃點兒什麼嗎?你知道常梅的手藝。」

胡秉宸這才明白眼前是最親密的老戰友。終於想起青年時代一起吃大鍋飯的情景。那時他的胃口真好,老是餓、老是餓,老想吃、老想吃,卻沒有什麼可吃。饞極了在街頭小酒攤上,空口光喝一碗濁酒也是好的。現在有的吃了,牙口也不行了,胃口也不行了。

他們何止為革命出生人死?連他們的口腹之慾也不由分說地一起貢獻給了革命。孔老夫子早對人生下了「食色性也」的定義,這麼前後一看,他們何止在非常時期,連「後非常時期」也貢獻給了革命。

白帆不會燒菜只會做革命同志,胡秉宸要想打牙祭,只有往胥德章家裡跑,常梅能把一掛豬腸子、一條黃瓜燒得如山珍,如海味。

偶爾胡秉宸也下廚,燒個酸辣湯什麼的。由於白帆不喜歡腐化生活,保姆也被領導得只能燒缺鹽少油的革命飯菜,但對胡秉宸燒的酸辣湯白帆並不排斥,有時也提倡一下「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吩咐道:「老胡同志,給我們搞一個酸辣湯,改善改善生活怎麼樣?」

看著胡秉宸在廚房裡切豆腐,煮雞湯,打雞蛋,洗黃花木耳,白帆就放下報紙或檔案,靠在沙發上,滿意地點點頭,「多放些花椒喲!——」是吩咐勤務員、警衛員「搞些辣椒喲」的氣魄,讓胡秉宸想起「後非常時期」電影上的毛澤東,那些相當人情味的細節。

那時胡秉宸的家,革命色彩濃郁,如果發生戰爭,隨時可以建立一個野戰班,一分鐘內就可拉上前線。自從有了吳為,他有時會想,要是在廚房裡做酸辣湯的不是他而是吳為,該多有滋味兒!吳為一定會為放多少醋或是胡椒與他爭論不休,卻不會為了幾個菜錢像白帆那樣摳保姆,把保姆摳得眼淚都流出來了……白帆領導下的日子,是不是有點像放錯作料的菜?

「老胡,你住.監護室期間,有個叫吳為的女同志去找過我們……」

胡秉宸馬上握住胥德章的手,像那些要死的人,抓著什麼就豁出命抓著那樣不遺餘力。胥德章手上,感到被一副骨頭夾著的疼痛,心裡一驚。

胡秉宸那雙眼睛,也定定地望著胥德章的嘴,「你是說——吳為?」

胥德章明白了,一切都是真的。他點點頭,在胡秉宸耳旁,將那夜奇遇一一說來。

有些地方,胡秉宸還要求重複一遍。最後胡秉宸說:「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胥德章說:「你放心,你放心。」

胡秉宸並不放心,也許因為太懂得他們的心,或不如說太懂得自己的心。

6

應該說佟大雷不是喪盡天良的人。

胡秉宸的地位本就岌岌可危,命又危在旦夕,醫生說即便不死也是廢人,恐怕只有躺在床上了此殘生。

也就是說,再不能指望胡秉宸重整旗鼓、協同作戰、共謀大業了,更不要說再保薦他落實到副部長那個位置上去。從此後,佟大雷將是孤軍一旅。念及胡秉宸對他的種種好處以及胡秉宸的種種優點,他只能長嘆一聲。

出身寒微,少一點道貌、談不上岸然的佟大雷,對形象的考慮不像胡秉宸那樣「五步一回首,十步一徘徊」,必然如此這般地直截了當——用力很猛地將胡秉宸推出去,以變被動為主動;而且還得及早,若不及早,身價更是貶值。

畢竟在官場上混過多年,知道不便親自出面,最好從白帆人手。對白帆的渾蠻,佟大雷瞭解的不比胡秉宸少。

那也就把吳為一起推出去了。

投鼠忌器呀。

佟大雷煩躁地拿起電話又放下。

就是和胡秉宸脫鉤,也不能推得那麼狠,那麼殘酷,那麼負心負義啊!

已是夕陽西下肘分,說什麼「夕陽無限好」,還有那個「只是近黃昏」呢!

黃昏是什麼,是突然一眨眼,黑暗就來臨的永寂。

想起不久前對吳為的「開導」:「所謂人性,談了幾十年。我這個經歷戰爭、嚐盡人間疾苦、看遍世上瘡痍的人根本不相信。一九四三年河南大災,水、早、黃、湯,母子父女相食……什麼人性?戰場上講什麼人性?你不殺他,他就殺你。一九四二年我抓到一個日偽間諜,三十多歲,燙髮,大夏大學畢業生,能言善語,風韻頗佳。因為戰爭,沒有時間和她糾纏,黃昏時分,臨撤出村子前把她砍了,我看她還一步一回頭呢。有什麼法子,生死搏鬥嘛!」果然是突然一眨眼黑暗就來臨的永寂,黑暗中,一切都變得不可把握,刻不容緩地換了天地。一臉肅殺的佟大雷開啟臺燈,撥通了電話。

胡秉宸冷冷清清的離休,轟轟烈烈的戀愛,某種意義上卻是一個停頓,意想不到的事情往往就在一個短暫的停頓中發生。已有傳言,胥德章將取胡秉宸而代,沒想到提名力薦的竟是胡秉宸的那個死對頭。這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步高棋。比之剛到延安的一覽無餘,胥德章面目全非了。不論遇到什麼情況,仍然像個隱蔽極深的地下黨,不驚不炸,沉穩幹練,絕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如果讓胥德章、胡秉宸回到當年,回到他們的大學時代,可能誰也認不出誰了。

想到這裡,胥德章又有些感慨。

不能說胥德章無情無義,可也不能不讓他想到蒼天有眼。

畢竟與胡秉宸有著不相上下的革命歷史,卻始終沒有得到一個相應的地位佐證,如今機會來了,又何必拒絕?

即便拱手把這位置還給胡秉宸,胡秉宸也無能為力了,何況自己並沒有向「那位」暗送秋波,有什麼必要良心不安呢?

以前,胥德章輕易不應佟大雷的招呼——特別這次宴請的還有「那位」客人-,即便盛情難卻,也會向胡秉宸打個招呼,現在卻什麼都不必想了。名義是嚐鮮。

「來來,嚐嚐鮮,老家帶來的新臘肉……早就想請大家嚐嚐了,可是為老胡的治療,忙得我什麼都顧不上。唉,多好的同志,可惜啊,可惜廠「好同志,有原則。「那位」的白淨臉上泛著潮紅,有些微醺的樣子,「部裡這些年工作上的進展,與胡副部長的推動、領導是分不開的。」不見得諸事順遂的人都這樣慷慨。好比曾幾何時,春風得意的胡秉宸就從不練這套功夫,對人難得賞個笑臉,好像全世界的人,惟他正確。

「是的,是的。」眾人一面應和,一面等著下文。

輕擊桌子的五個手指,各個顯出深不可測的樣子,「其實呢,什麼意見不可以交換?不過能提出來就好,不拘形式,談完就完。只是胡副部長心重一些,結果……革命工作嘛,什麼情況遇不到?還是五湖四海嘛……」有人適時點了題:「心胸狹窄不但對革命工作不利,對身體也不利……」

一下點出,主菜不是臘肉。

「來,來,再喝,再喝。」

有人起身,把各位門前的酒杯斟滿。

「來,你我也喝一杯,」說著「那位」舉起酒杯,與佟大雷碰了一下,「你的工作我本來有所考慮,可是‘文革’剛剛結束,百廢待興,倒是胡副部長先過問了,慚愧,慚愧……」「哪裡,哪裡,我們共事多年,我這個人你還不瞭解?對名利毫無興趣。與老胡嘛,不過工作關係,許多觀念上還有分歧。」接下去就是部裡那些鬥來鬥去的陳年舊事,失勢的胡秉宸自然成為墊底菜。胥德章原本只在一旁隨聲附和,熱烈賠笑,他不能,也不應該像佟大雷那樣過分拍賣自己,可是話說到這個地步,胥德章感到了難以承受。恢弘或委瑣的界限怎能分得十分清晰?越是具備傳統文化的優良品格,越是事事艱難。官場上胡秉宸可能有勇無謀,也可能因為難展身手而鬱鬱寡歡,但與這班人馬絕對不可同日而語。

四十年前,胡秉宸為他安全轉移,被特務逮捕幾乎犧牲的往事,如此清晰地凸現在胥德章眼前。

可是……

畢竟胡秉宸一壓多年沒有發展他人黨。

在革命前景並不十分看好,也沒有必然成功保證的時候,「黨員」兩個字是高度濃縮、高度凝結的崇高誓言,除了更多的負擔、更危險的工作、更無條件的服從……什麼也不意味。

那時胡秉宸不發展他人黨,只能說他付出的還不夠,除了繼續奮鬥、努力爭取,沒有什麼可說。

誰料一九四九年後,「黨員」這個稱號漸漸「增容」,它不僅僅是高度濃縮、高度凝結的崇高誓言,更是信任的基石,由信任而任用,由任用而地位,而待遇,而級別……實非他們當初的想像,那麼人不入黨、黨齡長短,也就凸現出特別的意義。

這,粒不經意掉下、當時被他們忽略不計的種子,此時也就發了芽。這也不值得大驚小怪,那些冰凍了幾千萬年、毫無生命跡象的種子,在適當培育下都能發芽,何況這樣一粒種子?

是啊,什麼都會過去,豈止是愛情!

不是胥德章或胡秉,宸墮落,時代如此旗幟鮮明地把「地位」作為計量單位,胥德章和胡秉宸們不努力將自己變成「地位」,又能怎樣呢?

電話鈴響了。「是,是我,噢?」餐廳裡的嬉笑干擾太大,佟大雷將話筒換到左耳,以便聽得更清楚些,「你說什麼?確有其事。好好,我一定盡力。」「……那一陣文化界確實在某飯店召開過一個會,查了查老胡那個司機的行車記錄,果然沒有出人。還有……」白帆將新近掌握的情況一一道來。

由胡秉宸主持的「維持會」,不說四平八穩,至少多年來彼此身份沒有得到暴露。而隨著胡秉宸突然病倒,這三個在三岔口上瞎摸的人終於亮相。革命老幹部白帆,與豬腦子吳為沒了區別,全都落水,也都抓住了佟大雷這棵救命草。

一到關鍵時刻,大部分女人的視力會出現問題,為什麼說「鼠目寸光」、「頭髮長見識短」?總有他的道理。

「你的意見怎麼辦好?」

「我個人沒什麼成熟的意見……這樣吧,我向部黨組反映反映,由部黨組研究吧。」

好,行動起來了!這個渾蠻的女人一旦行動起來,就是九級風浪。白帆的電話,早不來、晚不來,卻揀眾人在場時來了,來得真是時候!不然佟大雷還得為開盤時機而躊躇。

打掃淨溢於言表的興奮,佟大雷腳步平穩、速度如常地回到餐廳,落下座來,發出不輕不重、毫不誇張或譁眾取寵的一聲嘆息:「唉,真可惜。」

「怎麼回事?」佟大雷用極為正常的語速、語氣,不只將白帆的電話內容重複一遍,還對前因後果進行了完整的介紹。當然,白帆進入戰備狀態的緣由略過不談。

佟大雷這麼快就伸出了他的爪子!幸好他和常梅穩妥,沒有應吳為的請求摻和什麼,不然肯定被佟大雷扯進去了。眼前形勢,何去何從,還不明白?但胥德章即刻給他和常梅定了位——在即將開始的圍剿中,只能舍車馬保將帥,痛打落水狗吳為。

「老胡同志重病在床,隨時都有生命的危險,不能讓他受刺激。要多做他愛人白帆同志的工作,以革命利益為重,不要鬧個人義氣。還要防止事態擴大,不要因此影響胡副部長的聲譽。」「那位」肅下臉來,鄭重指示。「是,是。」「那個女人……你說叫什麼名字!」

「吳為。」

「對,吳為。」「那位」也鄭重地重複了一遍,像用手指使勁按了按,將這名字按進了腦回,「肯定是女方的責任,恐怕還要和她那個單位的黨組織打個招呼。」

「我這就讓他們去辦。您還有什麼意見?」「你一向認真細緻,秉公辦事,我再說就是畫蛇添足了。總之,這件事由你掛帥。」——可不能直接插手,特別是牽涉到同一級別的幹部,鬧不好有乘危之嫌,再說他們本來就不對付。

「怎麼能這樣說?還是集體領導嘛。」佟大雷嘴上極力推諉,內心卻躍躍欲試。出身寒微的佟大雷,為人處事不大瞻前顧後,還有個伯父當年確為義和團中一個小頭目,想來那是一個流氓無產者家族,鍘刀上那個掌刀人的角色由他擔綱可說是名至實歸。而且在這場賽事中,佟大雷和白帆的目的是金牌,其他人則重在參與,能得個名次當然更好。「好,好,集體領導,集體領導。不過情況還是你提供的嘛。」將發難者的帽子,往佟大雷頭上又緊緊按了按,「總而言之,你比我們瞭解情況,帥旗責無旁貸由你來打。好啦,好啦,不是什麼大事,生活問題嘛,小事一樁。」

下面是對前因後果等細節長時間的討論。

如此細嚼慢嚥地消化這個話題,並非對黃色的偏愛。對具有政治眼光的人來說,一切材料可能都有用,單看你怎麼用,用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胡秉宸與吳為的男女之情以及他們是否上過床,不過是飲酒作樂的話題,要緊的是藉此話題能做出多大文章。

胡秉宸太防範了,防範得讓人找不到下手的地方,真是沒有白乾地下黨。現在終於有了一把鑰匙,可以開啟胡秉宸那個無懈可擊的堡壘了。

謝謝胡秉宸給了大家這樣一個機會,毀滅一個人其實也很容易。

「是不是開個黨組會?白帆同志要求組織幫助,她也是個老同志了,遇到這樣的事自然還得衣靠組織,我們總不能看著一個為革命工作多年的老同志,被人欺凌而無動於衷。」「黨組擴大會。」有人提議。「不,黨組會,儘量不要擴大事態。」響鼓不用重捶,主題一掠而過。然後進入男女話題。這是一個駕輕就熟的題目。雖然方才的題目也很熟練,但再熟練也是走鋼絲,而且沒有安全保險,戰戰兢兢走在繫於高樓大廈間的鋼絲上,誰知道風和日麗好端端的天氣,會不會狂風驟起?那風是東風、西風、南風、北風,還是又東又西又南又北的亂風?一踏上那條鋼絲,就把生命交給了魔鬼,或人地獄或上天堂。不過在那條鋼絲上走的人,大都存在僥倖心理,萬一能上天堂呢?吳為不是禍水又是什麼?一個人就將一潭死水攪成了渾湯。不論事端是否由她而起,從此「談吳色變」,吳為成為避之不及的邪物。

7

各項工作緊鑼密鼓地開展起來。對於只有藍圖尚無設計圖紙的胡秉宸來說,他們是過於急躁,揠苗助長了。哼,死在她的懷裡!胡秉宸剛過病危期,白帆就對他說:「你總算醒過來了,很可惜沒能死在吳為的懷裡。不過實話跟你說,你還是死了這份兒心吧。我寧,肯把你從這裡抬出去,也不會讓你死在她的懷裡!」

白帆下了死決心,如果胡秉宸鬼迷心竅、執迷不悟,她就親手把他的聲譽、前途撕成碎片,就連這些碎片也要一把火燒了,連骨頭渣也不會給吳為剩下。

即便胡秉宸死了,屍體也得屬於她。在他的追悼會上,腳下家屬獻花的那個位置,放的是她和孩子們獻的花圈;花圈緞帶上,寫的是她率楊白泉和芙蓉等人敬獻的字樣,而不是吳為。

胡秉宸一驚,原本光亮白潔的四壁,霎時間貼滿了白帆的臉,密密麻麻;銅牆鐵壁。

白帆怎麼知道「死在你的懷裡」云云?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吳為變節了?

心電圖馬上出現險情,護土大夫又是一陣搶救。

即便如此,白帆也不後悔,她本來就是要讓胡秉宸「死心」。

胡秉宸的兵法也非常混亂,顯然沒有一個總體規劃,打哪兒算哪兒。

到了這步田地,還對白帆這樣說:「如果你鬧開去,我就和你攤牌。」

如果不鬧出去呢?

憤怒至極的白帆,不認真考慮這句話裡極為豐富的層次,回答說:「即便我可以讓步,成全你們,可還有黨的紀律、社會的道德和法律上的責任呢!」

「你這樣說,不是還不撒手嗎?」

出得醫院,馬上與部裡幾個頭腦商議,向吳為工作過的所有單位發函,調查她的檔案。

查吳為個底兒掉!不論歷史或男女關係上的汙點,別想逃過她的火眼金睛。

在謀劃這些事情上,白帆的專業水準可與安全部門比肩。至於在胡秉宸面前無以應對,則既是水平有限,更是愛之彌深。

吳為雖然沒有變節,可也不能說沒有動搖。

既然部裡指定佟大雷為胡秉宸醫療方案的負責人,又擔綱救命吳為的重任,佟大雷有了理所當然接近吳為的充分理由。

或繼續文字攻勢——

某君陷於情,十年不能自拔,聞之愴然。有舊作堪可。移贈,聊以慰之。

十年昏曉枉拋梭,擲卻吳花似雪多。

作帛堪書騷萬卷,臨風不必嘆湘羅。

胡吳近咫,渺若山河,東坡雲:多情卻被無情惱,信然。你可以責罵天下男人都是渾蛋,我覺得可能也有例外。男女好壞之爭,古今中外,由來已久,成為專著的,也很多,我敢擔保你我都可能不在被罵之列。

或遊說吳為——

「聽了你和老胡的事,簡直像個大爆炸。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把老胡的問題告訴你,他是個偽君子……用一生心血追名逐利,爬向權力的金字塔,絕不會為愛情而犧牲地位和黨票。就在三月份請老戰友吃飯時候,還和白帆兩人來回夾菜敬酒……所以我勸你要實際些,也許他對你說過‘即便死也要死在你懷裡’這一類話,但以我對他幾十年的瞭解,說說可以,不會真幹。為了爬上權力或是聲譽的金字塔,胡秉宸可以鐵石心腸,六親不認,將七情六慾一一割捨,以求正大光明、無懈可擊……不要誤會,不是說他官迷,綜觀古今中外天下偉男子,哪個不是通過權力來展現他們人格的偉大?這樣的男人多半不會被女色所誤,所以才能功成名就。老胡差不多已經到達那個塔尖了,更不可能為一個女人半途而廢,不會,我太瞭解他了,幾十年的戰友了嘛。這些事如果不對你說清楚,等於害了你,但我也決不破壞你們。」

然後一針人穴地問:「如果老胡真愛你,為什麼不了斷與白帆的關係?」

「要解決這個問題,白帆肯定會鬧得滿城風雨,對手會用這個把柄整治他。」

「這都是胡扯,如果老胡有決心,誰也攔不住。你看不出他在欺騙你嗎?我確信無疑他在耍弄你,白帆非常肯定地對我說過:‘這一年老胡待在家裡實在寂寞,不過在吳為那裡找點兒刺激而已。’我的話你當然不信,但是我們等著瞧,事實會下結論。」

這些似有似無、真真假假的話,一則出於戰略,二則若能同時腐蝕吳為對胡秉宸的愛,何樂不為?

吳為顯然中計,雙目像被灼傷,迷茫無助。

現在,她最介意的倒不是胡秉宸是否耍弄她,或胡秉宸的背信棄義,她是被「他是個偽君子……用一生心血追名逐利,爬向權力的金字塔」打蒙了。

難道她鏤骨銘心愛著的,就是這樣一個利祿之徒而不是條英雄好漢?

難道她所愛的男人,一律是自己心自中製造出來的?不但製造一個又一個又一個愛的物件,還製造了他們對自己愛得天翻地覆、轟轟烈烈?

「不——」她囁嚅著。

「我和白帆談了,如果老胡真要和吳為結婚,你就算了,孩子、年齡都那麼大了,讓他們去吧;如果老胡真搞兩面派,自有組織處理兩面派的辦法。你要不要見見白帆?」

「不,不。」

佟大雷很滿意。對付吳為太容易了,一旦離開她那個寫作王國,智商馬上下滑至零。

倒了杯茶放在吳為面前,「為這樣一個老頭子,不值得這樣死去活來。」忘記自己也是一個老朽,「我始則不信胡秉宸會如此,現在覺得他十分可鄙……唉,放心,我會隨時向你報告他的病情,一旦有機會,就想辦法讓你們見面。我們來研討一下,下一步該怎麼辦……有沒有什麼信要我帶給老胡?」

「當然,要是方便的話。」真想問問胡秉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佟大雷急急拿出紙筆,希望吳為立刻將信寫就交給他。可是他太急了,回手帶倒了寫字檯上的墨水瓶,黑色的墨汁灑了一桌,滴滴答答流向地毯。他早就覺得這瓶墨汁非闖禍不可,每用一次墨汁,這感覺就出現一次,果然應在這個時候。

吳為十分歉疚,都是因為她,「真對不起。不用急,等我想一想。」這樣的信,真得回去好好想想。

「啊——」佟大雷痛惜無法得到吳為親筆寫下的物證了。

吳為回去想了想,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了無蹤影。

吳為在哪兒呢?

漫五目的地在街上擠來擠去,任人推搡,巴望著他們當中有誰揍她一頓才好,覺得自己隨時都會大叫一聲,然後徹底地失去理智。現在她能專心乾的就是這件事。

遠遠看見二個穿軍大衣、戴鴨舌帽的人,走路樣子十分像胡秉宸。當然不是胡秉宸,吳為在風地裡站住,等那人走近、走過。風推著她繼續向前走去。胡秉宸還會用那件軍大衣裹著她嗎?他,說,本來買件二號大衣就行,但是買大了一號,為的是可以把吳為裹在裡面。

公園側門的兩棵松樹與胡秉宸身高等齊,他每每在那樹下等她,那兩棵樹如今總讓吳為一驚一炸,覺得胡秉宸還站在那兒等她。

桃樹下的長椅還在,吳為在那水泥長椅上坐下,昔日的溫情一一浮現,還有胡秉宸的甜言蜜語。她不禁側過頭去尋覓,然而胡秉宸不在了……有聲音從她腔內游出,不是哭聲,是肉體在過去與現實兩塊磨盤裡碾碎、折斷的響動。

公園裡那個看大門的人,總是奇怪地看著她,一定在想:怎麼就剩下了她獨自個兒?

沿著他們的路遊蕩而去,胡秉宸曾在這路上說:「《世界文學》裡有篇澳大利亞人寫的小說,小說裡有這樣幾句對話:‘你記得嗎,那時我們做愛到半夜?……」記得,累得我到現在還沒恢復過來。」做愛’這個英文詞翻譯得很好。」吳為哈哈大笑,然後向土坡上跑去,胡秉宸站在坡下,張開雙臂,說:「來,來!」

她順著土坡跑下,衝力很大地投入胡秉宸的懷抱。就在那時,他摟著吳為說:「要是哪天我覺得不行了,拼命也會告訴你:即便死,我也要死在你的懷裡,在與你的親吻中死去。」

走著走著,來到電車站。春失的一個晚上,他們坐電車回家,吳為頭上包了一條頭巾,胡秉宸說:「你看上去像一枝鬱金香。」

「你可真會說情話。」

「像我這樣多情的男人,你再也找不到了。」是啁,太多情了。

一輛電車駛出總站,吳為不禁向車後窗望去。最後一次見面,胡秉宸正是乘這路電車離去,站在車廂尾部,穿著軍大衣,向她不停地搖手。

這樣一個人,是「用一生心血追名逐利,爬向權力的金字塔」的人嗎?

胡秉宸失去了行動能力,身旁又有白帆或楊白泉看守,只有佟大雷是惟一的訊息渠道。他當然不能相信佟大雷,可又不能不為佟大雷的蠱惑激動。

那天護土送他去做心電圖,趁護士交接工作的當兒,冒著再次發作心梗的危險跑了出去,向看守公用電話的老人說:我是某某床的病人,忘了帶錢,一會兒讓護土給您送來。

可是吳為不在家,只好怏快回來,之後非常冒險地通過保姆寄給吳為一封信——

終於走出險區……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現在身不由已,很想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能設法告訴我嗎?

總之我們在向不合理的習慣鬥爭,不管犧牲什麼,包括生命,在歷史上給這個半新不舊的中國創一個先例。我們要互相支援,絕對團結,不論遇到什麼都要堅持下去,人們瞭解真情之後,將會尊重我們的忠貞。

很想叫你一聲我的親人、我的寶貝、我的乖乖,但我更願意稱你為基督。因為基督的一生是為了改變人,你也改變了我世界觀的許多方面。我的思想能從各種桎梏中解放出來,雖然有其內在的歷史原因,但你給我的影響之大,也是不能忽略的,而我們有機會談話的時間又是那麼短。這就是我為什麼喜歡這個稱號的緣故。

被胡秉宸投入這許多熱情歌頌過的吳為,也不過是他主觀製造出來的一個幻象。在幻想中如此輝煌的女人,或是說作為男人同樣期待著的那個「白雪公主」,並沒有如期到來。

吳為並不具備他期待的那種人格、才能、識見、真誠、勇氣、嚴肅、思想深度、人的尊嚴……一旦走近吳為,這些虛浮的夢想很快就會破滅。換而言之,走近哪個人,包括世界上最偉大的人,難道不是這樣一個結果?

早有「君子之交淡如水」之說,這就是聰明人為什麼拒絕走近的原因。我已經可以下樓,像一個準備越獄的人一樣,正在籌劃與你的會面。也許在醫院的花園為好,這樣你可以不通過一切探視手續,等我創造好條件再告訴你。

白帆那部一天難得一響的電話,成了熱線電話;冷清的胡家門前,也恢復了舊日車如流水馬如龍的景象。

發向各制裁機構的對吳為的各種指控,也似乎惟白帆意見是瞻,定稿前一一送交白帆審定。

她字斟句酌,權衡再三,將一切可能不利於胡秉宸的言詞一一刪除。至少在目前,當事態還沒有發展到不可挽回,胡秉宸還是她的丈夫的時候,一定得維護他的聲譽、利益,當然也就是維護了自己。

儘管白帆意在整治吳為,豈不知這樣一來,同時也把胡秉宸賣了出去。

俗話說一個巴掌拍不響。也就是說吳為的惡行得有一個載體方能成立,沒有第一者哪來第三者?

以白帆多年的政治經驗,本該明白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可她一頭栽在爭奪丈夫的保衛戰中,犯了一個女人通常會犯的低階錯誤——借刀殺吳為的同時,也殺了胡秉宸,更殺了她和胡秉宸的婚姻。

老練的白帆,也該從胡秉宸閃閃爍爍、暖暖昧昧的態度看出胡吳關係的破綻。

她也不知道,義大利比薩大學心理研究院在人的血液中發現了一種可以控制血清的特殊蛋白質,熱戀中的人,能使這種蛋白質下降百分之四十,它的百分比,隨戀情的深淺而變化。白帆只要測試一下這種蛋白質的含量,也就不會對胡秉宸的移情別戀那樣大動干戈。

白帆太急於報復了,結果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如果白帆放手胡秉宸,讓胡秉宸與吳為有更多的接觸,而不是在任何細節看不清楚的、黑咕隆咚的衚衕裡流竄,那麼,不用白帆動一個手指,像吳為這樣注重細節的人,僅是胡秉宸吸食湯水的動靜、他的腳癬、他的花襪套、他的蘭花指、他的斤斤計較……這些雞毛蒜皮,就能讓她卻步。後來吳為慶幸,幸虧胡秉宸不抖索腿,不對著他人的臉驚天動地地打嗝、打噴嚏,不穿吊腳褲,不用指甲摳牙縫,蘭花指上還沒留女式長指甲……

而精神和智慧的光芒,卻能在黑咕隆咚的衚衕裡大放異彩。

即便白帆不放手胡秉宸,環境寬鬆些也行。可是道德敗壞的吳為運氣更壞,沒趕上未婚同居或未婚媽媽的時代,又接受了過去的教訓,決不重蹈覆轍,不時對胡秉宸來個最後通牒:「我們或是一刀兩斷,或是你解決多頭政治的局面,反正我不能當你的情婦。」像吳為這樣的情人,實在讓興趣廣泛的男人太不輕鬆。如果趕上一個寬鬆的時代,讓他們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吳為也將有機會糾正自己——

像這樣一個俊朗又不失英雄氣概,懂得品位而又不失紈挎,大俗大雅、有形有款,永遠的新潮又永遠的懷舊,一點、一味、一絲、一毫全方位品味生活,恐怕也是「五百年才出一個」的優秀男人,為什麼不可以對一個打錯電話的人,或晚上十點後來電話的朋友來個「操你媽」?當朋友向吳為抗議「你們家老胡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我廠的時候,吳為勸說道:「別生氣,他不知道是朋友,如果知道是朋友,一定是‘謝謝’、‘對不起’諸如此類。」朋友想想,也就釋然。不是吳為袒護胡秉宸,這的確是一個匆忙中忘記戴上面具的失誤。

又為什麼不可以對岳母葉蓮子發出惡聲「去你媽的!」當葉蓮子請求胡秉宸不要在吳為那雜亂卻自有序的桌子上亂翻,以免將吳為寫在紙頭上的小說札記錯位的時候,墨荷的後代葉蓮子疑是顧秋水殺將回來,除了腳步踉蹌後退,別無他法。

「我一再提醒秘書注意這個原則,首先考慮保護老胡的聲譽和家庭的安定團結,孤立打擊的只是吳為那個道德敗壞的女人。秘書到底水平不夠,還是有忽略的地方,經你斟酌後,文字更縝密了。我們要多通氣,有什麼情況及時交流。」隨後又適時造了一個小謠,「哦,忘了告訴你,昨天吳為闖醫院,被我們的同志攔截……那兩個值班看護老胡的同志,已經寫了證明材料……」

白帆牙痛似的呻吟一下,「她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