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電話的工作人員注意地看了看她。她的樣子也足夠奇怪,好像剛從河裡爬出來,該不是跳河尋短見的吧?
按照字條上留下的電話號碼開始撥號。她的腦子突然壞得不行,每撥一個號碼,都要檢視一下寫著電話號碼的字條,若在平時,這幾個號碼根本不夠她記憶。撥完號碼,就緊握著電話筒,像握著期待了一生的機會。
當電話接通的時候,吳為想起從當年坐在幹校的原木上第一次看到胡秉宸,到現在這個電話,差不多十年過去了。她突然感到荒唐,怎麼就能把這個根本算不上認識的男人苦苦地等了許久?
難道在那樣的恥辱之後,她還沒有把他忘記或懷恨在心?
她為男人受過的地獄之苦,還不能讓她猛醒?還不足以讓她止步?
轉過身來,將背靠著放電話機的窗臺,目光落進公園的樹叢,樹叢裡有兩豆螢綠的光,讓她心頭一悸。人的還是獸的?
這時她聽見一聲石破天驚的輕響,有人拿起了電話筒,接著是一聲貼得非常近的問話:「請問是哪一位?」她一驚,將話筒移開,向那話筒望著,好像說話人就在電話筒裡或在她的身體裡。她等這個聲音等了這麼多年,現在它來了,把她的身體刺啦一聲撕成兩瓣,好痛!
「是我。」「我在報紙上看到那個訊息,我想是你,一定是的。」
「謝謝。」
「你可以來看看我嗎?」「當然。」
當然,她無時不在等待著他的一聲召喚,她甚至看見自己,搖著尾巴,像一隻忠心耿耿的狗,不論主人怎麼踢它、踹它,只要一聲親暱的呼喚,或是一個親切的眼神,都會奮不顧身地向主人奔去。
夜很黑,她在那一排排極其相似的小洋房前徘徊,敲錯一家門之後才找到她要找的那個號碼。她的手指,被乍暖還寒的春雨以及晚冬的殘雪交相揉搓得冷硬冷硬,當它們在鑲花木條的玻璃上敲出第一響時,簡直不像人手敲出的聲音,忽然嚇得想要扭頭就跑。可是,「你可以來看看我嗎?」含著懇求,是懇求她的原諒,還是懇求她?
吳為就這樣站在了胡秉宸的面前,像一隻被淋溼的狗。
當了作家的吳為竟不如干校時揮灑自如,可見一個人的心裡有了鬼,跟著也就失去了自由。
趁吳為還在喘息的瞬間,胡秉宸很快將她全身打量得一清二楚。
淋溼的棉襖上散發著溼毛皮的氣味,從這氣味可以想像得到,吳為沒有條件每天洗澡、洗頭,換她的內衣或外衣。
像個讀中學的女學生那樣含羞地望著他。兩隻腳藏在椅子底下,飽浸雨水的鞋,弄溼了地毯。那是一雙手製的,又為了耐穿釘了膠掌的布鞋,在她的腳上寒磣樸拙得可憐。腳很小,不像她那樣身高的女人的腳。深色的襪子緊繃在腳面上,肉乎乎的,比她身上哪個部位都性感。其實他早就看過她的腳,夏天,在於校,吳為穿著短衣短褲,赤腳在地裡幹活的情景,甚至和她肩並肩地割過稻子,那時他根本就沒注意到她還有這麼一雙性感的腳。胡秉宸站起身來,在地板上踱來踱去,這樣可以比坐在對面更好地觀察吳為,「媽媽好嗎?」
「好,謝謝。」
「女兒好嗎?」「好,謝謝。」吳為始終低著頭,盯著自己交叉在一起的那雙手,這使胡秉宸可以從容打量她。她的雙頰泛紅,鼻尖有汗,時不時用手指擦擦眼睛,好像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影響她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沒有手絹嗎?還是手絹不乾淨?
他們誰都設有提起她的那篇小說,其實那篇小說很幼稚,像眼前的她一樣,女學生似的,問一句,答一句。如果不是他來引導這場談話,局面可能就很尷尬,她怎麼不抬頭看看他呢,傻女人?「我不知道你平時看哪些書,其實民間文學也有很豐富的內容。」吳為還是低著頭。「我這裡有一本民間小曲,」他很容易在書架上找到了那本書,讓人不得不懷疑那本書早就蓄謀已久地放在那裡。翻到他早就選出的一頁,「你要不要看看呢?」沒等吳為回答,就把翻開的書遞給了她。
吳為接過那本書,心不在焉地瀏覽著。她現在哪裡有心思看書?但既然胡秉宸要她看,也就只好翻看下去。一看就皺了眉頭,都是情哥哥、蜜姐姐、好妹妹什麼的,還有許多不堪人目的調情,實在黃得不得了。從小到大,吳為也沒讀過這樣的書,便翻看一下封面,原來是一九四九年以前出版的舊書,然後就把書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你覺得怎麼樣?」胡秉宸問。她不能說好也不能說不好,只好模稜兩可地笑笑,像猛然到了異國他鄉,又被當做上賓款待,品嚐了一道顯貴而又不習慣的菜餚。
怎麼又像幾年前,對她說「帶水槍的女工」那樣毫無反應?顯然不是淡漠,也不是故作姿態,是真正沒有理解他的用意。
坐著,坐著,吳為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您愛人呢?」。
胡秉宸一愣,「哦,她出差了。」
兩人同時有了些尷尬,而且他清清楚楚感到了她的尷尬,她也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他的尷尬,也同時意識到從這句問話開始,他們的關係有了一個關鍵性的轉折。他忙慌慌地高談闊論,天上地下,滔滔不絕,生怕有個停頓,那又怕又期望、不甚明瞭又很明瞭的東西就會迅速蔓延開來,以致把他淹沒。
「百樂門」之後,胡秉宸再也沒有為女人失控過,始終像個老練的司機,駕駛著一輛得心應手的「老爺車」,在險情叢生的路面上游刃有餘地穿行著。即便現在,也是自信地駕駛著那輛「老爺車」。
「我想和你談談……」「不,請您什麼也別說。」「我還是要說說。」「您千萬別說……」「……將近十年,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不願意你為我犧牲什麼,不願意耽誤你的青春,因為這是沒有結果的事情……」
吳為的眉頭皺了起來,顯然從這句話裡,又嗅到了胡秉宸對「責任」一推六二五的陋習。
難道她想要過一個結果嗎?結果都是胡秉宸鬧騰出來的。
「看過《你到底要什麼》那本書嗎?」
「看過。」
「當我看到那一段時候,我想:千萬不要讓她看見這本書。」
「您是說,伊婭該不該愛上那個人……」
「記得在幹校,有一次看電影,黑暗中不知怎麼發現你就在我旁邊,我坐了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很不好意思地走了……希望你有時能給我打個電話。」
「我不會給您打電話的。您大概不知道,我愛惜您比愛惜我自己多得多。」
「朋友多嗎?」「……女兒是我惟一的朋友。」「那麼我呢?」是不是太快了?吳為不覺得自己是個慢節奏的人,但現在這個節奏卻快得讓她措手不及。
不但胡秉宸的快節奏讓她吃驚,而後又很快發現自己突然身價倍增。
「看過《帶叭兒狗的女人》嗎?看過《帶閣樓的房子》嗎?看過《車隊》那個電影嗎?對女主角的印象怎麼樣?」「沒大注意,男主角倒是很有個性。」
「總是這樣,男人注意女人,女人注意男人。那個女主角並不漂亮,卻很有風度。知道嗎,你給我最深刻的印象是勇氣和真誠?……好幾次我從你家門口經過……以為能夠看到你,結果沒有看到——怎麼辦呢?聽其自然吧,簡直不卸道會怎麼樣,一定會鬧出笑話來的,大笑話!越陷越深了,而且,壞事,我要吃醋了。」
可是二十多分鐘前,胡秉宸還在說:「……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不願意你為我犧牲什麼,不願意耽誤你的青春,因為這是沒有結果的事情……」
倒讓吳為想起剛才談到的那本書的書名《你到底要什麼》?!
儘管吳為很想坐在這間暖和的客廳裡,聽胡秉宸無休止地說下去——他說什麼並不重要,她甚至不記得他說過什麼,有聲無聲的春雨和他的談話聲混成了一片,她只想在這聲浪裡搖曳;但她牢記幾年前的教訓,還是從那舒適的搖曳中爬了出來,按原計劃坐夠一小時就起身告辭:「胡副部長,已經很晚了,我該走了。」胡秉宸的談話停在了半空……「現在你是作家了,將來免不了要給人簽名什麼的,」他儘量說得戲謔而輕鬆,「我有支簽名筆,是出國時洋人送的,一直放在那裡沒有用,現在送給你算是物盡其用吧。你願意跟我一起上樓去看看我的書房嗎?」說罷自己就意識到這是在找藉口,哪怕將她再多留幾分鐘。領她上樓的時候,有一種虛幻的感覺,好像領著一個稀裡糊塗的「孩子妻」。女人嘛,頂好是稀裡糊塗的,她們的可愛之處也正是在這裡,哪怕因為她們的稀裡糊塗出了上千個足以讓你跳腳的錯,以證明男人的不稀裡糊塗。對一個成熟的男人來說,男女間的樂趣之一就是領著一個稀裡糊塗的女人過日子。白帆就是太清楚了,如果丈夫清楚,妻子也清楚,那日子就清楚得沒了意思,當然也不能全是稀裡糊塗,而是不十分清楚才好。
這隻能說胡秉宸對吳為還不瞭解。糊塗的定義本就千差萬別,吳為又與他這個公式滿擰,他十分清楚的吳為十分不清楚,他不清楚的吳為又十分清楚。不像他和白帆,他十分清楚的白帆也十分清楚,他不清楚的白帆也十分不清楚。
吳為侷促地站在書房門口,不知應該坐下還是繼續站著,只好翻翻書架上的書。
更沒有在他那張單人床上留下目光,或馬上意會他和白帆並不同房,隨之再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而是像夢遊人那樣,有種被意外弄得恍恍惚惚的傻相。胡秉宸在抽屜裡怎麼找也找不到那支筆,原來筆就在手裡捏著。他同時想,除白帆之外,吳為是第一個走進這個純屬他個人空間的女人。吳為沒有說「謝謝」,接過那支筆就揣進了口袋。她的手,在口袋裡緊攥著那支筆,不管是洋人送的或不是洋人送的,不管它金貴或不金貴,哪怕是一支如她常用的一角二分錢的圓珠筆,她也會這樣珍愛地捏著。畢竟這是從胡秉宸身邊來的第一件可以摸得著的東西。
「恐怕路上不安全,我還是送你回去吧。」胡秉宸連想也沒想就領著她往前走。
他們在沒有抽條發芽的樹下走著,那時的夜還很清寂,行人車輛不多,好像整個城市就剩下他們兩個。也許因為剛才說得太多,也許他又反省起來,直到分手再沒有一句話。
10
日子又像以前一樣平淡無奇地過下去了。那個下著雨和雪的夜晚,足夠吳為回想一生。如果她還有什麼奢望的話,就是要寫得更好、更多,以回報胡秉宸給她的這個夜晚。
可是胡秉宸不讓吳為安靜地寫,安靜地活。
逢到召開全部職工大會,他就在一排挨一排的座位上,尋找她那張並不美麗、毫無特色的臉。
大會休息時,他不在休息室裡與部長們高談闊論,而是跑到臺下,在下屬中穿來穿去,一旦瞥見她的身影就會停下與距她很近的某個職員寒暄幾句,一旦從眼睛的餘光看到她被雷電擊中的樣子並向他這邊痴痴地望著的時候;便匆匆走開。
或在大庭廣眾之前,克傷大雅地攔住吳為,說幾句關於她創作的話。即便部裡職工看見他和吳為談話,作為領導,關心一下她的創作也是應該的。吳為遠遠地、暗暗地抗拒著胡秉宸設下的陷阱,也抗拒著自己。可是她怎麼能抗得過胡秉宸?有時寫封簡訊給吳為,她鬧不清要不要回信——如果不回信,他就會在家門外等她;如果回他一封信,說不定就會惹上一通教訓,口氣之冷與若干年前他們夫妻二人聯手寫給她的那封信大體相同,只不過是他一個人的簽名。
吳為好不容易得到兩張《茶館》的戲票,打電話請他去看,卻得到這樣一封回信——不要再打電話來,也不要再這樣寫信,不論你怎麼「親啟」、「內詳」都是一樣。我每天收到若干封信,也有寫「大人」親收的,也是一樣按公文程式處理。至於電話,參加聽的人至少有一打,還不算那一頭的,徒然增加許多麻煩。如果要我辦什麼事,可以寫信到家裡,還要對家中人間好。所以首先是不要這樣打電話和寫信。
你那個火車站的主題,我看有些像十九世紀的東西,什麼「傳宗接代」!都是十九世紀的事,離我們已經很遠了。還有什麼「統一論」!在許多地方已經無可挽回地一去不復返了。在我們這裡,二三十年內也要成為歷史陳跡。那些電影嘍、小說嘍,只在人們懷舊時才去看看,讀讀。老太太們嘆一口氣,說聲今不如昔。在實際生活中很快就要不存在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歷史是無情的。
當然,無論如何,我們還處在變革的時代,各種胃口的人都有,所以祝你成功。
她又沒在電話裡說什麼,再說他們之間有過什麼,又有什麼可說!這一通無名之火從何而來?這一通「如果要我辦什麼事,可以寫信到家裡,還要對家中人問好」的維權運動,又讓她想起「胡秉宸白帆聯手戰吳為」的那個雪夜……
吳為真正不懂了,胡秉宸想幹什麼?好像一個遊手好閒的人,在籠外吊著一塊食物,撩逗著一隻籠中的餓獸。原來自己不過是隻關在籠裡,無法逃遁、供人消遣的獸。
原來又被胡秉宸玩兒了一把。她開始懷疑胡秉宸的人格,反抗在心裡滋生。
哐噹一聲,把自己鎖進黑暗的角落,斂起被胡秉宸撕得支離破碎的自尊和臉面,再一塊塊拼湊起來;又用這個實際上無法完好如初的自尊、臉面,把自己嚴嚴實實罩了起來。沒人能夠知道,吳為是如何修補這個臉面、這個自尊的,就是胡秉宸也永遠不會知道。
收拾好自己這堆破爛垃圾,又從這堆破爛垃圾中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無論胡秉宸怎樣花樣翻新,也不再理睬他。
她回到只要努力就永遠不會拋棄她的文學。她付出多少,文學就實實在在回應她多少,永遠不會耍弄她。
這不也是對胡秉宸最好、最有力的報復?
胡秉宸非常失落,何曾有女人這樣對待過他?向來是要哪個女人,哪個女人還不像得到皇上寵幸那樣受寵若驚?
罷,不就是個女人!也就停止了與女人的遊戲。
那天翻著翻著報紙,吳為的名字又闖進了眼睛,胡秉宸無望地扔下報紙,明明白白知道,事情變得糟糕起來。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在窗前站了很久,已是青草鋪滿院落,玫瑰含苞待放的暮春時分,離那個春風杏花、飛雪飛雨的日子已經很遠了。突然聽見白帆在他身後說:「噢,吳為,是那個吳為嗎?」
胡秉宸沒有回答,聽著她把報紙翻得嘩嘩有聲,有一種吳為被她捏在手裡揉來揉去的感覺。
白帆只是隨便一問,沒有再往那個名字上看第二眼,「想想也不會是她,她那個名字是上得了報紙的名字嗎?」除了胡秉宸和組織部門,沒有一個人能看出這個張口黨的政策、閉口黨的政策,連臉都長得像貞節牌坊那麼方正的女人也曾風流過,用她說吳為的話是「浪過」。
吳為真是白帆一塊再合適不過的墊腳石。
當胡秉宸這樣忿忿想著的時候,完全忘記了「信件危機」時為了洗清自己,正是他對白帆這樣說到吳為:「那真是個浪娘兒們!」真是「今夕何夕」!
正像他和吳為結婚後,親戚向吳為反映她出國訪問期間,胡秉宸並沒有歸還他們結婚初期借用的住房,而是與杜亞莉,或芙蓉與她的情人,在他們借住過的房間裡同出同進,被居委會反映到房主親戚那裡,「……居民群眾對這兩對男女在你這套房子裡進行的勾當義憤填膺!」胡秉宸也正是這樣向吳為解釋,他對杜亞莉並沒有過什麼壯舉,「杜亞莉?那是個騷娘兒們,你想,我怎能和這種女人如何如何?即便和女人鬼混也輪木到這種女人頭上。」
將報紙翻到第一版,白帆從頭條看起,一字不落地看到最後一條,「老胡,你看,關於……的提法,這裡有了變化……」一抬頭,胡秉宸已不在屋裡。最近他有些怪,本來話就不多,現在更少,又總是很煩躁的樣子。借題發揮是胡秉宸的強項。晚餐桌上,當著一家子人,胡秉宸把一枚雞蛋放在了月子期間的兒媳面前,顯然窩藏禍心地說:「同志,這是你的雞蛋。」當惟獨一枚雞蛋,僅僅放在一個人面前時,這個雞蛋的滋味是不是很特別?
白帆就想到雞蛋後面的許多事情,心裡一縮。楊白泉是不是胡秉宸的兒子不好說,可畢竟是她的兒子,就接著說:「這個雞蛋可不好咽。」
兒媳婦臉上掠過一個深刻的微笑。
睡前胡秉宸又在洗澡間大發脾氣:「我希望你們洗完澡之後,都順便把洗澡盆擦洗乾淨,每次都是我擦,我又不是你們的保姆!」「你老是這兒擦擦、那兒擦擦,簡直像個小資產階級。這樣擦來擦去也沒看見乾淨到哪兒去。」
白帆沒說像「臭老九」。「文化大革命」後不興說「臭老九」了。
「你就是無產階級了?」胡秉宸的聲音尖了上去,這是他要發脾氣的前奏,也是白帆正經到讓他受不了的時候,提醒她並不那麼正經的把戲。白帆想起了她那位「中統」父親,雖然這也是胡秉宸「文化大革命」中捱整的原因之一。
他諷刺誰,諷刺她嗎?比起他那個官僚資產階級家庭,她父親的問題不過是小巫見大巫:「我是不是無產階級由黨組織鑑定。」胡秉宸臉上那譏諷的笑紋更深了。胡秉宸和白帆互相仇恨起來的時候,既不吵也不嚷,而是講「黨話」,不像他後來與吳為的口角那樣文化。「黨話」是他們的三十六般武藝之一,彼此都很精通,你一招我一式,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旁觀人越發覺得這是一個革命家庭,一對革命老夫妻,不是五好家庭又上哪兒找去?
文化也好,「黨話」也好,胡秉宸運用得都很自如。
也許吳為把胡秉宸看得太不堪了,雖然效果上是胡秉宸在捉弄她。
似乎有兩個胡秉宸在撕扯著他。過去,即便想與吳為調笑,懷裡也揣著足夠的輕蔑甚至輕薄;而今卻很少想起她的過去,有時想著她的時候竟如想著一個潔白無瑕的女人,那樣專情,那樣熱烈。他覺得自己無可救藥地墮落了。
起先胡秉宸還能控制自己,難道除了偷人養私生子的女人,他就找不到一個潔白無瑕的女人嗎?怪了。
只會和他研究黨的政策,長著一張如貞節牌坊一樣方正,的臉的白帆,還有她那塊牌坊下掩蓋著的事,一想起來就讓他覺得虛假十足。可吳為不也偷人養私生子嗎?
難道從骨子裡說,男人喜歡的還是那些淫蕩的女人?雖然他們作踐、歧視那些女人,與她們尋歡作樂卻不會娶她們為妻。這可能就是男人喜歡螵娟的原因,即便禮義廉恥的道德先生,嫖起窯子也很正常,從不影響他們的形象。似乎約定俗成地通過了一項規則,明媒正娶那裡不能盡興的遺憾和不足,應由不正經的女人填補。
想到這裡,胡秉宸有些心虛,是不是他對吳為的渴望,也摻雜著用她來填補正室白帆不能給予的滿足?可又覺得這樣想不但辱沒自己,也辱沒了吳為。
或許是真中了「不愛江山愛美人」那句套話?吳為又算得上什麼美人?那麼吸引他的是什麼?說得清楚嗎?
也許一般人視為至尊至貴的一切,她不大放在心上,於是就有了一種自由自在的渾然和灑脫。所以她可以在下雪的日子和狗打雪仗,而白帆只能和他研究黨的政策。
和吳為在一起即便不談風花雪月,談談廠甸的冰糖葫蘆或老舍的《茶館》也好。
她曾來電話約他去看《茶館》,被他一口回絕。吳為大概不知道,電話要通過總機先接到秘書辦公室,再經秘書轉給他,——這樣的興師動眾!
現在吳為是既不來信也不來電話了,有次開個什麼專業會,會後別人安排她隨他的車子一同回部,她甚至把開啟的車門一推,頭也不回地去了,看都沒看他一眼。胡秉宸讓司機追了上去,還親自開啟車門,近乎懇求地說:「吳為同志,上來吧!」
吳為看了看司機,似乎當著司機不好駁他的面子,勉強上了車,可是什麼也不和他說。當她給司機指路,要求在哪兒停車的時候,她的手指在他眼前晃動著,胡秉宸幾乎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
回到部裡他就弄了兩張內部電影票讓白帆去看,又給吳為寫了一封信,約她來家裡談談。可是內部電影對白帆沒有多少吸引力,「我不去,不就是一般人看不到的摟摟抱抱、親嘴兒上床嗎?所謂內部電影就是這個。」於是胡秉宸趕忙又寫一封信,巴巴地跑到吳為家裡,從門縫塞了進去,通知她因故不能在家裡等她。吳為從地上撿起那封簡訊撕得粉碎,自言自語道:「我根本就沒打算去。」可是她臉上那抹勝利的微笑其實辛苦,只是她自己看不到罷了。
接著胡秉宸又寫了一封簡訊,改邀她在附近公園談談,吳為還是沒有來。
不論胡秉宸怎樣逃避,有個事實他逃避不了——正是在知道吳為會寫小說並中了一個文學大獎之後,他對吳為的感情有了變化。
誰會真愛一個淫蕩的女人?床上的操作不全是愛,男人在完全不愛一個女人的情況下,也可以操作得驚天地,泣鬼神。可一旦女人有了點聰明才情,哪怕是操皮肉生涯的妓女,也另當別論了,歷史上這樣的例子不少。那麼男人愛的是有名有地位的女人,還是有名有地位的女人更可愛?或是說名譽、地位、才情追加了她們的分量、本錢、分數?
既然金錢、地位、權力是女人追逐的男人標準,男人又為何不可如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
胡秉宸是愛惜名譽和地位的,就連白帆解放初期一張某次婦女代表大會的出席證,胡秉宸也一直保留著。不覺就像回到了地下工作時期,在吳為家附近繞來繞去,經多次跟蹤,發現吳為常常在週日下午五點多鐘送禪月返校。只要不是公事緊急,胡秉宸就守候在這條吳為的必經之路,躲在公園圍牆後面,從圍牆縫隙裡看吳為帶著女兒緩緩走過。
有時不知為何落空。猜測吳為是不是病了或有朋友約會。男朋友還是女朋友?一想到她可能與某個男人約會,就急得坐立不安。
如果看到吳為準時領著禪月緩緩走過,就會把這個細節回憶上很久。可他並不能長久安於這個狀況,時時想到她可能半路被人搶走。
為什麼不?她現在無牽無掛又有了名,他為之嚮往的一切,別的男人也會同樣為之嚮往……
11
吳為自己也不明白,她還是那個她,那個聲名狼藉、偷過人、養過私生子的女人,一旦成為作家,男人的態度可就不同起來。
顯然不是尊敬,而是玩兒一把女作家的意思,就像吃膩了東坡肉換個清蒸鰣魚嚐嚐。,一個女人,又是一個道德敗壞的女人,除了床上那點子事,還有些腦子,可不讓人感到意外?除了胡秉宸魚雁頻傳,還有部黨組的那個佟大雷,還有其他。只不過那些男人不像這二位覺得自己總算有些抗衡的資本,故而裹足不前。
如果說胡秉宸那張面孔是「宋明理學」,佟大雷那張面孔可就是「安史之亂」了。
儘管吳為不會奉陪佟大雷玩兒一把,但對佟大雷的第一印象要比對胡秉宸的第一印象好,至少佟大雷是個敢作敢為的男人。又或許她畢竟是兵痞顧秋水的女兒,對「安史之亂」有著類似血緣上的認同。聽了佟大雷的傳聞,吳為只是一笑,即便佟大雷被人捉姦又怎樣?
國人對捉姦有著歷史的傳統和癖好。
他那個下屬也實在無聊,因為沒有得到提拔就出此下策,在門外憋了佟大雷一整夜。這個佟大雷還算得男人,將責任包攬下來,說:「我就是睡了她又怎樣!」
換了胡秉宸會怎樣處置?很難說。
事到如今,不論胡秉宸自以為多麼珍惜吳為,可還是不瞭解她。也許他從未了解過吳為。
如果說吳為對他們這場生死之戀有什麼懊悔之處,那就是誤以胡秉宸為終生知己,而不是他對女人的多情或對她的始亂終棄。所以胡秉宸才認為眼下最有力的競爭者是佟大雷,以為他們那個行政級別肯定是女人最為眼熱的條件。這倒不意之中說明,胡秉宸自己很把那個副部長當回事兒,豈不知對吳為來說,一個副部級算得了什麼!
佟大雷似乎也抓得很緊,此人迫起女人不擇手段。其實佟大雷要能力有能力,要資格有資格,早就應該升至副部長甚至部長,可直到現在還是一個副部級而不是副部長。沒有別的,就是女人搞得太厲害,太無所顧忌。「肅反」時竟和一個由他負責審查,歷史有問題的女人搞關係,連調查提綱都丟在了那女人的家裡,還和她在公園長椅上做愛;被當地公安部門抓了起來,部裡只好派人去派出所把他保回來。他居然還大言不慚地說:「我就是愛女人,有什麼辦法!」
所以當胡秉宸在佟大雷的辦公章裡遇到吳為的時候,便分外熱心地對她說:「應該多聽聽下面同志的意見,他們比我們更瞭解實際情況……」
果然被胡秉宸猜中,他很快得知,佟大雷要把吳為調至他的麾下。
佟大雷說:「我要成立一個調研組,需要一些寫文章的秀才。」
成立這個調研組的必要性,又冠冕堂皇地在黨組上提出來討論,胡秉宸一眼就看出這個方案心術不正。
大家都說不出什麼,成立或不成立一個調研組,這個調研組幹事不幹事,就像他們年華月月曰日討論的所有問題一樣,來了,去了,討論過了,也就算通過了。
他還注意到,有次與佟大雷同乘一車,途經吳為家門,他們不約而同從靠背上直起身子,向吳為家門口的方向張望,好像吳為隨時會從那個大門走出。
顯然佟大雷到吳為家裡去過,不然怎麼知道吳為住在這裡?他倒是先下手為強了。而且佟大雷說幹就幹,絕不瞻前顧後。
吳為注意到胡秉宸退出佟大雷的辦公室時,有一份不是原裝而是仿造的不經意,心裡便有些快意。要是每天都給胡秉宸這樣一個刺激,讓他知道她早巳把他置諸腦外,該有多好。
「……我們這條戰線有很多題目可做,所以我建議你到我這個調研組來工作,這樣你的房子問題、組織問題,都可以得到及時的解決……不但可以瞭解基層的情況,就是上面的情況我也可以提供給你前……我還有些老關係,畢竟幹了幾十年革命,十八歲就是區委書記了,所謂年紀不大資格老,就是中央一級領導的底細我也相當熟悉……」佟大雷說。
「房子問題、組織問題,都可以得到及時的解決……」這和妓女有什麼兩樣?《國際歌》的作者鮑狄埃呀,你可知intemationalism什麼時候才能實現?
道德敗壞的吳為,因一生沒有做過交換而自豪。交換,與愛一個人,或哪怕因愛屋及烏而上床,在她那裡有著嚴格的界限。可吳為又何必撇清自己!她和韓木林的婚姻不是交換又是什麼?只不過是有法律手續的交換而已。她又比佟大雷高明多少?說不定比佟大雷虛偽也未可知。
佟大雷說到做到,上至中央檔案,下至部長之間的勾心鬥角,乃至他們個人生活中的緋聞,都一一影印了給吳為送來。他乘著部長級的轎車,招搖地駛進吳為那個破敗得像是貧民窟、滿住著部裡職工的院子,而且一坐幾個小時,談天說地,怒斥同僚,還有他們的女人——不明白佟大雷為什麼把同僚恨成這個樣子——抱怨如今他升不到副部長的位置並非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為捉了某部長的奸,「除了會搞女人,他懂得個屁。不像我,搞女人歸摘女人,工作歸工作。問問國務院系統的頭頭腦腦,哪個不曉得我佟大雷的能力廠吳為這才大開眼界,原來這些偉乎其大的人與她這樣的小人物沒有什麼兩樣。惟一不同的是於她可能良心不得安寧,於他們則理所當然。
有一天佟大雷還拿來胡秉宸寫給全體黨組成員的一封公開信,說:「這倒是我佩服的一個人,上面有人拉他整第一把手,還應許幹成之後這個第一把手的位置就是他的,他卻寧肯給部黨組成員寫公開信來表示對第一把手的意見,也不願利用這個機會整人,給自己撈個一官半職。」佟大雷說得很誠懇。想不到「安史之亂」還能誠懇,倒讓吳為有點意外。
「可是這反倒招來打擊報復,不得不休職在家。打倒‘四人幫’後,怎麼這樣的幹部反倒捱整,壞人仍然吃香……」佟大雷繼續說道。
這時的佟大雷簡直可以說得上是正直,也漸漸忘記了吳為是女人,忘記了對吳為的一肚子壞水,真像老朋友那樣無話不談。如果佟大雷忘記了自己的目的也就不是佟大雷了,吳為終於接到他的情書一行書,洋洋灑灑,寫在宣紙上。遭到吳為的拒絕後,佟大雷既不尷尬也不停手,依舊「天方夜譚」個沒完沒了,依舊在宣紙上寫情書,似乎知道自己的毛筆字很漂亮,還說:「你等著我,我老婆可能得了乳腺癌,頂多還有一年就會死了。」吳為說:「我對你從無男女之意,而且你不想想,如果一個男人這樣對待他的妻子,哪個女人還肯接受他呢?」
佟大雷自己也笑了。「你在這方面和‘老共’們真不一樣,‘老共’們從來不留片紙隻字在他人手中。」吳為想到了胡秉宸戰戰兢兢寫給她的那些藏頭去尾的信。
佟大雷揚聲大笑,「我的經驗是哪怕有三十八個人出來證明你於了什麼、說了什麼,你都可以不認賬。五九年反右傾,多少人出來證明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還拿出我寫的什麼文章,我死活就是不承認,不在結論上簽字。最後甄別的時候不了了之。你得看準那一套,什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從來就是‘坦白從嚴,抗拒從寬’……」完全一套無賴哲學,但用這種無賴哲學對付更大的無賴,未嘗不是好辦法。吳為想起當年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自己主動交代「男女關係錯誤」後的種種艱難……
但吳為無論如何不肯到他的調研組去。
不知佟大雷整天干不幹工作,幾乎每日二信,幾乎每晚必來,越來越把吳為的家當做了自己的家,而且不管吳為在不在家。如果吳為不在,就對葉蓮子獨角戲似的說個不停,鬧得吳為不勝其煩。她終於明白,對這種男人溫良恭儉讓不得,只好寫了一封低能的信——佟大雷同志:
鑑於您的一些信件與行為,我有必要作如下宣告:
一、我們是工作關係,我更是將您作為一位「老同志」來尊敬的。
二、您曾對我表示愛慕,我也曾多次表示拒絕,本不該舊事重提,可是您最近的行為使我有必要重申,您是有婦之夫,一再對其他女同志表示愛慕是絕對錯誤的。
三、請不要再寫信和送什麼材料給我,更不要再到我家來。請尊重我的請求。
吳為
這一來,倒又給了佟大雷寫信的理由——我只是向你表示愛慕之情,並沒有要求相愛或談戀愛之意。相愛者,摟腰起舞,擁臂而行。但一個人表達愛慕之意,似乎也無須對方批准吧。過去我家有幅齊白石的畫。上書:「宰相歸田,箱底無錢,寧可為盜,不敢傷廉」,我很愛它。
最近我同朋友說,每早我都要到我愛人那裡去一次。美國大使館外的櫥窗裡有一幅照片,四十左右的一個女人,穿一件紫絨緄邊長衫,抱著一個週歲女孩,坐在花園裡,靜穆慈和,我非常喜歡。
每早起來跑步就想到這張照片,跑了兩公里,在窗前總要停下來看一看。都是一種愛。只要我不搶人的或者按照我的意思改變它的形象,何必要求別人的同意!
自認識你以來,知道沒有同你談情說愛的資格,不過片面地認為你是知己,單相思而已;實在討了沒趣,冥頑之性,依然不改,活該!
當然我也有過錯,寫信於擾了你,已經認識就改了。至於談戀愛,更遠了,「戀」之一字,表示語言一致,互相同心,是物質與靈魂相互統一的最高境界,古往今來,有幾個能談得上!低階一點的「戀」也是有的,我將來也許會試一試,自信還是有能力的人,讀的書也不比一些人少,也有一定的政治頭腦和才能,總不至於比寫幾篇指導敲敲邊鼓的人差。
最後我要表明的是,即便你與我絕交,我也不是以牙眼相報的小人,你絕的不過是私人之交,我也早知無建交的可能,但在公誼上仍然會在你需要時給予幫助,受不受在你。你母老子幼,如有緊急之事,比如找個條件好的醫院、醫生(只是打個比方),只要你一個電話通知,一切照辦,絕不推諉,前人云:「人以國土待我,我亦以國士報之。」
也希望你有朝一日找到一個條件好的人,有個歸宿,因為你母老子幼,萬一山長水短,你不是丁玲也不是冰心,還是在前進路上奔命奮鬥的人。
吳為想起當年在幹校,為年老體衰的葉蓮子一人帶著禪月的艱難,請求胡秉宸幫助的那次談話,傷情地搖搖頭,相比之下,這個佟大雷倒還慷慨大方……不過這也許是佟大雷的「創作」,可佟大雷有什麼必要「創作」?他又不是不知道沒有希望?當然她也不必為此考驗佟大雷是否為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之人。
說是再不干擾吳為,不過說說而已,佟大雷仍然窮追不捨。當他忍不住又到吳為家看望時,吳為把佟大雷堵在玄關那裡,一句客氣話也沒有,更不留他坐一坐,冷情地瞠視著沒臉沒皮的佟大雷,等於馬上下了逐客令。
可對這樣一個死纏爛打的人,不如此決絕就後患無窮。
接著她哀傷地想,如果一個人不愛一個人,真是什麼殘酷的事都做得出來。想想當年被胡秉宸堵在他家門板上的「自衛」戰,胡秉宸不是狠心到置她於死地又怎麼解釋?可她與胡秉宸不同,她從未誘惑過佟大雷。
12
與史嶠的重逢,使胡秉宸對吳為的感情起了質的轉變。在一位老領導的遺體告別式上,走在胡秉宸前幾位的一個男人突然倒地,有轟然一聲倒了一座山的感覺,也許那人比較高大,更因為瘸跛。工作人員急忙將他抬到休息室去了。
然後就聽老戰友們說暈倒的是史嶠。
自史嶠從腰間拔出一支袖珍手槍,撲倒在大別山一條溝壑中等待他那位優秀偵察員之後,胡秉宸再也沒有見到過他。只聽說「文化大革命」期間,史嶠因被捕問題又受到不少衝擊,之後聽說安排在黨的哪個監察部門工作,然後又沒有了訊息。遺體告別後,胡秉宸到休息室探望,不論他對歲月滄桑有了多少認識,還是不能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那個儒雅的史嶠。像剛從歲月的塵埃中爬出,灰頭灰腦,除靈魂之光在眼睛深處那條時光隧道的人口偶爾一現卻又立刻隱人黑暗時,哪裡還看得出是大學的高才生?又哪裡看得出曾「恰同學少年……糞土當年萬戶侯」?
因李琳叛變被捕經組織營救出獄,又經組織甄別審查後,史嶠以為一切問題一清二楚,根本沒想到誰又在他的檔案中加了一個「犯有政治錯誤」的結論,一直懷疑他有變節行為,直到亂了章法的「文化大革命」,這個問題才曝光。
史嶠何止是傷心!他是灰心,徹底地灰心了。
「文化大革命」中,所有從法西斯那裡躉來的手藝都不能摧毀的史嶠,卻讓灰心摧毀了。
那時他反倒常常想起胡秉宸的兄長鬍秉宸,終於懂得胡秉衰當年對他說的那些話,才叫句句是真理。回首當年,為什麼不與莫逆胡秉宸一同去研究佛學?像他這種人,怎能不自量力地鬧革命?不過他到底是個什麼人?自己也說不清楚。
僅就他那一臉的苦相,與其說是一個共產黨員,不如說是一個聖徒或苦行僧。即便還是黨內相當級別的一名領導時,也是一副無可言說的樣子。
曾有相當級別的史嶠,也不知這個結論會隨著時代變化升值,本採一兩重的結論,可能會漸漸攀升到無法度量的地步。如果史嶠知道這麼回事,一定會像簽訂一份合同那樣,逐字逐句按照法律條文將當初組織上的那個結論,規範得無隙可乘。可誰能看得到自己的檔案?誰又能知道你的檔案裡塞了什麼?
這個不為史嶠所知的包袱一背三十多年,直到「文化大革命」後才落實政策,變節行為一風吹去,可是他已進入暮年,耳聾眼花,又在關押中得了風溼痛,腿關節變形,行動不便,如一架報廢的機器,這個落實又有什麼意義?
多少年來史嶠都繞不過那個彎子:上級領導也好、同志也好,怎麼不想想那個非常簡單的推理?像他這樣一個重量級的地下黨被捕,他們那個系統的地下工作何曾受到些許損失?他的出獄難道不是組織營救的結果?竟懷疑他有變節行為,像對待叛徒那樣對待了他幾十年!
可就是沒人想一想。不再以變節論處!難道還讓他像重見天日似的高唱「太陽出來了」?
幾十年來風吹雨,除見老一些,胡秉宸可以說是沒有什麼變化。史嶠一眼就認出了他,握一握手,默默相對,連一般的應酬話也沒有。真是相逢一笑間,往事成煙。作為與他直線聯絡的下級,胡秉宸應該很清楚當時這件事,史嶠也曾對調查他的人說,胡秉宸完全可以證實。胡秉宸也的確為他證實過,可那些人需要的不是事實,他們需要的是在蹂躪和作踐中確認自我……還有什麼可說?如果說一說之後這臺機器還能啟動,那就不妨說說;現在這臺機器廢都廢掉了,還談什麼啟動!胡秉宸只說了一句:「多多保重!」沒有打探一句別後的情況,問一句是否需要幫助,或說一句「我能為你做點兒什麼?」……總之說什麼都不合適。
史嶠只說了句:「謝謝。」除此也是說什麼都不合適。
胡秉宸步履遲疑地走出了休息室。與史嶠的重逢,給了多思的胡秉宸以極大的震撼。
回到家裡,進門就見一個著中山裝的老鄉獨自坐在廳裡,那套中山裝很隆重地「裝」在身上,顯然是為這次會面特備的。見胡秉宸進門就撲上來拉住他的手,緊緊握在自己的手裡,熟絡得不得了地說:「可見到你了嘍,老領導啊,硬是不易!」
胡秉宸實在想不起何時領導過這位老鄉,借放報紙的機會抽出自己的手,倒不是對老鄉的無禮,而是絕對不喜歡與一隻同性的手這樣緊握。
白帆忙從裡間出來解釋:「說是你過去的一個地下老交通。」
老鄉說:「胡領導啊,你怎麼不記得我呢?記得嗎?還是我調查得知,打銀器的貧農咋個變成地主了嘛!」什麼銀器!什麼貧農變成了地主!雲裡霧裡讓胡秉宸摸不著頭腦。
一九四九年後不少人到京城來認老同志,可那一浪早就過去幾十年了,怎麼到現在還有人來認領?會不會是個騙子?
老鄉並不氣餒,依舊熱情提示,胡秉宸這才想起幾十年前的舊事,人也隨之熱情起來。
皖南事變後,國民黨又掀起反共高潮,在國統區大肆逮捕共產黨員,地下黨組織遭到很大破壞,一些黨員脫離了黨組織,有些支部已徒有其名。同時國民黨加緊了對陝甘寧邊區的包圍,蓄意製造與八路軍、新四軍的摩擦。為應付突發事變,建:立地下秘密交通的工作被提到日程上來,胡秉宸受命建立一條地下通道,以備國共關係公開破裂時,將那些身份公開、無法隱蔽的黨的重要骨幹,疏散到安全地帶。
胡秉宸背了個小包袱,用一個多月時間,將沿途情況一一作了瞭解。在此基礎上,選定了幾個聯絡站點。
第一站選的那個點距重慶不過一天路程,來往人等不必在此住店即可打道回府,途中儘量不作盤桓,以免節外生枝,有次胡秉宸出去執行任務,路上住店差點出事。而且此處位於華鎣山餘脈之側,兩岸山巒起伏,是進入華鎣山腹地的路徑之一,一旦有事,一天就可進山。
第二站附近有一大片竹林,林子裡的南竹長得非常粗壯,便於隱沒,胡秉宸看上的正是這一點。
第三站那個點雖然沒有黨的組織關係,但是人很可靠。有同志過去,找他掩護、解決食宿都沒問題。可以看出,胡秉宸選的這些點是很有眼光的。
最後選的那個點出了點問題。
胡秉宸以朋友的朋友為名,在當地一個負點責任的黨員家裡落腳。晚上請胡秉宸。吃飯的時候,那黨員突然向家人說道:「明天叫打銀器的人來!」口氣很大,家裡有多少銀子能隨時叫銀匠來打?
胡秉宸立時提高了警惕,暗中找一個普通黨員調查,瞭解到打銀器的這個黨員本是貧農,挖地窖時挖到許多銀子,當年紅軍長征曾經此地,可能是紅軍來到之前哪個地主老財埋藏的,銀子被他吞為已有,就此發財成了地主。
「曉得個龜兒子咋個搞的喲,搞成了地主!」這個普通黨員說。
胡秉宸也不明白,一個貧農怎麼說變就變成了地主?那時候,這種蛻變還不像幾十年後「紅五類」說變就變成鉅貪、腐化墮落那樣普遍,那樣讓人理解。
僅這一點,就讓胡秉宸覺得此人很不可靠,立刻將他放棄,重新找了一個教員做內線,自己也沒有暴露身份,儘快隱身而去,另換手下人出面,在那裡租房開了家小酒館——任何時候酒館都是人來人便於掩護的地方。那教員後採被捕,始終沒有暴露任何與他有關的人,最後犧牲在國民黨有名的特務機關白公館。要是前「貧農」被捕,結果就很難說了。
那一行,胡秉宸建立了五個聯絡站點,整條線路佈置安全良好,萬一出事,很快就會把黨的重要幹部輸送到安全之地。回到重慶後,胡秉宸繪製了詳細的路線圖,將如何到達那些聯絡站點、那些站點的聯絡人,一一向領導作了詳細報告。
像胡秉宸這樣的全才,真是「五百年才能出一個」,不論到大別山送情報,或領導地下工作,或偵破「軍統」在重慶的通訊系統,或建立秘密通道……樣樣傑出。如果給他一個總統,相信幹得不會比克林頓差,更不會出萊溫斯基那樣的事故。只可惜給他的天地太小,更可惜他耗去十多年青春、出生人死建立的勳業,並沒有得到充分的運用,甚至沒有得到運用。
這些聯絡站點上的同志,隨時準備血濺軒轅,在那平凡的地方潛伏著,艱苦地釘到抗戰結束。可惜這些花費許多心血建立,又經許多人堅守多年的地下通道,像胡秉宸送到大別山的那份重要情報一樣,根本沒有用上。
為胡秉宸調查「貧農變地主」的那個普通黨員,就是眼下坐在胡家廳裡的這位老鄉。
老鄉同樣無怨無悔地堅守著胡秉宸當年交付的任務,更沒有以此兌換什麼好處,問題是新政府不承認他的黨齡和他為黨堅守多年那份默默無聞的工作。
由於那條秘密通道由胡秉宸建立,誰也不知道胡秉宸在這條通道上埋伏下的力量,當時又都是單線聯絡,除了胡秉宸,誰也不能為這個老鄉證明什麼。自新中國成立後,老鄉賣房子賣地,堅持不懈,四處上訪,也四處尋找胡秉宸,幾十年如一日。人人都說他瘋了,但他知道自己沒瘋,而是忠誠於共產主義理想。他對那些說他瘋子、不承認他黨籍的人說:「老子為革命獻腦殼,你們這些龜兒子就和那打銀器的地主一樣,反攻倒算我。」他越是這樣說,基層組織越是不承認他的黨籍。
「基層啥子水平?打銀器噻。」他說。
所以當他找到胡秉宸的時候,怎能不抓住他的手不放?
胡秉宸又是興奮又是傷感,說:「放心,我一定會給你寫份證明。」
老鄉激動得幾乎落下淚來,再次抓住胡秉宸的手,就像實實在在抓住了煙波浩渺的歷史,那些無形的東西一下子變得可以觸控。
那一夜,胡秉宸禁不住從記憶中翻出陳年舊事,想起一九四四年因同樣目的,受命建立的另一條水上通道,與他完成的所有重大任務一樣,也是一次都沒派上用場。
這些事情,自己想想也覺得奇怪。不是一般的奇怪,而是非常奇怪。
於是耳邊又響起了如《命運交響曲》中那幾聲敲打命運之門的重擊,叩問著一個世紀的疑惑,從人類前途到久遠的過去,一一重新評估。回顧自己這一生,驚濤駭浪,十二年內戰、十年動亂,花樣年華就這樣過去了。
值得嗎?
國際共產主義也分崩離析,甚至互相開火,曾作為他全部生活的價值標準突然崩潰。胡秉宸感到了迷惘、混亂、悵惘,甚至對人類前途產生了悲觀。
將來又是什麼?
他找不到答案。特別與不受歷史成見束縛的吳為糾纏在一起後,他想得更多了。
罷,罷,罷!
至少還有一個真誠的吳為。到了這個階段,吳為在胡秉宸的心目中才漸漸演變為正面形象,不久之後,他就會對吳為說:「你是我碰見的少有的有膽識、有勇氣、有毅力的奇女子。我和你的關係,男女之情只是、一個方面,根本的是思想上的一致,共同的語言、共同的感覺。
「你是可信任的、親切的、坦率的人,與你在一起如沐春風,無拘無束無隔閡,宛如同一個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坐在松枝覆蓋的長椅上漫說家常。你是我安全的港灣,是我隨時可以歸宿的地方。有個可以完全信賴的知己,多麼難得!」
本就處在十字路口,且心中已然有了傾向,只是苦於沒有向諸多理論交代的理由方在十字路口徜徉,一旦某個輕如鴻毛的藉口殺出,很可能產生重如泰山的效應。
在檢點一生的迷茫中,胡秉宸有了向安全港駛去,在松枝覆蓋的長椅上漫說家常的理由。
13
儘管很長廠段時間胡秉宸與吳為音信不通,但佟大雷的作為,胡秉宸似乎全都瞭然於心。
哪怕一件價值不大的東西,一旦在拍賣行裡進行喊價,進入兩強競爭的峽谷,馬上就會產生泡沫效應。
一看到胡秉宸,吳為知道非同小可的事情即將發生,便對禪月說:「今天媽媽有點兒累,咱們不散步了,你坐公共汽車回學校好嗎?」
禪月喜歡和吳為一起散步,路上她們無話不談。她正處在開始「懂」的年齡段,並且因為懂得母親而分外得意。好比她已漸漸懂得吳為額上的皺紋並非都是因為氣惱,更是因為走投無路、無處求援的絕望。
吳為不止一次對禪月說:「生稱之前我就想,我要生一個朋友,一個永遠不會拋棄我的朋友。」
除了颳風下雨的日子,她們每個週日從這條路上走過,送禪月回學校去。吳為站在校門外,看她一跑一跳進了學校大門才轉身走回家,帶著與禪月交談後的愉悅,想著已漸長大並摯愛她的女兒,已經寫出和準備寫的小說……「好吧。」禪月說。
「我就不等你上車了。」吳為說。
「哎,媽媽,您好好休息。」吳為點點頭,有些慌張地走了。
汽車老也不來,看著吳為漸漸走遠的背影,禪月非常不放心,應該把媽媽送回家再走,就叫道,「媽——媽——等——等。」
吳為沒有聽見,急匆匆地走著,這時禪月看見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橫路穿過,攔住了媽媽。禪月很快明白媽媽對她撒了謊。她不是累,她是要和這個男人見面。
然後他們折了回來,沿著附近的一條小河向田野走去。
這是撣月出生以來第一次遭遇的有主題、有意識的大傷心。在這之前,不論她啼哭過多少次,都稱不上是傷心。
從離開韓木林後,禪月就生活在一個女人的世界裡,不論是小姥姥的愛還是媽媽的愛,全部是為了她的,她的愛也同樣全部回報給了她們。可是從未欺騙過她的媽媽現在對她撒了謊,而且為了這樣一個面目不清的男人……媽媽欺騙了她!眼淚順著禪月十六歲的、紅潤而豐盈的臉龐流下來。
她覺得自己就在這一刻長大了,她的少年時代也在這一刻結束了。
晚上,禪月第一次失眠。
一個異物,突然契人了她們這個浴血奮戰、三位一體、相依為命、艱難度日的家。
這個三位一體的家,面臨著她一時還說不清的、巨大的威脅。禪月十分擔憂,那一週簡直沒有心思上課,盼望週末,趕緊回家,好像誰會把媽媽偷走。
但是回到家裡,見到媽媽,突然有了一種陌生感。一切都和過去一樣,可又都不一樣了。有一會兒,她都不知道怎麼和媽媽說話。她看出媽媽又被煩惱鎖住,那把鎖就掛在兩個眉頭上,眉頭間馬上立起了一條豎紋。
不僅兩個眉頭間立起了一道豎紋,甚至兩個嘴角旁也出現了兩道豎紋,好像她正咬著牙,挺著什麼熬煎。可是媽媽什麼都不對她說,獨自受著呢。
媽媽為什麼瞞著她?怕她不懂嗎?還是寧肯和那個男人守著一個共同的秘密,反倒把摯愛她的禪月當做外人似的排除在外?也就是說,那個男人對媽媽來說,比她更為親密……
禪月忽然明白,自她懂事以後,媽媽的一切煩惱都是那個男人帶來的。她十分明確地恨起那個男人來了。
禪月不說出自己的傷心和仇恨,媽媽應該看得出來。可是媽媽完全沉溺在自己的心事裡了。
胡秉宸仍然什麼也沒有應允。
一拐上那條通往田野的沿河小路,胡秉宸就說:「你可以挽著我的手臂嗎?」
面對胡秉宸的懇求,吳為只好把胡秉宸對她的傷害置之腦後,只好隔著一尺的距離,遠遠地挽起他的手臂。
胡秉宸說什麼來著?說到在於校的時候就想念她,說到幾件吳為反倒記不得的小事。而吳為卻為胡秉宸背誦她剛剛發表的一篇小說,特別是她得意的幾個句子和段落。反正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一點不珍惜這個機會,好像他們過去有過、將來也還會有很多這樣見面的機會。
她甚至不望胡秉宸而是仰望滿月,這種時候卻還一臉潔淨,如此十三不靠地揹她的小說,真是出人意料。難道此時她不該投入他的懷抱?
背誦完小說,吳為轉過臉來想聽一聲評價。可是胡秉宸無從評價,他根本就沒有認真聽她的小說,又不能敷衍。他不想褻瀆這個飽滿的月亮,還有他猶豫了差不多十年才有的這個約會……
吳為微微張著嘴,側著腦袋等待著,胡秉宸從來沒有這麼迫近、這樣清楚地看過她的嘴唇……她的嘴唇不薄也不厚,看上去很軟,唇線也不清楚……他閉了一下眼睛,生怕自己吻上去,卻身不由已猛然將吳為緊緊擁進懷裡。
要不是河邊樹影下突然站起一個釣魚人,問道「同志,幾點了?」胡秉宸肯定會吻上吳為的唇;現在只好趕快將她一把推開,疾步向前走去。
吳為實在不該忽略胡秉宸將她猛然一推,趕快甩手走開這個細節,正因為是下意識的動作,才吏準確地反應了他某種根深蒂固的心態。在他們長達幾十年的關係中,這樣的情景還將不斷重現。每一次出現,都無可挽救地將胡秉宸諉過於人的陋習描繪得更加清晰,只是吳為過於迷信胡秉宸,無法想像一個摯愛的人會對自己有所埋伏。
何況吳為從來不著調,這種景況下竟然會說:「你看,這不是一個很有趣的電影鏡頭嗎?
以胡秉宸的經驗來說,吳為此時倒不是假正經,而是沒有發動起來。難道她僅僅是柏拉圖式的愛情主義?要是她沒發動起來,他就只好壓抑自己,否則她會把他看做一個只有「性趣」的男人。他只好順著吳為的思路,說:「對了,頂好還讓這兩個人戴上眼鏡,他們不是把眼鏡碰碎就是碰掉地下,兩個人趴在地上,滿世界摸他們的眼鏡。釣魚人還可以幫助他們找,講好價錢,找到一副眼鏡付他多少錢……」胡秉宸太大意了,吳為雖然不是假正經,但與從前有了不同。胡秉宸的懇求來得有些晚了,她不但穿上了成功的盔甲,心也冷硬多了。回到家裡,胡秉宸關上電燈,坐在書房裡回想這個夜晚的荒唐。他從沒有這樣不著邊際地與女人周旋過,「百樂門」後是狂歡之夜,後來的女人們又太物質,吳為卻是羅曼蒂克,是情調,不像一些女人把自己製造得可愛,——製造的可愛只能是口味而不是情調。沒想到在生命將近尾聲的時候,卻碰上了這樣一個浪漫的女人。他的臉上不禁浮上一個久違的、連白帆也很少見的微笑。
從隔壁房間傳來了白帆的鼾聲,如當頭一棒使他猛醒,那少見的微笑忽悠一下就從臉上隱退。
以後怎麼辦呢?如果此後吳為要求天天見面如何是好?
現在他還有什麼理由再與白帆聯手寫封信給吳為?還有什麼理由在白帆起草的信上附筆「吳為同志:你自己塑造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意境,又自己在裡面扮演了一個多愁善感的角色,沉溺在裡面出不來了。這是資產階級的感情遊戲,不是無產階級思想,你甚至沒有想到這是多麼危險,我要給你潑出一大盆冷水,就近來談一次,不要再寫信了」?
沒等胡秉宸想出所以,吳為倒先來了一封信,說是想來想去這種關係沒有好下場,不如及早剎車。一旦離開胡秉宸,吳為的腦子就清楚了。
毫無例外,肯定又是一次捉弄,而受傷的只能是她。
好像在冰天雪地裡,凍得昏昏沉沉就要睡死過去。她真不願意醒來,就這樣軟軟地睡下去多麼愜意……可是寫作說:「起來,起來,不能睡,否則你就要死了,全家老小也會再度落人世人鄙夷的境地。」吳為當然不願意死,也不願意母親女兒再受二茬罪。
寫作把她從極端危險的狀態中拉了出來,「你得站起來,跟我走!」
幸好吳為現在有了一個比胡秉宸更權威的權威。
胡秉宸抓起電話就打,而吳為正在某個飯店開什麼文藝方面的會議,「你等著,我馬上就來。」
沒等吳為回答就放下電話,咚咚咚跑下樓到司機班。司機說:「胡部長,您怎麼自己來了,沒讓秘書打電話招呼我?」胡秉宸這才意識到自己的不合常規。
「送我到飯店去。」他吩咐道,喘息著並神經質地彈著手指。吳為想幹什麼?發生了什麼事?胡秉宸惶恐得不得了,好像十年來都萬無一失、牢牢地放在那兒、死死守著只是想像中的他的吳為,每一秒都會寓去。他這才意識到她的耐性終有一天會失去,她的世界也會漸漸擴大,她將醒悟,他並不一定是惟一可意的男人。
他不免酸酸地想:現在地位不同了,是不是?
這真不是他的刻薄,可惜胡秉宸不想重視,也不想深入挖掘。胡秉宸沒敲門就衝進了吳為的房間。吳為倚在沙發一角,好像那裡是她的退路。他說:「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離開我,你要是離開我,我就要死了。」
吳為好像沒有聽懂,還是木木地望著他。胡秉宸不得不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這次她好像聽懂了,從沙發角落裡站起,搖搖晃晃朝他走來,他剛伸出手去接她,她就軟軟地倒在他的懷裡。胡秉宸拖著她坐到沙發上,衝破長達十年的徘徊、猶豫、掙扎、禁錮,朝吳為低下頭去——
這是他們第一個吻。
其實,胡秉宸十年前就等著這個吻了,因為等得太苦,他覺得天旋地轉,一切不復存在。這一瞬很長很長,地老天荒;這一瞬很短很短,灰飛煙滅……名譽、地位、權力……他為之奮鬥了一生的東西此時都化作了飛煙。只剩下她,這個偎依在他懷裡的女人。
僅僅這個吻,就讓身經百戰、出生人死、鋼鐵一般的胡秉宸神魂顛倒,不知南北,恨不得死去才好。沒想到在這個年齡,還能如此忘情地嚐到一個女人可能給予一個男人的震撼以及這個震撼帶來的快感。他重新體會到他還是一個男人,還是一個能讓女人忘乎所以倒在懷裡的男人。
直到離去,胡秉宸還一步三回頭地對吳為說;「你要是離開我,我就要死了。」
此時此刻,胡秉宸的這句話,真不是用於戀愛的花言巧語。
回到辦公室,胡秉宸什麼也幹不下去,有人來談工作,聽到的只是一片嗡嗡嚶嚶的聲音,卻不知他們說的什麼。
他好像回到了初戀。他有過初戀嗎?四川美人算不算呢?過去的女人從記憶裡一一走過,不,與這一次相比,都有點逢場作戲的意味。
這其實是胡乘宸的錯覺,他從每一個性愛物件那裡都得到過新鮮的體驗。但是作為一個男人,他不可能不忘記她們,自然也就忘記了她們的不同。
回到家裡,他草草吃完晚飯就上了樓,將自己關在書房,又是關燈坐在黑暗裡。但黑暗也干擾著他,攪擾著他,壓迫著他,追逐著他,撕扯著他。值得還是不值得?
以後又怎麼辦呢?
儘管吳為倒在胡秉宸懷裡,她也不肯再進入那個怪圈。她能想到的最無能,也是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到山區去體驗生活。
胡秉宸知道後,只寫了一封無力的信,可否到我家來,與我和白帆同志一起喝杯茶,她會很高興的」云云。
看到「和白帆同志一起喝杯茶」,吳為笑笑,如同她身上的那套盔甲,不都是穿著用來抵擋什麼?那就不要再惹是生非。她沒有去喝那杯茶,毅然不辭而別。
佟大雷聽到吳為深人生活的事,於開車前趕到了火車站,搶過吳為一個手袋拿著,像是得了賞,緊緊抱在懷裡,心裡還想,向來這是秘書替他做的,而他現在卻心甘情願地替一個女人拿著。
搶到手裡的手袋即刻成為佟大雷的動力,他又開始給吳為寫起信來——
魯迅在福建寫《兩地書》,我沒他那樣的福分。瞿秋白在福建寫《多餘的話》,落得掘屍毀墳,在他動手寫的時候,可能已經意識到是多餘的了,意識到而不改,也是文人積習太深的緣故。話得說回來,一個人臨死的時候,還不允許傾訴自己的一腔哀怨實在也太霸道了,我同情他,所以寫兩封多餘的信吧。繼而吟詩作賦——
春寒夜雨向陽樓,一別悠悠又過秋。
咫尺天涯人不見,玉泉河畔月西流望簾鉤,小西樓,送君別意悠悠,論夭折,竟為愁,此景此情,夢裡誰留!一篇文字堪羞,盈得中霄淚滿流,人生百年爾,若個為儔,縱天荒地老,此意難休。
這些文字真是又蠢又俗又笨!
有些事並非凡人都能」染指」,不論佟大雷多麼自以為是,詩詞這樣的潔物,實則與佟大雷毫不著邊。他最精彩的文字還是那些打油。
好比一日遊靈隱,萬頭攢動,索然而返,靈隱壁上有斗大四字:咫尺西天。倒啟發了他的靈感。為求吳為一笑:打油一首——
咫尺西天處,香菸騰雲霧。
男女膜拜者,頗多大腳褲。不論填詞作賦還是本人,佟大雷只合打油。想起胡秉宸當年正是一句秦少游繳了她的械,吳為心中更是不耐煩,怎麼人人都玩起了模仿秀!
想不到佟大雷這樣糾纏,只好給部裡幾位領導包括佟大雷在內寫了一封公開信,算是一個警告。佟大雷回通道:
「作為朋友,即便寫一封信給我,總不會引起我的神經發作。然而竟是如此惜墨如金,某某某、某某某並某某的一封官書,實在人情之外,就是一位公主也未免過分一點。」
從此「安史之亂」方才平復,吳為以為佟大雷的愛情攻勢從此也就平息下來。
她對佟大雷過剩的精力,認識得太不足了。
如果「永動說」不能在物理學上成立,那些對「永動說」執迷不悟的科學狂人,最終可以在佟大雷這裡得到極大的心理彌補。
胡秉宸那裡也是每天一封信。吳為對著那些信說:「不,我不給你回信。」果然沒有一字回覆。
她在山坡上爬來爬去,天邊的雲就低了許多,也像從來沒有胡秉宸那個人似的按時起床、睡覺、工作,寫點什麼……漸漸覺得日子和她都像雲一樣平滑了。有時也想到自己的自私,為了逃避這個愛,把母親和女兒扔在北京,難道她們不想念她、不需要她的照顧嗎?
可是胡秉宸突然來信,說腸子上長了什麼東西;已經住進醫院等等,那平滑的雲或是山坡馬上完蛋。
她連夜趕到縣城,拿著手電筒在阡陌小路上疾步趕路,除了遠處的狗吠,只有那束手電筒的光亮,在黑暗的包圍中渺小無力地顫動著。
縣郵電局的木板門,敲起來響徹整個寂靜的山村小鎮,可是工作人員像在石頭裡冬眠。她咬著牙、悶著頭不停地敲,直至敲開一扇木板窗。一個頭發直豎的腦袋從裡面鑽出,「什麼事?」
「打電報。」
「這裡沒有電報業務。」頭髮直豎的腦袋又縮回石頭裡去。
此時吳為變得十分聰明,她想到了縣委會。果然有燈光,有人值班,安靜地過著一個山區的夜晚。她拿出工作證,信口雌黃地使用著「文化大革命」那一套招搖撞騙的伎倆:「我有急事,必須馬上請示……」
中年人對她的證件肅然起敬,那麼容易地就相信了她,「沒問題,沒問題。」甚至高興有機會幫助她,同時也有能夠使用權力的慷慨。
吳為好一陣慚愧,欺騙這樣一個對中央部門懷著如此敬意的人實在可恥。
她真想對他說「我其實……我不過急著要用電話」,卻變成了「我可以付電話費」。
「都是為了工作嘛。我這就讓接線員給你接電話。」
他走到院子裡,大聲吆喝著:「小王,小王!」這一吆喝肯定把全院子的人都得吵醒,可只有一間屋子的燈亮了,也許人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夜牛吆喝。叫做小王的,搖著一個二十世紀初的電話機,把她要的電話號碼傳遞給遙遠的一部電話機,她要靠著這樣複雜艱難的連結、運載,把她的焦慮從這個小小的山區,傳達到胡秉宸那裡。
這古老的山鎮、古老的電話機和古老的生活,讓她突然有了瞬間的反省,比之它,萬物的虛浮不過是很不清晰的一個閃念。
電話終於接通,有山有水的距離線上路中聲聲漫漫,忽斷忽續,「喂……」當她聽見胡秉宸的聲音時,似乎又要昏倒下去,瞥了一眼一旁的小王和中年幹部,掙扎說道,「我接到了您的信,」並不是為了隱瞞,而是不願褻瀆小王和中年幹部協助她的真誠,「我想請示一下,我是否……是否留在這裡繼續工作,還是立刻返回?」胡秉宸的聲音聽上去很虛弱,確有重病纏身的樣子。
聽出吳為的焦慮,胡秉宸更加利用起來,他當然要她立即返回。
他沒有說醫生已經確診,腸子上那塊東西不過是塊息肉。吳為也沒有問是不是癌,——既然她沒有問,不說也不為過,只用更為虛弱的聲音說了一個「喂」。
要是他用更虛弱的聲音說一個「喂」,也沒有什麼不對。夜間,他正睡得迷迷糊糊,腦子不夠清醒或是嗓子發乾等等,「我覺得你的工作不一定非得在那裡完成,這裡畢竟是變革的中心……我想你不如回來,不要失去感受這樣一種氛圍的機會。」他在電話裡只能說這樣的官話,好在這樣的官話說起來得心應手。她在電話裡也是吞吞吐吐,顯然一旁有人。
吳為卻理解為他的情況不妙,說:「好,我馬上回來。」
馬不停蹄趕回北京,放下行李就到公用電話亭去打電話。胡秉宸上來就是一句:「親親,你可回來了。」吳為趕快轉過身去,用背對著守電話的人。能把吳為千里迢迢扯回來的,是胡秉宸到底有沒有生命危險,而不是這聲「親親,你可回來了」。
「喂,你怎麼不說話?喂——喂——」他以為她生了氣或是電話線斷了。
「等一會兒——」她像剛剛跑完一個全程馬拉松,聲帶幹得要裂了。
到了現在胡秉宸還不肯告訴吳為,實際上他什麼病也沒有。
「我……可以去看看你嗎?」
「不行。」
「為什麼?」
「我怎麼和別人說?」
對,他怎麼和別人說?他們的關係是見不得天日的。她有什麼資格關心他有沒有生命危險?可是他們之間到底有過什麼關係?除了那一個短暫的、來不及體味就癱軟過去的接吻?難道他一封信接一封信地催她回來,就是為了對她說一聲「親親,你可回來了」?而她居然為這個見鬼的理由,千山萬水地跑了回來!
胡秉宸卻享受著這種日子。日子過得顛三倒四,早上一睜開眼睛,滿眼都是吳為;晚上一閉上眼睛,滿眼也是吳為。連湖面上隨水流動的落葉,在他的眼睛裡也變做畫筆漸次的排列,顯出像情緒化的吳為那樣難以捉摸的色帶。
吳為也不得不陪他陷入這樣的日子。
為避人耳目,他們到遠郊去。因為總是坐著轎車出出進進,胡秉宸沒有大衣,他那件薄舊的小棉衣,在初冬深秋曠野的冷風裡單薄得像是沒有穿衣;頭上也沒有帽子,兩隻耳輪被冷風吹得又紅又紫。吳為伸出手去替他焐著,「噢,噢,你的耳朵怎麼凍得這麼紅?冷不冷?冷不冷?」
「冷。」他說。「唉,你長了多麼硬的一對耳朵。長這種耳朵的人,多半兒不受他人的影響,而是固執己見。」
可他現在已經沒有了己見,只有吳為。而在這之前,正像吳為說的那樣,誰也別想影響他、左右他,誰也別想在他耳朵旁邊吹風,軟風硬風都不行。
吳為的手掌寬寬厚厚,手上流出的是樸拙的疼愛。眼神像一頭鹿媽媽,馴順,善良,關切,疼惜,就差那麼一點讓男人一下子燃燒起來的火星。
這樣焐過他的耳朵,還不進入約定俗成的場景,而是說:「我們買一個口罩吧,這樣可能暖和一些。」他們進了一間小百貨店。胡秉宸任吳為嘮嘮叨叨說些可以不用心去聽的話,什麼也不想,一味體味著被她牽著走來走去的感覺。哪個女人可以讓他這樣心甘情願地服從?有時聽任白帆擺佈,只是因為懶得與她多費口舌;而聽任吳為擺佈,卻是賞心樂事。
然後她把口罩給胡秉宸戴上。先將口罩帶子套在他的頸上,食指和拇指牽著帶子兩頭繞過他的兩耳,弄得胡秉宸其癢難熬,後來又在他下巴上打了個結,「怎麼樣?緊不緊廣再拽拽帶子,「鬆不鬆?」
「松。」
吳為又用力拽了拽帶子,「到底是緊還是松?」
胡秉宸的心被一種不熟悉的力量輕輕攥住,幸福?快樂?喜悅?甜蜜?舒適?……無以言說,便對吳為說:「白帆從來沒有這樣關心過我,更不要指望她為我焐一焐凍僵的耳朵。」
然後就是播放那個冗長的、早已複製過的老版本——
「我和白帆一九四一年同居,沒有結婚手續。那時我剛從延安到蔣管區從事地下工作,時間不長,接觸的女黨員只有她一人,彼此對性格、經歷事先也沒有充分的瞭解。同居後不久,就發現很難相處,當時沒有條件生活在一起,大約每週見面一次,即便如此,她也經常為一些瑣碎的事動手打我。有一次用燃著的香菸按在我的臂上,還多次用杯中開水潑到我的臉上。我還年輕,對夫妻生活完全沒有經驗,我非常吃驚,很難想像-個年輕的女人會這樣對待男人。但是限於地下環境又怕影響工作,不好聲張……事後我才瞭解到這可能與遺傳基因有關,她父親就是這樣一個性情暴戾的人,也是如此虐待她的母親。
「解放初期,我們的關係已破裂到準備離婚的地步,但那時大家忙於工作,加之工作不在一個地區,也沒有機會辦理這件事。直到一九五五年審幹,有人來調查白帆同另一個男人的關係,才知道她一九四六年就同那個人有了關係,所以一九四七年她生的那個兒子是不是我的兒子還是個疑問。
我們多次爭論過這個問題,她說按月份應該算是我的。她說的也許有道理,因為那個時期她和我們這兩個男人花插著睡,我不能證明不是我的,也不能肯定是我的,爭論下來總是沒有結果。
「由於中國長期處於封建社會,社會對這類問題帶有極大的偏見,幾千年來不知多少婦女死於這樣的偏見。我作為二個馬克思主義者,應該對這個問題有一個合理的態度,特別它勢必影響這個孩於的一生,以後還會影響他和妻子的關係,還有他孩子今後的生活,所以當時除她所屬的組織和我之外,我從來沒對別人提過這件事……」
吳為好羨慕白帆啊,比起韓木林對待綠帽子的態度,胡秉宸真可以說是高風亮節,白帆真是攤上了一個好丈夫!
她卻不想一想,與她有過同樣前科的白帆,不但不理虧還敢這樣對待胡秉宸,是不是有點不合邏輯?
以胡秉宸這樣一個男人,又為什麼甘於忍受這樣的虐待?
如果她能想一想,就會發現這個版本漏洞百出,胡秉宸如若不是有什麼敗行劣跡,白帆怎敢這樣對待他!
什麼樣的敗行劣跡,才能讓一個摯愛丈夫的女人瘋狂若此,並下得這樣的毒手?
可惜吳為什麼也沒想,只是一味羨慕白帆的福氣。
真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白馬王子卻在「燈火闌珊處」!
於是吳為趕忙把自己類同的歷史,對胡秉宸說個明白。儘管她知道胡秉宸早就從人們的議論或人事部門得知她的前科,但畢竟與本人的坦誠交代有所不同,至少說明她信奉「童叟無欺」那一類信條,更是履行一個正式手續,讓胡秉宸在「可忍」或「孰不可忍」之間有個選擇。
胡秉宸選擇的是「可忍」。
吳為不是沒有這方面的教訓,在鬼都不知、完全可以矇混過關的情況下,為了良心的安寧,將私生子的隱情向前夫韓木林做了交代,韓木林選擇的也是「可忍」,結果是「孰不可忍」。
但韓木林怎能和白馬王子相提並論?吳為根本不明白,男人一旦不再寵愛一個女人的時候,她們已往的風流賬,永遠是他們的殺手銅。
可不,如此-個高風亮節的胡秉宸,在婚後不久的一次口角里就變了一副嘴臉:「你知道人家說你什麼?說你是個爛女人,都說我和你這種拆爛汙的女人結婚是上了你的當。可我怎麼就鬼迷心竅地和你結了婚?」——不費吹灰之力,一槍就把歡蹦亂跳的吳為斃呆了。
這一槍與韓木林二十多年前對她的制裁相比,韓木林可就算得光明磊落。
舊時代的男人根本不必為自己的情變設計二個遁身之術。丟掉一個女人或是再討一個女人回家,理所當然,就像當年顧秋水當著葉蓮子的面和阿蘇做愛。
顧秋水行伍出身,難免沾染兵痞之習,為所欲為,不在乎輿論。胡秉宸卻不然,他橫豎要人銳好,且喜水過無痕。當然就要設計一個「理由」,既可安慰自己,又可昭告他人。
大部分女人也會相信男人這種理由,作家吳為也不例外。或者不如說她們並不想探求真偽,因為,這理由不也可以用來交代她們自己的良心、道義以及社會的輿論?
也沒想到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後,當同樣關愛的場景再現,卻招來胡秉宸一頓又一頓呵斥。想來白帆不是從來沒有關心過胡秉宸,也不是沒有為胡秉宸焐過凍僵的耳朵,而是如她一樣,時過境遷。
回到家裡,胡秉宸禁不住到白帆房間,希望把自焐耳朵而始並一直持續到晚上的騷動平息下去。可是白帆卻說:「去,別打攪我睡覺。」他們有幾年沒幹這個事了,被她一推更覺尷尬。
把胡秉宸趕下床之後,白帆繼續睡覺,艨朧中突然覺得胡秉宸最近有些怪異——經常不回家吃晚飯,打電話到辦公室也沒人接,問司機他晚上是否常常有會,司機也說不出所以;而且每天把頭髮梳得溜光,還抹很多髮蠟,穿著也講究起來,今天晚上還讓她給他買一件大衣。
「你坐小車上下班,又不必站在冷風裡等公共汽車,買大衣幹什麼?」
「有時候到院子裡走走,就覺得冷。」
「不行。」她斬釘截鐵地說。
忽而要起零花錢,「給我增加點兒零花錢吧。」
「為什麼?」「我吸的煙質量太差,弄得咳嗽越來越厲害。」
「那就少吸幾包,採取少而精的方針。」
胡秉宸不說話了。而後白帆發現他上交的錢與工資不符,「還有幾十塊錢哪裡去了?」她把工資數了又數。
「買書了。」
「書呢?」
「在……辦公室。」或者「記不得忘在哪個會場上了。」
想到這裡,白帆的睡意頓時全無,幾十年前胡秉宸無端迷戀上跳舞的往事也突然顯現。他該不是舊病復發又有了女人?有個女人老給他打電話,聲音聽上去很年輕,轉而又覺得不太可能。可是老給他打電話的那個聲音有點熟悉,——誰呢?想不起來。
從這個夜晚胡秉宸開始明白,他可能已經渴望上吳為的肉體。在此之前,他從未有過這樣的衝動,很多年了,和白帆做都是機械化運作,現在卻多了一些別的。而且這一次騷動比哪一次都豐富、強烈,似乎不亞於青春年少。他一驚,從什麼時候起聲名狼藉的吳為,在他心目中變成了風情萬種?
那個冗長的、既可安慰自己又可昭告他人的「老版本」,並不能讓橫豎要人說好且喜水過無痕的胡秉宸心安理得。這種時候,胡秉宸根本顧不到吳為。
也就難怪胡秉宸有時突然變臉。牽著吳為的手,正談得高高興興,突然中途停下,說:「不去了,我要回家。」緘默的薄唇,石頭一樣地冷峻,再不會發出多一個聲音。
吳為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也知道逢到這時留也留不住,即使她哭、她懇求,也是白搭,胡秉宸那對硬耳朵是不會輕易聽人支配的,只有無奈地看他離去。不過想想進入」情況」的胡秉宸,是不能僅僅用「瘋狂」那樣的字眼來說明的。那不是瘋狂,而是眼見著一爐鋼鐵,在熾熱的火焰中漸進地熔化,與其說是柔情,不如說是英勇壯烈。能在這熔化中同為灰燼,該是死而無憾的了,吳為又有什麼不知足的?
比起更重要的籌碼,吳為就無足輕重了。有訊息說他前景不妙,仕途多蹇。胡秉宸不是鑽營之輩,戀撈卻是人之常情。與吳為的關係如果曝光,結果如何?無須多言。家庭這個形式在仕途上的印象分不可低估,即便在西方社會,那些競選總統的人,還得在選民面前扮演恩愛夫妻,實情如何另當別論。為此他和白帆早就達成協議,彼此既往不咎,面對新的形勢,同心協力,一磚一瓦壘築起這個家,雖然不盡如人意,也不能想像拆毀它的後果。
為了這個模範家庭,胡秉宸又做了多少忍耐、鋪墊,拆毀它不等於前功盡棄?只是碰到吳為之後,這個穩定的家庭才有了飄搖之感。是不是?!整日坐臥不安地等著一個女人的電話!
也不僅僅是中國作家的矯情,俄國小說家赫爾岑也有涉足、相容哲學之好,早在小說《誰之罪》中作過如此歸結:「一切違反人性自然的美德,勉強的自我犧牲,大半隻是一種空想,實際上是不可能的。」一旦回到家裡,胡秉宸又覺得負了吳為。他心知肚明,如果他不去撩逗她,吳為如今不但過著平靜的生活,並且可能忘了他,也可能從追求她的男人裡挑選一個沒有任何羈絆,全心全意愛她的男人……是他把她帶上了/這條人不入、鬼不鬼的路。一旦回到家裡,不但覺得不再欠著白帆和這個家,反倒覺得白帆和這個家欠了他。當一個人總覺得他人欠了自己什麼,不知不覺便像個債權人那樣肆無忌憚、頤指氣使。可是白帆並不覺得自己欠了胡秉宸。
晚餐桌上,家鄉來的一位客人說起農村的變化,白帆說:「這是不是資本主義復辟?」
胡秉宸接著問:「中國有資本主義嗎?」白帆居然拿著筷子在他頭上一敲,「什麼話!」
只是因為自愛,他才沒有當場給她一點顏色。和一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除了報紙上的社論、黨內檔案,從不知世界上還有其他文字的人有什麼可談?
客人是縣裡的一位領導,回到家鄉會怎麼說?說她可以威風地拿筷子敲部長的腦袋?因此她比部長更了;不起?這就是許多女人的通病——淺薄,無聊。
白帆也始終不明白,胡秉宸之所以不和她理論,並非因愛而生的遷就,而是毫無興趣到了呵斥也無情緒的地步。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啁。
胡秉宸怎麼也睡不著,只好第二次起來吃安眠藥,很厲害的那一種,很快就騰雲駕霧進人夢鄉。他夢見帶著吳為到了一個沒有通路的孤島上,《魯濱孫飄流記》似的沒有人煙,甚至沒有野獸,只有礁石,海水,還有和海水連成一片、時灰時藍、時濃時淡的霧。他也沒問一問,既然沒有通路,他們如何來到島上?在夢裡,人們從不問為什麼,不究其竟,通情達理,對什麼都不以為怪,都正常得可以理解,連價值觀都不同了,連人們那種愛打聽他人隱私的好奇心也不存在了。他和吳為住在一個雲霧繚繞的屋子裡,躺在雲霧的床上,而吳為就像他杯裡的一塊彩雲,他既能感到那雲的柔軟,又不能實實在在觸控到她。白天緊緊糾纏著黑夜,黑夜緊緊接著白天。
忽然秘書出現在眼前,「胡副部長,我們整整找了您八天了,中央有一個緊急會議,一定要您出席。」心一驚就醒了過來。對這種說風就是風,說雨就是雨的陰陽變幻,吳為一直心存疑惑。
很難相信這不是胡秉宸的如意算盤。
在眾人面前,他仍是受人愛戴尊敬的部長;回到家裡,仍是那個模範家庭的丈夫和父親。
至於她,隨時都得聽候胡秉宸的調遣,不管她是否正在寫作,或去參加女兒的家長會,或陪母親看病……都得立刻放下,不顧一切地向他跑去。然後跟著他穿行在一條又一條小衚衕裡。那些小衚衕多半沒有下水道,滿是汙水的臭氣和汙水攪和的泥濘。即便如此,每每經過那昏暗的路燈,胡秉宸仍然會把帽子拉得低得不能再低,走過那盞路燈再把帽簷翻上,讓吳為又是鄙夷又是憐憫。他們常常從傍晚走到凌晨,有時在雪裡,有時在風裡,有時在雨裡……實在累得不行,才走進小衚衕的一個餛飩鋪或是小酒館,要兩碗餛飩。竹筷的縫隙裡飽浸著不知多少張嘴留下的穢垢,餛飩如泡在泥湯裡一點熱氣也沒有,碗邊上淨是嘎巴兒,湯麵上飄著一層半凝的灰色豬油。他們誰也不吃,只為有理由在那條板凳上坐一會兒。
或是要兩盅二鍋頭,一盤煮花生,聽扛大包或蹬三輪的工人聊聊他們的生活,然後再走進或風或雪或雨之中。
胡秉宸就這樣和她走了幾個月,他們淡漠地相跟相隨著,淡漠得好像他們之間什麼關係也沒有;直到有一天胡秉宸忍不住把她拉進路旁一座尚未完工的建築群裡,在她嘴唇上匆匆一吻,與他們第一個吻隔著很多個日月。
「這個吻就像一個郵戳,在你唇上蓋上我的印記,說明你是屬於我的。」再一次確認吳為那個唇的歸屬權後,胡秉宸得意地說。
就這樣低三下四地屬於他?
這樣鬼鬼祟祟,跑來跑去,左躲右閃怕人看見;
在一個下三爛的地方見上一兩個小時,偷一個吻,說幾句不負責任的情話;
每天為胡秉宸一封暗藏玄機的信猜來猜去,或絞盡腦汁編造一封地下黨式的聯絡信;
永遠過著一種大部分是鬼、小部分是人的生活……
——這個情人當得太廉價了是不是?
吳為說:「你就這樣什麼也不付出地壟斷著我嗎?」她漸漸開始不無惡意地給胡秉宸打電話,時而往他辦公室,時而往他家。有時她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她知道那是白帆。
他們在電話裡說著不光明的話,帶著不明確的犯罪感。
胡秉宸越是害怕,吳為越是往無遮無攔的路上走。
吳為的不馴,使他們的關係不安靜起來。
所以不只胡秉宸說變臉就變臉,吳為也是說變臉就變臉,「我們或是就此分手、一刀兩斷,或是你想辦法解決問題,反正我不能給你當情婦。」但是胡秉宸久而不決,既不肯與她一刀兩斷,也不肯與白帆離婚,只是繼續苟且著和她的關係。
當年他們在幹校,走在去割稻的路上,胡秉宸早就應該從他們的第一次交談中領教吳為不肯隨便玩玩,而是真刀真槍,甚至殺雞都要用宰牛刀那樣小題大做的脾性,也就不會等閒視之了她對合法名分的要求。茹風一開始就不同意吳為關於「名分」的說法:「我真不懂,你為什麼非要一個合法的名分?當情人有什麼不好?如果只做情人;他會覺得欠了你,對不起你,寶貝著你。一旦有了名分,賞你名分的那個男人馬上就會變臉,你也就跟著掉價兒,變成糟糠。別忘了中國男人賞給妻子的那個典型稱號‘糟糠之妻’,就是這個意思。後面還有‘不下堂’三個字,‘堂’最好是不下,但可以討小老婆或搞情人。」
吳為哪裡懂得如此深奧的辯證法!
胡秉宸老是說:「等等,等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我調動工作以後,或是等我離休以後,我已經申請離休了。」
不要說胡秉宸,就是吳為這種無足輕重的小職員也身不由己,不是自己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想溜就能溜的。胡秉宸的去留更得由組織部甚至國務院決定,就算他可以離開這個部,辦理手續還要很久。
「等到那一天,恐怕我們都愛不動了。」吳為說。「什麼叫愛不動了?」胡秉宸壞笑著。
「我不想等,這種日子折磨得我什麼也幹不下去。」
「我何嘗不是這樣?」
「那你為什麼不了結,老是這樣拖著我?」「我愛你。」
一旦胡秉宸說出這句話,吳為就啞口無言。她常常悲憤地對胡秉宸說:「假如我們的愛情不得不是一個悲劇,被拋棄的一定是我而不是你。
我本來可以逃避這個災難,你卻死拽著不放,難道你就這樣忍心讓我束手待斃嗎?」
胡秉宸說:「也許有那麼一天,一切很容易就解決了。」
「‘也許’!你什麼時候才能為這個‘也許’做點兒什麼?」
好不容易偷得的會面,也就常常不歡而散。
好比這天他們約好到頤和園去。吳為說自從大學畢業後再沒有劃過船,而他差不多就沒有劃。
過船。吃早飯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胡秉宸立刻覺得這個電話鈴響得不對勁,他聽見白帆窮追猛問:「你是誰?」那邊好像不回答或是說了什麼。白帆又說:「我得知道你是誰,有什麼事,然後才決定要不要告訴他。」
他趕緊走過去,從白帆手裡拿過話筒,「喂,哪一位?」
「我。」聲音聽上去就怨天怨地。吳為不過想提醒他多加一件外衣,天氣不那麼好,怕他著涼。
被白帆一審,自知理虧,張口結舌,聯想到這種人不入鬼不鬼、偷偷摸摸、五天五日的鬼祟什麼時候才是頭,就不由自主地說,「對不起,我不想去了。」「為什麼?」
「突然沒興趣了。」
「反正我還在……」胡秉宸一著急差點說出「我還在那個地方等你」,瞥見白帆警覺地側著耳朵,便改口說,「反正我的意見還是按計劃辦事,蚌吧,就這樣吧,按計劃辦事。」
「不。」吳為固執地說。可是胡秉宸沒有回答就放下了電話。
為什麼說沒興趣了?當著白帆,胡秉宸又不好問。見面太不容易,每次都要想好一個藉口,吳為還這樣不懂得珍惜!
回到早餐桌上,拿起燒餅咬了一口,就扒拉起餐桌上的食物渣,一會兒堆成一個小堆,一會兒又把它們分開,一會兒又把它們排列成行……
白帆頻頻掃視著胡秉宸,他那口嚼了很久還不曾下嚥的燒餅,那些忽而成堆、忽而成行的食物碎渣,那移動得很快的手指,都洩露了心裡的煩躁和不安。她張口問道:「誰來的電話?」
「部裡的人。」胡秉宸沒好氣地回答。「星期天還來電話?」
正一肚子火沒地方發洩,又不好指責白帆對電話的興趣,鼻樑旁邊有了幾條淺淺的斜紋,臉上就有了介乎譏笑與微笑之間的皺褶,「我這一輩子差不多都是在辦公室裡度過的,從來沒有星期日、工作日之分,你也從來沒關心過我累不累,今天怎麼突然關心起我來?」「我為什麼不能問?這個女人老來電話,我聽她的聲音就……」
胡秉宸想起被白帆推下床的情景,還有她的那聲「去」,便報復有加地說:「你不是讓我‘去’嗎?我這就要‘去’了。去找一個寡婦,滿足我你所不能滿足的要求。」白帆胸有成竹地說:「看你有幾個膽子!」與當年請求胡秉宸原諒她有個私生子時已大不相同。
白帆並不十分在乎胡秉宸找個寡婦之說。現在與剛進城的時候不同,幹部們早已換完了太太,換過的太太與鄉下老婆不同,各個能說會道,識文斷字,有些還經過革命的訓練。太太們的兒女也都長大成人,他們不但要維護自己母親的利益,還要維護自己的利益,比之鄉下那些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見多識廣,由這樣的家庭和社會組成的銅牆鐵壁,諒胡秉宸插了翅膀也飛不出去。再說他日前的地位本就岌岌可危,他的對手們摩拳擦掌伺機以動,鬧不好就自絕前程,這個約束比她的約束厲害多了,以她對他的瞭解,他就那樣甘於寂寞?
「我要是想幹,一個膽子就夠了。」胡秉宸挑釁地直瞪著白帆的臉,又用一個可說哂笑也可說調笑的笑,作為本次交鋒的結尾,不再和白帆糾纏下去,拿起外衣和便帽,按時按點到老地方等吳為。
老地方在公園一個鮮為人知的側門,門旁還有兩棵剛剛過人的松樹,站在那兩棵松樹後面是很難被人發現的。他等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為每一個瘦長女人的身影心動不已,一面覺得是在扮演一個十分無聊的故事裡的老角色,一面感到自己的心一寸一寸往下墜。他嚐到了被一個女人拋棄或愚弄的滋味。
女人的力量不在於把男人弄得神魂顛倒。把男人弄得神魂顛倒算不了什麼,隨便和哪個女人,只要上了床,男人都會神魂顛倒。女人的力量在於把一個剛強的男人揉搓得失魂落魄。吳為就這樣隨意處置一個男人,而那英雄一世的男人還要苦苦地等著她。
胡秉宸發覺自己的眼睛居然有點溼,實在荒謬之極。像他這樣一個男人,居然眼睛有點溼!委屈?傷心?絕望?怕失去她?可他更多的是氣憤。最後明白等不著吳為了,便昏昏沉沉信步往街上走去。經過一家郵局,進去買了一套廉價的信紙信封,在郵局那巴著一塊塊糨糊的綠漆臺子上,給吳為寫了一封信——我在郵局,含著眼淚和異常悲憤的心情寫這封信,這種心情對像我這樣年紀的人來說,應該早不存在了。對於像我這樣對任何事情都非常認真和忠實的人來說,這是一種傷害,對生命的傷害。這樣傷害。一個人是很不應該的,當然是他自己走上這條路的,但終究是可悲的。我覺得忽然老了許多,大約這就是同文藝界打交道的必然下場。請原諒我在悲憤情緒下寫的一切。
回到家中,白帆問道:「幹什麼去了?」「和女人約會去了。」
她白了他一眼,「說什麼鬼話!」
他說真話的時候,白帆反倒不相信了。胡秉宸心力交瘁地回到書房,一頭紮在那張小床上,很快就昏沉睡去。白帆很久聽不到胡秉宸的聲音,走進他的書房看了看,發現他臉上有一種蕭瑟,忽然有些悵然,覺得他們多年來過著極為疏遠的生活,真不像是夫妻。要說她不愛他、不關心他,真是冤枉「文化大革命」中胡秉宸捱整,她曾發誓要為他的昭雪跑遍所有部門;他被關押的時候天天都去探監,不怕他人說她劃不清界限;甚至為他懷疑起從不懷疑的「句句是真理」,至少認為對丈夫的結論處分絕對錯誤。
有個地位很高的老同志警告她:「白帆,你是參加革命多年的老同志了。這可是個原則問題,希望你站穩立場。」她說:「老胡是個好同志。」
對白帆來說,最寶貴的不是生命而是黨籍,但是為了胡秉宸,她寧肯冒被開除黨籍的危險。這樣的愛,難道不比那些甜哥哥蜜姐姐之類的男女關係更崇高、更偉大嗎?
他要找個寡婦!也許是玩笑,可他最近怎麼想起做愛來了?
過去就隱隱約約覺得胡秉宸思想不甚健康,幾次出訪回來,帶些所謂藝術品、唱片也就罷了,競還帶了一個綠瓷的裸體女人回來,放在書房寫字檯上,抬眼就能看見,外人看了怎麼得了?她對胡秉宸說:「你不認為這些東西和我們這個家格格不入嗎?」
「我們家是什麼‘格’?我們在江西的時候,你不是還學過鋼琴嗎?」胡秉宸頗有意味地說。
在愛和良知的夾攻中,胡秉宸覺得自己就像乘著一艘壞了舵的船,在漆黑的夜裡,只能不辨方向,隨著那沒有舵的船任意漂流;又像鍋上烙著的一張餅,兩面受煎烤。
他們越陷越深,也就越難捨難分,這個問題也就越來越尖銳。
非此即彼,這個問題非解決不可。
直到吳為看到一篇小說,有個與他們情況差不多的故事,正是通過三人開誠佈公的談判解決了問題,便照著小說上的辦法給白帆打了一個電話,希望就三人目前的狀況會談一下。「你是誰?」白帆問道。跟著吳為也問了問自己:是啊,我是誰?不好回答,只能含含糊糊地說:「我……我想和你談談。」
「你是誰?」白帆隱約已知來者不善,堅持追問下去。「我是吳為。」
白帆一下子就明白了,胡秉宸和吳為的關係從來就沒有中斷。原來三天兩頭打電話的人就是吳為,難怪她覺得聲音熟悉。用不著細想,散落在胡秉宸周圍的那些反常、互不關聯的細節,很快聚合在一起,再清楚不過地成為他叛變的證明。
什麼由她起草、由兩人共同簽名給吳為的信?-全是扯淡!
現在看來,她在那封信裡是過於客氣、過於溫情、過於善良了!她不是東郭先生又是誰?她不是姑息了一條狼又是什麼?
「吳為是誰?」白帆更有了把握。
是啊,吳為是誰?
如果自己不想辦法解決這種「多頭政治」的局面,能指望胡秉宸嗎?不能!既然那個應該承擔責任的男人躲在後頭不敢出面,只好女人自己出面。無論以何種結局了結,對她和白帆無疑都是幸事。「是」…是胡秉宸的愛人。」反正到了破釜沉舟的時刻。
本以為吳為無言以對,沒想到她這樣厚顏無恥,氣焰囂張,竟敢自稱是胡秉宸的愛人,還要和她談談!難道要她把胡秉宸拱手相送嗎?真是反了天了。
白帆冷冷一笑,「你這樣的婊子也配和我談話?你養私生子的醜事,還有在幹校的下流故事,老胡早就對我說過,難道還要我親自再對你說一遍嗎?你以為老胡真和你談情說愛?笑話!讓胡秉宸當面說說,他的愛人是誰,他要敢說是你,我馬上把他讓給你。」
吳為落花流水地愣在了電話這邊。明明她也可以女呲理直氣壯地回答白帆:「你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這些話?你又比我高明多少?你偷人養私生子的事胡秉宸也早就告訴了我。」
但她下不了手,她把那些一錢不值的、知識分子的教養看得太重要了,卻不知如何走出尷尬。
在這難堪的時刻,她想到的卻是她和白帆,讓同一個男人的同一把槍、同一顆子彈,打中了。
到底是作家。吳為甚至想,如果此時有臺攝像機同時瞄準她們二人拍攝,人們將會看到此時此刻的她和白帆,一定像雙胞胎那樣分毫不差。
這一梭子打得她好不淒涼啊!是啊,她和白帆談什麼?談胡秉宸如何耍弄她嗎?
而且白帆說的句句是真理——讓胡秉宸當面說說,他的愛人是誰,他敢說是吳為嗎?
可她隨即原諒了胡秉宸的出賣。即便胡秉宸對白帆那樣談論她,肯定也是很早以前的事,而她又確實偷過人,養過私生子。既然如是,說她「婊子」、「下流」,又有什麼過分?
像每每被胡秉宸傷害之後那樣,吳為又下了一個聽起來轟轟烈烈,實則不堪一擊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