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字 張潔 第1頁,共2頁

1

當一副黃牙不可避免地將要成為吳為不得不日夜面對的景物時,她遇到了一個極限。

並非因為那時的吳為像一隻剛從樹上摘下的蘋果,新鮮得讓人無可挑剔。

即便她是一隻滿是蟲眼的蘋果,或後來窮途末路為一隻爛蘋果,相信黃牙或口臭這些雞毛蒜皮,仍然會成為她的忍受極限。她對嘴以及嘴裡的東西實在過於敏感。

甚至她在喪失意識前乾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與黃牙們的遭遇戰——

當她走進洗澡間,對著鏡子,將自己如孤狼一般歹毒的臉細細打量時,明白了在無有窮期的險惡中她已徹底荒廢。沒人可以救她,也無可救藥,她只能孤軍一人。回眸之間,鏡子裡突然映出許多大而黃的牙齒。那些牙齒,勝利在握、不慌不忙地從她身後逼壓過來,她的全身於是就咬在了那些大而黃的牙齒裡。她感到了直穿內底之痛。

猛然回身,想從那些牙齒裡掙扎出去,卻一頭撞在身後的牆上。

血從她的額角蜿蜒流下,在她久已無味的臉上,增添了一些婉約,甚至是略顯風塵的動人之處。

在疼痛中她慢慢清醒,原來那不是牙,而是牆上的一塊塊瓷磚。但那些瓷磚怎麼看怎麼像一排排的牙齒,而且是侵華戰爭時期那些日本人才有的、大而黃的門牙。

經過半個多世紀的人種進化以及牙科醫學的進步,現在的日本人肯定不會再有這樣大而黃,並像蟋蟀那樣向外齜著的大門牙了。但在侵華戰爭期間的日本人,卻不得不尷尬地長著這樣的大門牙。而她洗澡間裡的這些牙,不但黃而大,不但像蟋蟀的門牙那樣向外齜著,每個牙縫之間還嵌著根深蒂固的黃色牙垢。

她不由得拿起鑿子,信心十足地想要剔除那些牙垢。剔著剔著她忽然明白,這麼多牙和這麼多牙縫,她是無淪如何也剔不乾淨了,於是就拿起鑿子和榔頭,連撬帶敲,一塊塊敲碎了那些牙。

她乾得很安靜,很從容,一點也不瘋狂。

過後她只是覺得有點累,便點了一支菸,對著那支菸低叫了一聲「寶貝兒!」又對著空中高喊了一聲「媽!——」

吸菸的感覺真好。現在,最讓她放鬆的時刻、最讓她感到親切的事,就是吸上這樣一支既不對她懷有憐憫,也不對她懷有惡意的煙了。

她坐在廁所門前的地板上,一面瞧著那些被她敲碎的大黃牙,一面冥想著世事的無定。可不,轉眼之間,這些大黃牙就碎了,就像一個本來形影不離的人,突然之間躺進了棺材。

這時她一回頭,一個頭戴紗帽、身穿朝服的男人走了進來。那男人的臉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無,只光板一張。光板上縱橫地刻滿隸書,每筆每畫闊深如一炷線香,且邊緣翻卷,這張刻滿隸書的臉板,無聲無息地跟蹤著她,與她一起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就轉身俯向那張臉,問道:「讓我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字?」

可她怎麼看也看不懂。

從此她逢人便問:「你能告訴我,那臉上寫的什麼字嗎?」

於是人們把她送進了瘋人院。

忽然之間,不是黨委書記請她看電影,就是辦公室主任的太太請她吃餃子,如果看電影,鄰座肯定是黃牙;如果餃子剛出鍋,黃牙肯定湊巧來做客,自然就坐下來與吳為共享那鍋餃子。

起始吳為真以為巧合,後來就明白無巧不成書。黃牙決定著單位大小頭目的升遷!

在大學裡,吳為的野性已被改造不少。新生一入學,校長就在迎新大會上宣告:「我們這所大學,共產黨員的比例比部隊還高。」

這樣的大學即便不是煉鋼爐也是煉鐵爐。從這個大門走出來的吳為,對無處可逃的局面自然有一定的瞭解,不要說戶口本、糧本……一個檔案袋就能把人套牢。

於是她卑劣地想起了遠在北京、當初被她拒之門外的韓木林。

拒絕的理由說出來真讓人莫名其妙,與房子、鈔票等重大題材無關,而是一個非常不足道的細節:韓木林有口臭之疾。

那時候,吳為不但像一隻剛從樹上摘下的蘋果,也沒有像後來那樣嗜咖啡成癖,牙齒上沾滿咖.啡漬,不可避免地也是一嘴黃牙。口裡更沒有異味,即便吃了蔥蒜,刷一次牙就能解決問題。

試想,當那個風花雪月的夜晚,這樣一隻新鮮的蘋果,這樣一副潔白無瑕的牙齒,這樣一張沒有異味的嘴,在北海公園面臨與一個臭嘴接吻的進退兩難時,對吳為這樣一個吹毛求疵的人,即便韓木林身價百萬,恐怕也難以擺平。

像面對哈姆雷特「活著還是死去,這真是個問題」那個千古之題,吳為不得不在一副黃牙和一個臭嘴之間進行抉樟。吳為迷戀北京,其理由也與政治、經濟中心,機遇等重大題材無關。她的北京,是總有一天會演繹《戰爭與和平》中某個情節的北京——娜塔莎在某個舞會上與包爾康斯基公爵相遇——而對中國和世界都已進入二十世紀後半葉的現實毫無概念。又以為生活就像古典小說裡讀到的那樣,無非戀愛和party,戶口本、糧本、檔案袋等等則於此時隱退……

又畢竟北京是文化之都。吳為一生迷信文化,哪怕是文化的影子,也足以讓她熱烈渴望。

如果想過文明一點的生活,比如說聽聽歌劇《茶花女》;在什剎海賞賞荷花;在老胡同的細沙路上遛遛,想一想路邊老房子裡住過什麼樣的人,如今這些人都上哪兒去了……

當生活如此像一首歌唱的那樣「生活像泥河一樣流……」,地域在最後的權衡上起了作用。

韓木林佔了地利的優勢。

與韓木林的婚姻只能說是吳為的一個陰謀,不但以他替換丁那嘴黃牙,還將他作為回到北京的跳板和一個生殖工具,後來更將一頂綠帽子戴在韓木林頭上。那麼韓木林對她所做的一切,都可以理解並無可譴責。吳為又有什麼資格對不論任何一種市場的交換行為嗤之以鼻!

2

新婚之夜,忽有巨片烏雲掠過如洗的天空,像給月亮蓋上了一件黑色披風。吳為冷不丁地想起了芭蕾舞劇《羅密歐與朱麗葉》在教堂裡私訂終身那段雙人舞,朱麗葉穿的可不就是一件黑色披風?接著就猜想羅密歐和朱麗葉做愛的情景,他們不能老在教堂裡跳下去是不是?卻無淪如何連結不上自己這段雙人舞。不知道是不是朱麗葉那光潔寬闊的前額和身上那件肅穆的黑色披風阻擋著以後的情節……接著吳為就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嘆了一口氣。「怎麼了廠韓木林問道,頂溫柔的。

他的氣息吹送在吳為的後耳上,溫熱且有些混濁。她便不再看月亮,而朝實實在在成為她丈夫的人望去,強迫自己不考慮接吻時必得面對的口臭。

她雖然躲過了一嘴黃牙,卻跳進了一個臭嘴,而且是她自己的選擇,何況她又不是在洞房花燭夜才和韓木林接吻,才知道他有口臭。一個女人既然和一個男人有點什麼,就得和那個男人接吻,不接吻叫有點什麼嗎?

好在有點什麼的結果是結婚,結了婚就不見得非接吻不可,因為有了檔次更高的取代行為,一上床就不妨直接進入實質性階段,萬一接吻……只好屏住呼吸。

唉,既然和這個嘴結了婚,不管有無口臭,都是不能打退票的了。

結婚以後,吳為果然再也沒有與韓木林接過吻,不知道韓木林對此有否察覺?

這一望讓吳為吃了一驚。

韓木林的睫毛本來就長,月光的暗影把它們拉得更長,又摘了眼鏡,於是那雙眼睛媚得像個女人。接著韓木林俯下臉來吻她,兩頰居然也像女人那樣多肉!

多肉,而不是胖。

他那顏色本來就略深而曲線分明的唇,在黑夜裡,簡直像一張塗了口紅的女人唇。一霎間,吳為有一種可怖的幻覺:她該不是在和一個女人做愛吧?

這個夜晚之前,吳為始終沒有仔細研究過韓木林的臉。她害羞,無法持續對一個也許會與之有點什麼的男人的臉看上一分鐘。

除了怕羞她還怕別的。很多事都耐不住推敲和研究,很多東西近看和遠看的結果大不相同。萬一從這個準備與之談婚論嫁的男人臉上挖掘出一點什麼,那該如何是好?既然已經決定嫁給他,坯是不看為好。就是這樣,為了一個小怕,最後她只好接受一個大怕。

更沒想到,一個男人的臉在做愛時和不做愛時是那樣不同。

接著她進入了一座黑城,走在街道正中,聽到、嗅到這城市的聲色、氣味,好比一棵樹、一面牆、一個人、一隻狗、一朵花、一杯酒……甚至嗅到那杯酒的顏色、酒杯的形狀。而酒的味道好不詭奇!不禁伸手去取那杯酒,酒杯卻遁人了黑暗,可還能感到近在咫尺。她跟著往前走了一步,樹、牆、人、狗、花;酒就往後退一步,與她近在咫尺地相持著,她著急地往前一撲,卻跌在了地上……黑城立刻化作團團黑霧,隱向不可知的深處。

事情有些蹊蹺。韓木林翻下身去四仰八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一聲不響。

問題是結婚以前他無法得知吳為這方面的水準,十分後悔結婚前夜沒有堅持到底,找了個藉口去敲吳為的門,她居然只開一條小縫,還用一條腿頂著門板,說:「太晚了,有事明天再說吧。」

一點不肯通融。他們不是已經領了結婚證?

這種事到了現場再說,即便不合適,還能打退票嗎?

和女人戀愛應該是水深火熱,可與六十年代女大學生戀愛,卻如隔岸觀火。

有個星期日想找吳為去划船,事先也沒約好,不知在哪兒才能找到她。大學裡正在開春季運動會,高音喇叭在樹杈上一聲接一聲鼓譟,校園裡到處是穿運動衫、吃冰棒的學生。

韓木林信步走到操場,恰見吳為參賽女子八十米低欄,這才得以一見廬山真面目。兩個小乳房,如距開放時期尚遠的二月花蕾,毫無意趣地杵在運動衫後。兩條腿大肌,像兩條擀麵杖,隨著她的奔跑,擀動在皮膚之下,此外沒有多餘的肉。難怪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跑了第一,沒有負擔啊!

韓木林寬厚地想,未經男人點化的女人大多如此。他期待著她結婚以後的變化。

可她始終硬邦邦地不肯軟來,硌得他不舒服。-個女人怎麼可以成熟得這樣慢?

韓木林喜歡胖女人,壓在身子底-卜像躺在軟硬適度的沙發上:他毫不忌諱地向吳為說起這方面的偏愛,說:「……可你呢,你不是女人,是塊木頭,」

「那你為什麼還操練不誤?」她問。

一個女人怎麼可以問丈夫這樣的問題!

很湊巧,新婚之夜,這兩個人同時想到了不能退票的問題。

與周圍的女人相比,吳為相貌平平,只是她有股不同的勁兒,還掛著一種讀廠很多的學問相。

後來韓木林總結,因為那時他還年輕,所以才有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日子根本用不著學問,越是有學問的女人越過不好日子;不但過不好日子,還可能把好端端的日子搞得相當複雜。

這種不同的勁兒,多年後再見,已演變為一種氣質。

——韓木林一眼一眼看著吳為從身邊走過,穿一條長及腳踝的裙子,使她本來就長的身條兒更長了。

她還是喜歡長裙子。裙子的質地也不算好,她現在應該是有錢的了。

頭髮已經花白,比幾十年前胖了許多,一門心思找座位。這種神情他很熟悉,即使和她做愛的時候也是如此,老好像在研究什麼,不過到了什麼也沒研究明白。身旁有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想必就是她的現任丈夫。記不得在哪張小報上看到她再婚的訊息,像這種名人,就是生了腳雞眼媒體也會大炒特炒,現在這樣的小報很多,他喜歡。

吳為讓那老男人坐在靠中間的位置上,然後自己在他身旁坐下。

唉,如今坐在她身旁的已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男人了。不過他發現,他們看上去只是親密而不是親愛。一旦和一個女人睡過,多半就能猜出她和另一個男人是怎麼回事。

不過吳為又能和哪個男人親愛得起來?做她的丈夫,恐怕還是徒有其名而已,難道在這許多年裡,她沒有一點進步嗎?

說到女人的魅力,通常是指光豔四射,使人無不迷戀的力量,她沒有,她仍然只適於站在遠處,一旁觀賞。吳為向熟人點了點頭,揚了揚手,像在外交部的使節招待會上,可又有老朋友間不拘俗禮的默契,這感覺也許來自她那位頗像外交官的丈夫。正像俗語所說,此人長著「登科一雙眼,及第兩道眉」。韓木林曾立誓要在禪月十八歲生日那一天,將吳為的醜事對她從頭到尾和盤托出:可現在,任何醜聞對這個女人來說都沒有意義,也不能傷害她了。

要是他現在走上去對她的丈夫說三道四,簡直就是自找沒趣。

再說,女兒又在哪裡呢?

怕現在的妻子誤會,他曾委託老朋友去學校看望禪月,小小年紀,副滴水不漏的本事,既不像吳為也不像他。

朋友說:「告訴你母親,讓她到我們家來玩兒,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別不好意思。」

禪月不動聲色地反問:「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不是不明白她母親的過去,而是明白得一清二楚,倒叫朋友說不出話來。顯然,不等韓木林把吳為的醜事一一對禪月道出,她早就知道了一切。不但知道,而且自有一套對付這些事情的主意。

他是再不能對吳為為所欲為了。她們那個投頭沒腦的家,終於有了頂門立戶之人。

後來聽說禪月去了美國。就是不去美國,也同樣沒了他的份兒。韓木林驚訝地發現,他竟有些傷感。難道是在追悔?韓木林懊惱地搖搖腦袋,好像不甘承認自己的追悔。

他有什麼可追悔的!

試問天下男人,誰能平心靜氣聽任自己老婆偷人養私生子?何況他並沒有時刻揪著這件事不放,不過偶爾發作一下。如今吳為已是別人的囊中之物……

不,他沒有追悔,不過是殘留的一點舊主人的感覺。相信所有的男人,看到曾經屬於自己的女人已然易主,恐怕都會有這種感覺。她對誰都不合適,哪個男人碰上她就算倒了大黴。她也不應該一而再地結婚,這要不是成心害人就是沒有自知之明。

對一個家庭來說,最基本的要素不是郎才女貌、家財萬貫,也不是驚天動地、轟轟烈烈的愛情,而是平和、簡單、明瞭,像他現在的妻。

他側過頭去看看妻,平頭正臉,富富泰泰。這樣的頭腦,絕不會給你生出花樣,只會給你生孩子。那些孩子也一定安靜、健康,絕不會一會。兒發高燒,一會兒消化不良,一會兒長溼疹,弄得你三天兩頭、半夜三更地送他們上醫院。

而吳為靈魂裡總有一種不安分的東西在騷動,這種東西即使不給他戴頂綠帽子,也會措手不及地給他一個別的什麼。

見他搖頭,妻子介面說道:「是,我也覺得女主角的演技太差。」

「嗯?噢,演技太差。」

與三十年前他們那個夜晚一樣,舞臺上的人物面臨家庭的分崩離析。

在街道居委會辦完離婚手續出來,大戰告捷的韓木林眼睛裡突然有了淚,情不自禁對吳為說:「我不應該那樣整你……其實我並不想整你。」吳為相信。

到了現在,她也不認為韓木林是個心腸歹毒、工於心計的男人。可是……「別說了,說什麼都晚了。」語氣溫婉,漸漸像個長大成人的女人了,不過實在姍姍來遲。

「要是你不反對,咱們再走一走?」韓木林說。

那是一個仲夏之夜,下著夏季才有的瓢潑大雨。整個城市、衚衕、衚衕兩旁的院落、院落上的圍牆、院內的房子、斜在衚衕裡的電線杆……像泥巴捏就的,在豪雨中不停地往下流著泥湯。

他們的腳掌,在泥濘裡拍打出吧唧、吧唧的聲響,繚亂的雨絲好像無處可去,急驟穿過街燈昏暗的光暈,落人一片麻木的泥濘。吳為縮在又舊又小的雨衣裡,大綹頭髮從過小的雨帽擠了出來,無處躲藏地讓雨水淋成貼片,貼在了腦門兒上。

既然再沒有什麼町爭吵、可詛咒,剩下的反倒是一點惜別之情。

但惜別不等於不別,何況……

韓木林此時的優柔只是因為星星點點的反省,這反省只能在他們之間沒有了義務和權利時才能產生,一旦再度承擔起彼此的權利和義務,誰都不會把對方對自己的傷害一筆勾銷。

「平心而淪,你不是個壞女人……」作為男人,韓木林實在明白好女人和壞女人的區別在哪裡。

吳為畏縮了一下。什麼是好女人;什麼又是壞女人呢?

接著她茫然問道:「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在人們的輕蔑和羞辱下,吳為也相信了自己是個壞女人,現在突然得到大赦,宣告無罪釋放,她反倒有些茫然。韓木林無法回答,好像以前明明知道是冤案,卻有意不告訴她。又好像家裡散落的一些東西,不到大搬家、大清理的時候,是找不到的。吳為縮在小雨帽下的瘦臉,悽迷又無助,韓木林和她打了幾年架,也沒在她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好像這句話才真正觸到令她傷心的痛處。

「你要不要和我換件雨衣?」他問。

「好吧。」

也許是因為分手在即,她變得特別通融。從他們相識到結婚、到離婚,這是吳為第三次接受他的饋贈。

第一次是結婚前,吳為生日,韓木林送給她一條手帕,手帕裡包著四個蘋果。

第二次是結婚以後懷了孕,冬衣瘦得穿不進,他把自己的羊皮大衣給了她。

最後就是這件雨衣了。也可以說,在他們關係的每個歷史階段,都有一個紀念物。

吳為就是不肯接受男人的饋贈,連自己丈夫也不行,這也是當初乃至現在都讓他覺得可貴的地方。而他也像所有的男人一樣,並不喜歡為女人花錢。

就連給禪月的撫養費她也不要,說:「我會把孩子養大。再說你還要結婚呢,結了婚還要生孩子,要是你每個月給我們撫養費,怎麼負擔你將來的那個家呢?」

當吳為不是作為一個男人妻子的時候,真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人了。

後來他們就無話可說地在雨中走了很久,專心致志地傾聽他們的腳掌如何在泥濘裡拍打出聲響。

就是現在,只要回憶起那個仲夏夜的夜晚,韓木林的耳邊也是腳掌拍打泥濘,還有雨滴敲在雨帽上的聲響。

後來就送吳為回家,穿過那條他在那裡把她殺得落花流水的衚衕。

恰巧有個男人從院子裡出來去公廁,見他們在雨地裡告別,就陰怪地嗽著嗓子,那動靜連韓木林都覺得猥褻得難以忍受,好像他和她是在雨地裡野合,而不是和他的老婆——哪怕是前老婆告別,弄得韓木林禮義廉恥地不安起來。吳為反倒一副久經鍛鍊的模樣。從此一別,再未相見。劇院這個晚上當然算不得再見。今生也不會再見了。想到這裡,韓木林不得不逼著自己承認,他是在追悔,當初實在不該把吳為逼得上天無路,人地無門。

3

韓木林和吳為不像夫妻倒像同學,說到結婚,不過是一起搬進了同一間宿舍。當韓木株冉人介紹「這是我愛人」時,人們的目光總是先繞幾個圈子,發現周圍沒有其他女人,才會把目光落在吳為的身上。

沒心沒肺的吳為,碰見了同樣沒心沒肺的韓木林,他們一拍即合,這大概就是他們結合的根本。

既不求上進也不自甘墮落,既不幸福也不煩惱,更不會過日子,像小孩子玩「過家家」,發了工資大家往抽屜裡一放,誰也不管,幾天就把一個月的工資花完,然後就變賣一切可以變賣的東西,包括舊書廢報紙,最後連結婚戒指也賣了。

最荒唐的是他們變賣舊書報的時候,竟然把韓木林夾藏在舊書中的,-張銀行存單也賣掉了。

那是韓木林的父親一九四九年前在美國銀行一張幾千美金的存單。這兩個沒心沒肺的人,只一聲「噢——」的惋惜就算了事。換做胡秉宸,就絕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也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吳為一直穿著學生時代的衣服,看見女人們裝扮得時新漂亮,只知欣賞,也不覺得沒錢買一套.有什麼遺憾。

其實這樣的日子相當不錯,如紐約西區一些窮藝術家的生活,無牽無掛,很是瀟灑。如果不319是生了禪月,吳為還覺悟不到日子不能這樣過。可是他們相安無事,更難得的是非常平等。同學嘛,後來出了問題另說,那是吳為的責任,與韓木林無關。

吳為也不是一開始就明白應該怎麼辦。

如果不和盤托出,誰也不會知道那檔子事。女人生孩子,比預產期不要說是早幾天,就是早一個多月的情況也是有的,可她就得鬼鬼祟祟過日子。

如果只是鬼鬼祟祟過日子倒也罷了,最難耐的是得昧著良心,藏著這個見不得人的隱情。假裝正人君子,一直到死——實在太長了,而她剛剛二十幾歲。

她更沒想到,為這段短暫的婚外情,會負上如此深重的罪惡感,沒有一時不在考慮如何從這罪惡中逃出,而且明白必得采取一種決絕的辦法,方能斬草除根。可她也將隨著她的坦誠下地獄,《紅字》女主人公海斯特·白蘭遭受的一切,她一分一毫都不會差地受下去,直到離開人世,而她剛剛二十幾歲。

如果和盤托出,韓木林能容忍嗎?如果他就此提出離婚,她能不能得到禪月的撫養權?

好像早知此生必定找不到那個男人。

開天闢地以來,就為那個獨一無二的男人準備的一腔情愛,也就無處拋撒。

非得在那個獨一無二的男人點化後才能幻化的一身柔媚,也只好躁動在天地玄黃之中,看不到出頭的日子。

所以早就立下志向,生個女兒繼續找。

葉蓮子又常說:「不如意事常八九,能與人言無二三。」

一個人必得如此孤絕地在世上走一遭嗎?好可怕啊!

生個女兒吧,既可為她繼續圓夢,也可成為言無不盡的朋友和伴侶。

吳為果然如願以償。

待產室裡待產的女人,比賽似的大呼小叫,似乎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在宣告自己的戰績。

吳為臉對牆,專心致志等待著禪月的到來,一聲不哼地咬破了一團。有紫丁香小碎花的手帕。後來禪月也喜歡紫色,那是她們家三代女人的顏色。禪月就要來了,正在用盡全力邁出她的第一步,也許就要像吳為那樣開始艱辛的人生之旅。她不能亂喊亂叫消耗氣力,她得集中心力領著禪月邁過這吉凶難卜的門檻。

既然知道這個世界的險惡,當初也死活拒絕過到這世界上來,現在為了自己,不問一問禪月是否同意,就把禪月生到這個世界上來,吳為該說是很自私的了。

當生活越來越為艱險,吳為多次對禪月說過:「真抱歉,媽媽把你生到這個世界上來。」

和她們家上兩代女人不同,禪月說:「為什麼?到世界上來走一趟,嚐嚐各種滋味兒,我覺得挺好。」

吳為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卻想,初生之犢啊,將來就知道厲害了。

護士把她們母女從產房送回病房那一刻,吳為迷糊了一會兒,覺得她和禪月不是躺在醫院的手推車上,而是躺在一個無所依託的大搖籃裡。這隻搖籃,搖搖晃晃不知向何處去,心裡一驚就清醒過來,可是右腿外側那個暖烘烘的小布包,立刻讓她塌實下來。小布包裡包著她這一輩子最傑出的作品!這就是吳為熬成作家後,每每回答記者「你認為你最成功的作品是哪一部」那個問題時,總是說「我女兒」的緣故。

為此,她感念讓她生出一個女兒的韓木林。如果沒有韓木林,她能生出一個女兒來嗎?半個也.不行。根本無法想像,幾十年後,社會進步到女人可以買個精於做單身母親!讓她好不羨慕。

右腿外側那個小布包這時淘氣地拱了一拱,好像知道她想了些什麼,用胳膊肘搗了搗她的腿,一定是這樣。當禪月還生活在她肚子裡的時候,如果有兩塊硬硬的小東西撐起她的肚皮,接著那兩塊小東西又抖-抖的話,肯定是禪月在她肚子裡伸懶腰呢,兩個硬硬的小東西就是她舉過頭頂的小拳頭。禪月出生後,每每伸懶腰時就是這個樣子。

還有,吳為沒有勇氣開口。

吳為其實是個非常懦弱平庸的人,既不具備人傑的大德,也不具備宵小的大惡。

如果她的道德觀如鐵打的江山也好,不,她的道德觀相當虛偽。如果沒有私生子這個實物為證,就是和十個男人睡了,只要神不知鬼不覺,還不是一個正人君子?那她還會懺悔嗎?她的懺悔是逃遁無術——是社會輿論所迫,還是良心所迫?

那麼有種就將偷人養私生子的事情進行到底也行。可又馬上懊悔不及,出賣了自己也出賣了一千人馬,如果投身革命,肯定像胡秉宸領導下的那個李琳。她沒有白帆那樣的氣魄,幾十年來隱秘著私生子的問題,如果不是審查干部的政治運動,如果對方不交代出來,如果沒有dna技術的應用,白帆可能就一直隱瞞下去了。就像禪月說的那樣:「您總是這樣!不管做什麼,結果都是自己的錯。即便沒做錯什麼,也永遠不會理直氣壯。有人找您凋查、找您瞭解情況了嗎?沒有!您總是自己主動跳出去說個清楚。好比這件事,為了您良心上那點兒安寧,您不但犧牲了姥姥和我,也犧牲了楓丹,還有您自己。坦誠沒錯,結果卻未必如您所願。」當她這樣想來想去的時候,惟獨沒有想到她的坦誠將給葉蓮子、禪月和楓丹帶來怎樣的遭遇,或緘口不言,她們另一種命運的可能。直到楓丹的第一‘聲啼哭宣告了她的存在之後,才逼得吳為刻不容緩作出抉擇。助產士抱著楓丹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吳為對那張小臉匆匆瞥了一眼,只瞥了一眼,好像再瞥一眼或是稍有遲緩,就是對禪月更大的背叛。

那時吳為只知自己罪孽深重,不像後來經反覆清算後那樣清楚。而且她的思路很怪,覺得自己傷害最多的是撣月和禪月的將來。於是躺在產床上,將這件神不知鬼不覺的事對韓木林交代出來:「楓丹不是你的孩子。」韓木林問:「還有呢?」她不說話了。又何必說僅此一次!

難道一次就不是背叛?一次和若干次並沒有本質上的區別。又何必說得那樣湊巧!

湊不湊巧反正是既成事實,有了私生子。

那一刻,吳為的良心真獲得了安寧。她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等待著一個逆來順受、沒臉見人、苦行生活的開始,堅信在那種生活中,定會熬煎出一個純淨的她,並將贖回偷人養私生子的罪惡。

哪裡懂得一個人為愛情,哪怕是自己虛擬出來的愛情犯下的過錯,算什麼錯?!

不論怎樣,韓木林是個大度的男人,只說事到如今,吳為當然沒有了對禪月的撫養權,他不能把禪月交給這樣一個母親——他沒有說「這樣一個道德敗壞的母親」。

他還答應,如果吳為痛改前非,還可以和他們父女生活在一起,但必須在禪月和楓丹之間作個選擇。

如果選擇楓丹,他們只得離婚,禪月歸他撫養;如果選擇禪月,就必須拋棄楓丹,只有這樣,才不會留給她的舊情一個糾纏不清的理由。

並非韓木林多慮,幾十年後,吳為與前情人邂逅於某家電影院,對方竟寫信要求她到公園一會。

——在經歷過訴諸法律,遭遇過這個社會和公眾所能給予一個下賤女人的最殘酷、最不留:情的踐踏之後!

——在他們子法律面前駒咬狗之後!

也許男人可以如此?

既然吳為不得不在禪月和楓丹之間進行選擇,也就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為了禪月,她不能一錯再錯。為了禪月,她只能再犯一次大錯:她不可能選擇楓丹。

吳為就這樣可恥地逃避了一個母親的天職。韓木林拿出擬好的字據:吳為自願將親生女兒楓丹轉送他人……

最讓吳為沒齒難忘的是,韓木林讓她在字據下方,用最古老的辦法按了手印,——簽名都不作數。

她就這樣狠心地把楓丹扔進天連地、地連天的茫茫一片濁水,不見樹木,不見房舍,不見河岸。從此孤零零的一個小人兒無頭無緒地漂流起來。

吳為從未停止對自己的審問:為什麼對楓丹沒有半點眷戀?日後,當她成了作家,不論知道或不知道她過去的人,不但不再在她身後吐唾沫,扔石子或往她身上扔破鞋,甚至開始尊敬她,可是她對自己說,這筆賬永遠不會了結。

同樣是自己的骨肉,為什麼如此不同對待?

她必須回答。因為楓丹是社會不承認的私生子。她對楓丹應有的母愛,被不得不面對社會和輿論的恐懼殺死了。

吳為不過是自私而懦弱的膽小鬼。至於後來那套下三爛的生活勇氣,不過是落水狗、癩皮狗被人打急眼時一種自欺欺人、虛張聲勢的哀吠,正像詩詞所道「幾聲淒厲,幾聲抽泣」。

還要等上幾十年,這幾聲哀吠,才能變為知恥而勇的大氣。

吳為很快又陷入了新的、更深的良心譴責。

她並沒能以這樣的代價,從韓木林那裡換回家庭的苟安,韓木林還是將他們告上了法庭。法律行為使文學而不是愛情顯示了它的不堪風雨。愛情的不堪風雨該是順理成章,滑稽的是吳為所迷信的文學之不堪風雨。所幸吳為碰到了一個很人情的女法官,多少年來,她一直記得那位叫做楊柳的女法官。事情過去多年,她一直想要探訪那位女法官,可是一直沒有成行,或許往事不堪回首。

文學根本就不待見吳為,文學拒絕了她,所以給了吳為這樣一個嚴重的警告。可是她並沒有迷途知返,最後還是走上了文學之路,並再次受到文學毀滅性的打擊——如果她不成為作家,還是胡秉宸麾下一個小職員的話,胡秉宸還會釣她這條魚嗎?

人們並沒有因吳為的舉手投降就饒過她們母女三人。葉蓮子和禪月這無辜的一老一小,馬上跟著她一起下了地獄,人們給她的懲罰有多重,給葉蓮子給禪月的傷害就有多深。一輩子沒讓人戳過脊樑骨的葉蓮子,為了吳為讓人戳了脊樑骨。

葉蓮子也無從知道,黨小組已經全體通過,只等上級組織審批,眼看就要成為共產黨員的她,突然被拒之門外的真正理由。

零雨村於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解放,葉蓮子-:夜之間,從頂替某個教師、只能領半工資、隨時可能被解聘的「黑人」,變成了光榮的人民教師,從此不再流落天涯。

將那另一半工資據為已有的朱校長,不知何處去了;李老師也再不敢將她對學生講的「土豆是茄科植物」當做笑柄;「二校長」馬文忠,不但不敢再找這個教師中最窮的葉蓮子借錢不還,還於零雨村解放的第二天,報名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

兩年後馬文忠回到學校,向全體師生作了題為《英雄平叛四川殘匪》的報告。那時候葉蓮子還沒離開零雨村,回想當年馬文忠「借」錢的往事,只能是一片迷茫。

葉蓮子的臉上,終於有了那種真正可以叫做笑的玩意兒。既不是顧秋水賞給她的,也不是為求一口飯吃強做出來的,而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私人財產。

她在那位女軍代表身上,看到了如她一樣無依無靠的窮人的希望;認定那寬大的灰軍裝,就是她的護翼,以至每每看到那種寬大的灰軍裝,就想跑過去抓住它,放在臉上貼一貼。

特別是吳為得了風溼性心臟病,而且病情發展很快,軍代表馬上和醫院聯絡,讓吳為住進醫院,病情很快得到了控制。直到治癒出院,葉蓮子也沒有為一分錢操過心。她老是說:「要是不解放,吳為早就沒命啦!」葉蓮子對共產黨感恩戴德,也以葉家翻身的事實教育著吳為。在她退休前的幾十年裡,孜孜不她拼卻全力奔向那個目標。二十世紀中期,一個具有共產主義理想的人想要加入共產黨,必得經過脫胎換骨的改造、奮鬥,說是脫幾層皮也未嘗不可。不像二十一世紀,就是有的擁有個人資產在脫了幾層皮的追求奮鬥之後,葉蓮子確實接近了她的目標,但在最後的衝刺中被攔在界外,將葉蓮子幾十年追求毀於一旦的人,正是她親愛的女兒吳為。她那幾層皮是白脫了!

那一夜大雨滂沱,因為幽會吳為很晚才回到家。小學校的大門緊閉,她進不了門、回不了家,本就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更不好麻煩吵醒校工開門,只能翻牆而過。

不知道是不是她疑心生暗鬼,那校工再見到她,眼神就曖昧起來。事發之後,法院到葉蓮子供事的小學校外調,校工說了什麼誰也不知道,但葉蓮子加入共產黨的事從此擱淺。

早知如此,不如大學畢業時就與班級黨支部書記進行「等價交換」,不就是上床?以後各奔東西,誰也見不到誰。耶就可以留在北京,不必在黃牙或口臭之間非此即彼,讓地左右不是,無以籌吳為也不得不那樣想,如果緘口不言,獨自承受這份罪惡的折磨,雖然卑劣,卻不能不說是另一比起她的坦誠帶給母親和女兒的苦難,緘口不言的卑劣、膽怯、自私又算得了什麼?而且她承擔的畢竟是她個人的、良心的審判,而不是三代人的全軍覆滅。

4

如果不是幾個月後的那場「文化大革命」,即便經過了法律程式,他們的日子還是可以湊合下如果許多事物不是在「文化大革命」中顛倒,像吳為與韓木林這樣的人很難進入「主流社會」,順便也挖掘出韓木林喜歡趕熱鬧的潛能。結果是韓木林莫名其妙地成為一個革命組織的小頭目,「革命」、「進步」這樣的字眼竟與他有了關聯,真讓他受寵若驚。這副重擔激勵著他,進步、進步、再拿什麼作為與革命的見面禮?先砸了家裡磨砂玻璃的花瓶再說。但磨砂玻璃花瓶怎能對得住革命的垂顧?看看周圍的革命行動,只好背棄「原諒一切,既往不咎」的約定,到吳為單位貼了她的大字報,就像電影《英雄兒女》裡的英雄王成那樣「向我開炮」。

開炮之後,只好劃清界限。

吳為和韓木林分居已久。分居後,韓木林與吳為展開了爭奪禪月的拉鋸戰。韓木林最後將禪冬天,很冷。葉蓮子一言不發地坐在火爐邊,自韓木林把禪月劫走之後,她就這麼坐著,不醃鹹菜,不收拾屋子,不買菜,不做鞋子,不縫衣……要不是怕吳為餓著,恐怕連飯也不做。蒸的饅頭不是鹼大就是鹼小,鹼放對了也揉不開,饅頭上老是點散著一塊塊黃褐色的鹼塊,燜米飯自然也是夾葉蓮子的眼睛盯著爐子,屈伸著她那些纖細可是粗糙的手指,又在默數禪月被帶走多少日子。

這時,她臉上什麼東西都沒有了,鼻子、眉毛、眼睛、嘴巴什麼的,只剩下一臉的皺紋。

如果那時有人問吳為:母親是什麼?她一定回答說:母親就是一臉的皺紋。吳為試圖在腦子裡描繪葉蓮子的臉,怎麼畫都是那一臉的皺紋,其他部位全都畫不出來。有時頂多畫出她那雙細長的眉,也是被煩心事折成了幾道彎,而不是風平浪靜的樣子。

吳為像是蠻有城府地說:「媽,咱們不能顯出著急的樣子,那樣韓木林就更用這個法子整咱們了。」

那時吳為成長了不少,以後她還將繼續成長。在韓木林將禪月劫持之後,她立刻到託兒所,將撣月的盧口遷至她的名下,並將戶口本藏匿到抄家行家也無法抄出的地方,以為這就可以將禪月留住,豈不知法律不會讓一個道德敗壞的女人得逞。「對,不應該顯出著急的樣子。」葉蓮子伸直用來默數的手指,讓它們平躺在膝頭,卻把計算放進了心裡,到現在為止,撣月走了一個月零三天。

這時門嗵的一聲開了。那個讓她們想念得難以自處的小人兒,自己走了進來,那個死了的屋子眼看著就活了過來。「韓木林送你回來的嗎?」「我自己。」禪月那個「我自己」還說得不大清楚,聽起來是「我几几」。

「你怎麼回來的?」

「走走。」禪月不會坐公共汽車,也沒有錢,只能走。

圍巾在脖子上圍著,帽子在頭上戴著,口罩、手套、大衣,一樣不少、一樣沒落,全副武裝地回來了。

大衣放在箱子上。很高,禪月夠不著。可是有一隻大聲袖子垂了下來,只要拉著這隻袖子,大衣就會掉下來。帽子、圍巾在什麼地方?在床上。口罩、手套在什麼地方?在大衣口袋裡,禪月記得很清楚。

現在床上堆了很多大衣、帽子、圍巾,她得從那堆衣物下把她的帽子圍巾掏出來。禪月爬上床,把腦袋扎進那堆衣物,那些衣物很沉,拱起來非常吃力、她像只在雪地裡刨食的小松鼠,吃力地刨著,累得呼哧呼哧鼻涕直流。總算抓住一塊粉紅色的東西,拉了一拉,是她的圍巾,不是帽子,又繼續往那堆衣物裡拱。她得找到她的帽子,不論媽媽還是小姥姥,每次帶她出門,這五件東西一樣也不能少地給她穿戴整齊,怕她凍病。她一病,她們就急得天翻地覆,所以她不能病,她得找著她的帽子和圍巾。「你幹什麼呢?」韓木林問。「玩兒藏貓貓呢。」禪月嚇了一跳,趕快把腦袋從那堆衣物下縮回來,通紅的小臉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其實她不怕韓木林,小姥姥怕,媽媽也怕,她不怕。現在嚇一跳,是怕韓木林發現她的秘密。

「方塊兒七。」韓木林說。他沒回頭,忙著和一‘夥兒人打撲克,「好好玩兒,別淘氣。」又說。

韓木林不罵她也不打她,也不逼她按時睡覺,隨她玩到什麼時候。有時她玩得連衣服、鞋子都不脫就睡下了。要是她想吃花生,可以一直吃下去,連飯也不用吃;要是想吃蛋糕,也可以一直吃下去,連飯也不用吃。起床後、吃飯前,也不用洗手洗臉。

有好幾次韓木林還給她酒喝,那些和他一起喝酒的人,各個拍手叫好。

要是她沒讓開水燙著,要是她沒拉肚子,要是她沒從樓梯上滾下來……只能說她運氣好。

可她就是要回到媽媽和小姥姥那裡去。幸虧韓木林背對著她。禪月繼續在那堆衣物下找,終於找到了她的帽子,又把帽子戴在頭上,這沒有什麼特別,不會驚動那夥兒打撲克的人。

現在只剩下把大衣從箱子上拽下來了。禪月用力一拉,大衣就從箱子上滑了下來。她也就勢蹲下,以為韓木林一定又得大吼一聲:「禪月,你幹什麼呢?」可是韓木林沒有吼,他們正在算得分。她抱起大衣,開啟房門之前又回頭看了看打牌酌人,他們還在算分,在那張小桌子上,四個男男女女的頭差不多頂在了一起。禪月輕輕開啟房門,輕輕走了出去,又把門輕輕關上。她得把門關好,不能給韓木林留下一點異常的感覺。然後她到騰著小腿,迅速往樓下跑。跑到二樓樓梯拐角處,禪月才停下來圍圍巾,戴手套,戴口罩,穿大衣。

只有口罩戴不好,禪月扎不緊口罩的帶子。她照小姥姥或媽媽的辦法‘紮了三次也不行,其他全如小姥姥或媽媽給她穿戴得那樣服帖。這時鄂百靈阿姨突然走上樓來。禪月又嚇了一跳,以為鄂百靈阿姨一定會問她:「禪月,你上哪兒去?不要自己瞎跑,我要告訴你爸爸去。」

要是鄂百靈阿姨這樣問,她就沒辦法了。可是鄂百靈阿姨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就過去了,就像沒看見她。

這時禪月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鄂百靈阿姨轉上樓梯;看不見她了,她才跑起來,一口氣跑到大街上。大街上的汽車、大街上的行人,比媽媽、小姥姥或韓木林帶她上街時不但多了許多,也大了許多,而且好像全朝她開過來、走過來,這時她真有些害怕了。

她怕那些汽車,也怕那些人,想起了媽媽講過的那個故事——

有個不聽媽媽話的孩子,自己偷偷跑到街上去玩,被玩雜耍的人騙走,玩雜耍的人在孩子身上披了一層狗皮,孩子就變成了一隻玩雜耍的狗。過了很多年,孩子跟著玩雜耍的人回到家鄉,在圍觀的人群中看到了媽媽,孩子大聲叫著「媽媽,媽媽!」可是媽媽認不出他了,因為他已經變做一隻狗。禪月為這故事哭得非常傷心,就是聽「白雪公主」、「小紅帽」那樣的故事,也沒有這樣哭過。

禪月回頭看了看韓木林住的那棟樓,不遠,只要一轉身,就可以從這條可怕的大街上回到那個安全的地方。

禪月第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那時候她四歲。

只有四歲就作出了她的選擇,她要去找媽媽和小姥姥。汽車一輛接一輛從她面前駛過,她不知道這些車到哪裡去,韓木林和媽媽、小姥姥知道,她不知道。她也沒有錢買汽車票,韓木林和媽媽、小姥姥有,她沒有。

她只能走。沿著右邊的人行道,一直往南走。韓木林多次騎腳踏車帶她走過這條路,她記得很清楚。

現在走過了那座學校。學校放學了,學生們唧唧喳喳從學校裡走出來,有個男孩子在她的頭上敲了一理,說:「黑,小孩兒!」還青面獠牙地往她臉前一湊。

「你小孩兒!」禪月回嘴道。那男孩反倒一愣,不敢再捉弄她。

然後就到了十字路口,路口有拉糧、拉磚、拉木頭的馬車。禪月第一個認識的動物是貓,第二個認識的動物就是馬,就是在這個路口認識的馬。她第一會說的是「媽媽」,第二會說的是「大馬」。

剛走到十字路口中間,從西邊來了一輛拉水泥的大馬車。

「站住——站住——」她聽見有人嚷嚷。讓誰站住?她不知道,她得趕快走,天快黑了。

大馬突然就站在了她的跟前。大馬很高、很大,禪月抬起頭,只能看見大馬的胸脯,聽見大馬生氣地噴著鼻子。

「吱——」的一聲,從東邊來的一輛大卡車又停在了禪月的身旁。她就這樣被擠在了大馬和大卡車的中間,趕大車的老爺爺和開卡車的叔叔都在嚷:「這是誰的孩子?這是誰的孩子?」說著,他們就要跳下車來。

禪月不哭。她不能哭,一哭他們一定嚷嚷得更厲害了,只能一直往前跑,不敢回頭地往前跑。她聽見他們還在後面嚷嚷:「這是誰的孩子?要是讓車軋了怎麼整?誰的孩子?怎麼讓孩子闖紅燈?」他們不能攆她,他們還得關照他們的車呢。好在那時的行人車輛比後來稀少許多,那個路口也比後來的農村還荒涼。禪月一直往前跑,跑得好累啁,累得腳丫於上都是汗。小朋友就是這樣唱的:「那麼好的天兒,下雪花兒,那麼好的姑娘摳腳巴丫兒。」她真想把棉鞋脫了,晾晾她的腳巴丫兒。棉鞋是小姥姥做的,放了很多棉花。小姥姥一到冬天,就恨不得把她用棉花包起來,在媽媽沒有成為作家之前,她們全都穿小姥姥做的鞋。等到禪月上小學,吳為才給她買了一雙減價豬皮鞋,兩隻鞋還不是同一個號碼,其中一隻像是讓熱水燙抽巴了,鞋底往上擰著,幸好它們還是同一個顏色。媽媽虛榮地說:「不管怎麼說,它是一雙皮鞋。」媽媽最不甘心的是別的孩子都有的東西禪月卻沒有。無論如何她也得讓禪月像別的孩子一樣,好比那雙豬皮鞋,好比這件棉大衣。

棉大衣是媽媽自己縫的,她們穿的衣服都是自己縫製,用手而不是用縫紉機,她們沒有錢買縫紉機。大衣又長又大,現在就更沉了。媽媽說:「做大點兒,可以多穿幾年。」

然後禪月來到火車道口,她不明白為什麼所有的人、所有的車都停了下來,天快黑了,其實差不多就是黑了。因為房子裡的燈亮了,路上的燈亮了,車上的燈也亮了。

她只好跟著停了下來,夾在人們的腿和車軲轆中間,挺著圓圓的小肚子,叉著兩條小腿,與那些形形色色知道從哪裡來、知道到哪裡去的大人們一樣站著,擔心又會有人嚷嚷「這是誰的孩子?這是誰的孩子?」幸好這回沒人嚷嚷。

不一會兒從東邊開來一列火車,轟隆隆,轟隆隆,震得腳下地皮都顫顫。一節節車廂,像會走路的小房子,車廂裡的燈光明亮,看上去又舒服又幹淨,有些人在說話,說的一定都是很有趣的話。

火車開過去後,又跟著人們一起向前擁,有一條腿絆住了她,她側歪了一下,撞在另一條腿上,可是她沒有摔倒。

等到看見衚衕口賣豆漿油條的小鋪,禪月就覺得不那麼累了,等到又在衚衕裡看見虎子,她覺得一點也不累了。

她就這麼回到了家,看到了她想念的小姥姥和媽媽,那時禪月只覺得這一趟經歷挺好玩,並不懂得這是她與小姥姥和媽媽的一份緣。更不要說禪月漸漸長大、越來越懂得羞恥之後,知道自己有個多麼不稱職、多麼丟人現眼的母親。但她無怨無悔地伴著吳為,把自己的生命、尊嚴和吳為緊緊地貼在一起,不但用她的小手攙扶著吳為走過了最為艱難的荊棘之路,並勇敢地捍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