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那天吳為不回頭,是否就不會有後半生的那場大戲?那麼她也就可能逃過那一劫,她的後半生就會是另一個樣子。
可惜這樣的「如果」是沒有的,她那個句號必定由胡秉宸來畫上。
2
直到來年秋天,胡秉宸才和吳為接軌。無論何時,想起這一天,吳為仍然會聯想起那個老掉牙的童話《紅帽》,雖然已是另類版本,後面還是萬變不離其宗地跟著一隻老灰狼。
如果吳為知道厄運已經踩上了她的腳後跟,她還能這樣頭碰頭地頂著秋日的一個朝陽,揹著手作逍遙遊嗎?還能這樣心無旁騖,妄圖一解既然秋天已經來臨,山林裡的來風為什麼還殘留著綠意?……那是誰?自得其樂,仰面朝天,向山而行,好像在趕回自己的家,而不是去負重勞動。
步伐裡有種不尋常的動感,而且走路的樣子很像他,揹著手,步履輕捷。哪有女人揹著手走路的!哪有女人步履竟如男人似的輕捷!胡秉宸不覺加快了腳步,等到距離近些就發現,前面走著的女人,就是那個獨自在雪寰中優哉遊哉、聲名狼藉的吳為。
到了此時,胡秉宸對吳為的所知已不算少,首先在記憶中湧現的卻仍是那個雪日的經歷。
在這之前,胡秉宸與吳為不是沒有過接觸。
當時他政治上還沒有得到「解放」,每日在造反派的監督下勞動改造,又病得很厲害,一面咳著一面埋頭扛著一根電線杆前行,極力穩住顫抖的腳步,萬萬不能讓自己在「革命者」面前跌倒。舉手擦汗的工夫,見吳為坐在路旁一塊石頭上,皺著眉頭,朋沉地打量著他。當他的目光接觸到她的目光時,她很快將眼神閃開,好像擔心胡秉宸在她目光中讀到什麼,比如他看上去多麼狼狽之類,而且知道他並不希望人們如此看待。
待到政治「解放」,又漸漸恢復了「文化大革命」中失去的一切,下面的於部就常到他這裡彙報吳為。有關她放蕩不羈的淫穢傳聞遍及幹校,人們總是用非常猥褻的言詞說到她,說到有個男人當街把她揍了一頓,只因她不願同他戀愛,可是不久之後,又聽說她和那個揍她的男人在蚊帳裡幹了什麼勾當。一個女人一旦到了誰都可以隨便揍的地步,怕是連狗都不如了。
又有人說,偏偏農忙時吳為罷工,不肯為農機焊接鏵片,原因是要求焊接鏵片的人叫了她一聲小吳。「我說過多少次我的名字叫吳為,不叫小吳。誰要是叫我小吳,可別怪我不幹活兒。」她說。
「叫小吳有什麼關係?」人說。
「我明明三十了,為什麼還要裝嫩?」吳為那個班的班長就住在胡秉宸隔壁,班組活動常常在班長宿舍進行。
每天早上或下午政治學習時,她就搬個小板凳坐在班長宿舍外,《毛澤東選集》攤在膝頭,對著日出或遠處的山巒發愣,並不認真閱讀,即便寒冷的冬季也是如此,鼻子,凍得通紅。
她平時也是獨來獨往,不像別的女人總喜歡三個一群,五個一堆。難道她們真是那樣相親相愛?
可能她行為不端,人們不屑與她為伍,更可能是她不願與人為伍。見到她日日如此學習《毛選》,胡秉宸既沒批評她也沒告訴她的班長,也說不出自己為什麼採取這種不聞不問的態度。有時甚至毫無緣由地走出房間,好像有什麼事要辦,不過藉故看看那個學習《毛選》的吳為。有天早上剛走出房間,食堂那隻狗就跑來與他親熱。他彎下腰去拍拍狗頭,坐在室外學習《毛選》的吳為冷冷提醒道:「小心,它剛吃過屎。」
他不由得想要幽他一默,並且知道吳為懂得他的幽默,回答說:「難怪它那麼高興。」她果然似笑非笑,很有保留地翹了翹嘴角。他注意到她嘴角下的兩個小酒窩。想,別人的酒窩都在面頰上,她的酒窩卻在嘴角下。
天氣晴暖的時候,他們班的活動就移到室外,大家坐在一堆原木上政治學習或是開班組會。吳為老是一言不發,坐在最高一根原木上。
有一次開鑑定會,班長挨個兒唸了每人的鑑定,吳為的鑑定真是糟糕透了:「政治學習不認真,群眾關係不好,生活特殊,勞動表現嬌氣,要求發放勞保護腳,因無護腳便停止電焊工作,今後仍需加強改造……」
那正是能否結束勞動改造、提前返回北京的關鍵時刻,這樣一份鑑定,算是徹底毀滅了吳為返回北京的希望。可是電焊條的熔化溫度在一千度以上,電焊時掉下的焊渣即使沒有一千度也有幾百度,腳是肉長的,怎能禁得住那高溫的焊渣?即便在工廠,也必須給這個工種的工人發放勞保護腳套。
難怪吳為腳背上老是貼著一塊塊紗布或橡皮膏,可能都是燙傷。
即便這女人放蕩不羈偷人養私生子,但要求勞動保護用品沒有錯。
吳為什麼也沒解釋,接過鑑定表,當著全班給她做鑑定的那些人,慢吞吞地把那張紙撕了。先撕成一條條,又把一條條撕成一塊塊,巴掌一揚,那些小紙片就隨風散去。胡秉宸從窗裡看得很清楚。全班人馬義憤填膺,班長氣得臉紅脖子粗,下面幹部很快就把這個情況彙報給了胡秉宸,他又是什麼也沒表示,下面的同志也就不好有所動作。
吳為反正回不了北京,這還不夠嗎?
這女人現在就走在他的前面。
冷眼看去,吳為絕對談不上蘊藉深遠、儀態萬方,不過是一種退色的情調。時間長了,才會發現蘊藉深遠那一類顏色或神思,浸潤點染在她的底色上,筆深筆淺不肯通融,濃妝淡抹總不相宜。
她不論何時都是眾矢之的,不論怎樣偽裝也必然不同。即便一身補了又補的藍布衣衫,也難掩書卷之氣和一身傲然,哪裡像個改造物件!此外這女人有一股中藥味。日後當他們有了肌膚相親的機會,吳為的枕上果然總有一股中藥味。美國得克薩斯州立大學心理學教授德文達拉·西恩,差不多在二十世紀末才發現,男人在選擇與哪些女人調情時有非常敏銳的嗅覺,只要聞一聞,就知道這女人是否處於生殖週期的最高峰,並認為這個時期的女人更具吸引力。
而胡秉宸要比西恩超前許多;他像《聞香識女人》那部電影中的男主角一樣,何止聞出女人是否處於生殖週期的最高峰,還可以聞出各種女人的質地。他認為每個女人都有一股獨特的味道,不一定好聞,有的甚至很腥,可是性感,好比吳為那個班組裡姓趙的女勞模,好像永遠處於生殖週期的最高峰。
如果中國沒有一場翻天覆地的變革,胡秉宸可能會像他的先祖那樣,風流倜儻,坐擁女人之城,如明代唐寅的那幅仕女吹簫圖(不是二十世紀末葉有個叫做陳逸飛的畫的那一幅),而現在,他只能對一切個發出中藥味、一個有著退色情調的女人發生興趣嘍。
但誰又能說,吳為狼藉的名聲對胡秉宸不是更大的吸引?不要以為胡秉宸從裡到外都是「宋明理學」。
好比此時,他心中就在暗暗叫道:吳為,吳為,你怎麼不回過頭來?
不但生活開除了吳為,「革命」也開除了她。「革命」派們互相打鬥起來,你是反革命,他是叛徒,天下馬上沒了一個好人。吳為看不過去,說了一句:「壞人有那麼多嗎?幹部也不能一律打倒。」
一個眼瞅就要被打成反動階級孝子賢孫的男人,向她殺來一槍,「我們政策水平不高,可我是我媽懷胎十月名正言順生下來的。」這當然是影射吳為有一個私生子。
不但吳為張口結舌,全場人也都靜默下來。幸虧他將人們的注意力引向吳為,否則這個前國民黨三青團員馬上就面臨「革命派」的絞殺。
吳為又怎能不自量力地對「革命」說三道四?這不是自取其辱又是什麼!
不要以為人們給了她活下去的機會,就忘了她不能和他人平起平坐的身份。
此後她不再參與「革命」,而是站在一旁看別人「革命」或「被革命」,反倒逍遙起來。
只要不和人在一起,吳為就覺得自在,甚至變得聰明,所以在大隊人馬出發的時候,總能找到落隊的理由。革命領導不止一次批評過她,可她仍然沒臉沒皮,繼續落隊。走著走著,就聽見有人在後面叫她。回頭看看,一個人也沒有,只有那個「解放」了的副部長鬍秉宸走在後面。是他在叫她嗎?當然不是,估計他也不會知道如她這樣一個小職員的名字。
她調轉頭繼續前行,遺憾著不能獨自走在這條路上了。
可是吳為在劫難逃。
胡秉宸拿出去大別山送情報的行路速度,很快趕上了吳為,並對她點點頭。
很禮賢下士,吳為想。也就點頭作答,然後無言地繼續前行。
此時的吳為,絕對想不到日後會和這個身材矮小,一副「宋明理學」面孔的男人有什麼瓜葛。而且更不自在地想,現在不但不能獨自走在這條路上,還得和這個男人並肩而行。
雖然吳為回頭看了他一眼,也是非常不經意的一眼,但草帽下眯成一條縫的眼睛,繼續無所謂地掃蕩著四周。
這女人似乎不善與人共處。就算和人走在一起、說在一起、坐在一起、生活在一起,無非這樣不經意地眯著眼睛,肯定也是這樣不經意地活著。這種活法,自然會有種種的不合規矩。
如何與女人搭話是難不住胡秉宸的。一看吳為那張談不上沉魚落雁的臉,料定不能從一般女人感興趣的話題人手,便來個深入基層:「聽同志們反映,是你首先發現了那個自殺的反革命?」
如果胡秉宸像當今某些男人那樣,只能借鑑地攤上的調情速成讀物並開始他的進攻,「請問你用的是什麼牌子的香水?」一定會讓吳為嗤之以鼻——「你知道多少種香水?你又知道哪一種香水用於哪一種。場合?哪一種女人會選用哪一種香水?……」
所幸他問的是反革命自殺,於是這場談話就不可能半途而廢了。
吳為脖子一擰,陰陽怪氣地說:「可能還不止反映我發現有人自殺吧……前不久他還是紅五類,學‘毛著’的標兵呢,怎麼轉眼之間就成了反革命?」「……這就是‘文化大革命’吧。」她糾正道:「應該是‘大革文化命’……」想了想又接著說,「毛主席不是說了嗎,‘要警惕睡在身邊的赫魯曉夫’?非常英明。問題是睡在誰的身邊。像我們這種人,誰睡在身邊都無所謂,要是毛主席身邊睡了個‘赫魯曉夫’,麻煩就大了。」
千萬不可把吳為這一通發洩看做是對政治的悟性,她只不過喜歡對「正經」事反其道而行之,對「正經」話反其意而用之,即便有點意思,也是歪打正著。
最後她還較真地反問:「您真覺得他是反革命嗎?」
胡秉宸嚇了一跳。他原不過是找個話題,也以為她會像所有人那樣,說一句「這是自絕於人民」
也就完了,沒想到是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架勢,而且驚世駭俗,暗藏殺機。這讓剛剛獲得政治自由的胡秉宸心驚,可又與他的許多想法不謀而合。而且她說「您」。有多少年胡秉宸沒有聽過「您」了,革命隊伍裡不說「您」。
胡秉宸是壓抑的,在機關裡不能講真話,在家裡也不能隨便說話,與白帆談話就像是在黨小組會議上的發言。
曾與白帆談到廬山會議上的問題,她竟勸戒道:「同志,我覺得你現在的思想很危險。也許解放後你工作有所成效;漸漸滋長了自滿情緒?」臉上是一副六親不認的周正。
何止解放後工作有所成效,難道解放前他的工作就沒有成效?可是胡秉宸不能對白帆這樣說。
這樣的話只能讓未來留給吳為。
多年後,吳為對他說:「不論怎麼說,你在你那個階層裡,還是最優秀的一個。」
胡秉宸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地從鼻子裡「哧」出一個當仁不讓,並且倨傲地說:「何止我這個階層?」可是他那時已然忘記,從與白帆的謹言慎行到與吳為暢所欲言之間的滄海桑田了。
等到白帆越來越「社論化」,越來越像他的黨小組長後,即便睡到半夜,身體的某一部分不安分起來,伸手就摸到解決問題的白帆,也不再和白帆交流,只是悶聲操練。多少次讓白帆感到意猶未盡,聲嘶力竭地讓他「頂住,頂住!」他本可以像他們同居初期那樣,兩人豁出命去,求得生死與共的酣暢,可現在,白帆越讓他「頂住」,他越是到點就放閘,似乎存心閃她一下,心中還暗暗對白帆笑道:哪個人敢調戲社論,又怎敢操社論呢?不是說「一句頂一萬句」嗎?你總能在那一萬句裡找到解決「頂住」的辦法。
其實,只要白帆說一句自己的話而不是社論上的話,胡秉宸都可以把這件事幹得有聲有色。
可是白帆偏不,一旦從他身下抽身而去,就翻臉不認人地對他說:「抓緊時間休整一下,明天還要工作呢。」好像剛才忘形大呼,讓他「頂住,頂住」的不是她,而是黨小組長暫時脫了一下褲子。
而一旦下了床,胡秉宸自然也不再是白帆的丈夫,而是她的部長。
就是胡秉宸哪天情緒不錯,和白帆開個玩笑,也會被她解釋得面目全非;如此,下了班還留在辦公室工作,就不僅僅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了。
胡秉宸官復原職後,時逢一九七五年東歐某國政府代表團訪華,人民大會堂宴會廳舉行招待宴會。胡秉宸就座於第三桌主位,同桌還有幾個部級幹部,其中有位江青的boyfrien。對方是計劃委員會主任,帶領三位局級幹部。該國是毛澤東欽定的修正主義,又長期沒有接觸,彼此都不知說什麼為好。雖是「文化大革命」
後期,胡秉宸也不便說什麼,很尷尬,只好沒話找話。
對方有位女客指著桌上的花問:「這是什麼花?」胡秉宸說:「假花。」便乖巧地拿了幾朵放在她的面前。在對付女人方面,再沒有比胡秉宸更得體的男人了。
又有客人問江青的boyfriend:「你們中國的義務教育是幾年?」
boyfriend回答說:「我們是一邊練功一邊學習。」
客人們愕然相對。
胡秉宸一看要惹禍,就對boyfriend說:「人家問的是我們的義務教育是幾年,你要是知道就告訴他。」
其他幾位部級幹部想笑又不敢笑,只好含糊過去。
他後來對白帆說:「要是一個人哪兒都找不到一個講真話的地方,非發瘋不可。」
前不久白帆來幹校探親。看看已是「文化大革命」後期,胡秉宸早已幡然醒悟,想到全黨全民命運繫於一人之身,如果這個人身體或指導思想有問題,後果就太可怕了,還有那位旗手的問題,便對白帆說:「這個問題恐怕要等到毛之後才能解決了。」
白帆說:「你居然說出這種話,思想太有問題了!」然後沉默不語,想著是否應該把胡秉宸這些思想向組織彙報,以挽救胡秉宸於一旦。白帆想些什麼,胡秉宸一清二楚,不管工作關係還是夫妻關係,幾十年他們沒有白白日夜廝守。這個共同生活了幾十年的女人,與他哪裡有一點相似之處?
要不是胡秉宸連哄帶騙,非惹出大禍不可。
其實胡秉宸把自己估計過高了,他和白帆不同的只是皮毛,越接近底線,他們之間的差距越小。在奠定他們人生觀的關鍵時期,他們喝得是同一口水,吃的是同一種糧。不過完全推諉到同一口水、同一種糧似乎也不全面,還有個吸收問題,再說各人的吸收能力也未必相同。說到底,胡秉宸還是個「不忘朝市」之人,這一點也許和吸收的營養有關,也許天性如此。
不過眼下這個吳為又太肆無忌憚,怎麼能隨便對一個不知底細的人說這樣的話?鬧不好就可能掉腦袋。她果真輕浮得可以。
胡秉宸就收起自己的輕薄,小心謹慎以防被吳為抓到什麼政治把柄,卻忘記防範不要掉人別一種陷阱。如果胡秉宸保持以往的冷靜,就可能從這些細節上發現吳為不肯隨便玩玩的脾性以及渾不論的秉性,不如趁早收兵,那麼他以後的日子也就會平安無事。
可是他小看了吳為的偏執,偏偏自己又餘興未盡。
去田裡割稻子的路上,他們就一路天南地北地唱和下來。
3
由於一同到達勞動地點,自然就落到一塊地裡幹活。
割秋天最後的稻子。
吳為長腿一叉,八行稻子就跨在了她的胯下。胡秉宸畢竟上了年紀,又沒有多少體力勞動的經驗,跨了六行就很勉強。另一旁就是那個姓趙的女人,幹校有名的女勞模,自然也是一跨八行,把他夾在了當中。
鐮刀一開,刷,刷,刷,刷,吳為就把他胯下的六行摟過去一行,變成了五行。
女勞模也摟過去一行,他就剩下了四行。
雖然只剩下四行稻子,也得努力才行,瞟著吳為的腳跟緊往前趕。
吳為腰太細,腳踝也細,人又高,身高上就不佔優勢,至少比女勞模彎度大出許多,這樣的體形只適合競技專案。可她居然並不落後,暗中較著勁,好像存心要做些使他這位在各種會議上頒發嘉獎狀的幹校校長以及被他嘉獎的女勞模尷尬的事情。
女勞模確是各方楷模,被評選為名目繁多的優秀分子,常在各種大會上作活學活用報告,揭發批判各個時期的反革命。胡秉宸在這方面很有些經驗了,任何時候都能拔頭籌的人,就難免讓人想一想。不過他照常在各種大會上為這樣的人鼓掌,念嘉獎這些人的發言稿。一條螞蟥爬上了吳為的腿,又一條。螞蟥不吃他,也不吃女勞模,偏偏吃吳為。很快,那兩條螞蟥就從饑饉的「貧下中農」變成滾瓜溜圓的「地主」。
難道吳為沒有感到有螞蟥在腿上吸血?可她就是不肯停下手來把螞蟥從腿上打掉。她不能停手,她與女勞模的差距不過兩三行,最後終於搶先半分鐘到達地頭。
這才直起身來,拍打腿上的螞蟥。輕輕二拍,螞蟥們就懶懶地掉在地上,它們實在吃得太飽。鮮血從螞蟥叮咬過的嘴眼流出,在吳為的泥腿上劃出彎彎曲曲的紅線。
工間休息時,女勞模就像可以淋到每個男人頭上的雨,讓那個男人給磨一下鐮刀,往這個男人肩上輕捶一拳。那一推、一操、一靠的巧勁兒,哪個男人不酥了骨頭?誰能說那些先進榜與此不無關係?
女人真是得天獨厚,就是延安時期,女人也比男人「少花錢多辦事」,不知她們還不知足地鬧什麼「女權主義」。倒是男人,該不該鬧點「男權主義」?
人們對這種女人偏偏沒有戒備,不但沒有戒備,還會覺得安全保險。可是和吳為在屋子裡談個話試試,保證有人在窗外探頭探腦。
突然女勞模高呼一聲:「嘿,同志們唱個歌怎麼樣?」
「行啊,你帶個頭兒。」於是女勞模就起了個頭,「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在這種場合下唱這種歌?不過胡秉宸還是跟著大家唱了起來。吳為不唱,抬著頭眯著眼睛看天,看雲。
好端端的陽光燦爛,突然就密佈陰雲。重又開始割稻時,吳為對胡秉宸說:「您的每個音符都不準,不是升了半個音,就是降了半個音。」
「這麼說,還是對了一半兒,該給六十分廣一旦與吳為對話,胡秉宸就情不自禁地詼諧起來。
「不,只能是零分。您大概不知道您是音盲吧?」回去的路上,胡秉宸清醒了,有意不與吳為同行。他犯不上為了那股中藥味、那點政治上的宜洩以及那個「您」,招致群眾的「看法」。
割稻之後,吳為發現老與胡秉宸照面。如果說她在室外閱讀《毛選》時,隔壁的胡秉宸過來搭個茬兒還不為奇的話,那麼他像影子似的,無時無刻、無聲無息地跟在身後的情況,就著實讓她有些恐懼。
最嚇人的一次是晚上她獨自徜徉在通往小鎮的大路上,天光下,路面上一條好端端的木棍突然立了起來,原來是條蛇!嚇得她往後一跳。
雖然嚇了一跳,還不至於驚叫起來。可這一跳正好跳在後面一個軟軟的物件上,這比那條蛇還可怕地讓吳為驚叫起來。
回頭一看是胡秉宸,原來她這一跳之後,撞到了胡秉宸身上。
胡秉宸說:「對不起。」
怎麼會這麼近!
他一直在跟蹤她,還是偶然?
連胡秉宸也發覺他們碰面的機會是不是太多了。休息日,胡秉宸常常在山野裡走來走去,覺得是一種很好的休息。上個休息日到一條很遠的河去,遠遠聽到有人哭得好不悽愴。會不會是幹校的人?此人會不會尋短見?便循聲而去,等到走近才發現是歌聲,真是長歌當哭了。
於是在離河灘不遠的梨樹下站住,不知怎麼就知道,躺在梨樹下的那個歌者,定是吳為。
他不禁心頭一悸,她有什麼苦處嗎?這樣的女人居然會有痛苦?
河邊,梨樹,歌聲,孤男,寡女……真不是個好場景,趕快反身回走。晚秋的太陽曬得他的背好暖好暖,吳為的歌聲卻又陰又冷,那是什麼歌呢?當然不是語錄歌,也不像中國歌曲。
那一天,胡秉宸的耳邊不斷響起那悽愴如泣的歌聲。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平時見她走路,臉子都快仰到天上去了。難怪人們要整治她,若不整治還不知會怎樣,可她卻躲到那麼遠的河邊去唱。胡秉宸盼上了早上或下午的政治學習;盼上了那個坐在室外,拿著一本《毛選》對著遠山發愣的吳為。有時更拿了幾行傳抄的詩句去搭茬兒:「你覺得這是陳毅寫的詩嗎?」
胡秉宸真是用了心,字型是他難得一現的工整。吳為反覆琢磨胡秉宸抄在紙上的詩句——
二十年來是與非,一身系得幾安危?
浩歌歸去天連海,鴉噪夕陽任鼓吹。南國風雲二十年,一頭須向國門懸。後死諸君多努力,捷報飛來當紙錢。
胡秉宸卻打量著低頭讀詩的吳為。她的頭髮很濃,中間那條發縫白得讓他心跳。
吳為隨即在「一頭須向國門懸」上畫了一筆,顯然是欣賞的意思;又在「一身系得幾安危」的「一」字上畫了一個圈,認真說道:「用字重複……倒是像他的性格。可他會寫詩嗎?
胡秉宸沒有繼續求證是不是陳毅寫的詩,卻緩緩地說:「有人問曹禺為什麼不寫東西了,曹禺說:‘寫什麼呢?’……《王昭君》是失敗的,奉命嘛,命題作文總是不好寫的……他應該有勇氣寫點兒什麼。抗戰期間他寫過一個很好的劇本,說的是國民黨一個傷兵醫院,自院長而下腐敗透頂,有位女大夫是個正面人物,來了個馬專員,大力整頓,把院長撤了職,醫院才面目一新,在暴露國民黨腐敗這個問題上很受觀眾歡迎。這個戲解放戰爭期間還在上演,後來卻被說成是‘為國民黨塗脂抹粉’,從曹禺的作品中消失了。如果不談這些時代背景,只是就戲論戲,真是個好劇本,當時演出的劇團也是進步劇團,女主角由舒繡文扮演……我實在為曹禺可惜,他的才華沒能全部發揮出來。他應該有勇氣,為什麼沒有呢?只要不離譜兒就行’了嘛!我老認為老舍《茶館》裡三個老入扔紙錢的結尾,是‘曹禺式’的結尾,也許是曹禺給老舍出的主意,或者至少是受了曹禺的影響。真希望合禺再給中國留下幾個經典劇本。
吳為說:「什麼叫‘不離譜兒’?不離譜兒還能寫出您所謂的經典劇本嗎?」
一副與胡秉宸沒的可說的姿態。
一看話不投機,胡秉宸及時調整了話題:「小時候讀冰心的文章,可能是《寄小讀者》吧,老記著那個在海邊騎著一匹白馬的小姑娘,這個形象好像凝固在腦子裡了。十幾歲又讀了義大利人寫的《愛的教育》,一個孩子為從馬車底下救出一個更小的孩子軋斷了腿,他的同學又如何幫助他去學校……當時老想,什麼時候我也能犧牲自己,去救一個更小的孩子……」
吳為這才不說怪話,開始認真聽他說。
日後,隨著他們關係的深入,胡秉宸將不斷發現,矣為與他的一些趣味竟那樣相似,——不過相似而已。
胡秉宸不能停頓,一停頓就很難繼續這個談話,也很難儲存這種談話的質地。他不能一再重複這種走近她的機會,吳為不覺得奇怪才叫見鬼。而且這是一個多爭合適的場合。大庭廣眾之下,吳為的膝頭還攤放著一本《毛選》,絕對不會有人另作他想,便不慌不忙侃侃而談:「就說林黛玉,怎麼不可以有個林黛玉?而且沒有林黛五就沒有《紅樓夢》,為什麼要用大抹子把一切都抹平?連主席都肯定了《紅樓夢》嘛!不要把每個作品都樣板化,否則就不能豐富多彩。京劇還得有各個流派,大名旦四個,小名旦還有四個……
「dickens的陳腐的階級觀點和大團圓結尾讓人厭煩,但文字是美的,我大學一年級讀的英文課本就是原文版的《大衛·科波菲爾》。」剛才還打算認真聽個仔細的吳為,說話就是東邊日出西邊雨,又開始一臉狐疑地看著胡秉宸。他說的都是什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像個雜貨鋪,不知專營什麼買賣。是不是有點急於表現自己?又為什麼要表現自己?
「您是不是覺得,狄更斯應該先學習學習馬克思的階級觀點?」她拍拍攤在膝上的《毛選》說道。
吳為的刁鑽此時已見端倪,如果胡秉宸早有所悟,將來也就不會悔清了腸子喝道:「你這個刁鑽的女人!」此時千不該萬不該把吳為的刁鑽當有趣,大人不見小人怪地接著說:「……我想起牛津,古老風味兒十足,還有莎士比亞住過的那條小街也是如此。」然後轉身回到隔壁的屋子裡去,留下吳為繼續對著遠山發愣,百思不得其解:胡秉宸今天怎麼一反平日的矜持,話多得出奇?
回到屋裡,胡秉宸對自己大發其火。
吳為不是不明白鬍秉宸這些姿態傳遞的是什麼資訊。像她這樣一個自小就讀《白雪公主》以及各類西方文學的人,怎麼不懂得男女間的那些密碼?
她只是怕了男人,既怕與哪個男人墜人愛河,更怕和哪個男人談婚論嫁。
不是沒有男人對吳為感興趣,但無法讓她相信那是真愛。其實驗證起來並不複雜,只要不讓他們切入主題,馬上拿她的前科說話。
那些男人不過耍她而已!
像她這樣有過前科的女人,還奢望什麼男人的真情實意!
可惜正大光明的「隨便玩玩」一說,一九四九年後不但轉入地下,而且至少七十年代之前,只能潛伏在某些老奸巨猾男人的內裡,女人就更不可能搭乘這趟車。
如果條件像二十世紀末那樣寬鬆,吳為何不可陪著他們玩上一把?
但她從來不是隨便玩玩的人,那些隨便玩玩的人,哪個會玩出一個私生子來!
別忘了吳為畢竟是顧秋水的女兒,別忘了顧秋水當年怎樣輕易就將自己的一生交待給了包天劍!
恰恰相反,吳為不投入則已,一投入就是不知進退,有去無回。那真是將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豪賭,直到賠光輸淨才會回頭,而不像有些女人,一旦發現沒有賺頭撥馬便走。她那輸光當盡的下場,實在怨不得他人。
而且愛好文學的吳為,早就顯出創作的傾向,不但喜歡創作故事,也喜歡創作男人。
她總是把男人的職業與他們本人混為一談,把會唱兩句歌,叫做歌唱家的那種人,當做音樂;把寫了那麼幾筆,甚至出版了幾本書,叫做作家的那種人,當做文學。見到與文字沾點邊的人,也就以為遭遇了文學,便熱情澎湃地撲將上去,還以為自己是委身文學,「文學」也就何樂而不為地接受了她。過後再讀契訶夫的《寶貝》,只好會心一笑。
因此她也把幹過革命、到過革命根據地的那種人,當做革命……她後來對胡秉宸的迷戀,和胡秉宸的革命經歷有很大關係。豈不知大部分情況下,會唱兩句歌和音樂根本不是一回事。同樣,會寫兩筆甚至出版了很多書的人,和文學也不是一回事。就像那個會寫兩筆又出版了幾本書的吳為,誰又能肯定說她與文學有關?吳為既熱愛革命,又熱愛音樂,又熱愛文學,綜觀她這一生所選擇的男人,差不多都和這種愛屋及烏的情節有關。《尚書大傳》大戰篇有「愛人者,兼其屋上之烏」,於她則是「愛烏者,兼其屋下之人」,或雙相通用。她的熱愛要是再多,怎麼是好?那麼她這一生更是非常、非常地熱鬧而麻煩了。
所幸她熱愛繪畫的時候,已近日暮途窮。
不過這種無可救藥的女人,哪個時代都有。
直到冒天下之大不韙,為文學生了一個私生子,並遭天譴人怒之後才知道,「相似號」不是;「等號」,才知道不能輕許,才開始自我放逐。
而多年的羞辱也為吳為的敏感優柔穿上了堅而冷的盔甲,她能不如此脆弱又如此堅硬嗎?
再說,這個博大精深、十足貫通宋明理學「無言笑」的男人,怎麼可能對她有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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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大革命」如鬥形龍捲風,裹挾許多生命,陀螺般地旋轉而去。如果只留意它錐形的長尾,為人間留下的不過是個下流無恥的回味。
風過處,卻是哀鴻遍野,萬樹凋零,這才是龍捲風的用意所在。
一盤殘棋下到這裡,就是不斷有人調回北京,也陸續有人被分配出去。
吳為自然是被遺忘的角落。她早巳習慣遺忘,覺得這個地位不錯。幹校裡的人越來越少,也不趕著人們下地幹活了。
於是吳為身背一把砍刀,型號如那個所謂反革命分子用於自殺的一般,獨自爬上渺無人跡的深山,時而陷身青雲暗霧,時而傾聽奇禽啼鳴於幽林深處。當地老鄉說山中常有豺狼出沒,她卻從來沒有遇到過,連蛇也沒有看到過,也許蛇們只是繞在樹上將她窺視,並不游下樹來與她為難。她難免猜想,那夜在小鎮路上遇到的蛇,是否有意幫胡秉宸一把?
漫山都是毛竹,吳為卻非要爬到山頂,砍一根七八十斤重的巨竹背下山來。這樣一來,不是可以消磨一個整天?
下得山來,將毛竹截鋸為一米多的長段,用砍刀劈成細條,再用瓦片刮潤,做了門簾送人。
或在成堆廢棄不用的木頭中,揀些硬木塊到車間加工小玩意兒,檯燈座或是小水桶,然後用水彩在上面隨意亂畫,再塗一層清漆。
哪一樁是女人玩的活兒!可是,車床、砍刀、鋸子、銼子,她樣樣玩得得心應手。
除了機油味、破車床、東一堆西一堆成形不成形的加工件,車間裡什麼也沒有,真讓人不能相信這裡曾是心術角鬥的沸騰場地。
吳為遊走在這些破東爛西中,不是開懷壞笑就是嗷嗷怪叫,偏偏不作哈姆雷特式的嚴肅思考,不知這是否為她日後成為作家的一個緣由?
那天,又是如此這般在車間裡翻江倒海,然後又上車床車一個螺釘,一手搖著進刀的手柄,一手拿著油壺往加工件上噴射冷卻油降溫,冷不丁聽見背後有人說:「帶水槍的女工。」
就像那個晚上在路上看到那一條蛇;猛然往後一跳,踩上一個軟軟的物件那樣,又是一個驚恐。
回頭一看,又是胡秉宸。
調過頭來繼續幹活,心裡一慌,進刀猛了,眼看螺紋車壞了,可她還是裝模作樣繼續車下去。等。胡秉宸轉身走開才停下床子,把那個廢螺釘從夾具上取下,拿著那個廢螺釘好一陣發呆。方才還能翻江倒海的吳為,轉眼就變成一隻癟了的輪胎。
似乎有一隻蚊子在很遠處飛,越飛越近,到了近處才知道那不是蚊子振翅,而是一種不祥的聲音。她伸出雙手,妄圖擋住那不祥之兆,可是它們比她的手臂有力,不容抗拒地向她漸漸逼近。
天色已暗,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滿是機油的手,出了車間。
有星星冷鋒在她臉上交錯相擊,抬頭一看,雪片如席。冬天已經過去,春天就要來臨,可是這場春雪比冬雪還大,地上積雪足有一尺多厚。
樹枝被積雪壓得咔咔輕響,有些細枝還斷裂下來。什麼都聽得清清楚楚,何止細枝的斷裂聲,連自己的呼吸也聽得清清楚楚,心情也就好了起來。
積雪沒過了吳為的腳踝,她一面數著自己的腳印一面前行,雪片邊落邊融,將她的頭髮溼貼在額上,涼絲絲地爽,畢竟是春雪了。可是,絕非一人獨處的感覺向她襲來,轉身緩緩四顧,天色蒼暗,漠漠飛雪,如煙如夢,是焉非焉的一個胡秉宸,靠著一棵樹站在雪地裡。
難道在等她嗎?帽子和身上的積雪,說明他已在雪地站了不少時間。
吳為臉上那點本就不多的笑意變成了嚴酷。
胡秉宸的確在等吳為。剛才到車間巡視,還沒進門之前就想,要是能看見吳為就好了,一旦看到她,胡秉宸興奮得簡直有點莫名其妙,否則怎麼會說出「帶水槍的女工」那樣明目張膽的調笑之詞。
胡秉宸對吳為的調笑絕對始於性,哪個男人聽了有關一個女人的那樣傳言,不往性上靠?可不知什麼時候起,漸漸變成對她氣質、素養、清雅外形的傾慕。多少次胡秉宸在車間外面窺視吳為,越來越發現她不像一個淫蕩的女人,就連對「帶水槍的女工」也揮然不覺。換了另一個女人,比如那位女勞模,就完全可以體味箇中滋味。
這女人真是個謎,她到底聰明還是糊塗?單純還是放蕩?……
胡秉宸畢竟是胡秉宸,男人也畢竟是男人,將來他對吳為的興趣還會迴歸為性,不過現在正緩慢地進入認識的第二階段。
胡秉宸那個站立的姿態,讓吳為的心隱隱一動,就像接上了陰陽兩個電極。那不祥的聲音又靠近了。
胡秉宸讓她漸漸放鬆了對男人的戒備……原來她是怕自己對他好感有加。
望著吳為在雪中漸漸模糊的身影,胡秉宸相當失望。難道她沒有看出他等在這裡,只是為了再看她一眼,很有節制的一眼?只是為了再打個照面,說幾句「多好的雪」之類不熱不冷的話?
似乎並不因為她是女人。僅僅想和她說幾句不熱不冷的話嗎?
實在又因為她是女人。
這個與已然中止咖日日生活似乎有著千絲萬縷關聯的女人哪!
這讓他想起舊時家園點著的一盞燈;
一幅有些破損卻還掛在老地方的畫;
一瓶被人忘記也就沒有被喝掉,所以才會陳年的老酒;
一部不知遺忘在哪裡,就再也找不到的書……
他笑了笑,渺然而無稽。
可吳為一句話沒說就過去了,生怕他會和她怎樣似的。怎樣?
就像中了邪,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滲入胡秉宸的腦子,「早晚有一天,我非把這個女人搞到手不可!」
怎麼搞?
哪一天?
「早晚有一天,我非把這個女人搞到手不可!」好像一種賭氣,一個較量。與什麼較量2他也說不清楚,也許就是和吳為的較量。只有在這個較量中,才能充分挖掘顯示他鮮為人知的魅力。他一直耿耿於懷的是,他那被革命生涯湮沒的魅力,始終沒有得見天日。與革命隊伍裡的女同志們是不需要這種較量的,如果他們覺得彼此需要,互相通知一下就行了。可是直覺告訴他,吳為,可能就是那個與他惺惺惜惺惺的人。
他放縱地想著……
放縱一下又何妨?調令已經下來,他很快就要回到北京去,官復原職。幹校也要解散,一旦離開幹校,離開吳為,他又會像上了籠頭的牲口,中規中矩地拉車去了。
讓吳為開始對胡秉宸動心的是那一次。
葉蓮子來信說禪月高燒,不過現在好了。但是,萬一,禪月再有個急病……
要是母親這樣說,那就是情況嚴重,她感到了孤獨無助,希望吳為回去。
怪不得吳為夢見暴風雪、懸崖。不知怎麼禪月就掉下了懸崖,她的兩隻小手緊緊摳著懸崖邊上的石頭,叫著:「媽媽——媽媽——」
吳為拼命往懸崖邊上跑,兩條腿卻陷在深雪裡,怎麼拔也拔不出,急得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
一下子把自己從夢中喊醒,醒來很久睡不著,聽鼠們在天花板上賽馬般地一陣又一陣隆隆跑過,想著母親獨自帶著禪月在北京的艱辛日子。
可她怎能調回北京?想想她的那份鑑定,還有她對待鑑定的態度吧!
像她這樣的人,即便是有回北京的名額,也不會分配給她。每天每天,只能看著人們一個個興高采烈乘車離去。
想到葉蓮子的困難,真是憂心忡忡,從車間回宿舍的路上,迎面碰上胡秉宸,沒頭沒腦地對她說了一句:「高興起來,吳為同志。」
她沒有回答也沒有停下腳步,匆匆與他擦身而過。
山嵐,暮鴉,破碎參差的田地,老樹枝上挑著的殘陽……一下混沌起來,一派天昏地暗的模樣。難道眼睛裡有了淚?
多少年了,她的人格早在羞辱的研磨下一釐釐研磨為佝僂,有誰對她說過一句這樣的話?
她以為自己早已刀槍不入;卻原來還是如此脆弱,卻原來還是等著一個騎士向她走來並對她這樣說,卻原來還沒死掉對一個騎士的企盼。
難道胡秉宸知道她的等待?他實在不年輕了,也不英俊高大。
當天晚上吳為做了一個夢,先是和胡秉宸打著傘在漸浙瀝瀝的雨中散步,接著又夢見胡秉宸參加一個什麼晚宴回來,穿一身黑色細毛呢禮服,上衣紐扣敞開著,兩隻手插在褲袋裡,走進她的房間,坐在她的床邊。她對胡秉宸說:「討厭,為什麼這麼晚才回來?」像一對老夫老妻。
完全是吳為的自作多情,「高興起來,吳為同志」,不過是胡秉宸沒話找話。
5
葉蓮子真覺得自己老了,她的疲勞竟變成疼痛,像是躺在荊棘上,那些尖刺緩緩地、深深地刺進身體內部,極細緻地布遍了全身。
公共汽車在她還剩兩步就趕到的時候,卻關上車門開走了。
誰知道下一班車什麼時候才能來?
由於體力不支,她的背越彎越厲害。可她不能放下禪月,禪月一直疼得緊,現在剛剛停止嘔吐,剛剛在她背上睡去。禪月被鄰居的兒子踢傷了。那男孩本是與妹妹打架,站在樓梯上,飛起一腳就衝妹妹踢去。禪月忙張開胳膊去保護他妹妹。十四五歲、「血氣方生」的一腳,全部落實在禪月的胃部。禪月當時就疼得從樓梯上滾下,躺在地上起不來了。兄妹二人的父母,不但沒有對禪月說一聲謝謝,連過問一下禪月的傷勢也沒有,更不要說負擔禪月的醫藥費;甚至對兩兄妹說:「誰讓你們和禪月玩兒的?咱們是什麼人家,她們是什麼人家?她們一家子都是下賤貨,她媽還是破鞋。你們看看,這個院子裡的孩子哪個和她玩兒?跟這種孩子在一起玩兒丟不丟人!」醫生說是軟組織受了損傷,除了開些止疼藥別無他法。禪月還是疼得不行,葉蓮子只好帶她到遠郊一家中醫院去做按摩。
葉蓮子難得出門,對本市地理環境所知甚少,又上了年紀,腿腳不便,禪月胃部又受了損傷,擠乘公交車的遠郊之行,對這一老一少無異於艱難的遠征。
途中須多次換乘,路面不好,車身搖晃,禪月本就胃疼,不斷的搖晃使受傷的胃以及胃裡的食物極為憤怒,便開始造反逆行,禪月卻咬著牙不讓它們得逞。葉蓮子見禪月憋得滿頭冷汗,不忍地說:「你想吐就吐吧。」
小小的禪月卻說:「那樣就會把汽車弄髒,多不好。」直到下車,直到找到一處隱蔽的地方,才將胃裡的食物一吐而盡。
中醫按摩也不甚見效,禪月仍為劇痛所苦,白天夜晚無法入睡,葉蓮子只好揹著她在地上走溜兒。那天吃了大劑量的止疼藥才睡著,樓上人家的孩子偏偏在屋子裡跳皮筋。葉蓮子上樓懇求他們安靜一會兒,央告他們:「求求你們了,我們家禪月胃疼得不行,幾天幾夜也睡不成覺,現在剛剛睡著,請你們別在樓上跳皮筋了好嗎?」那家孩子的父母,不但把葉蓮子堵在門口,而且不等她把話說完,砰的一下就關上了門。接著葉蓮子聽到那孩子在門裡編著歌謠邊說邊唱道:「就跳,就跳。——張爸爸,李爸爸,不知誰是禪月她爸爸……」這些話、這些事,葉蓮子從不對吳為說,吳為為那個錯誤受到的懲罰還少嗎?
禪月蠕動了一下,可能睡得不舒服。葉蓮子背上有太多的骨頭卻沒多少力氣,所以禪月就漸漸下滑。葉蓮子屈了屈腿,把禪月往上顛了顛。
她的眼睛往上翻著,透過披到額上的白髮,注視著來往的車輛,專心致志等待著下一趟公共汽車。果然就等來一輛,只隔了十分鐘的時間,也許二十分鐘?到底等了多長時間葉蓮子也不知道。
為了給禪月看病,葉蓮子毫不猶豫地把跟了她十幾年的手錶賣了,那是她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也曾是對她那個「優秀小學教師」的獎勵。她不十分看重那榮譽,她看重的是一個從靠查字典起家r以教書煳口的小學教師,變成稱職的優秀教師所付出的努力。正像她後來並不十分看重;吳為那個作家的頭銜,而看重的是吳為從人下人,從人們的腳底下掙扎出來的努力一樣。
那條舊俄國毯子也賣了。抗日戰爭時期,她用那條毯子包著吳為逃日本飛機,那時候也是這麼窮,這麼累。看來她這一生不會有另外一種生活了。都是命!
6
輪到吳為無奈地找她的頂頭上司胡秉宸談談回北京的問題時,胡秉宸卻公事公辦,一點不肯幫忙。用不著考慮,為吳為這樣一個女人說話,等待他的會是什麼輿論!
談話過程中,胡秉宸不但屢屢瞟著窗外,身子也儘量往屋角的陰影中縮,好像窗外有人監視視像吳為不是和他談公事而是和他偷情。這一來,他那副「宋明理學」上得殿試的面孔,就像了後街引,車賣漿者流。
而且沒等吳為把困難說完,他就打斷說:「好吧,就談到這兒吧。」生怕吳為求著他什麼、影響他什麼,又怕沾上點什麼,好像她會散佈病菌……
吳為這時本該看出胡秉宸的問題,可她大事不抓,不去探究胡秉宸那副「宋明理學」面孔為什麼轉眼就成了引車賣漿者流,而是任性地耍小脾氣,一氣之下起身就走,還為胡秉宸的自私、虛偽,不像她想像中的那樣完美而感到悲哀和惋惜,甚至為自己找胡秉宸解決困難懊悔不已,以為胡秉宸這樣對待她,是由於對她的誤解。
難道她是想利用胡秉宸對她的那點好感嗎?
與胡秉宸談話之前,吳為曾再三審度,在得到肯定的否定之後.才肯去找領導胡秉宸反映問題。
不找眼下這個惟一的領導又能找誰?哪個人能做得了主!
胡秉宸就要回北京去了。
總該對吳為說一聲「再見」吧,可他思量再三,無從下手。不是苦於沒有藉口,而是苦於如何:將吳為籲請幫助時的胡秉宸,向道別的胡秉宸轉換。
他每日守在窗前,每日看著吳為從門前小路走過,或從宿舍去車間,或從車間返回宿舍。如果沒有這條吳為的必經之路,胡秉宸也許一走了之。誰讓吳為每天必得經過他的眼前?許多大事有時正是由這樣的小事促成的。
終有一天忍耐不住,見吳為走過,急忙奔出房門。好在阡陌交通,為了不讓吳為看出他有意等待,繞了一個大圈,從對面迎著吳為走去。偶然遇到的樣子,偶然提到的樣子,說:「你好,吳為同志,過幾天我就要走了。」
即便如此,胡秉宸還是不敢對吳為說一句:你有什麼困難需要幫助嗎?
吳為翻了他一眼,「您當然應該回去。」沒有一點惜別的意思。
「上午收拾行李,還看到你留下的墨寶呢。」他又何苦留下把柄,對她說,他一直珍藏著她畫了一筆、圈了一個圈的那張紙?冰雪聰明的吳為,應該領會這就是有意留著的意思吧。
「什麼?」她顯然忘記了胡秉宸當初與她糾纏的藉口。
「你忘了你在陳毅詩句上面的那一筆和那個圈兒?」吳為終於明白了胡秉宸的用意。可那時,她對胡秉宸忽而挑逗忽而委瑣的虛偽還算清醒,什麼也沒說,冷然地咧咧嘴,頭也不回地走了。當她晚上出去散步時,在離宿舍不遠的地方,又碰到了胡秉宸。
沒有字首,胡秉宸張口就說:「我也想散散步,再看看這個待了幾年的地方。你不反對和我一起走走吧……我想我選錯了職業,我應當做一個相聲演員……假如有人能寫出這樣一個讓別人都快樂的形象,也是不錯的……」算是對自己那些出爾反爾行為的辯解。
見胡秉宸這樣討好,吳為畢竟不忍,說:「那就當您的相聲演員吧。」便不再做聲。
他們無言地走下去,走了很久,越走越是驚心,越走越是於無聲處聽驚雷。
等到他們分手的時候,已是夜半時分。胡秉宸送吳為到宿舍門前,忍了許久最後還是把持不住,進出一句:「……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
秦少游的這個句子和句子的背景也算生僻廣胡秉宸只是不覺抒發,並沒想得到吳為的回應。
一句秦少游,立刻繳了吳為的械。想不到這個「老共」居然知道秦少游,知道這樣不常為人提起的句子!不似「剪不斷,理還亂」、「一種相思,兩處閒愁」、「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紅酥手,黃滕酒,滿園春色宮牆柳」之類動輒被人傳誦的名句。
如果說胡秉宸以前對她妄談曹禺、冰心、《紅樓夢》、林黛玉以附庸風雅,更還有對dickens階級觀點的批判以裝腔作勢,那麼說到詩詞,說到秦少游,可就得有點真本事了。
作為胡秉宸的下屬,吳為未必不知道他的才能,未必不知道他可能成為多種行業高手的潛質,但也不過敬佩而已。比如人造衛星可是了得,與她又有何干?敬佩與滋生感情的仰慕、崇拜等等,有著明顯的差別。
只有到了秦少游這裡,才讓她真正刮目相看。從此這個矮小的男人,讓她覺得像了教授,而不再像副部長,也就是說,像了自己的同類,從此對胡秉宸有了一種原則上的認同。
也就是說,吳為又重新陷入「愛屋及烏:」或「愛烏及屋」的泥潭。
好感也罷、愛情也罷,產生的就是這樣沒有道理,沒有邏輯。但那時,吳為也還能對胡秉宸的把戲保持警覺,伶牙俐齒地回道:「客自長安來,還歸長安去。」
沒想到吳為回他這麼一句,也叫胡秉宸不得不另眼相看。啊呀呀,這個女人哪——不尋常!又一想,是暗喻他的虛浮嗎?
不求利祿,功名何妨!
想來吳為也理解了他何以引用這個句子,所以才回了這麼一句。
下面的句子就看怎麼理解了,鬧不好可就意蘊深長。她是有心還是無心?胡秉宸追問道:「下面呢?」
吳為不過想說,既然回去當京官,何談不得已?沒想到馬失前蹄——
下面的句子該是:「狂風吹我心,西掛咸陽樹。此情不可道;此別何時遇?望望不見君,連山起煙霧。」李白這首詩,與男女之情完全無關,要不是胡秉宸步步緊逼、層層設套,接下去倒也無妨。可現在,很容易為移花接木製造可乘之機,她怎麼能接這樣的句子?只好說:「忘了。」
胡秉宸接著說道:「該是不道風吹絮,但掛咸陽樹……」
果不其然!還是被胡秉宸移花接木了。
明知胡秉宸篡改,但那樣明顯地暗示了他的心思,吳為只好故作不知。
胡秉宸一向喜歡將古人的詩詞改頭換面,想當年他對錶姐綠雲說的那句「怎一個謝字了得?」還不是從李清照的《聲聲慢》「怎一個、愁字了得」來的?
多年以後,當他又與吳為離婚與白帆復婚之後,還會不斷地給吳為寄些改頭換面的詩詞——既表明對吳為專情,也表明了對白帆最後的忘恩負義;既表明拈花惹草本性難移,也暴露了「得拈且拈」的痞氣,晚年的胡秉宸是越來越不堪了。
我自巋然不動的吳為,直等到胡秉宸的行程越來越近,才突然慌亂起來,想不到一句秦少游惹來這樣的大禍。拉過一張紙,坐下寫了:「梨花就要開了,您卻要走了。」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用兩個手指捏著那個條子,奔赴刑場似的走出門去。一齣門,就碰見胡秉宸揹著手;在田埂上如籠中之獸焦灼地踱來踱去。
他在等她!
吳為覺得腦袋空了,心漲得就要爆炸,臉色慘白地捏著那張條子向胡秉宸走去,一句話也沒有,把條子遞給了他。
胡秉宸好像等的就是這張條子,一把搶了過去,塞進兜裡,然後各自轉身走開。
他們就這樣分別了。
7
胡秉宸走後,吳為天天到很遠的小河那兒去,依在梨樹下,坐看對岸的梨花。
漫山梨花讓她想起宋代嚴蕊的詞:「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與紅紅,別是東風情味。
曾記,曾記,人在武陵微醉。」
又記得嚴蕊因不明不白的牽累,押進牢房。真是文化人,傳說在牢裡還填了一闋詞:「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大半人在遇到不能為世人瞭解的冤屈時,就會嚮往超脫塵世的生活。有時下河游泳,只要到了水裡,馬上就有一種古怪的感覺:她本不是這個世紀的人,二百年前的一場潮水把她帶上了岸,潮水退去時卻把她忘在了岸上……那麼胡秉宸呢,該是二百年後的人吧。
看著梨花盛開,又看著梨花謝了,直看到河邊的蘆葦茂密起來,這時幹校就撤銷了。她也跟著回到北京,又過起了上班下班的小公務員日子。偶爾想起在幹校與胡秉宸的相處,就如想起小時葉蓮子逼她背過的那些唐詩宋詞。
有天正在低頭審看那些審不完的表冊,聽見辦公室門嗵的一聲開了,覺得那門開得有些異樣,但還是沒有抬起頭來。接著有人站在她的面前,接著又聽見那人說:「你好,吳為同志。」
她機械地握了握一隻伸過來的手,又機械地看著那隻手的主人快步走向辦公室外。
辦公室的門又關上了,這才明白剛才那個人是胡秉宸,這才感到她的五個手指那樣疼,一個個像被捏在一起。分也分不開了。不知道胡秉宸用了多大力氣,也實在看不出矮瘦的胡秉宸居然有這樣大的力氣。從此沒有了消停的日子,天天都有一種陷落、墜落的感覺,無緣無由,無法遏制。
胡秉宸當然知道吳為跟著幹校一起撤回了北京,雖然他們每天由同一個大門進出,卻也和天邊一樣的了。
就算在大門口碰見她,他也沒有理由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專車裡跳出來,只是為和她打個照面,說一句:「吳為同志,好久不見了。」不好,好像他老在計算多久沒有見到她。
那和她說什麼好?
胡秉宸覺得自己好沒意思。
他根本不會跳下車。既然不會跳下車,又何必費心琢磨見到她說什麼?
每每在秘書送來的檔案中,看到與吳為所在部門有關的檔案,心裡總是一驚,思緒便會從眼前一大堆龐雜的事務中游移開去,想起那些下雪的日子、雪地裡扔雪球的那個女人和等在雪地裡的自己……怎麼總是下雪的日子?
深思遠慮的胡秉宸突然沒了分寸,開始為找個理由與吳為見面而心煩。
萬事難不倒的胡秉宸,卻在這個問題前面徘徊不已。
這棟辦公樓有幾百個房間,不過搜尋範圍還是有辦法縮小。他在秘書辦公桌的玻璃板下,看到一張下屬各局所在樓層表,很容易在四樓找到吳為所在那個局的位置,但也有二十多間,她在哪一間呢?就沒法知道了,又不便向秘書打探得那樣具體,秘書就會想,一個副部長,為什麼隔了若干級別打聽一個普通下屬?就算他能想出一個什麼理由,也得由她所在那個局的局長來彙報,處長都靠不上。
最後忍不住跑到四樓,把吳為所在那個局的辦公室二十多個房門依次推開,和每一個工作人員握了一次手,和每一個工作人員說了一句:「知道大家從幹校回來了,來看看同志們,看看同志們。」
這理由倒也說得過去,卻還是讓那個局的所有職工覺得莫名其妙。
跑了幾個辦公室也沒見到吳為,胡秉宸有點按捺不住,幾乎把秘書叫來給他好好查查,又想,這樣的事怎好讓秘書去查?只好耐著性子一間一間辦公室往下跑,終於看見她埋頭坐在二大堆表冊後面。和一般女人一樣的齊耳短髮,一件碎花的中式對襟小襖,一樣的一個女人,一陣大喜過望,隨之心也安靜下來。
只得迂迴前進,先和其他職工一一握手,不知第幾遍地重複著:「聽說同志們都從幹校回來了,來看看大家。」
人們臉上漾起欣賞的微笑,胡秉宸倒是沒有一闊臉就變。
吳為卻沒有聽見,愁眉苦臉地對付著那些表冊。胡秉宸便覺得這個與他應對「客自長安來,還歸長安去」的女人,與那些表冊糾纏在一起,果然荒謬。
等到握住吳為的手,情不自禁地加了力,胡秉宸當然要讓她永遠記住這一次握手。
他的手裡,長久地留有握著吳為手指的感覺,既有如願以償的滿足,又平添了更多的企望。本以為不過是想看看她,實在是擔心她會忘記自己。瞧她那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難道不高興與他再見?
為了這個「再見」,他費了多少心思?握了多少並不想握的手?
他的手就那麼容易握到!
胡秉宸快步走出吳為的辦公室,恍惚地站在走廊裡,心裡有做錯事的茫然和唐突,自責起自己的浮躁。
好像要懲罰自己,臉上便現出比往日更加嚴厲的神情。要是現在碰到吳為,相信胡秉宸看都不會看她一眼。
每時每刻,吳為都想發出求救的呼聲,可是沒有人能夠救她。就連走在馬路上,她也不自禁地捏緊拳頭,咬緊牙齒,一副準備抵抗到底的架勢。可她的抵抗是徒勞的,就像在沙漠或沼澤地上壘築的堤壩。胡秉宸也想不到那樣難以自持,又恢復了他在幹校的作業,隨時都在尋找與吳為「偶然」相遇的。
機會。
那天吳為站在印刷機房外,校對剛從鉛版機上取下的檔案,雖然低著頭,卻感到一陣不安的騷動從身上流過,從頭到腳,像水淋又像火烤,冰涼而灼熱。現在不用看就知道;胡秉宸來了。她萬般無奈地從檔案上抬起頭,胡秉宸正坐在車裡向她凝望,嘴唇不停地嚅動著,像在對她說些什麼。在說什麼?
他的樣子看上去很可怕,難道他也像她一樣為什麼所苦?
吳為橡被焊在地上,立刻不能動了。但還能明白鬍秉宸下了車,向辦公樓裡走去,並隱沒在門廊的暗影裡。直到喘息漸漸平息,吳為才繼續校對那份檔案。她怕出錯,反反覆覆校對了許多遍,直到自認找不出差錯才上機印刷。可是等到工人把印好的檔案送到辦公室後,處長把她叫了去,指出這份由她起草的檔案,有幾處非常明顯的錯誤。
完全毀了!
可胡秉宸對她說過什麼嗎?沒有。應允過什麼嗎?沒有。為了-個明確的答案,她提起筆來,給胡秉宸寫了一封信。
又為了那個迴音等得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無所終日。
回到家裡話也懶得說,靠著暖氣面對牆壁,從傍晚坐到天黑,又從天黑坐到天亮,也許明天會帶給她什麼希望。
然後又到了下雪的日子。一到下雪的日子就想起那些下雪的日子,更加千頭萬緒。
葉蓮子說:「你是不是病了?」她搖頭。
葉蓮子憂心的目光,讓吳為感到騷擾,便遲遲不想回家,在街上踽踽獨行。不知怎麼就敲響了胡家的門,也許、因為那個晚上又下著他們兩個人的雪。
實在太意外了!
吳為的臉在風地裡吹得潮紅,眼睛也亮得很不正常,一看那雙眼睛,就是非出事不可的眼睛。
不要說胡秉宸,哪個不想惹禍的男人見了這雙眼睛都得往後縮。
現在玩笑鬧大了,可不是飛兩個眼兒、調兩句情的問題。
全是在幹校太閒鬧出的事。
一個又一個對策飛快地掠過胡秉宸的腦際,他選擇了其中之一,然後就像武裝到牙齒,有備無患地讓吳為進了門,客氣得讓人覺得他正在盼望這個機會。可以說胡秉宸正盼望著這個機會。
吳為那封信來到時,他幸好在家,但還是出了一點汗。要是他不在家,肯定會被白帆拆閱,那樣一來,家無寧日問題倒不大,鬧到機關可就非同小可。雖說他的同僚不乏這方面的記錄,可他不允許這樣的鬧劇發生在自己身上。
胡秉宸很為一生清白而自得,不但不願玷汙它,連濺上一點泥點也不行。像那出家修行之人,馬上就要修成正果,怎能讓吳為這樣的女人壞了金身?這樣的女人只能隨便玩玩,不能當真。
他絕不允許將來人們在他的追悼會上,帶著嘲諷的微笑聽主持人念他的悼詞,像他常常在別人追悼會上做的那樣。那些悼詞,千篇一律地偉大光明,所以他的偉大光明一定要足金足兩。而且他的地位來之不易,他是憑自己的聰明才智奮鬥到這個位置上的,就是現在,多少有山頭的人都在覬覦著這個位置,不謹慎從事豈不等於自戕?
與吳為的那些調笑,不過都是暗示,只可意會,了無痕跡。而對這樣冰雪聰明、心有靈犀的女人,又足以說明心意。
綜觀胡秉宸對吳為前前後後的態度,實實在在是身體力行「想辦法讓她們主動」的八字方針。
難怪多年後他在對吳為的一次政策交底中說道:「我搞女人,從來不主動。」
吳為聽了不覺一驚,「照你這樣,又怎麼能把女人搞到手呢?」他嫌吳為少見多怪,「想辦法讓她們主動啊。」確信滴水不漏之後,胡秉宸把吳為的來信交給了白帆。客觀地說,他倒不是想出賣吳為,而是擔心吳為再有來信落在白帆手裡,就好像早有前科。看完信後,白帆把信往茶几上一丟,提出一個實質性的問題:「你打算怎麼辦?」
原來不是把信一交就能了事!他與白帆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這就是一個革過命和沒有革過命的女人的不同。白帆不需要他的表白,表白有什麼用?
「這不是和你研究,徵求你的意見嘛。」
「和我研究?徵求我的意見?」白帆摘下花鏡,往沙發上一靠,「同志,這主要看你的態度。」
「這樣一件小事?」「恐怕你還是要有所表示才行。」白帆想起胡秉宸的那些舊賬,以為這麼容易就能向她交差?
「這女人的文字不錯嘛……」
「不,不。」
一不小心就站在了女人的陷阱旁,胡秉宸有了被兩個女人左右夾攻的感覺,可得小心從事。
或者這僅僅是她的疑心?除了和表姐綠雲的那段情,即便後來和女秘書有過一段不緊不密的關係,和保姆有過一段很物質的關係,但都不似這次吞吞.吐吐、閃閃爍爍、飄飄忽忽,和他一貫的果決甚至冷酷不大相同。她為什麼懷疑胡秉宸?
也許是他語氣裡那點不自覺的鄭重,與他以前談到女人的譏誚很不相同,就連跟她談話也難免如此。也許他的眼神有些怪,一瞟一瞟的,好像在窺測她的反應……
也許她的猜測不對,胡秉宸從來這麼看人,趁人不備,極冷又極快地一掠,像一梭子冷槍。
也許是庸人自擾,一九四九年後,他們的關係穩如共產黨領導下的社會主義江山……
但不管怎樣,提高警惕沒有壞處。白帆這一瞬間想了什麼,胡秉宸清清楚楚,也知道白帆不會輕易說出什麼,做出什麼,要求什麼,可一旦發動起來就不得了,像一艘航空母艦,威力無邊。
胡秉宸不是怕白帆,而是不希望出醜。誰說女人才嗜好貞節牌坊!
抬頭看了看高懸在客廳門楣上「模範家庭」那塊匾,燙了眼睛似的調轉頭去。那塊毫無價值的匾,既讓他輕蔑,也讓他在意。
對「楷模」在各種臺階上的意義,胡秉宸早已瞭然於心。一九四九年後,他不是與白帆達成了默契?彼此既往不咎,大方向上保持一致,以致力於方方面面「楷模」的營造。
想到這裡,就像吃了鎮靜劑,胡秉宸恢復了昔日的風頭,一切也就隨之正常起來。
於是對白帆詳盡地說起人們對吳為的議論……胡秉宸本就會刻薄人,在他刻薄的敘述中,吳為越發五彩繽紛。最後胡秉宸說道:「你想,我怎能和這種偷人養私生子的女人如何如何?即便和女人鬼混,也輪不到這種女人!」
白帆的心放下了十之八九,還有十之一二須得胡秉宸繼續努力。
「那好,對這種女人也用不著客氣,咱們就聯名給她回封信,你起個草……」
唉,既然有了這樣的開篇,就不得不順著這個路子走下去。就像那些叛徒,只要突破一個缺口,就得如數交代清楚。怎麼會想到叛徒?革命幾十年,被敵人抓到若干次並幾乎喪命,胡秉宸從沒出賣過什麼,可是這一會兒,他真有點叛徒的感覺,「還是有勞夫人吧,夫人請——」
白帆那還剩下十之一二的不放心,至此全部放下。
現在,總不至於後院起火了。所以胡秉宸追加一句,「注意政策界限,不要讓她惱羞過度,自尋短見。」
其實六根不淨的凡身肉胎,都具有可能成為叛徒的因子,只要從他的慾念人手,誘之以利、曉之以害,怕是沒有多少人能挺得過去。
好比革命英雄胡秉宸,虐殺他的生命或他的女人,恐怕都是找錯了穴位。他不是李琳!
來信危機還沒過去,回信也還沒有寄出,吳為又登上門來。一旦危及到自己的前程,胡秉宸對吳為那點好感立刻雲消霧散。也就在那一瞬決定,非給她些厲害不可。吳為一進門,白帆起身就往客廳外走。
胡秉宸一把拉住白帆的胳膊,按著她在自己身旁坐下,並且靠得極緊。
同居幾十年,除了在床上,床下他們從來沒有貼得這樣緊。「好,吳為同志,你來得正好,我本來就想找你談談……」胡秉宸一臉嚴肅。一看眼前的局面,遲鈍如吳為者也立刻明白了胡秉宸想幹什麼,還要什麼明確的答案!又怎能當面受辱?拿起大衣就往外走。可是胡秉宸一個跨步搶到門前,攔住了吳為的去路,不行,他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尤其當著白帆,他得表個態,讓吳為和白帆都徹底死心。
胡秉宸著力靠著門板,吳為用力拉著門柄,含糊地說:「請……不要……請……」
在這不短的相持中,胡秉宸忽然瞥見吳為眼裡的淚光,心一軟,吳為奪門而去。
又是雪片大如席!
但這雪片不是那雪片。哪裡還有天色蒼暗,漠漠飛雪,如煙如夢,是焉非焉的一個胡秉宸靠著一棵樹站在雪地裡?
那是早春的雪片,雪片邊落邊融,將頭髮溼貼在了額上,涼絲絲地爽……
這雪片落在臉上卻像火星於那樣灼人。
往右走,右面是一片火海;往左走,左面是一片火海,像是重又遭遇童年在柳州的那場火災。她的棉大衣、棉襖、內衣、內褲,全燒著了……直燒到皮膚,只剩下一副骨頭,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要說-件衣服,連一層遮擋的皮也沒有給她留下。腿也軟弱得不能行走,只好靠在胡家門外一棵樹上,像胡秉宸當年靠在她車間外的一棵樹上。街上的樹-棵接一棵,為什麼偏偏找了距胡家最近的一棵?吳為是要直面這個羞恥,與自己而不是與胡秉宸結算一筆賬。當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之後,胡秉宸卻對吳為說:「那天晚上我攆了你好久,因為放心不下你啊……」他不明白為什麼吳為聽了之後,不但不感動反倒奇怪地看著他。因為吳為靠著他家門外那棵樹站了很久,最有資格知道此話的真假。
多久了?
只見家家視窗上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了。
她總得回家。一進家門,禪月一看她的臉,就把她摟在了懷裡,「媽——媽——」
她說了什麼嗎?沒有。她哭了嗎?沒有。進家門之前,她早就停止了抽泣,恢復了常態。
禪月的胳膊很細,可是很有力,就在那一刻,吳為覺得自己和禪月換了位置。她把投有皮的臉貼在禪月熱烘烘的小臉上,就像痛哭之後敷上的一條熱毛巾,燙傷之後塗上的一層獾子油。
於是把臉深深埋進禪月的肩窩,眼淚這時才痛快流下。
「噢,媽——媽——」禪月用小手拍著她的背,可是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
很快吳為就接到了胡秉宸夫婦聯手寫的那封信——吳為同志:我們(我和老胡)認真並關切地研究了你的信,作為年長的共產黨人,我們願以坦率的態度指出,這種感情不僅是不正常的,而且是沒有結果的,熱切希望你正視現實。
白帆吳為同志:
你自己塑造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意境,又自己在裡面扮演了-個多愁善感的角色,沉溺在裡面出不來了。這是資產階級的感情遊戲,不是無產階級思想,你甚至沒有想到這是多麼危險。我要給你潑出一大盆冷水,就近來談一次,不要再寫信了。
胡秉宸附筆信紙上方還有胡秉宸一個左右逢源的眉批:
正面教育,又有節制,給她自己下臺階,不要出意外,女同志容易出意外。
真是萬無一失!
即便吳為上吊抹脖子,那也是白帆捅的婁子,與他是無關的啊。
從這封信來看,受害者白帆,要比始作俑者胡秉宸還溫婉許多,寬厚許多。相比之下,胡秉宸不但手下無情個片甲不留,更是諉過於人了。
8
有一年時間,吳為睜眼閉眼都是這封信,老也弄不明白,在幹校的那個胡秉宸和寫這封信的胡秉宸是不是同一個人。
除了女兒和母親,一切都恍恍惚惚,連自己也恍惚地活著。
等到從這封信的打擊中回過氣來,忽然就明白非得改變自己的地位不可,非得從千萬只腳下掙扎出來不可。忽然就明白禪月和母親的一切努力,都是力圖從她那聲名狼藉的陰影下掙脫出來。她是太對不起禪月和母親了。可是要依靠沒依靠,要資本沒資本,要關係沒關係……從這個社會底層爬出去的必備條件一樣沒有,真是赤手空拳啊。憑這赤手空拳,與踩在身上的千萬只腳搏鬥一番,談何容易?
很長時間裡,吳為都覺得自己痴心妄想,可是一想起胡秉宸夫婦那封信,不行也得行;
一想起人們的嘴臉,不行也得行;
一想起母親這輩子沒有過一天舒心日子,不行也得行;
一想起無辜的母親和女兒因她的過錯,不得不承受的凌辱,不行也得行……
禪月自小就不得不獨來獨往,雖然後來愛上了這種生存狀態,當初可是不得已用來保持尊嚴的下下策。幾乎與大院裡的孩子沒有交往,也許只有螞蟻是禪月的玩伴。-她常常蹲在院子一角,半天、半天看著那些螞蟻打仗、搬家、工作……可是,說不定什麼時候,無緣無故的一隻腳,就會殘暴地將禪月為螞蟻壘築的城堡踏平、踢散,那些腳有些比禪月的大,有些比禪月的還小。
對這些欺凌,禪月往往採取隱忍的態度,不言不語,一走了之,也從不對吳為訴說這些苦情,好像深知吳為尷尬、狼狽的處境,不願使吳為難堪之上再加難堪。其時撣月年齡很小,怎麼就懂得吳為的難處?不像後來與吳為無所不談,成為對吳為的一切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朋友。
只有一次,禪月被大院裡的孩子擠在牆角,羞辱、逼問她為什麼沒有爸爸。她急了眼,摑了一個男孩?記耳光,才能奪路而逃。這無異於賤奴造反,圍剿禪月的孩子全體攆到吳為家,氣勢洶洶地命令她嚴懲禪月。那時,不要說成年人,連大院裡的孩子都可以對吳為吆五喝六。
吳為呢,不要說是對大人,就是對大院裡的孩子也是畏首畏尾,更不要說在他們聲勢滔滔的責怪下為女兒討個青紅皂白,理論對錯。作為禪月的母親,禪月此時惟一的依靠,吳為本該把禪月摟在懷裡,英勇地為禪月抵擋這本是由她而生的摧殘、汙辱,可她不但不安慰禪月,不為禪月主持公道,反倒當著那些欺凌禪月的孩子,違心地敷衍著:「好,回頭我一定打她。」以為這不過是敷衍,卻不為禪月設想,這種敷衍對禪月的傷害有多大。
她怕,怕那些孩子也像他們的爹孃那樣,不留情面,當場罵出讓她難堪的話。
她既然幹了那「傷風敗俗」的事,卻沒有勇氣承擔世俗的侮辱,反倒把女兒禪月推到前面,為她抵擋可能射來的亂箭。
無論被欺負過多少次,無論被欺負到什麼地步也不曾落淚的禪月,此時,眼淚卻奔湧而出。吳為從不敢忘記這件事。多年後,吳為還一再向禪月提起,禪月卻說不記得了。
真的忘了嗎,禪月?
這份深愛,吳為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不會放下。
問題是禪月對她的這份深愛,僅僅是永誌不忘就回報得了的嗎?
那些欺凌對禪月造成的傷害,吳為無法估量,幸虧禪月是一個堅強的孩子,最終穩住了大局。是葉蓮子代替懦弱的吳為,承擔起家庭衛士的職責。每當撣月被欺負到忍無可忍的地步,總是葉蓮子勇敢地站出去據理力爭,攔住領頭欺負禪月的孩子,說:「你還是學校裡的優秀少先隊員哪,在家卻是這個表現!你再欺負人,我就到學校找你們的老師去!」
在葉家,葉蓮子和禪月才是真正的勇士,面給她們帶來恥辱的吳為卻是卑怯的懦夫。
勇敢無畏,對有些人來說是與生俱來的,而對另一些人卻要經過艱苦的磨鍊才能獲得。
吳為最終獲得了這種品格,可是,她怎能抹掉踐踏在葉蓮子和撣月血肉製成的心上的那些腳印?她怎能抹掉那些如鞭子一樣的汙言穢語,抽在葉蓮子和禪月那自尊自愛的臉上的鞭痕?更多的時候,是葉蓮子帶著禪月整天整天躲進附近一處公園,免得禪月在大院裡受欺負。
為此,。葉蓮子堅決不讓禪月和大院裡的孩子就讀同一所小學。她擔心大院裡的孩子把從爹.媽那裡得到的吳為的「醜聞」擴散到學校,那樣,禪月就再也沒有一處可以舒展那顆小心兒的角落了,所以毅然決然地把撣月送到了郊區的一所小學。通向那所小學的道路非常荒涼,路面也很窄,只能通過一輛卡車,那些卡車像是沒上籠頭的牲口,無拘無束,對一年級小學生禪月來說,真是危機四伏。一早一晚,無論冬夏,葉蓮子那老邁的身影,緊貼著路旁的樹幹,蹣跚在那條枯藤老樹昏鴉的路上,接送著、守護著她的小孫女。熟讀「三李」詩詞歌賦的葉蓮子,走在這條路上,不會不想點什麼。比如樹幹下,那窄小得僅供一人行走的安全地界,給予葉蓮子的慷慨難道不比世人多得多?
那時,吳為一見下雨下雪就為路滑而發愁。
這樣的日子,年復一年。不經意間,葉蓮子就改變了她們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
在一個什麼場合,葉蓮子突然覺得腳下一絆,低頭一看,腳尖上套了一塊牌子不錯的手錶,當即交到附近派出所,然後就回家了。幾天後,派出所向居委會反映了這件事,大院裡的人才知道,原來她們那個家還有拾金不昧的品德。
如果說葉蓮子是葉家改變社會地位的第一位戰鬥英雄,禪月就是第二位。
她不但讀書非常爭氣,學習成績年年第一,就是在「文化大革命」的非常時期,以吳為那樣一個母親和非「紅五類」出身,居然靠自己優秀的品德和別人無法超越的學習成績,被一所著名的重點學校錄取,並屢屢在那個家學淵源、高校子弟如林的地區,於各科門類競賽中獲得第一;後來更是考得美國著名大學的獎學金,且深得教授們的賞識。他們寫信給吳為,盛讚禪月的仁愛、聰慧、能幹和努力……上帝其實待吳為不薄,不但給了她一位好母親,又給了她一個好女兒。
可吳為怎能就此把頂粱柱的職責,永遠地放在這樣一副老肩和這樣一副小肩上!
她難道不該勵精圖治,為改變她們的境遇而豁出命嗎?
可是路在哪兒?
分明記得那是-今中午,也分明記得沒有午睡,所以一定不是夢。
一張紙和一支筆飄然落在吳為的面前,有人對她說:寫吧,這就是你的出路。
急急去分辨那聲音,反倒聽不清楚了,連那張紙和那支筆也不見了。
那一刻,吳為覺得重又置身於她的塬上。
那如生身父母一樣的塬!
從未嫌棄過她的塬!
她的塬,再度以一塵不染的純淨包裹著她、護衛著她,使她自小在光明世界中受到的驚嚇,消散得無蹤無影。星光和月亮也不敢造次、不敢隨意照耀的塬,挾帶著分不出天地的一脈沉黑重又向她靠攏。她順著嵌釘在重甸甸、黑沉沉的塬上,如逗號、句號、頓號、驚歎號、破折號的燈火,九曲十八彎地重又開始對塬的閱讀。那如無伴奏合唱的尾聲,凝重而遲緩地游移在塬上的夜氣,一如她少年時的沉鬱,不但將熬過一天安危終於安息下來的蒼生,也把受盡磨難的她浸漫在它的溫厚之中。
四十歲的她一如十歲的她,不明不白地對著她的塬嘆出一口氣,又嘆出一口氣。
又似乎仰面朝天躺在黃土高原上,風吹三山,白雲蒼狗。
翻過身去,重新細數週遭的塬那裸露無盡的斷層,似乎明白了塬的不曾敘述,只待有心的閱讀。它無從裝飾,無從營造,無垠無際,比史前更久遠的蒼涼及攝人魂魄的神秘和宿命,只留待一個千載.難逢的機緣來解讀。能否得到這個機緣,只能看她的造化。唉,再次明白何為永不可知,又因這永不可知生出永不可即,因這永不可即而生無望。在無望的沉落中,在沉落的鈍痛中……自幼就熟悉的大悲大憫再次向她襲來。
有什麼能把一脈荒原的哀傷撫平?
那是誰,於無望中賞給她一份古老、不屑、威嚴的塬的神秘認同?而少年時竟以為是自己對塬的認同,該有多麼無稽!
既無退身之地也無進身之地的吳為,因塬的認同而瞭然,而蒼然……現在更是明白,塬何止是她和葉蓮子的停泊地!
她的背景可不就是塬!
有這樣的塬在下面託舉著她,難道不是最厚實的鋪墊?
事後吳為不斷追憶,生怕是幻覺。
不過她還是在自己面前鋪開一張紙——一張從辦公室紙簍裡撿來的廢紙。那時她窮得連稿紙也捨不得買啊,所幸辦公室裡有許多廢紙。等到母親和禪月睡下,就把案板放在廚房洗碗池上,把紙鋪在案板上,站在洗碗池前,一筆一畫開始寫作。站累了,就坐到馬桶上,把案板放在膝上。
不論廚房或廁所,燈光都很暗,吳為卻傻傻地想不起換一個大燭光的燈泡,覺得有個廚房或廁所,不必影響母親和女兒的睡眠,已是非常滿足。
可是任你風雷激盪,到了吳為筆下都變做無波無瀾,死水一潭,落筆不但無言,連字怎麼寫也不會了。多少次吳為都把筆扔了,而後坐在陰溼的廁所裡,聽永遠漏水的水管,更漏般地滴答漏響。或直挺挺站在廚房當中,對著廚房的景物發愣:濺滿油汙以及被煤煙燻得黃黑的牆壁,掉了柄的鍋,缺一條腿不得不用磚頭墊起代腿的桌子,圍在桌子四周的破舊布簾,藏在布簾後的醃菜缸,櫥櫃上扣在碗裡缺油少鹽的剩菜,代替筷子筒的舊玻璃瓶子以及裡面幾雙掉了漆的筷子……
這就是她能提供給母親和禪月的生活。以實求實來說,這些東西還不是她的功績,而是葉蓮子用以支撐了幾十年的舊物。她們不但因她的過錯承擔羞辱,還要跟著她過如此貧困的生活……
吳為再次鑽到櫥櫃底下,在破罐爛碗的縫隙中,找回扔掉的那支圓珠筆,一角二分錢一支,竹杆兒,再沒有比它價格更為低廉的筆了。
她也再次寫下小說的題目,雖然直到東方開始泛白,仍然沒有寫出幾個可以叫做小說的文字。
小說發表後,吳為想到的只是母親和禪月,那兩個與她一起浴血奮戰、至親至愛的人。
看著變成鉛字的字,總覺得不是真的,區區一百元稿費,竟讓她覺得像百萬富翁那樣富有,簡直不知道怎麼花。自己掙的,自己掙的!
葉蓮子更是激動,她比吳為更明白這件事對改變她們社會地位的意義。這輩子她是苦盡甘來了,受人欺凌的日子終於熬出來了。就連和顧秋水結婚的時候,葉蓮子也投這樣明白清楚地笑過,那是讓苦難煉出火眼金睛後才能有的明白和清楚。成功鼓舞了吳為,不但使她的眼睛從過去轉向未來,也讓她睜開了眼睛。
舉初的驚喜過後,吳為感覺這才把胡秉宸真正放下。在這之前不過都是強迫,強迫自己接受一次又一次的手術,把胡秉宸從自己身上割下去,而且是沒有麻醉劑的生吞活剝。
吳為終於在那個院子裡成為作家,或者不如說,她正是在那個院子裡爬起來,站起來,挺直了腰桿的。
那個大院裡有她們的大恥大辱、大喜大恨,有她們含著血淚苦鬥的回憶……
9
自與白帆聯手戰吳為之後,胡秉宸以為再也不會與吳為有什麼關係了。
可是當他在報紙上看到那個名字,就知道是他的吳為,而不是別人的吳為。
為什麼總是在有關文化藝術界的訊息裡睃尋不已?好像他早知道早晚有一天會在裡面看到她的資訊。即使找不到她的資訊,時不時也有一種感應,好像吳為知道他會注意這個欄目,便有了與她一起看報的感覺。是啊,怎麼可以那樣對待她?就像他和白帆兩個人各自站在吳為的左右,他從右邊抽了她一個嘴巴子,白帆又從左邊抽了她一個嘴巴子,即使這樣他們還不肯罷休,還聯手寫了那封信。這無異於把她的臉打得又紅又腫不算,還剝去了她臉上的皮。如今這個被他們剝了臉皮的女人,沒有回手就報復了他們。
他想起那個晚上,當著吳為的面,如何故作親暱地拉著白帆的手,緊擁著白帆坐在吳為對面的沙發上,以及如何把吳為堵在門口,當著白帆的面洗清自己。幸虧他心一軟,放走了吳為,否則今天更加無地自容。
從看到那一則訊息起,那個晚上因吳為造訪而生的嫌惡,也在瞬間了無痕跡。吳為在他心中的價值似乎也不斷升值,就連她偷人養私生子的事也淡薄得不值一提了,就是提起,也肯定有她未曾向人申訴的根由了。胡秉宸慌亂起來,突然想到把吳為「轟」走的這些年裡,她是不是又結了婚,或是有了男朋友?要是有了男朋友,那男人此後更會下死力氣追求,非把她弄到手不可了。
時間在他耳邊突然咔咔響了起來,每響一下就提醒著隨時可能發生的事變。可他又自信地想,吳為對哪個男人也不會動心,除了他,他敢說沒有一個男人配得上她。可是他得趕快做點什麼,趕快,否則就晚了。
他在辦公室裡急急踱步,散漫的思緒漸漸收攏,終於設計好一個周密的計劃,拿起電話對總機說:給我接某局長。幸虧某局長在。
「怎麼樣,聽說咱們幹校出了一個人才……」
某局長沒等他說完,便接著說:「對呀,我們局的吳為伺志寫了一篇小說,還得了一個什麼大獎……」
某局長說到吳為的時候,口氣和在幹校時沒什麼兩樣,哪怕吳為像董存瑞那樣,抱個炸藥包,捨身炸了敵人的碉堡,人們也不會改變對她的看法。她的寫小說、獲獎,就跟她偷人養私生子一樣讓人瞧不起,同仁們議論起這件事的時候,多半也是如此。覺得出版社也好,評獎委員會也好,不是中了邪就是和吳為一般烏煙瘴氣的狗男女,怎麼讓這樣的女人出了頭!那些人越是讓吳為出頭,他們就越是使勁踩住壓在吳為身上的腳,否則她還不得和他們平起子坐?說不定坐得比,他們還高。
「你可不可以告訴她,我想看看她得獎的那篇小說。」胡秉宸當然可以讓秘書去找,可這不正是一個與她見面的正當理由?
「哦?好,好,我馬上通知她。」某局長覺得這位胡副部長真有點大驚小怪,不過寫了篇小說,有什麼了不起?又不是被選上人大代表或優秀黨員代表。
發現那張條子是在快下班的時候,「優秀作家同志:胡副部長要了解你的創作情況。請你將你的作品送交一份至胡副部長辦公室,胡副部長家裡的電話是……」
那張條子只看了一半,吳為就感到自己完蛋了,好不了了。這才知道,她的小說,她的奮鬥,她的苦難,人們給予她無辜的母親和女兒的凌辱等等,加起來也擋不住胡秉宸這個小條子。她們辛辛苦苦營築起來的那道安身立命的圍牆,一下子就被這張小條子打得落花流水。一頭撲進家裡,母親說:「你怎麼了,火燒屁股似的。」
她一面瞟著屋子裡的各個角落,一面回答母親:「沒什麼。」心裡卻有些落寞,婷像有誰答應在這屋於裡等她,卻沒有如約來到。潦草吃完飯,便到附近的公園去,公園門口有部公用電話。下起了早春第一場雨,夾帶著上個冬天殘留的那點細雪,春風杏花,飛雪飛雨,與當年大如席的雪片是無法相提並論了。燈影在地面的水窪裡神經質地抖動著,像隱忍著難以隱忍的哭泣、期待和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