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女兒世上怕也難找。如果沒有葉蓮子那副老肩膀和禪月的這副小肩膀保護著吳為,為吳為分擔那些凌辱的傷害,吳為怕是走不過這條路了。所以當韓木林委託朋友到學校看望禪月,對她說:「告訴你母親,讓她到我們家來玩兒,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別不好意思。」
禪月才會不動聲色地反問:「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她以此向那朋友,也等於向韓木林表示,她不是不明白吳為的過去,而是明白得一清二楚,因此,誰也別想再欺凌那個是人就能欺凌的吳為。
等到吳為成為作家之後,禪月反倒不再像從前吳為備受凌辱時那樣,總是衝鋒在前護衛著她,而是隱身在後。在大學讀書時,有個同學問禪月:「聽說作家吳為的女兒就在你們系讀書?」
禪月臉上哪怕最敏感的肌肉,也不曾牽動絲毫,回答說:「不知道。」
直到大學畢業,也沒幾個同學知道,她是吳為的女兒。
知根知底的朋友有時就會說:「禪月是太心疼你了……要是楓丹也能諒解一點你的難處,不到處張揚是你的私生子就好了,她對這個人世的險惡也該有點了解啊!」
「只要能抵消一點兒我對楓丹的罪過,不論她怎樣待我,我都心甘。」
怎麼能這樣要求楓丹?
社會給一個私生子的冷漠和歧視,恐怕得從楓丹出生一直糾纏到她這一生的結束了。吳為至少還有葉蓮子和撣月的保護,楓丹呢?養父養母待楓丹不薄,但誰能頂替一脈血緣的牽繫?
誰又能為楓丹修復無父無母、獨自漂流闖蕩的創傷?
楓丹又有什麼義務繼續承擔這無由無根的尷尬?
她能如此對待吳為,已經是對吳為極大的恩典了,吳為難道不該對她感激涕零嗎?
韓木林抄起一個方凳,一凳子把葉蓮子砸昏在地。
葉蓮子當然想不到在顧秋水之後,還有一個與她什麼債權關係都說不上的男人,對她拳腳相加。
公寓裡所有的門都緊閉著,門窗後,貼著公寓裡所有的耳朵。
韓木林家裡的架天天打,一打幾年,持之以恆。
起先人們還攔一攔。一個女人被打成這個樣子,總是可憐的。
後來人們就不攔了。人們先是從韓木林的咒罵裡得知了吳為捱打的原因,而後又從街道居民大會上了解到全貌。
她們的傢俱不多,所以三人只能橫睡在大床上。禪月睡當中。
牛夜裡,禪月有時被葉蓮子的哭聲驚醒,有時被吳為的夢話驚醒。
開始禪月有些害怕,後來發現這對小姥姥和媽媽不但沒有什麼傷害,反倒和白日里窩窩囊囊的她們大不相同。好比葉蓮子在夢中的哭叫,前半部透著由恐怖而生的絕望,後半部就變成了哭號和爭辯,最後從絕望生出拼死一戰的嘶號。而吳為在夢中卻是胸有成竹,所向披靡。
慢慢地,撣月習慣了她們在夢中的生活,不聲不響地躺在小姥姥和媽媽中間,靜靜聽著,從不打攪。只是眼睛眨呀眨的,一心想著長大之後,怎麼才能在夢裡不哭不叫不爭辯不說夢話,怎麼才能讓小姥姥和媽媽在夢中也不哭不叫不爭辯不說夢話。
她又慢慢懂得,她們在夢裡,才能有那麼點隨心所欲,那麼點成功。
好不容易!
屋子裡還有三個窗戶。一個窗戶朝南,一個窗戶朝西,一個窗戶朝北。聽風樓似的。
大床橫在北窗下,西窗下冬天放煤爐,又取暖又做飯。到了夏天,煤爐就搬到屋外的南窗下。葉蓮子搬,或者是吳為搬,那時葉蓮子還搬得動這種老式的鑄鐵爐子。
小碗櫥靠東牆放置,三個方凳各據碗櫥一方。吃飯的時候,禪月跪在中間的方凳上,幾歲的小人,如果坐在凳子上筷子就不夠長,夠不著飯萊。吳為和葉蓮子或朝南坐,或朝北坐。韓木林抄起的方凳,就是這三個方凳中的一個。昏倒在地的葉蓮子好像縮了水,突然變得那麼小,那麼老。她的白髮披散下來,擋住了一隻眼睛。血從額上流下,像皇上用硃筆在她腦門兒上批了一槓。禪月不怕韓木林打架,她只怕溫暖的小姥姥永遠這麼小、這麼老,閉著眼睛躺在地上起不來了。媽媽張著兩條胳膊的樣子很怪,像一隻灰色的蛾子,翅膀歪斜地向小姥姥飛過去。
也許因為她的臉是歪斜的,從鼻子正中分開,一半臉看上去還是媽媽的臉,這個媽媽上班、下班,與小姥姥說著極其瑣碎的事,抱著她親親熱熱……另一半臉隨時抽搐著,抽著、抽著,就抽搐出各種令她恐怖的事。
比如抱著她鑽了公共汽車的軲轆。
人們把她們從汽車底下拉出來的時候,好像不是為了救她們,而是為了揍她們一頓,汽車司機嚇得嗓子都岔了,「你不想活別人還想活呢!」他說。
媽媽迷怔著雙眼,好像睡著了。她迷怔著眼睛的樣子真可怕,禪月緊緊摟著媽媽的脖子叫著:「媽——媽——」可媽媽就是醒不過來。
有人掰開媽媽兩隻死死扣著的手,把她從媽媽的懷裡抱了過去,然後使勁拽著、搖著媽媽的兩條胳膊,像要把她一撕兩瓣……
可是媽媽說:「沒有,我沒有睡著。」
沒睡著那些事她為什麼想不起來?直到最近媽媽才對她說:「噢一想起來了,你用兩條小胳膊勒著我的脖子,可有勁兒了。那時候你幾歲?兩歲,對不對?」現在禪月五歲。
而後媽媽又來了一次跳樓未遂。
禪月不能相信媽媽。
沒等媽媽撲到小姥姥身上,就被韓木林一個拳頭撂到床上去了。他一邁腿又亡了床,兩條腿一叉就騎在了媽媽身上,兩隻手掐著媽媽的脖子問道:「回不回去?回不回去?」
媽媽的嗓子眼裡就出來一個長長的「不!——」不是她說出來的,而是韓木林那兩隻手擠出來的。
「回去不回去?」
韓木林的兩隻手又從媽媽的嗓子眼裡擠出二個短短的「不!」
媽媽那兩條腿開始蹬踺得還挺有勁,漸漸就成了老掛鐘的慢擺……
於是禪月在韓木林後背猛地一聲尖叫:「韓木林,不回去,不回去,就是不回去!」
禪月不管韓木林叫爸爸,只叫韓木林。
等她再長大一些,即便對吳為的父親也稱之為「老顧」。
有一天吳為提起顧秋水的時候說:「我爸爸……」禪月插嘴道:「您還管顧秋水叫爸爸?」她沒說吳為該叫或者是不該叫,她只是問問。
韓木林放開了吳為,扭過頭來奇怪地看著撣月,禪月一溜煙跑到了樓下。
外面下著很大很大的、灰色的雨,廊子被雨水濺得精溼。大門、臺階、瓦楞、樓牆散發著黴朽的腥氣,然而雨水的喧譁卻並不晦暗。禪月看見韓木林靠在廊子裡的腳踏車,想了想,先拔掉腳踏車的氣門心,然後再把腳踏車推進.院子哩的水窪裡。腳踏車躺在水窪中,像一堆死了的爛鐵。
5
後來吳為常對禪月說:「其實,韓木林算不上惡人,他只是不能忍受這樣的恥辱。想想看,哪個男人受得了這樣的事?不,不,他沒有要求街道居委會召開大會,沒有。他只是向街道居委會解釋一下他為什麼打我。你想,那個時候,街道居委會那些人從來不愁事情太多,而是愁事情太少。又趕上‘文化大革命’,人們想革命想得不得了,所以居委會就召開了一次居民大會……」
吳為的聲音和黑暗一樣安靜。
所以禪月覺得吳為的說法是公正的。而且,吳為這時的臉已經不歪了。
禪月沒有遠走他鄉之前,常常喜歡晚上關了燈,和吳為躺在床上說話。
到了能和吳為躺在床上說話的時候,她們已經多了一張小床和一間給小姥姥的小屋。
很多亮著燈時不便說出的話,在黑暗中就不那麼難以啟齒了。就是黑著燈,說到這些的時候,她們也是眼睛看著天花板,而不是彼此相對。
「可韓木林當時不是說,他能原諒一切,還既往不咎嗎?」
「不容易,設身處地想一想,真的非常不容易。」
「您愛那個人嗎?」「我愛文學。」
「這是一個理由嗎?」禪月實在不能理解。
「就像鄧肯想要嫁給愛因斯坦那種心態吧?當然我不是鄧肯,對方更談不上是愛因斯坦。好像現在的文學女青年,總是把寫了幾筆的人當做文豪,以為是為文學獻身吧?你媽媽是個糊塗的人,即便到了現在也沒什麼長進。」
又何必告訴禪月韓木林偷查她的晨尿?對一個男人來說,這種鼠盜狗竊的事真不夠磊落。畢竟韓木林是禪月的父親,還是為親者諱吧。
在這些談話中,禪月長大了。
在那張床上,禪月也對吳為談過她理智上不能接受的一段初戀。
「我絕對不會像您那樣去愛,媽。」可她還是哭了,「……不過說出來了就好過多了。」
吳為無言地撫摩著禪月,掌心裡流淌出陣陣無名的愧怍。
就像是人總得出一次麻疹一樣,從那以後,禪月再也沒為愛情流過淚。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有時吳為會向禪月求證:「你覺得我和胡秉宸有前途嗎?」
不知道是不是從葉蓮子而來,葉家三代女人多少有些通靈異的能力。
「說不好,因為您離我太近了……好像有那麼點兒意思,但我不能肯定。」
當胡秉宸終於拋棄吳為後,禪月才說:「其實我早就看出沒有好結果,可又不忍傷您的心……永遠不能和有婦之夫有所糾纏。玩兒玩兒可以,但不能動真格的。不談道德,從結局來說,拼死拼活得到的都是殘缺破損的……我也不是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但不論那個男人如何中意,一旦知道他是有婦之夫,馬上收兵。何苦把大好青春葬送在這種得不償失的事情上?」
吳為無言以對。吳為是自覺的。即便他人暫停對她的敲打,她也不會忘記對自己的回審,而且刻意。找一個原因或揀一個特別的時辰,完完整整、從頭想到尾,而不是輕易地、零打碎敲地想。
好像那是一個盛典-真不能說不是。
好像擔心那些往事會被她的成功湮沒。
好像一個已經得到超度的人,回過頭去審看自己的皮相如何在地獄裡歷練,驚懼自己如何熬得過來,慶幸自己終於熬了過來,自憐自己居然熬了過來……
所以這種回審也可以說是一種享受,一種自我欣賞,雖然每每又像是在地獄裡重過一趟,弄得她大汗淋漓,如洗桑那浴。
最後,她帶著一份感恩之情對著地獄合掌深拜,沒有這一番歷練,哪來的超度?她在黑暗中大睜著眼睛,好像要把幾乎被歲月和榮辱淹沒的往事,看得更清楚一點。
韓木林一隻腳站在大門外,一隻腳踩在大門裡,臉朝著衚衕裡的來往人等,喊道:「革命的同志們,你們想想,她偷人養漢不說,還養了私生子……」期期艾艾,完全沒有了平時的氣勢洶洶。
即使在這種時候,吳為也沒有想過,她應該站起來以牙還牙說點什麼。哪具凡胎上,沒藏著掖著一些可圈可點的東西?一旦見了天日,都是可以引起轟動效應的熱點。
吳為不,可能因為愚笨,應變能力差,也可能覺得那樣做很不道德,不免落人以牙還牙以及揭人老底的下作。而且她也不想賴賬,韓木林說的,句句都是她實實在在的罪行。
門口很快圍上了幾十個人,也許全衚衕的居民都來了。那可不是說打鬥就打鬥、說抄家就抄家,大鬧革命的時候。
女人的臉上各個嚴肅起節烈的神情,男人的嗓子好像一起出了毛病,此起彼伏咳嗽得十分蹊蹺,又用他們的眼珠斜斜地叼著吳為。
「這些,我不計較,毛主席說了‘犯了錯誤,改了就好’……換了誰,誰能嚥下這口氣?現在她倒要跟我打離婚了……」
真的,那時韓木林還不想離婚,他在吳為的俯首帖耳和唯唯諾諾中得到了在同事中從來不曾得到的滿足,他們大部分都不尊重他。
可是吳為倒要離婚了。韓木林沒有像他們當初說定的那樣——如果他不能容忍這件事,就痛痛快快離婚;如果他能容忍,就不要老翻老賬。
天天這樣翻老賬,日子還怎麼過下去?
更不巧的是吳為趕上了一個咬牙切齒的時代。人們不由得咬牙切齒地說:「打,這樣的女人還不該打?打都輕啦!」圍觀的人狠狠地盯著吳為,恨不得替韓木林打她二頓才好。
居委會認為,根據吳為的罪行,劃個壞分子讓她勞動改造去算了’,或至少應該按照對待「黑五類」的辦法,對她實行群眾專政。
這種時候,吳為偏偏逼著自己高昂著頭,直視著韓木林的眼睛。她得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到底,包括面對一切後果,還要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承受力。人們說:「瞧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一點兒也不知道害臊,你罵她,她還對著你瞧。」
這時韓木林掏出了《毛主席語錄》,翻開早就準備好的一段,對吳為說:「唸吧,好好念念這一段兒。」
這下吳為不幹了,她怎麼能把毛主席語錄拖進這種荒謬!
人們更憤怒了,「念,念廣他們站在冬天的冷風裡,耐心等著。
不論人們怎麼喊口號,或是辱罵,吳為就是不念,直到他們的手腳凍得發麻才漸漸散去。
露天批鬥會後,只要吳為一齣門,衚衕裡的人就在她身後啐唾沫,或扔石頭子兒砸她。不但叫她「破鞋」,更有甚者,還脫下鞋來甩她,真是比霍桑的《紅字》更「紅字」。
越是這樣,吳為越是逼著自己放慢腳步,她要「好漢做事好漢當」,不能在公眾的審判面前臨陣脫逃。
她一面挨著那些砸在背上的破鞋一面想:人們真還能找得出這許多破鞋,可能衚衕裡有人發動過一場找破鞋的運動,家家戶戶把能找到的、穿破的鞋都蒐羅出來了……
事實,上吳為對自己比誰都殘酷。有多少次她含著眼淚,低聲重複著「婊子」、「破鞋」這些字眼,甚至這樣大聲地稱呼自己,一次又一次體味著這些字眼砸在心上的聲音和感覺,一次又一次算計著,是不是能頂上一些她欠韓木林的債。
這還不算可怕,最可怕的是那些男人,緊跟在身前身後,說些流裡流氣的話來狎弄她。那些話讓她感到好像被人扒個赤身裸體,摁在當街行淫一樣——還不是強姦,強姦至少帶有邪惡強暴無邪的性質,終歸讓人同情,而誰能同情她這樣的女人,被人摁在當街行淫呢?
她只能梗著脖子,貼著牆根而行,好像牆邊有什麼東西可以為她藏起其實已經沒有的麵皮。
有時真想一逃了之:寄希望於一旦搬離這個衚衕,可能就不會有人這樣對待她,並不知道那個紅色的「a」字烙在她胸脯的同時,也烙進了人們的,尤其是男人的心裡,甚至她的至愛——對她始亂終棄者胡秉宸的心裡。
她又能逃到哪裡去?就算她逃到另一個地方,韓木林還會在那裡發動這樣一場群眾運動。
每天每天,她都得經過那條衚衕;每天每天,她都要穿過這樣一場槍林彈雨,才能回到有葉蓮子和禪月的愛的家。
至於韓木林到吳為所在單位貼她的大字報,也算不得什麼。大字報是「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日常生活,好比日後人們一齣門就「打的」那樣。
最喜歡當眾調戲她、侮辱她、捉弄她的是食堂裡的大師傅,他們的侮辱確實像出苦力者乾的那些活兒,一錘子下去,一砸一個坑……直到多年後,一個男同事竟還輕薄地用手指撩她的下巴。而吳為偏偏不像有些偷過人的女人那樣,從此以後任人輕薄,啞巴吃黃連地受著;或撕破了臉皮,從此大開偷戒,正中下懷地發揚光大。
她真不明白一起工作多年的同事怎麼下得了這個手,質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跟別人睡都睡了,我摸一下都不行?」可卻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她挺著腰板,追逐著他的眼睛,一追上就牢牢鉚住,「你這樣做就太不對了,‘文化大革命’的時候,你被冤打成反革命,停發工資,被人專政,關在牢裡,那時候誰也不理你,是我母親照顧著你老婆和孩子,有我們一口飯吃,就有你老婆和孩子的一口飯吃……後來就是放了出來也沒人理你。到了幹校,人人都能回北京探親,你卻沒有權利享受探親的機會,是我問你有沒有什麼東西帶給你老婆和兒子,你交給我一個三十多斤的樟木大菜墩。千里迢迢,還要換兩次火車,我除了背自己的行李,還得揹著你那個三十多斤的大菜墩……那是為什麼?因為我不相信你是反革命,因為我想給你和你老婆一點兒同情和安慰。你倒相信我是‘破鞋’,是個拆爛汙的女人!」
說完她就轉身離開,可是眼淚簌簌地掉了下來。
還有韓木林的那個同事鄂百靈也來找她。
當時吳為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衣服,忙忙地起來招呼:「請坐,請坐!」來不及找抹布,用自己的巴掌把凳子擦了又擦。
可是鄂百靈不坐,揹著手在她屋子裡走來走去,就像在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公廁那樣,無所顧忌地平膛過來又平堂過去。
吳為只好訕訕坐下,仰頭看著鄂百靈來回踱步。
鄂百靈臉上的皮膚又細又光,是命好的女人那種臉。這張臉讓吳為覺得她的小板凳太矮,洗衣服的大鐵盆太破,煤爐子不夠暖和,屋子裡灰塵太多…….「你也要鬧離婚?」鄂百靈不看吳為,而是仰著頭把屋子裡幾扇光禿禿的牆面看了又看,好像牆上掛滿了鏡子。「我覺得這個關係再維持下去沒什麼意思。」「那你為什麼不痛痛快快辦手續?」
「我要禪月的撫養權。」
「你要孩子的撫養權?」「孩子」兩個字是從嗓子裡旋出來的,每個字的尾音都高不可攀地向上迴旋,「這就怪了,你既然那麼捨不得孩子,幹嗎把那個私生子給人?」
吳為就明白了鄂百靈到這裡來沒有別的,只是為了對她說這句話。女人幹起女人來,可能比男人乾女人下手更狠。這可能是日後吳為總否認自己是女權主義者的一個原因?那時候,誰都可以站下來,對著吳為的臉問這個問題。雖然他們和鄂百靈一起早就把這件事的前前後後,吐出來、嚥進去地嚼成了渣兒。
直到那時,吳為還不後悔自己的坦誠。她還很清純,還不夠壞,只是覺得人生和她想像的有點不同。
後來才知道,很多人不但和她一樣,甚至比她更應該受到懲罰,可是一個個都非常地聖潔:有。
當吳為繼續成長,有時難免不像白帆與胡秉宸核對楊白泉的「著陸點」那樣,歹毒地想起楓丹的「著陸點」。
不知哪位高人給韓木林出的點子,有一陣兒韓木林從外地出差回來,總是先將她的晨尿偷去,在醫院做過妊娠反應才與她交歡。
偷尿在技術上是個相當困難的事情,不知道毫無心計的韓木林是怎麼完成的。
那時吳為還是一點渣滓也沒有的人,放到哪裡也是一個不張揚的節婦,根本不在意他的蚍蜉撼樹之舉,還樂得他被這種證明擊得鎩羽而歸,一點也不覺得這是對女人的奇恥大辱,只說:「你再這麼幹,我就讓你好瞧。」
「這叫什麼話?」
「這叫‘勿謂言之不預’。」
韓木林也沒往心裡去,吳為是個不成熟的女人,喜歡裝瘋賣傻說些嚇唬人的話。可反過來說,吳為也覺得韓木林不是個成熟的男人。的確,換了胡秉宸,肯定不會讓吳為知道偷查她晨尿的事,這可能是吳為總覺得韓木林並不壞的原因。等到吳為真的出了事,韓木林偏偏沒有查出來。
多少次韓木林費盡心機偷取吳為的晨尿,又不辭辛苦,起早貪黑提溜著一玻璃瓶子尿,到醫院去化驗,節骨眼兒上卻偏偏來了個萬一。要麼是醫院的化驗有問題,要麼楓丹根本就是他的孩子……
可是吳為一口咬定,楓丹不是韓木林的孩子,心裡還壞壞地想:要真是韓木林的孩子,這份兒報應才叫痛快!
6
世界上的事有一還就有一報。這就是吳為看完那封信之後,兩眼呆望窗外那片混濁的天空時想到的。
吳為知道這封信早晚要來。
現在它終於來了,在她已經不太在乎人們知道她有一個私生子的時候。
也正是在她所預料的、差不多的時候。
楓丹,吳為念著這個陌生的、十幾年毫不相干,實際上又緊貼著她的、形影不離、沒有一日忘記過的名字。
楓丹還站在門廊的暗影裡,吳為就覺得她非常像自己,比禪月還像,一不過只是形式上的,也一眼看出底層社會給楓丹的烙印。為此,吳為的心又愧疚地一縮。
儘管在這一場人間悲劇中,本不應該有觀眾,吳為和楓丹還是把她們攢了多年,單等這個時刻一瀉的眼淚流瀉出來。那眼淚來得十分急驟,如狂風暴雨,但煞得也像來時一樣急驟——
也許在社會的擠壓中,她們已經歷練出一副鐵石心腸。
也許因為一旁坐著胡秉宸。
也許因為吳為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人生的根本經驗在於恰如其分,而矣為恰恰在不該抑制的時候抑制,該抑制的時候又發洩得淋漓盡致。
胡秉宸可能是好意,怕吳為上當受騙。誰都可以騙吳為,在沒了解清楚之前,他得在旁助她一臂之力。同時也不想放過這個瞭解吳為過去的機會,儘管在與胡秉宸熱戀時,吳為對自己的過去已交代得一清二楚。他不是不相信吳為,也不完全是為了刺探吳為過去的姦情,而是經驗使然——無論什麼,都以親自掌握為好。楓丹帶來了自己的照片,也許想用這些照片來填補她們之間的空白。
有幾張差不多是半裸的,或用換頭術的辦法,將自己的頭像安在模特兒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楓丹和眼前的很不一樣。如果不仔細看,眼前的楓丹還是一個甜絲絲的小女孩,而看過照片,再回頭看眼前的楓丹,就發現這個甜絲絲的小女孩,已是在社會上真真假假周旋過的成熟女人了。真是太早、太早了。
這自然也是自己的過錯,還不是她親手把楓丹扔了出去!
「私生子」這三個字,本就是一種宿命的暗示。「私生子」意味著生命伊始就被扔進了沒有一絲光亮的野地,只有一星鬼火在閃閃爍爍。「私生子」們非得跟著那一星閃閃爍爍的鬼火走到底不可,走進這個社會為私生子準備的那座地獄。
地獄大門上鐫刻著這樣一句話:你,私生子,是你們淫蕩無恥的母親,將你們送人了這個地獄,因此你們註定要遭受世人的唾棄,只有少數幸運者才可以逃出這個劫數。
在她們終於把彼此幾十年不著邊際的空白接上之後,楓丹說:「讓我看看姐姐的照片好嗎?」
這是一個比較,楓丹早就想要在這個比較中瞭解作為吳為的私生子和一直跟隨在吳為身邊享有母愛的另一個有什麼不同。
社會給一個私生子的傷害楓丹早已熟知,現在她要探知的是吳為給她的另一種傷害。
這才是讓楓丹傷心斷腸的時刻。照片上,吳為和禪月相依著,心有靈犀的樣子。在羅馬,在巴黎,在維也納……在世界上的一切好地方。
她們的臉上,有種從苦海掙扎出來到達彼岸後的寧靜。儘管這寧靜像燒傷者剛剛長出的嫩皮,一時還遮不住皮下痙攣變形的肌肉。
這一切偏偏投有她的份兒——既沒有分享這份寧靜的份兒,也沒有分享那痙攣之痛的份兒。
而那個可以稱作姐姐的人,用不著刻意裝扮,一眼就能看出是長期生活在西方,又必定是有學養的、上等人家出身。
養父養母待她雖然如同己出,把一個小戶人家的小日子所能給她的滿足,一分不剩地給了她,可是一看他們的舉止,一聽他們說話的腔調,就知道他們是大雜院裡的人。
就是眼前這個可以叫媽又不能叫媽的女人,不顧一切地把她扔進了那個大雜院,讓她費盡心機,怎麼摳哧也摳哧不掉那個大雜院的烙印。就是這個女人,把私生子那不名譽的身份給了她,使她從小就備受世人歧視,她所有的不遂心、不滿意全是她的贈與。
正因為狠心扔了她,這女人才得以功成名就,她們如今的好日子,難道不是犧牲她來換取的?換了任何一個大雜院出來的女孩,都會毫不遲疑地把這些話,吐在吳為那作家的、文雅的、有教養的假面上。可楓丹不會,無論如何,她是吳為生的。
她是吳為生的。
有那麼一會兒,楓丹又像回到五六歲,相信自己就是養母所生那樣天真了一會兒。
有那麼一剎那,楓丹真有了那麼點依戀的感覺,可是很快就閃過去了。
那句話吳為說了好幾遍:「要是你有困難,我可以每個月給你一百塊錢……」
聽起來就好像給她了一千、一萬那樣隆重,還是有條件的「要是你有困難」,還是「我可以」,而不是「我一定」。吳為以為「要是你有困難,我可以每個月給你一百塊錢」,就能補償她的罪過嗎?虧她說得出口:對她那成千上萬的稿費來說,一百塊錢值得一提嗎?
楓丹當然不知道,吳為的月工資不過三百多元,還要支援兩個家。
吳為當然不知道,楓丹的收人已是中產階級,如果她知道,還會說出這寒磣的一百塊嗎?
吳為也沒有像楓丹想像的那樣,作為一個行為不端的女人,將私生子拋棄多年又終於見到時,抽風,下跪,昏厥,悲痛欲絕,心臟停跳……而是穩穩坐在沙發上,流幾行遲遲疑疑的淚,——就是這幾行淚,可能也是計劃之外的。
她的老丈夫也坐在一旁,拐彎抹角地問這問那,以驗證她是否冒牌。
她的傢俱也很寒磣,穿著也很普通……本以為如此輝煌的吳為,該是何等完美!
如果一直不見吳為,也許她還有點讓人琢磨的地方,現在楓丹很有些失望。送楓丹離開時,吳為問道:「你去找過你的生父嗎?」
「沒有。」
「你不打算去找找他嗎?」
沒回答。
「那麼我能不能知道,你找我的原因?」
「有那麼一點兒血緣上的原因,也因為你是一個名人。」
非常率真。虧心的吳為有時也想關心一下楓丹的生活,試著給她換來換去的地址打個電話,先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楓丹你的電話。」
社會給一個私生子的傷害楓丹早已熟知,現在她要探知的是吳為給她的另一種傷害。
這才是讓楓丹傷心斷腸的時刻。照片上,吳為和禪月相依著,心有靈犀的樣子。在羅馬,在巴黎,在維也納……在世界上的一切好地方。
她們的臉上,有種從苦海掙扎出來到達彼岸後的寧靜。儘管這寧靜像燒傷者剛剛長出的嫩皮,一時還遮不住皮下痙攣變形的肌肉。
這一切偏偏沒有她的份兒——既沒有分享這份寧靜的份兒,也沒有分享那痙攣之痛的份兒。
而那個可以稱作姐姐的人,用不著刻意裝扮,一眼就能看出是長期生活在西方,又必定是有學養的、上等人家出身。
養父養母待她雖然如同己出,把一個小戶人家的小日子所能給她的滿足,一分不剩地給了她,可是一看他們的舉止,一聽他們說話的腔調,就知道他們是大雜院裡的人。
就是眼前這個可以叫媽又不能叫媽的女人,不顧一切地把她扔進了那個大雜院,讓她費盡心機,怎麼摳哧也摳哧不掉那個大雜院的烙印。
就是這個女人,把私生子那不名譽的身份給了她,使她從小就備受世人歧視,她所有的不遂心、不滿意全是她的贈與。
正因為狠心扔了她,這女人才得以功成名就,她們如今的好日子,難道不是犧牲她來換取的?換了任何一個大雜院出來的女孩,都會毫不遲疑地把這些話,吐在吳為那作家的、文雅的、有教養的假面上。可楓丹不會,無論如何,她是吳為生的。
她是吳為生的。
有那麼一會兒,楓丹又像回到五六歲,相信自己就是養母所生那樣天真了一會兒。
有那麼一剎那,楓丹真有了那麼點依戀的感覺,可是很快就閃過去了。
那句話吳為說了好幾遍:「要是你有困難,我可以每個月給你一百塊錢……」
聽起來就好像給她了一千、一萬那樣隆重,還是有條件的「要是你有困難」,還是「我可以」,而不是「我一定」。吳為以為「要是你有困難,我可以每個月給你一百塊錢」,就能補償她的罪過嗎?虧她說得出口:對她那成千上萬的稿費來說,一百塊錢值得一提嗎?
楓丹當然不知道,吳為的月工資不過三百多元,還要支援兩個家。
吳為當然不知道,楓丹的收入已是中產階級,如果她知道,還會說出這寒磣的一百塊嗎?
吳為也沒有像楓丹想像的那樣,作為一個行為不端的女人,將私生子拋棄多年又終於見到時,抽風,下跪,昏厥,悲痛欲絕,心臟停跳……而是穩穩坐在沙發上,流幾行遲遲疑疑的淚,——就是這幾行淚,可能也是計劃之外的。
她的老丈夫也坐在一旁,拐彎抹角地問這問那,以驗證她是否冒牌。她的傢俱也很寒磣,穿著也很普通……本以為如此輝煌的吳為,該是何等完美!
如果一直不見吳為,也許她還有點讓人琢磨的地方,現在楓丹很有些失望。
送楓丹離開時,吳為問道:「你去找過你的生父嗎?」
「沒有。」
「你不打算去找找他嗎?」
沒回答。
「那麼我能不能知道,你找我的原因?」
「有那麼一點兒血緣上的原因,也因為你是一個名人。」
非常率真。虧心的吳為有時也想關心一下楓丹的生活,試著給她換來換去的地址打個電話,先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說:「楓丹你的電話。」
然後聽見楓丹問:「誰呀?」那種聲音讓吳為覺得自己很不禮貌,好像窺測了不該窺測的他人生活。
得知葉蓮子過世的訊息,楓丹也曾寫信給吳為——吳為:
剛剛聽到姥姥故去的訊息,想你心情一定很愴然,又得知你得了很重的病,我便有些不知怎麼辦才好。極想去看看你,為你做點能做的事,但是想來想去,怕你仍然不希望見到我。所以還是決定寫信,權且把它算做我的一份掛念吧。
有時候,我覺得活著真是無可奈何的,那麼多無從意料的事情,說來就來,逃也逃不過。八八年,我曾經歷了最絕望的事,就是我老母的死。我清楚地記得那天早晨,我被帶到大平間,看著她從冷凍箱裡推出來,我用從家裡帶來的溫水最後擦了擦她的手和臉,送到八寶山火化,然後我們把她裝進那個小盒子……在我想她的時候,常常出現這一幕。我想,無論我們在這個世上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做過什麼樣的事,奔奔波波,悲悲樂樂,最後,都會被燒成灰,放進一個小盒子裡。小盒子放在一屋子同樣的小盒子中間,你不知道你周圍的人對你好不好,他是善良還是不善良。
我知道你想起姥姥會多難過,人這一生,誰能像母親對我們那樣好呢?但是你如果想她,別老想姥姥這一輩子受了多少苦,你不妨想想那些好過的日子,想一想姥姥看著你寫出了一本又一本的書,姥姥看到了你的成就。我不知道怎麼說,可是我真的希望你活得好好的,我不懷疑,人活到一定的境界,一定是能用較為超脫的心態面對世事了吧!
不覺要提起我去找你的那年,至今還有點後悔,那時仍是一個心智尚未健全的孩子,而想到你每次都能善待我,心裡也溫暖過一陣。我還記得你給我做過一條魚,還有我愛吃的湯圓,你說是特地跑到東單去買的。我給你帶去一大堆很爛的照片,想起來臉紅。我也送過你兩本小孩子才看的書,我想你一定特別看不上。,-今年我已經二十七歲了,可以說,我是真的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了。我一直工作著,很有責任感,人際關係也很好,同事間不是離得那麼遠。
我想告訴你,我們不是陌生人,即使你永遠不想再見到我,我仍然是你的女兒,我心裡懷揣著對你的愛,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這樣!
今年我去度假,中途路過一個寺廟,我在廟裡燒了香,我想到了你,覺得應該替你許個願,我不知道靈不靈,我祝你將來的生活裡多好運。
寫來寫去,就讓這句話作為這封信的結尾吧,真的,如果你什麼都指不上,記住,你還有我。
楓丹
看完楓丹的信,吳為悽絕地想,她不是不希望見到楓丹,她是沒臉見楓丹。楓丹這份愛,她有什麼資格坐享其成?
一個女人不管自身有多少缺陷,但作為母親,應該是個十全十美、無所不能犧牲的。
既然當初她沒有對楓丹盡到母親的責任,反倒把楓丹扔進不見樹木、不見房舍、不見河岸,天連地、地連天的一片茫茫濁水,也就差不多是毀了楓丹的一生,現在,她又有什麼資格當一個現成的母親?!……
坐而論道,吳為和楓丹相親相近,真要建立起骨肉之情,卻是夢想。
她們之間隔著太多的創傷、距離和誤解,以至她們無法走近對方。
於吳為是隔著對楓丹的罪過,且是無法補償的罪過。楓丹所有的不幸,說是應該由她負責,怎麼負呢?她再不能給楓丹一個白紙一張的人生,讓她和楓丹都從頭開始……所以吳為的負責不過是一句空話。如果世上有什麼懲罰,可以切實有效地抹去、改善楓丹因她而致的不幸,吳為願意以身試之。之後再談她們的親情,相信那時她才可以心安理得做楓丹的母親。
可是沒有!
慘就慘在這裡,沒有!
吳為又如何能夠心安理得地面對這個由她殘害,而又沒有了救贖之道的女兒呢?
於楓丹,對吳為的感情大部分是理論上的,特別當她在生活中遭遇挫折而又無法訴之於人,的時候。然而也正是這樣的時候,對吳為的怨懟也不禁而生。
她不能不想,作為母親,吳為沒有對她伸過一個指頭,呵護過一分一毫。
如果吳為是個默默無聞的普通女人也就罷了,但她知道,吳為不僅在國內,就是在國際上也是有名聲有地位的人了。
為什麼這一切都有禪月的一份,卻沒有她這個女兒的一份?她不是更應該得到吳為的補償?!
得機會就宣揚自己是吳為的私生女,倒不一定是炫耀有這麼一個著名的母親,而是讓許久沒有什麼話題可供人談論的吳為尷尬一下。
在文壇這個多事、好事之地,除了對胡秉宸那份堅貞的愛情,多少年來讓人沒有話題可說的吳為,顯得太正經了。
難道不就是這個現如今順順當當地過著上等人日子的吳為,把她一下子扔進了大雜院?又何止是扔進了大雜院啊!難道吳為不該支付她為從大雜院裡掙扎出來所付出的艱辛嗎?
楓丹看到的,只是吳為熬出苦海的情形。要是讓楓丹像禪月那樣,和吳為一起在拔不出腿的沼澤裡掙扎,感同身受人們給她們的那些凌辱,楓丹受得了嗎?
吳為、禪月、葉蓮子,也沒想到她們能掙扎出來。
要是那時讓楓丹選擇,是和吳為一起遭人歧視、欺凌,還是跟她的養父養母過寧靜的小日子,楓丹會選擇哪一種呢?
哪一種都讓楓丹無所適從。
凡此種種,都是吳為一手製造的人間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