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首先問問:他有錢嗎?有地嗎?有一技之長嗎?殺過人、放過火嗎?……除了命,一樣也沒有,所以只好賣命。從一個小兵爬到現在,靠的就是替他人賣命。為人賣命可不就是他的職業?能活著就是白撿的便宜,當然不死最好。
賣命的職業,為他鍛煉出足夠的冒臉經驗——先回到不久前通過的廣州灣,再搭船去澳門,通過一位「洪門」老先生找到走私販子,與三十多名乘客黑夜裡搭乘走私販子的木船偷渡過海峽,在九龍後山一帶登陸。剛登陸就被埋伏在那裡的一批持槍爛仔攔劫,乘客們的財物全被搜掠一空,顧秋水只好步行經元朗、乘公共汽車到九龍街裡,途中還通過了日本人的一個哨卡和一個防疫卡,注射防疫針後才被放行。在九龍彌頓道一個東北同鄉開設的飯店落下腳,又過海到香港。在朋友的空房子裡住下後,顧秋水發了愁:千辛萬苦到了香港,卻不知能否替鄒可仁取出存放在銀行裡的財物,因為鄒可仁給他掛在脖子上的印章讓爛仔搶走了。他到銀行,交出鄒可仁的英文簽名信,沒想到華比銀行經理並不在乎印章,只認可鄒可仁的英文簽名,很快就把鄒可仁存放,在保險箱裡的財物交給了顧秋水。金條、金元寶、金項鍊、金戒指、金鎖、金片、鑽石,寶石鑲嵌的首飾以及現金若干,連同鄒可仁夫婦的四箱子衣物,顧秋水把它們一起運回了桂林。應該說顧秋水還算幹過一些實事,比如說與朋友一起探望過住在建幹路、被國民黨軟禁的葉挺將軍,返回路上還遊了桂王墳,吃了一頓野餐,邊吃邊討論了抗日倒蔣的問題。
在桂林還遇到延安抗大的一個同學。顧秋水不使打操這個同學為何沒有緊跟延安人馬卻輾轉來到桂林,也許像他們一樣「有道則現,無道則隱」?也許另有任務打人國民黨或民主黨派?經這同學介紹,他認識了蔣介石桂林某空軍航空大隊的幾個駕駛員。小夥子們都很精神,很帥氣,一律美式皮夾克,又是東北同鄉,顧秋水就把他們介紹給了鄒可仁,成為鄒家的座上賓。於是鄒可仁就有了策動他們駕機起義、營救張學良將軍的想法。因為看守張學良將軍的衛隊,除副官一人是特務之外,那一連多人都可以做工作。他們還真的和張學良將軍聯絡上了,但是張學良將軍說:「不,我這個人一輩子光明磊落,死也要死得光明正大。」
人沒救成,鄒太太卻愛上了其中一位飛行員。
一九四三年六月,作為李濟深的特使,顧秋水還曾到北平、天津敵佔區活動。中心工作是爭取華北、東北的偽軍,認清前途,脫離偽政權,不要投靠蔣介石,策動他們先搞地方獨立,然後以李濟深為盟主,聯合各方實力,組織新的抗日集團,進一步組織抗日民主政府。因為當時李濟深的實力很強,想取蔣而代,所以極力聯絡東北軍,而鄒可仁他們當時的策略也是「倒蔣擁李」,可以說——拍即合。說起來大家都是反蔣,其實各有各的算盤,所以顧秋水出生人死的華北之行,什麼問題也沒解決。
而且鄒可仁只給他帶了很少的錢,連回程車票都買不起,只好讓鄒可仁再寄。他不得不在一個小城等了半個月,才收到回程旅費。
當顧秋水通過這條號稱「死亡之旅」的封鎖線時,只知道抱怨鄒可仁將這樣危險而徒勞的任務給了他,卻沒有為兩年前葉蓮子帶著吳為穿過同一條封鎖線到香港找他的危險艱難,閃回過一絲同情。
此外,他們,也就是顧秋水在桂林的工作,乏善可陳。
3
葉蓮子和阿蘇既不過話也不吵架,也從未訴說過這種生帶給她的痛苦,即便常常作為顧秋水練拳練腳的靶子,照舊一個不出聲音,整天半合著眼睛,似乎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像是一心一意想著什麼而又什麼都沒想的樣子,很難得見眼珠靈活一轉之間的閃光了。
只有吳為非常沒出息,在顧秋水的拳腳下總要發出鬼哭狼嚎的曲調,使耐受力十分強的葉蓮子也感到了承受的極限。
阿蘇也時起煩惱,知道顧秋水現出這樣的獸相是為了她,心裡便漸漸有了負擔,可又下不了決心一走了之,她捨不得顧秋水。再說她又孤注一擲地把一切押給了他,只好昧著良心混下去。
顧秋水有時也思量這三個人的日子,認為自己並沒有安心坑害這兩個女人,眼下的情況是環境造成的。說了歸齊,他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嗎?頂多是娶個小,或安兩十家,或三個人一起過,如此而已。葉蓮子為什麼想不開?瞧她那個哭喪臉!也許這本來就是逢場作戲,都是臨時的事,所謂「亂世男女,聚散如水」,將來給阿蘇找個工作送她走就完了,時間一長,什麼都會過去。
要是阿蘇知道顧秋水這一番思量會怎麼想?人財兩空的她又怎麼活下去?吳為幾乎一天來一次鬼哭狼嚎,這讓葉蓮子反省到,孩子沒有艾務為這個婚姻承受她不應承受的暴力。再說桂林終究不是香港,語言不再是她工作的障礙,便懇請金奉如幫她在柳州找了一份小學教員的工作,帶著吳為出外謀生。
這不是葉蓮子和吳為的第一次合作,還在香港時,她們就組成過一個比之革命黨人的戰鬥性、吃苦耐勞性也不差的小分隊。與和顧秋水一起生活的日子相比,葉蓮子出走柳州的感覺無法評估,對吳為來說絕對是翻身得解放。
柳州有柳江,江上有橋橫跨南北。因葉蓮子就職的小學在橋南,她們也就租住在橋南河沿東側一戶人家的閣樓上,距學校不算太近。遠近的問題只能從房租考慮。
閣樓上只住著葉蓮子和吳為。到了夏天,柳州的閣樓就是一個烤箱,但凡有一點錢的人誰願意把自己放進烤箱?
除了常常要跑警報,似乎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防空洞卻在柳江之北。日本飛機像一個忠實的、夜夜歸家的丈夫,而不是那種「不回家的人」越是晚上,空襲警報越多。架在柳江上的柳州橋,成了葉蓮子和吳為往返跨越最多的一座橋。
其實警報第一次拉響她們就動身了,可日本飛機總是不等她們通過那座橋就飛臨上空,有時她們甚至還在橋的這一方。越是在不該鬧的時候偏偏鬧得雞飛狗跳、人仰馬翻,讓葉蓮子覺得沒有指望的呆為,在該哭、該鬧的非常情況下反倒安靜起來,甚至比有些成年人還冷靜,讓葉蓮子十分意外。這可能得益於她在「家亂」中的歷練,那真是一種全方位的訓練。比之顧秋水製造的「家亂」,「戰亂」又有什:麼可怕的?飛機當空時,不用葉蓮子說,吳為就會比葉蓮子更迅速地撲倒在路邊的草叢裡,躺倒之前還不忘記拉葉蓮子一把。她側著頭,靜靜注視著天上的飛機和探照燈交錯的光柱,看著轟炸機排成整齊的隊伍,三架一組,遊戲似的忽上忽下、時遠時近,而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忽聚忽散,交織成一組又一組網狀圖案。
有一次,她們正擠在橋上,「興致勃勃」地向對岸奔跑,日本飛機就到了頭上。一枚枚炸彈目的明確地向柳江橋扔了下來,葉蓮子扛起吳為,在沉默的人流裡,人貼人、人擠入地奔著。
落進江裡的炸彈,衝擊出巨大的水浪和一股股水的飛柱,橋身顛簸起伏得像是一條任人隨意拋上拋下的鏈條,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衝向空中的水柱,斷裂後又劈打下來,淋溼了她們全身。老橋早就被炸斷了,供人們逃亡的這座橋是新架的簡易橋,橋身很低,兩邊沒有欄杆。有人掉進了柳江,所幸她們還在橋上沒頭沒腦地跑著。跑,似乎成了她們的惟一目的,從未想過炸彈已然在頭上開花還有什麼可跑,對岸的防空洞還有什麼意義。
不知什麼東西燃燒起來,一樁樁火柱突然豎立在橋的四周,火焰和火星在橋旁、在江中,如暗紅釣菊花,一朵朵絢麗綻開。
就像家鄉人說的那樣,葉蓮子真是命大,密密麻麻的炸彈,有些即便緊擦橋身而下,卻竟沒有一個扔在橋上。
如果不是那場火災,她們可能就這樣雖然擔驚受怕,但可不再受制於顧秋水地過下去。
那天睡到半夜,「砰——」的一聲巨響,接著就濃煙四起,空氣裡瀰漫著各種物體燃燒的氣味;接著就是木頭,而且是不飽滿的木頭嘩嘩剝剝燃燒的歡叫。起初葉蓮子以為又是日本人的空襲,炸彈命中了這棟小樓,便一把抓起吳為,往樓梯口跑去。這時細弱的火苗已鑽過樓梯的每一條縫隙,一旦鑽過縫隙,便多姿多彩地蓬勃起來——葉蓮子這才知道是失火了。
同時也明白了,她們被困閣樓。可她沒有呼救,此時此刻誰能聽見閣樓上的呼救?即便聽見誰又能來救她們?
儘管火苗從樓下而來,可她們只有衝到樓下這一條活路,這真有點像她在生活裡的位置。沒有辦法,只有抱起吳為,迎著火苗往下衝。
下到最後一級樓梯,發現進出一樓與閣樓之間的門被房東鎖死,她和吳為是無望從大門逃生,只好燒死在閣樓上了。
她倒不是十分悲傷,誰說這不是一種恩惠!可是吳為呢?!
又反身往閣樓上跑去,細弱的火苗瞬間就發展壯大為火焰,幾乎貼著她們的脊背追攆著她們。
返回閣樓還是投有出路,下意識地衝上陽臺,這才看見大火如一條巨龍,在整條街上斜裡、橫裡,恣意地蜿蜒、竄動,所到之處立刻火焰騰起,這一處火焰與那一處火焰首尾相連,十分壯觀。
再往樓下一看,天井像一口被包圍在火焰中的「黑井」,可這也是她們逃離閣樓的惟一通道。
葉蓮子不知哪兒來的爆發力,三把兩把就把陽臺上糟朽的欄杆拽下來,然後把吳為往下層屋頂上一扔。就像後來的武打片那樣,吳為安穩地飛身落下,又在那屋頂上不驚不慌地飄然站定。
不知什麼動力驅使,葉蓮子回身衝進閣樓。進了閣樓才明白,她是要搶救那點可憐的家當,至少得把抽屜裡那點錢搶出。在她一片混亂的腦子裡,這個念頭似乎比死亡的危險更固執地糾纏著她。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之所以將生命置之度外去搶救所謂的錢財,不過是以此驗證一下顧秋水。好像另一個理智得不像是她的腦子的腦子告訴她,在生命攸關的時刻,那個叫做丈夫的男人是、不能靠的。這個理智得不像是她的腦子的腦子,只在非常條件下才會出來工作。
五歲左右的吳為沒有死守在那屋頂上,而是隨意走動起來,是尋求一條活路,還是好奇,還是對危險的不解?
柳州的房瓦像是又薄又脆的炸薯片。她那雙小腿有多少力量?可她輕輕一踩,就把那些瓦片踩裂了。赤裸的小腿小腳陷進瓦碴兒,碎裂的瓦片卻像刀子般鋒利,毫不憐惜地將她的小皮小肉劃破。血滴如一滴滴紅色的淚珠從腿上滲出,匯成一條條細流,順著小腿蜿蜒而下、縱橫交錯,真是一張白紙上好畫最美麗的圖畫。
她向東而行,迎面碰上一堵吸盤似的火牆。對於這個操蛋的人生,她也許比死不改悔的葉蓮子悟性更高,也許冥冥中有人指點一進入那火牆其實正是脫離苦海之道,所以不知後退,繼續前行。可是一頭扎進閣樓以生命來驗證顧秋水的葉蓮子,卻還有一份神經如雷達般跟蹤著吳為。她的血在吳為的血管裡喊了起來:「站住,站住。趕快離開!」吳為站住,折回來又往西走。西面的火坑如盛開的血色玫瑰,暗色的花蕊中央,應許了多少她那不長的生命不曾見識過的、曖昧的歡快。在這關鍵時刻,葉蓮子又啟動了那個制動閘。
不論東、西,都可以讓吳為葬身無地。可她並沒有尿褲子,不但不恐懼,還與火焰鎮定地對視,眼睜睜地看著火焰熱烈狂放,一路掃蕩過來,所到之處是燃燒的熱情和熱情燃燒後的灰燼。或許她的靈性感知超過了肉體感知,就在這一刻,她接受了烈焰的教唆,日後她異常奔放的熱情和直至化為灰燼方才善罷甘休的作派,可能與親歷這場彌天大火有關。
她的悲觀主義也可能始自烈焰與灰燼的反差,烈焰斷裂後的掙扎、慘淡、冷寂,如逆風中二支搖曳的燭,以生命之無定又讓她心生悱側。
這烈焰又似乎是為孤零人生進行的一次洗禮。經過這樣的洗禮之後,吳為的人生是註定孤零了。不過兩三分鐘時間,閣樓已是滿室濃煙,什麼也看不見了。火苗從地板四周和一條條地板縫裡躥了上來,每條地板縫裡都是一溜火苗,每條地板都像是鑲了一條火邊。
平時窮得要什麼沒什麼,可現在葉蓮子卻覺得富有得不得了。她只有兩隻手,不知取哪一樣為好,哪二樣都是她們母女生活的必需。
此時葉蓮子心慌意亂的程度,並不亞於剛才往樓下逃命時碰到門上那把鎖。
她偏偏忘記了抽屜裡的那點錢。她盲目地抱起一條被子就往外跑,跑出房門才想起抽屜裡的那點錢,又連忙折回閣樓。她的前腳剛剛抬起,正要踏進閣樓,火焰伸出舌頭輕輕一舔,整個樓面就被舔得無影無蹤了。
當葉蓮子一腳懸空,身體前傾,眼看就要掉人火海的時候,好像有人在背後拽廠她一把。
就在此時,母親墨荷突然在彌天大火中顯現,雙目圓睜,死死地望著葉蓮子。葉蓮子此時才讀懂母親目光中的警戒,才明白母親被火化時騰的一下從火焰中坐起,正是為了此時此刻拉她一把。
她趕緊往陽臺上撤。剛跑上陽臺,閣樓的四牆和通向樓梯的走廊,就塌進了樓下的大火之中似乎有人當頭大喝:「快回頭!」於是吳為沒有錯過這一幕——
葉蓮廣像被烙貼在烈焰的底版上,與烈焰一起,自火的深淵中升騰,而後又被烈焰從底版上剝離並拋擲騰空。她瘦小的身軀佝僂著,她的頭髮和衣衫被烈焰肆無忌憚地戲弄著、掀動著、撕扯著,露出她那孱弱且因過分孱弱而不堪人目的、談不上一點美感的胴體。之後,她似乎在烈焰中翻滾起來,一條腿微蜷,一條腿向外撇著,根本不像吳為長大之後讀到的那個詞條「風凰涅架」。那不過是求生的掙扎,掙扎的醜陋;那無助而柔弱的生命在火焰叫,掙扎得那樣任宰任割,沒頭沒腦,無著無落……葉蓮子就這樣鐫刻在吳為的生命裡,並站在了吳為和所有的男人之間。這樣一個葉蓮子,準能取代得了?!
災難一點縫隙也不留地把她們緊緊壓縮在了一起,且堅固無比,什麼力量插得進來?不論是愛人、父親、兄弟、朋友……
胡秉宸又怎能懂得誰也不能從葉蓮子那裡把吳為奪走的緣由!
有多少次,吳為試圖對胡秉宸說一說她那不長也不短、無法與他那光輝燦爛一生相比的一生,希望他能理解她不能把任何人放在葉蓮子之上的緣由;希望有一個力量能把她從那個緊得不能再緊的膠合狀態中拉出;除了對葉蓮子的愛,她還需要其他的愛……
葉蓮子過世後,當吳為對胡秉宸說起這件太過沉重,難以隨便提及的往事時,胡秉宸卻張著報紙坐在沙發上。吳為怎麼不懂那典型的英式回絕?但她不甘放棄地問:「親愛的,你在聽我說嗎?」並側了側身體,希望繞過擋在胡秉宸臉前的報紙,看到一張略表同情的面孔。
回答她的是一陣掀動報紙的聲音。她傷心地自言自語道:「看來是我自作多情啦!」
胡秉宸這時就從報紙後面閃出他的臉,放出英式社交場合上的典型一笑,悠悠說道:「怎麼,難道讓我也跟著你痛哭一場嗎?」
想來胡秉宸也是用這副嘴臉對待葉蓮子的。吳為還埋怨母親不能與他相處,她是錯怪母親了。可是她已無法對葉蓮子說一聲「對不起」了。從此吳為斷了念,無論如何,她是找不到一個疼她,更不要說是拉她一把的人了。
最後的吳為並不想放任自流、墜人瘋狂,她不是沒有作過掙扎。在明白她的至愛胡秉宸不肯舍給她一隻手後,甚至丟棄前嫌;去找過她的仇人顧秋水。
起始他們談得還算投契。有個晚上顧秋水問吳為:「你現在常有孤獨之感嗎?」
她回答說:「不是孤獨,而是孤零。以前沒有,母親去世後才有的,總覺得我在世上沒有根兒了,沒有了骨血相通的人。我倒不怕孤獨,這該算是母親留給我的一筆遺產,我們多年過著孤苦零丁的日子,對生活本沒有更高的期望,一旦這種局面出現,很能應對。」
顧秋水又問:「你是不是覺得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吳為說:「……淡了,也淡了……朋友算是不少,可母親去世後,我痛苦得無以自持,可翻遍電話號碼本,卻沒有一個可以打個電話訴訴衷腸的人。」「你丈夫呢?」顧秋水瞥了一眼在廚房裡忙碌的現任妻子。
吳為慘然一笑,無言以對。
顧秋水想起與胡秉宸的那次接觸,吳為哪裡是他的對手?心裡便有些不忿,「我真不明白,你養著、供著一個高高在上的皇帝有什麼意思?他愛你嗎?尊重你嗎?」
「他愛過我,我也愛過他。」「你真不像我的女兒……男女間的事是最不值得認真的事,為這種事情受罪更是一個不值得。」
吳為的感覺開始不對。這是他一時激憤之言,還是從來如此?難道他對母親也沒有認真過?
顧秋水很快撇開無足輕重的男女話題,繼續說道:「是啊,我現在也常常感到無依無靠,無根無由,無來無去,茫茫人海無以酬對。不論你高興、你痛苦、你感傷,都無人可以言說。回想一生形影不離、捨生忘死的朋友,今天我去看他、明天他來看我,一天不見都不行,有什麼好東西都想著他……可卻沒有一件可以銘心的回憶。」不為兒女情長所困擾的顧秋水,這時動了真情。
吳為幽幽問道:「你夢見過我媽嗎?」
他說:「有時候夢見。是過去的日子,可又不是熟悉的舊時場景;在一個說是生活過的地方,可早不是:話也說不出,影影綽綽,似是而非,像是那麼回事又不是那麼回事。夢也是錯落的,這個人連著那個人,有時候電影裡的人物竟接上了夢裡的人,電影裡的人生也接上了自己的人生。、醒來感嘆,一生就這麼過去了,有些事想彌補也彌補不了了,想千什麼都幹不成了。元稹寫過很多悼亡詩,我都忘了,就記得一首——
謝公最小偏憐女,嫁與黔婁百事乖;
顧我無衣搜盡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嘗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有什麼用呢?人都不在了。
「我們這一輩子是白過了,說什麼理想;追求,到頭還不是兩手空空?想起來真是荒唐。就是有錢也不知道怎麼花。東北軍裡的那些人,不過就是打打麻將,還有什麼?不像現在的年輕人,又是卡拉ok,又是出國,花樣多了……不過你老在你媽生活過的地方跑來跑去,又能有什麼收穫?什麼都找不見啦。」
吳為說:「對我是個安慰,了我一個願。其實是在找我媽。明明知道找不著她了,但能找到一種心境也好。佛家不是說‘從來事世由心造’嗎?就是這麼回事。」
說著,說著,就說到吳為小時很怪,自然又說到她在柳州那場彌天大火中的表現。
顧秋水說:「這些事我怎麼都不知道?我那時候在哪兒?」
「你和阿蘇在桂林啊。」到現在為止,吳為想到的還只是事實的敘述,絲毫沒有挑釁的意思。
「沒有,我沒有跟阿蘇在一起。」
「那我媽怎麼會躲出來教書?」顧秋水鄙夷地說:「你媽還能教書?她不過小學畢業,就算當了老師也是混。」
顧秋水哪怕有一點反省,吳為也絕不會舊事重提。正像顧秋水是在槍子兒、炮火中長大的那樣,吳為是和著葉蓮子的苦難-起長大的,葉蓮子的每一分苦難都嵌在了她的生命裡。自尊自愛的葉蓮子,卻從來沒對這些苦難的製造者顧秋水訴說過它們的功效。可現在,她要是不為葉蓮子向它們的製造者顧秋水說一說它們的功效,她要是不在顧秋水這副無賴的嘴臉上來一拳,就太對不起葉蓮子了。
「這還要感謝你,如果不是你的殘酷蹂躪把她逼出家門,她還不能自學成才呢。解放以後她年年都被評選為模範教師……」
「要說你在延安時候不給我們寫信可以理解,因為我們在敵佔區,通訊不便。可是一九四o年春節前後你就到了香港,無論如何算是居有定所了,為什麼不給我們寫封信?」
與剛才談論「孤獨」的時候比起來,顧秋水像是變了一個人:「我上哪兒找你們去!」
吳為冷冷地叼了他一眼:老顧,你裝什麼糊塗啊!「你不是把我們託付紿了包家和包家的司機董貴了嗎?給董貴寫封信,準能知道我們的下落:再說我媽無依無靠、無親無故,能上哪兒去?」
他又說:「我沒錢哪,沒錢怎麼給你們寫信?」「你到底是因為不知道上哪兒找我們,還是因為沒錢才不給我們寫信?哪怕你來封信說你還活著,說你目前有困難,等情況好轉再接我們去團聚也行啊,也會給我們一點兒希望,省得我媽望穿秋水。難道沒錢的窮人都得把老婆孩子扔了?再說你也不是沒有錢,怎麼就能把我們甩給包家當保姆?能怪人家對我們不好嗎?你都不管自己家人的死活,人家管得著嗎?」
顧秋水跳起來,說:「敢情你是來替你媽討賬、報仇的!冤有頭債有主,你就打死我吧!」然後像個潑婦那樣往吳為身上撞。
吳為本想說:不,我不是來討賬的,我就要墜人深淵了,哪怕一根稻草現在對我也至關重要;而你我之間不止一根稻草,還有血液中那根比稻草結實一點兒的線呢,我就是來對接這根線的。
可是吳為打住了,她能指望眼前這個癟三一樣跳來跳去的男人拯救她嗎?
不是吳為不肯饒恕、不能忘記顧秋水的罪惡,而是顧秋水自己不讓她忘記。聽聽他剛才說的;話,她怎麼能和這樣一個人握手言和?事到如今還不肯承認一點自己的罪過,母親是白為這個狼心狗肺的人「受」了。還是丟掉幻想,準備鬥爭吧。她下斜的目光掃視著這個在她身旁跳來跳去的小男人,淡淡地說:「一邊兒待著去,少往我身上靠。別說我不是來討賬的,就是來討賬、來報仇,又有什麼不可?而且這個賬算得過來,你又賠償得起嗎?我告訴你,你毀了我的一生!」
那個赤身裸體,襠裡懸著一根說紅不紅、說紫不紫的雞巴,隨著他的拳打腳踢盪來盪去的癟三男人,重又出現在她的眼前,她甚至又有了尿褲子的感覺;還有那個兩歲時的樓梯,也同時在眼前閃回……但她畢竟不是那個手無寸鐵的小女孩了。訴苦是原諒的前奏。對如何毀了她一生的這個狗男人,呆為絕對不想再費一句話,只想再刺他一匕首:「你蹂躪了我媽二輩子,可到現在還這個態度!她是太善良了,從不記恨你,最後還讓我想辦法把你弄回北京,要不是她逼著我去為你張羅回北京的事,我才不去呢!老實告訴你,禪月根本不讓我認你這個父親,她也不會認你這個姥爺!」
顧秋水轉身跑進廚房,拿來一把菜刀上下左右揮舞著,說:「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他的現任妻子上去阻攔,顧秋水撒了瘋地把她推開,說:「有你什麼事?你再攔我我就打你啦!」
吳為揚著下巴說:「幾十年過去了,想不到你還是個兵痞。你打她幹什麼?你有什麼本事?這一輩子就會欺負女人。算你運氣,居然有那麼多女人甘願為你貢獻自己、犧牲自己。瞧這把鏽跡斑斑的菜刀,虧你拿得出手,也不嫌寒磣,還算征戰沙場的軍人呢。我為什麼要打你、殺你?我看不起你就夠你受著去了。你當我是我媽?你當我還是那個任你提溜著兩條小腿兒,扔到門外去的那個小女孩兒?!」她背上自己的行囊,一分鐘也不多留,一聲「再見」也不說,頭也不回地走了。她知道,到死,他們也不會再見了。這兩個在世上備覺飄零的人,註定不能對接他們血緣上的那根線了。
她很平靜,知道這一走,自己的時間也快到了。
小城離車站很遠,吳為行走在沒有燈光也沒有月光和星光的冬夜中,像行走在茫茫的荒原上。她邊走邊想,找不到了,找不到了,在這個世界上她是再也找不到一根可以拽住她的線了。
這本是一個讓你死了心才能活下去的世界——你從沒有過父母,沒有過情人、丈夫,沒有過兄弟姐妹,沒有過子女,沒有過朋友……可吳為就是死不了心,最後的吳為不瘋又能怎樣?
回到北京不久,吳為就接到顧秋水的來信:信上寫著:你有什麼資格對我說三道四?你不也是一嫁再嫁;亂搞男女關係,甚至還有個私生子!讓胡秉宸的老婆告到中央,告向社會,告上法庭吳為放棄地一笑,作為一個父親,顧秋水是永遠不會知道他對自己女兒犯下了什麼樣的罪行,也永遠不會懂得她對他的仇恨了。‘進而她更是鐵了心地想,禪月永遠別回中國才好。
禪月讀大學時,有個男同學追求未果,便寫了封與顧秋水大同小異的信,「……你有什麼了不起,你以為你是個公主?誰不知道你媽是個著名的破鞋、婊子,有其母必有其女,你又能好到哪兒去?」云云。
如果說韓木林這樣辱罵吳為還有一定道理,畢竟她把一頂綠帽子戴在了他的頭上,是吳為的受害者。那麼胡秉宸呢,她過去的事情與他何干?而且早在他們還沒進入情況之前,吳為就把聲名狼藉的過去對他做了如實的交代,請他考慮,斟酌……可他一旦發起怒來,她的交代反倒成了他的炮彈,並用這些炮彈毫不留情地轟擊她,羞辱她。她怎麼就想不起用胡秉宸的豔史對胡秉宸以牙還牙?
當她在自身條件女n此惡劣的情況下,靠著比他人不知:付出多少倍的努力和奮鬥,終於成為一名作家的同時,也有了許多想像不到的收穫——
準能說胡秉宸在出席某些重大場合時,幾次三番讓他平時所不齒、所變著法兒折磨的吳為陪同-前往,還說「我要向人們顯擺顯擺,我還有你這麼個老婆!」僅僅是個玩笑?
誰能說那位和吳為生了一個私生子從不顯山露水的情人,十多年後突然浮出水面,到處向人宜稱「想當年我還睡過她呢!」與她的功成名就無關?就像珂q見人就宣稱「我還摸過她呢」,摸過靜修庵中的小尼姑。誰能說吳為的功成名就不是韓木林日後不再詛咒她,而是情意綿綿地向人宣告「吳為是我的前妻,直到現在我還愛她」的緣由?……如果吳為還是一個任人唾罵的「破鞋」、「婊子」,那麼情人也好,前夫也好,胡秉宸也好,任何-個自稱多情的男人也好,誰還願意撿這隻「破鞋」,並和這隻「破鞋」相提並論?如此煽情的故事只能存在於小仲馬的《茶花女》之中。誰又能說她的功成名就不是那個男同學追求禪月的一個緣由,否則為什麼根本沒有得到禪月的應許,就在同學中廣為吹噓他是名作家吳為未來的女婿?
不能說這四個男人就代表了中國男人的整體,但至少代表了幾個層面,也許這正是禪月不得不走出國門的原因。她不能忍受男人們拿著吳為的私生子問題對她們母女進行無窮無盡的訛詐勒索。她要是在中國談婚論嫁,鬧不好未來的夫婿惱羞成怒時還會用她母親吳為的問題羞辱她,哪怕吳為進了棺材,也不能一筆勾銷。
無獨有偶,吳為非常鍾愛的-位三十年代女作家,當她在世時,她的情感、青春、肉體、才情、錢財無一不被男人盤剝,卻沒有得到過-個男人真正的疼愛。而在她寂寞凋零又文名鵲起之後,這些男人卻突然冒了出來,爭相說是她的丈夫、情人、她的版權繼承人,併為此打得頭破血流。
死裡逃生的葉蓮子,來不及多想她的僥倖或不幸,忙去尋找吳為。只見一個小人兒,鎮定自若地站在烈焰中央,那個孤零零站在烈焰中央的小女兒,好像不是她的女兒,而是烈焰生出的女兒一個將要承受萬般不幸的女兒。有那麼一會兒,這景象竟讓葉蓮子恐懼得忘記了周圍的一切,思量起吳為今後的一生。
難道她們家的女人,都是火命嗎?
葉蓮子快速跳下陽臺,看了看樓下那口被火焰包圍的天井,不論死活,現在只有這一條活路了。好在柳州的樓房都不算高,趕緊把被子扔下去,此時才覺得她沒有搶救錢而是先搶救這條被子真是上蒼的指引。然後她順著房簷,將吳為滑到被子上去。這肘火焰的包圍圈越來越小,她反過身去趴下,撐住房簷,伸出兩腿蹭著房簷滑了下去,居然平安著地,又趕緊用被子裹住吳為,衝出了那口「黑井」。
吳為的小臉被烈火烤得通紅,那樣一張小臉,居然冒出顆粒大得極不真實的汗珠;即便那樣大的汗珠,也沒等流下面頰,即刻就被熱浪炙幹。柔軟的頭髮根根被即流即乾的汗水粘在了額頭,一隻小小的拳頭緊握著貼在胸口,不驚不詫地看著剛剛逃離的火海……
葉蓮子木然地看著整整一條街漸漸化為灰燼。
怎麼也想不明白,房東一家為什麼要把通向閣樓和一樓的門鎖上?是每天都鎖還是今天鎖的?如果天天都鎖,為什麼每天上下班還能從此門出入,難道冥冥中有人在那一刻將門鎖住?
她不能不再次想起,幼年在老家得傷寒症時空冥中傳來的讖言。等到一切化為灰燼的時候,反倒不知從哪裡冒出滿地的人,還有滿地水與泥土、灰燼攪和成的泥湯,浸淫著劫後餘生精疲力竭的人們。
葉蓮子抱著吳為坐在爛泥湯裡,想起她們與顧秋水阿蘇住在一個房間裡的日子,這樣一無所有地坐在地上,可以叫做幸福生活了吧?
人們驚魂未定地走來走去,或相擁在一起,守著已然化為灰燼的家。只有她沒什麼可守,之所以坐在這裡,只是因為無家可歸。吳為睡著了,眼圈青青的,眼睫毛服服帖帖地粘在下眼瞼上。除了那條裹著吳為的被子和身上單薄的睡衣,她們連鞋也沒有,好在柳州的冬天並不很冷:葉蓮子將被子對摺起來裹著吳為,吳為的小腳就露在了被子的外面,上面全是瓦礫劃出的血痕。那雙又小又嫩的腳還沒磨出月強子來呢,就這般赴湯蹈火,過早地經了風雨見了世面,過早地開始瞭如此血糊拉拉的旅程。它們實在應該得到一點關愛,真正一點就夠了,從這樣一條路上走過來的人很容易知足。
幾十年後,每當胡秉宸陰陰地折磨著吳為的時候,這雙小腳就會在葉蓮子的眼前重現:她難免會想:胡秉宸哪,你是太吝嗇了,怎麼就不能給這雙小腳一點點關愛呢?
葉蓮子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蓋上了吳為那滿是傷痕的小腳。
吳為的腳倒是被葉蓮子包裹住了,可是她腳上的傷痕就這樣長在了上面,永遠地長在上面了。
不時有記者採訪。記者之所以對葉蓮子興趣有加,是因為她居然能從那個沒有逃路的樓上跳下逃出,並且帶著一個孩子。「請問損失大嗎?家人沒有受到什麼危險吧?你的丈夫在哪裡?」
「請問太太,火怎麼燒起來的?」
「您是堅強的女性,獨自一人應付這樣的災難……」
葉蓮子什麼都不回答,只…-味哀哀地哭。起火的原因誰也說不清楚。有人說是房東在飛機場工作的兒子從機場帶回的那桶汽油不慎起火。但房東拒不承認,反倒說是哪家廚房的餘燼復燃。
枷州的房子差不多都是木質結構,沒火還想找機會燒上一燒,有火就更是,興風作浪地燒了。
4
有人敲門,而且敲得理直氣壯。顧秋水就有些張皇,從阿蘇身上翻下來的時候,雙手沒有撐在床上而是搓在了阿蘇的膀子上,搓得她很疼。她不由得喚了一聲痛,顧秋水卻像沒有聽見。連阿蘇這種不敏感的女人這時也想到了,男人只有在床-仁的時候才疼愛女人,也就是說,他們是為了自己才疼愛女人,一旦下了床就翻臉不認人。
這真有點像是胡秉宸。
每每在吳為毫無情緒或防備的情況下,胡秉宸會突然從後面將她攔腰摟住,用他那個並不雄偉的物件,猛頂幾下她的臀部,狠狠咬著牙說:「操你喲!」然後再猛然將她往前一推,乾淨利索,拂袖而去,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他的狎弄沒什麼特別,他的拂袖而去卻很有講究,似乎總擔心有人看見他的押弄。其實他們已經是夫妻,即便押弄一下吳為,雖則不雅,卻也說得過去。
胡秉宸極其偏愛這種狎弄,比起和女人在床上正正當當的兩性相悅,別有一番滋味,還有那麼點溫故而知新的味道,像是回到少年時代在天橋觀看說坤書的藝人或是拉洋片,再不就是翻著老蕭褥子底下壓著的春宮畫。正像某個偉人總結的那樣,果然是「妻不女口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偷得著不如偷不著」。
那一天胡秉宸情緒飽滿拂袖而去的時候過於生猛,甚至將吳為推倒在水泥地板上,讓她結結實實摔了一跤,疼得她躺在地上很久不能起身,胡秉宸卻連扶都沒有扶她一把。她躺在水泥地板上說:「你這是幹什麼,我是妓女嗎?」
胡秉宸並不知道,吳為從他這種行為中得到是什麼資訊。她認為這種行為暴露了胡秉宸隱蔽得極深的自私——不論在有人或沒人的情況下,時刻有備無患地將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即便吳為已是他的太太,也別打算享受優惠待遇;至於那個倒地的女人如何應對尷尬,則與他無關。
同時吳為也漸漸明白,某些正人君子,並不見得比有個私生子的她更不下流。
由此她思索起胡秉宸對待女人的總體態度。按照胡秉宸的表白,吳為該是他的至愛,如果對他的至愛都像狎妓,那麼他和其他女人的關係也就不必那麼計較了,是不是?
從另一方面來說,也許吳為想得太多。這很可能是長期地下工作留給胡秉宸的烙印——任何情況下,儘量保全自己。顧秋水匆匆穿好衣服,又拉過被子替赤條條的阿蘇蓋上,悻悻地走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精瘦的漢子,粗衣粗褲,粗臉、粗胳膊、粗腿,顧秋水問道:「找誰?」
「顧先生。」「什麼事?」「顧太太遭了大水,她和孩子倒是逃了出來,現在已經到了學校。校長先生讓我送封信來……」
顧秋水接過校長的信說:「好吧,知道了。」
來人竟還不走,陰沉地站在門外,像一塊堵在門口要下雨的烏雲。
「還有什麼事?」「我得等回信。」校工只看了顧秋水一眼,就知道葉蓮子老師為什麼老待在學校了,也知道子葉蓮子老師要是有一點辦法也不會出走柳州,險些喪命。「你得等回信?」顧秋水不高興了,「該怎麼做我還不知道,還勞你們校長指點?」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當顧秋水趕到柳州,看到葉蓮子母女整胳膊整腿地坐在學校辦公室裡的時候,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生氣,是因為一大早那個敲門聲,說明他不盡責任到了他人不得不出來說話的地步。而這個惡名全是眼前這兩個既不缺胳膊又不短腿的人鬧騰出來的。
顧秋水沉著臉子,看著她們腳上的新鞋和一旁的被褥,想著校長先生給他的那封信。新鞋是學校一個教師送的,舊被褥是幾個教師從家裡帶來的,它們似乎都在無言地譴責他這個丈夫的不仁不義。
雖然顧秋水看不起那些教員,一個個窮兮兮的小家子相,可又感到了這些小人物的沉默暗含著的譴責,便問葉蓮子:「你對校長說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說。」不是分辯,而是如實招來。
和別人一起編派自己的丈夫?不,葉蓮子不能讓人覺得顧秋水不好,更不能讓人覺得丈夫對她不好。
同事們一再追問:「顧先生怎麼還沒來?」
她說:「路遠。」
同事又說:「那也該到了。」她說:「他有肺病,不知道這幾天是不是好些了。」
「這兩床被褥只能暫時對付-下,等你丈夫來丁再一一補齊吧。」
「是啁,他來了就好了。」「是你讓校長派人去找我的?」顧秋水又問。
「沒有,沒有。」葉蓮子甚至有些埋怨起校長來,這不是給她添罪嗎?哪怕彌天大火將她和吳為困在屋頂時,她也沒有呼喚過顧秋水,沒有期望過他白天而降,神靈般顯現,救她們出火海。但凡有一點辦法,餘力,葉蓮子也不願意再招惹顧秋水。問完這些,顧秋水還是氣哼哼地沉著險。不過葉蓮子總是覺得,對於她們母女的遭遇,顧秋水總會生出一點側隱之心,即便不是出於愛憐。
她下意識地撫摩著吳為的腿,想著孩子真是個好孩子,每遇大難不哭也不叫,從小給地和顧秋水添亂,作為這樣一個孩子的父母,難道他們不該好好疼愛一下吳為嗎?
顧秋水當然看見了吳為傷痕累累的腿,但若沒有吳為,他可能更容易和葉蓮子分手這念頭使他面對吳為那傷痕累累的腿時也難以內疚。
他的確不曾有過這樣殘忍的念頭:大火怎麼沒有把她們燒死?但也實實在在沒有過這樣的慶幸:幸虧她們沒有被大火燒死。
「大老遠的讓你跑一趟,累了吧?」葉蓮子問。顧秋水白了她一眼,說:「走吧。」
走了兩三條街,葉蓮子就明白他不是帶她們回桂林,而是找了一家小旅館讓她們住下。房間裡有一張當中下凹的棕床,還有一個木製的臉盆架、一張木桌、一把木椅。被單潮溼而骯髒,像被許多愛出汗的胖女人或是胖男人睡過,散發著人體上的穢氣。她把被子墊在床上,然後怯怯地對顧秋水說:「坐吧。」顧秋水不肯坐,隨時準備拔腿就走的樣子。葉蓮子一心想挽留卻又不頰怎樣挽留,只會用於把被子撣廠又撣,摟過吳為在椅子上坐下。顧秋水要是不說話,她也不敢再說什麼,說錯了怎麼辦?
「你還是再找間房子住下吧,」顧秋水從皮夾裡拿出一些錢,想想,又添一些,「一時找不到還得住幾天旅館。」他既沒問問葉蓮子一個人帶著孩子是怎麼逃出來的,也沒問問你們餓不餓、渴不渴、冷不冷,更沒對她們大白天身上還穿著一身睡覺的衣服感到奇怪。
吃苦受難並不可怕,可怕的是落空,這時才覺得那苦是雙倍的了,不值得了。
不值得而受的苦是真苦。校長先生是金奉如的朋友,正因為如此,金奉如才能為葉蓮子找到這個教書的:工作,校長難免不將葉蓮子母女在這場災難中的其情其狀告知金奉如。以金奉如的身份,從來奉行的是不便插手的態度,何況葉蓮子在香港的境遇他早有所聞,連他也覺得顧秋水這樣對待葉蓮子母束二人真是天理難容,但也只是感慨而已,還是不便插手。插手的是金奉如從延安來的秘書。秘書曾和顧秋水互相掩護,以為某個捲菸廠到湖南採購菸葉的名義,做過一些地下工作,當然就和顧秋水有些熟絡,有時常到顧家坐坐,對顧家的事自然也就有所瞭解。有一天他突然來到顧家,對顧秋水說:「老顧,再不讓阿蘇走,你的家可就要毀了。你看南南他媽多可憐……你別擔心,我會給阿蘇安排個事做。」
顧秋水說:「這事你別管,我和阿蘇沒什麼,我們還得靠她於活兒。」
後來見阿蘇還沒走,秘書又來了,對顧秋水說:「別再留著阿蘇了,你要是再這樣對待南南他媽,我可就不客氣了!」顧秋水說:「不行,我不能讓阿蘇走。」
說話間,金奉如的秘書就從後腰掏出一把槍,一邊瞅著顧秋水,一邊往桌子上戳了戳,顧秋水就不敢再說什麼了。這個在葉蓮子身上施盡男人手段的男人,就在一把槍膛裡指不定有沒有子彈的手槍面前,丟盡了男人本色。
整個談判阿蘇都在場,顧秋水卻沒往阿蘇那邊看過一眼。
臨走時,阿蘇什麼也沒說,更沒有要還她當年給顧秋水的錢,就那樣默默地走了。
阿蘇走出家門後,顧秋水就開始痛砸自己的腦袋,除此之外也就沒有別的辦法了。他一邊砸自己的腦袋一邊想,阿蘇會怎麼想?他還欠著她的錢哪,現在又讓人拿槍把她逼走了……
秘書以為幫了葉蓮子的忙,可自阿蘇走後,顧秋水和葉蓮子的關係更加冷淡了。顧秋水從此不再打罵葉蓮子和吳為,但是他們之間連話都沒有了。
5
解決顧家這種不死不活局面的還是戰爭。一九四四年八月底,衡陽失守,桂林告急,所有文化精英以及桂林百姓,都急往貴陽撤退逃離。
汽車、火車的車廂內、車廂頂、車廂底,擁塞著不可計數的難民,尤以金城江車站為最。人們甚至鑽到車廂底部,蜷縮在那連線兩個車輪鐵條的隔板上,寓枕木只有少許距離。
幾天之內,桂林、柳州相繼失守,軍隊放棄了廣西、貴州兩省的防線……
顧秋水帶著家人與鄒可仁一家逃出桂林,向大後方重慶轉移。他們先乘火車。火車上長滿「人刺」,一旦途經山洞,掛在火車上的「人刺」就會被山岩颳去一些,要時間血肉飛濺,火車隨之也就變得光溜一些。
後來改乘運貨「黃牛」,卡車貨堆上坐著逃亡的人們,吳為的小手緊抓著高圍在卡車四周的銖條,眼看著多少人一個轉彎投有抓牢就摔下山澗,馬上粉身碎骨。山澗裡,多少汽車殘骸不得不擴受那橫屍山野的殘酷。
從重慶轉道陝西,顧秋水把葉蓮子母女交給了寶雞「工合」的陸先生,自己則隨鄒可仁到華北「地下抗日」去了。
臨走前,顧秋水振振有詞地說:「別人都不帶家眷,我也不能帶。」
明知大事不好,葉蓮子也不敢說一句什麼。她何止是逆來順受?連順來電順受了。以她的聰明才智.本可以成為一個人物,只是她把自己的生命完全寄託在了另一個生命上。誤以為那個生命不知比自己高明多少,把自己的潛能生生地埋沒了。
從寶雞到西安還算順利,找到楊虎城將軍當年的秘書,通過他,請-位西北軍軍長為他們給原山西省督軍閻錫山寫了一封介紹信。只有通過閻錫山這個關係,才能穿過山西封鎖線到華北。
十月間,鄒可仁和顧秋水從西安乘騾車經韓城、宜川,在壺口過浮橋跨黃河,到達山西吉縣。
華服美食又見識過哈佛的鄒可仁,不像顧秋水那樣從來是顛簸之路卜的過客,乘騾車、路難行可以等閒,經壺口過浮橋、跨黃河時卻:等閒不得了。他們明明走在浮橋上,卻像走在水急浪高、奔騰叫囂的濁浪之中,藐小得連浪花上拍出的兩粒水珠都不如。什麼叫話語霸權?什麼叫可以說「不」?那就看看鄒可仁和顧秋水此時此刻經過的壺門吧。那才是享有話語霸權。才是可以對世界說「不」的主兒。不但可以說「不」,什麼時候一不高興,說把世界提溜起來就提溜起來,說把世界拍碎就把世界拍碎、什麼唐宗宋祖,什麼成吉思汗,任什麼風流人物也別夢想有一天「風流」會數到自己頭上。鄒可仁就想,幸虧他們的對手是日本人或蔣介石,如果是壺口,可如何是好?!
過廠壺門就是閻錫山駐地——少將比驢多的「克難坡」。
這正是剛剛到達陝北的毛澤東向山西運動,尋求發展,被閻錫山擊退的一個重要原因。國共合作抗日後,有壺門這一天塹,閻錫山是穩坐釣魚臺了,共產黨才不費一槍一彈,進入了抗日前方閻錫山陽的這塊地盤。
見到這兩位與東北軍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人,西安事變前信誓旦旦支援張學良,事到臨頭就變卦的閻錫山,並沒有一絲尷尬。何止是兩面派?簡直是多面派,據他們所知,和抗戰物件日本人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把這種多元化的局面玩得滾瓜爛熟,如魚得水。安排他們在招待所住下,過了幾天才和他們談了一次話,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話題。實質性的話題由他的謀士梁化之和外甥出面,不過是想聯絡利用他們的力量,顧秋水看出.打敗日本後,閻錫山想獨佔華北,建立了一支「鐵軍」,準備日後進軍北平。所以鄒可仁和顧秋水電沒敢和對方深談,雙方只是放一放合作的氣球。其間請他們吃了一頓西餐,可能是知道鄒可仁的哈佛背景。主菜是每人半隻雞,飯後甜點是一個大梨,對惜金如鑽石的閻錫山來說,就算很不錯了。
之後他們拿到了閻錫山的通行證,搭乘他向敵佔區倒賣桐油的大卡車到孝義,又通過他的交通站弄到幾張假良民證,才搭火車到北平,當晚沒敢出站,就在站裡等候轉去天津的火車。
到天津天還沒亮,滿大街就他們兩個人,找到朋友家就是叫不開門。不過拍了一戶人家的大門,聽上去可就像是拍在天津市家家產戶的大門上。拍門聲一傳多遠,這不明擺著告訴日本人此地非同尋常?們真著急呀,拐了這麼大彎,費了這麼大勁,到了家門口再讓日本人抓去,多不上算。
最後他們潛伏在一個醫生家的地下室,佯稱是戒大煙的人,這時已是一九四五年一月,離日本投降只有幾個月。可是那些所謂的「關係」根本聯絡不上,派人去叫也叫不來,誰也不敢理他們,工作根本無法開展。包天劍這時也回到天津,他的抗日熱情也好,收復東北勢力的雄心也好,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看不到那個哪怕穿著不倫不類的美式軍服的青年軍官了。他常常自言自語道:「二太太沒有了,財產也沒有了,隊伍也沒有了,什麼都沒了……」看上去有點神經兮兮。
已經改換門庭的顧秋水,見到包天劍更是一傲然,他仍然記恨包天劍將他丟棄香港不顧的那檔子事。要不是他在戰場上忠義救主,包天劍恐怕早就成了炮下鬼。包天劍見到顧秋水,連那不投機的半句話也沒有了,他們誰也不再記得當年的情義。情義算什麼?就是青春結伴好前程的往事也不能讓他們心有所動了,其實他們離心如止水還遠著呢。
如果不是對包老太爺還有那麼一點企圖,即便都在天津,又住得很近,顧秋水也不會和包家來往了。
鄒可仁和顧秋水多次向包老太爺宣講未來的前途,請他出山,回東北號召一下,東北軍的殘餘勢力和大批土匪勢力肯定響應,可包老太爺就是不動聲色。鄒可仁說:「扶不起來啦廠其實是有包天劍的前車之鑑參照著呢。反過來說,窮困潦倒的包家,如今就是向鄒可仁借一錢也借不出來。而當初鄒可仁去美國留學,還是包老太爺出資兩萬贊助呢……到了現在,鄒町仁還想利用包老太爺的餘熱去實現他那東北王的美夢嗎?真是做夢去吧!
天津沒有指望,顧秋水只好到北平去串聯那些東北軍舊人,響應者依然寥寥。研究結果是設法通過偽滿洲國總理張景惠等人,在日本投降前搶先抓到偽滿「國軍」的武裝力量,把山海關奪在手裡,堵截蔣介石的軍隊出關,並擴大力量,佔據「南滿」地盤。他們研究了武裝策反的可能性,還回東北瞭解反叛雜牌軍的實力、真假抗日之心,以及隱藏在某處的武器到底有沒有,有多少……
又與汪偽政權中幾,個東北軍舊人,如九一八事變前原張學良將軍的參謀長,如今是汪偽政權綏靖主任胡玉昆的軍政部長鮑文嶽等達成協議,準備武裝策反。
可是日本一投降,綏靖主任漢奸胡玉昆就被蔣介石抓起槍斃,鮑文嶽也沒得好死,一切都沒來得技辦。
日本投降後,他們又同偽滿駐天津領事王某接上關係,打算趁日本投降混亂之際,從中得利?還通過包老太爺的關係,拉攏偽滿「勞動奉公隊」,據說該隊有八千多人,掌握在一個東北軍老軍官「於大頭」的手中,可是蔣介石來得太快,一切計劃都成泡影。回東北瞭解情況的特派員也有野心,根本不調查、研究武裝策反的可能性,而是大張旗鼓召開了各方力量的代表大會,會上成立了東北自治政府,還捎信給顧秋水:「……我們已經召開大會,與會軍官二三十人,大家都說不能再等,如果不趕快行動,杜聿銘就要吃掉這些雜牌軍。於是在會上成立了東北自治政府,鄒可仁為主席,加上十二個委員,共由十三人組成。」
顧秋水連忙回信:「請儘快與共產黨聯絡,否則我們沒有後盾力量。」
幾天後顧秋水從報紙上得知,特派員乘公共汽車前往哈爾濱尋找共產黨的關係時,被國民黨摩托車隊追上捕獲,並押往南京,於是與會者大多被捕被殺……甚至有人通知顧秋水儘快逃匿……
問題都出在後面那個「可是」上。這些計劃,像所有的想法在想法階段上那樣誘人,那樣美妙,那樣一廂情願,那樣停留在想法上,那樣幽了一個英國式的默。除了一個讓人慢了半拍的哈哈大笑,還能有什麼?
而葉蓮子一直以為顧秋水是在進行一番偉大的事業,想到因偉大事業不得不被遺棄的自己,也算是間接做了貢獻——願她永遠不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顧秋水大手一撤,葉蓮子和吳為就像兩顆被他啃剩下的酸棗核,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撤在了層疊起伏、深博不可探知的黃土高原上。她們能不能在哪個崖畔上抓住一把黃土,生出地們的根來,就看她們求生的本事了。
她們的虛浮、對人世不著邊際的嚮往,即刻就被埋葬在那悽荒古遠、令人斷魂的曠野中,埋葬在水塘邊難以見到的幾枝顫抖的蘆葦中,埋葬在散發著蒼老溼氣的廢窯中,埋葬在如哭泣如輓歌的連陰雨中,埋葬在黃土高原沒腳的黃土中……
驀然回首,不知何時,她們就靠在了那亙古至今支撐著天又支撐著地的塬上。她們驚心動魄地仰視著那矜持得近乎冷漠、蒼涼得近乎死滅、拒人千里得近乎無情、線條隨意待近乎粗陋卻威儀凜然的黃土高原。不,黃土高原對她們的厚愛,要在他們彼此有所瞭解之後才能凸現。
而吳為也不曾料到,她們在黃土高原以及在寺廟中度過的歲月,將賜予她多少悟性,多少享用不盡的財富。
從此,顧秋水留下的那個箱子,就陪伴著她們一起踏上漫漫的求生之路。不知吳為浪跡天涯的脾性是由此而來,還是從外祖母墨荷那個游牧民族的祖先而來?很可能是秉承了外祖母墨荷那游牧民族的祖先。她的很多脾性,看得出是躍過了葉蓮子而與外祖母墨荷的直接連結。
從此葉蓮子將不斷地「打起行李就出發」,輾轉於各個臨時的棲身之所。
但吳為很快就會接替孱弱的葉蓮子,漸漸為葉蓮子撐起一個沒有男人的家。
這對吳為並不很難。葉蓮子本就懷疑吳為是否天生被賦予雌雄相容的稟性,十二歲上就能將行李打得平平整整、方方正正,像是軍營出品而非出自女性少年,且不讓葉蓮子插手,即便幾十年後,打行李這種手藝業已失勢,吳為時不時還想向人們顯露一手打行李的技藝,那難道不是她笑傲江湖的一個把勢?
即便到了老年,不論走向何方,到了終於需要哪隻手來幫一把的時候,她仍然獨自一人連蹬帶踹、手腳並用,用牙齒咬著繩子這一頭,用手拽著繩子另一頭,打出一個早被淘汰、再也沒人欣賞的樣板行李。只是事後會力不從心地叉著腿在地板上坐很久,才能顫顫悠悠地起立,不得不承認自己老了,不行了。可她就是不想獨自經營她的行李,又有誰會為她搭把手呢?只有四顧茫然。
等到有了禪月,她就既是父親又是母親。即便有了歷屆丈夫,凡舉登高爬梯、安裝電器、負重養家……也都是她的差事。怪就怪在她像一個男人那樣捨我其誰地認為,這都是她義不容辭的責任。
到底是誰把她造就成了一個男兒之身,卻又給她一條女人的命?!不知除了雌雄,生物界還有沒有第三、第四種屬性,如果有,說不定她也會兼顧起來,瞧她對男人的責任那份大包大攬的熱愛!她的兩隻手,跟著也就越來越發男相。
如果說吳為僅僅被賦予雌雄相容的稟性還算不得奇異,到了她的兩手越來越男相的時候,她那分野雌雄兩性的中軸線也就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往雄性偏斜靠攏。除了「同志」,哪個男人願意再找個男人共築愛巢!不過她也能在這種局面中找到安慰自己的成分,一旦男人對她撂廠挑子,絕對難不住她獨挑家門的日子。
吳為一生可圈可點之處不多,但卻是一把出苦力的好手,包括她對愛情也俾出苦力那樣勇往直前,大幹、快乾、多幹,像個獨輪車把勢,腦袋往下一紮,不看前後左右,只看腳下和車軲轆前方三尺之處,小車不倒只管推。而她不明白,愛情需要的不是苦力,而是錦上添花。到了這個時候,葉蓮子有點明白了,她的日子大概再也不能和顧秋水交叉了。想起往事似午夜夢迴,有那麼點悵惘,有那麼點迷茫,有那麼點傷痛,有那麼點錐心,也有那麼點依依,但已不再多想。
這時她才不得不放下顧秋水,有點驚訝還有點惋惜,為什麼要從一而終?
可葉蓮子是個嚴格的女人,既不懂得為自己著想,也不懂得為自己尋找歡樂。
不論誰,都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做人,難免身不由己地做錯什麼,可卻沒有挽回錯誤的機會了。葉蓮子和吳為所出的每一張臭牌,都只能等候葉家的智者禪月來翻牌了。
葉蓮子漸漸從過往淡出。此後的葉蓮子,對風吹雨打、花開花落、無情無常有了一份大度、通達和預設。正是在黃土高原上,葉蓮子才到達了天人會心的境界,上帝與她講了和,她也漸漸歸於恬淡平和。也許她最後還要出場。
而現在,該吳為上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