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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顧秋水如何設計阿蘇、葉蓮子和他的生活前景,時局卻迫使他不得不放棄將葉蓮子攆回內地的打算。
誰也沒有料到,一九四一年這個十二月,離開香港竟成為一個難題,就像若干年後返回香港競成為難題一樣。
珍珠港事件當晚,多少國民黨軍政要員也沒有登上國民政府派來的最後那趟接應班機。接應名單中不乏蔣介石的欽定人物,管你是開國元勳還是——代功臣,還不是連狗都不如被踢下飛機?廣為流傳的是前廣東省主席陳濟棠好不容易擠進機艙,卻讓孔祥熙二小姐的狗攆下了飛機。人到此時,稱霸一時的「南天王」也只好被犬欺,更不要說像鄒可仁這些與張學良將軍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與蔣介石分庭抗禮的「滯港東北流亡人士」,這是一群蔣介石有機會就決不饒過、日本人逮著也決不會饒過的「兩不靠」的政治力量。
當炮聲猛烈響起時,顧秋水不能不想到葉蓮子母女的安危。不管他對葉蓮子厭惡到了什麼地步,第二天只好上山。
葉蓮子擁著吳為呆坐閣樓,傾聽著連天炮火在周遭轟鳴,像不意間被風雨隔阻在荒郊野外中的旅人,心神邈遠而又一心一意傾聽著風雨在天地間的掃蕩。果然不出顧秋水所料,見他來到,葉蓮子又把他的人道精神錯當夫妻情愛。在這生命攸關的時刻,誰能想到她們母女的安危?還不是自己至親至愛的丈夫!
如果一個已被男人厭倦的女人,仍然對這個男人想人非非的話,那男人除了膩煩、起雞皮疙瘩,還能有什麼別的感覺?
顧秋水剛一邁進門檻,吳為就把眼睛藏到時蓮子的腋窩裡去了。
顧秋水也沒有顯出更多的親情,瞥了吳為一眼就調過頭去——他要等到老年,才會感到他曾是、還是一個人的父親——對葉蓮子簡捷地說道:「收拾一下,我送你們到安全的地方去。」
葉蓮子有什麼可收拾?一到香港她就一身青色棉布大褂站在街頭賣了飯。
她那身青色棉布大褂,絕對不能混淆於旗袍,雖然看上去僅僅是質地、做工、款式的區別。這好比同屬鳥類的各種飛禽,各自身價千差萬別,而這種差別並沒有明確的界限,只能令領神會。那麼葉蓮子的青色棉布大褂在這一服裝大系中,其地位可能僅相當於鳥類中的麻雀。
從天津帶來的那隻皮箱裡,倒是珍藏著幾件與顧秋水共同生活時的衣衫,到香港後從未派上用場,那箱子也就不必整理,提起就走,剩下的就是為每日賣飯備下的、突然變做無價之米的大米。
也不敢詢問去向,抱著吳為跟上就走。這一路行走與剛到香港那天的行走,真是人情多變,風景無常。
原來顧秋水把她們送到了跑馬地鄒可仁家,鄒家有自用的相當於防空洞的地下室。
顧秋水對鄒太太介紹說:「這是我太太。」鄒太太手指上剛剛塗過蔻丹,不時蹺起手指瞟上一眼,留意非留意中就知道該給葉蓮子多少笑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又看了看吳為,對顧秋水說:「這孩子真像你。」
吳為噘起了嘴,說:「我像媽媽。」
鄒太太笑了:「你像媽媽?不,你像爸爸。」吳為固執地重複著:「像媽媽。」
鄒太太說:「她還挺會挑。」又對顧秋水或是葉蓮子說,「放心吧,我們這裡很安全。」然後轉身離去,高跟鞋底在水泥地上敲出不輕不重的聲響,順路吩咐著傭人:「周媽,晚上多添兩個人的飯,再把駝絨毯子給我拿到地下室去。」
周媽脆生地應了一聲。一聽就是當家多年的老傭人,聲音裡有種與主人在年深日久的配合中調變出來的默契。
葉蓮子立刻像是回到包家,回到傭人住的地下室。那兒無論如何還能體味到二太太的一些鄉情,這兒卻在盡力使人忘記他們的來處,忘記他們愛吃的大蔥蘸醬、高梁米水飯、冬天的火炕……別看鄒太太戴了一身鑽石,卻難以指望像二太太那樣,在她箱子後面留點錢,讓她別再傻等,趕快到香港找顧秋水。
顧秋水受領了鄒家的收容,不過他的受領之情包裹在漫不經意之中,看上去反倒像是納下鄒家一份無端的好意,而鄒家又明明白白知道他的領恩之情,真是難為顧秋水了。他轉身吩咐葉蓮子:「你和孩子就留在這兒,鄒家會很好照顧你們的。我還得回社裡去,現在是非常時期,社裡要人照應。」話是對葉蓮子說的;眼角的餘光卻向鄒可仁撩了一下。鄒可仁果然顯出滿意的樣子。
一看又要被顧秋水丟下,葉蓮子忙說:「不,你到哪兒我們就到哪兒。」一廂情願地要和顧秋水生死相隨。不管鄒家防空洞多麼安全,她也不想單獨留下,誰知道戰爭怎樣打,打到什麼程度。如果他們就此一別又是四年怎麼辦?她萬萬不想再落人寄人籬下的境地。
顧秋水什麼也沒說,只橫了她一眼,就像大刀片橫地一砍,她的痴心妄想就攔腰而斷,只好「耬」起再次被丟棄的恐懼,無奈地看著顧秋水走了。
就是有一隻鳥飛過,人還會掠上一眼呢!然而卻沒人答理葉蓮子和吳為。她們就像鄉下窮親戚送來的,扔又不好扔(親戚還沒走)、吃又吃不得,擱在一旁礙手又礙腳的大倭瓜。
葉蓮子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應該和主人或哪個傭人應酬幾句,不過人家願不願答理?或是幫幫傭人們的忙?新來乍到,摸不著邊際,不但插不上手反倒可能添亂……
最後只好在一個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再次落人多餘者無以自處的境地。好在可以一味低頭照顧吳為,對面前走來走去那些看不見她們的人,也只好是一個看不見。可又並非堅決徹底,忽而就突兀地抬起頭來,努出一個微笑或張張嘴巴,好像很多合體的應酬話要說卻始終沒有說出來,而彼時並沒有人從她面前經過。
天上雖有飛機掃射轟炸,外面雖有炮火震天,鄒家的日子卻不可省略。地下室裡按時按晌送來咖啡、下午茶、點心等等,吳為卻不能像葉蓮子那樣低頭回避,而是盯著傭人們端著食物,一趟趟在她面前來回穿梭。
葉蓮子就說:「南南,看,看牆上的那個掛鐘,等一會兒就有小鳥出來叫呢。」
吳為說:「哪兒呢?媽媽小鳥在哪兒呢?」可是小鳥一個小時才出來叫一次,吳為哪能等那麼久?就是等來小鳥,不過叫幾聲就又回去了。她又說:「聽著,媽媽給你講故事。從前,有個老道咽……」
吳為說:「我不聽,我不聽,我要吃那個——」她指著傭人端過去的蛋糕說,「那個。」
防空洞的天地那麼窄小,鄒家人在那頭吃點什麼、喝點什麼,對吳為都是難以抵制的誘惑。可是沒人想到這個尚未學會扼制慾望的孩子旁觀他人享用美食的痛苦。顧秋水是誰?他的孩子又是誰?
葉蓮子是辛苦的。鄒家人從早吃到晚,早餐、午餐,下午茶、晚餐、消夜,還有水果、點心穿插其間。她講的故事也好,報時的小鳥也好,怎抵得一波又一波的輪番誘惑?
吳為哭了起來,葉蓮子越是著急,她哭得越響。鄒可仁雖不說什麼,卻皺著甩頭不停地翻眼睛。
畢業於東北貴族女子學校的鄒太太,與胡秉宸的綠雲表姐一樣,跳舞、游泳、開車、打網球、交際、家政,樣樣在行,又是領導潮流的人物,上過國內首家航空公司首批乘客名榜……可就是認為地面上的一切響動飛機上都能聽到——
她挑起用美國蜜絲佛陀(maxfactor)牌眉筆畫得很彎的眉毛,對葉蓮:子說:「顧太太,請你哄哄她。她哭得這麼響,日本飛機在上面聽見了,還不往這兒扔炸彈?」
鄒可仁是美國哈佛大學留學生,又遍遊歐洲,因此不似父親以及東北很多老財主那樣刨個坑把錢埋在地下,而是買了美國股票。鄒家本是鄉下小門小戶的人家,有位親戚卻是一股「鬍子」的老大,沾黑道的光,花錢買了稅務局的一個小官。這個肥缺讓鄒老太爺很快撈足了錢,之後又買通省裡,當了被服廠廠長、二十世紀初,中國人像世界人一樣,好像對打仗有著特殊的嗜好。回想一下二十世紀初中國軍閥混戰的局面,真像回到兩千五百多年前的春秋戰國,狼煙四起,遍地開花,戰事一茬接一茬。和八國聯軍打,和俄國人打,和日本人打,「鬍子」和「鬍子」打,這個軍閥和那個軍閥打,這些人和那些人打……打仗需要兵,當兵的人也真多,是個男人差不多就是個兵。戰爭興隆.被服廠自然興隆,生意興隆就意味著鄒老太爺財源茂盛。
經營過被服廠的鄒老太爺接受了資本的教育,把鄒家的錢財以及為鄒家錢上生錢的重任.託靠給有了美國學位的鄒可仁。
哈佛大學工商管理碩士鄒可仁有一天突發異想,丟擲美國股票,吃進馬來西亞幾個金礦的股票,這一招-炱棋使鄒家財產幾乎賠光。工商管理碩士本不會犯如此低階的錯誤,怪就怪二次世界大戰,如果沒有二次世界大戰,情況不會這樣反常。馬來西亞金礦不久在二次世界大戰中被日本人炸得精光,只剩一座,股票掌握在鄒太太手中,可以想見日後鄒可仁與鄒太太離婚後這些股票的下落。
太平洋戰爭已成不可避免之勢,這位工商管理碩士偏偏將財產向太平洋轉移,這樣的腦袋還想折騰出什麼有聲有色的事情?這樣的頭腦還想以「民主」為旗幟,組織政黨,招兵買馬,收復在東北的勢力、財產,再度稱王東北?或組黨成功,也算一黨一派,不管將來國民黨還是共產黨執政,都是討價還價的資本?……不是「天方夜譚」又是什麼?
鄒可仁是空有野心而無能力啊。而共產黨裡會聚了多少優秀人才!共產黨註定要成為執政黨了。
一九四九年後鄒太太無論如何不肯回內地定居,她忍受不了滑向簡陋,寧可放任鄒可仁獨守北京;自己長住香港。鄒可仁以為憑藉他那一黨一派的力量,總會有個與共產黨平分秋色的地位,沒想到只得到政府某部門一個虛職,幾十年的美夢不過一枕黃粱。
但他並沒有死心,直到一九五七年反右之前,還留在北京靜觀局勢,期待奇蹟的發生。
好在還有一些親朋沒有撤離大陸,常到他那個種一溜無花果和夾竹桃的小院,-同吟唱「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他的老廚子還在,市場上還能買到與逝去不久的時日不差分毫的作料,做出他一日不可離的佳餚。鄒可仁儲存的好酒也還有,即便喝光了,也可乘往返香港之機帶進-些,好在那時進出還算自由。
舊日關係中,有位遠親的女兒,一九四九年之前,家庭狀況是玉器多得用簸箕撮。一九四九年後父母雙雙亡故,無法像其他親戚那樣或走香港、或去美國,偏偏又在一九四九年後升了大學,校中再也沒有類似美國大學富家子弟「同學會」式的pany,不要說組織家庭舞會,連經濟來源也成了問題,哪裡還有尋找門當戶對乘龍快婿的機會?所幸眼前還有這個可以讓她恢復舊日享受的男人,而且不算很老,自己父親比四姨太還年長三十多歲呢。
老區來的女幹部,徹底摧毀了鄒可仁打算換換口味的企圖。那些本就毫無起伏的腰桿,再紮上根粗皮帶,活像橫鋦了一道箍子的大醬缸;帽子底下冒出的短髮,參差如地裡的麥茬,外加多日不曾洗濯的腦油子味兒;說話直噴唾沫星子,對著他人的臉大放驚天動地的飽嗝或噴嚏;翻書之前先伸出老長的舌頭,以手指於舌上取水……這都讓鄒可仁立時腦袋大如鬥,忘記了自己沒留洋之前,也是說話直噴唾沫星子的,也是對著他人的臉大放驚天動地的飽嗝或噴嚏的,也是翻書之前先伸出老長的舌頭以手指於舌上取水的,腦袋上也是冒著多日不曾洗濯的腦油子味兒的。本以為太太不能影形相隨,畢竟天涯何處無芳草,沒想到一下掉進鹽鹼地、荒草灘,不要說芳草,連根草毛都找不到。
國事、家事,就這樣改變了他們舊有的關係結構。
起始鄒可仁未必當真,可是他們有了兒子,這是鄒太太一直不能滿足他的。一九五七年反右前夕,鄒可仁帶著女大學生和兒子到了香港,原想維持一大一小的局面,但是有大學文化的女人怎能像阿蘇那樣,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大-小的局面,於是有了離婚。
鄒太太離婚後先與東北某一望族的後人同居,而後移居美國,在洛杉磯唐人街開一家飯店,本指望用來養老的馬來西亞金礦股票卻被望族的後人騙走,最後寂寞老死在美國一家養老院。
鄒太太的話讓葉蓮子無地自容。她想都沒想,拉起吳為就走,倒讓鄒太太感到自己過分了,就說:「你哄哄她不就得了,外面又打槍又打炮的,太危險了。」
葉蓮子執拗地說:「這孩子難哄,萬一日本飛機聽見了,對大家都不好。謝謝你們的好意,我還是帶她回家去。」葉蓮子是不是太過分?戰亂時期還不肯將就湊合,把毫無實際意義的自尊看得比人身安全還重。
子彈在頭頂嗖嗖地飛著,顆顆像是擦著葉蓮子的頭皮而過。她把吳為橫抱於懷,佝僂下身子遮擋著吳為,如疾風下的衰草,低頭緊行在香港的大街小巷。
天地間除了槍子兒、炮彈和抱著吳為的葉蓮子,什麼都沒有,真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除了怕傷著吳為,頂著槍子兒的葉蓮子反倒自在起來。此時她誰也不必依附,只須依靠自己就行。
.畢夜十二點左右她們走到廣西銀行,像是歡迎葉蓮子凱旋,一顆炮彈擊中銀行大門。一粒玻璃碎屑飛濺到葉蓮子臉上,在她臉上留下一道整齊的劃痕。一粒粒血珠從劃痕上滲出,像是京劇藝人貼在臉上的一條亮片,又像化了一個鑽石妝。葉蓮子終於找到空無一人的風雲雜誌社,推開一扇又一扇門,哪扇門裡也沒有顧秋水,難道顧秋水遇到了危險?一時間她甚至忘記了吳為的安全,在黑暗的街頭,東奔西突,左尋右找,任憑身旁頭頂的槍子兒、炮彈四下橫飛。那該是怎樣的一副景象?一個臉上貼著一條紅色亮片的女人,抱一個孩子,獨自奔突在不斷倒塌的瓦礫黑暗之中。
既然找不到顧秋水,留在此地也無用,只好先回山上那個窩再說。
精疲力竭地爬上了樓……
她什麼都擔心過了,就是沒有擔心過赤身裸體的顧秋水會和另一個赤身裸體的女人,在響徹香港上空的日本槍炮伴奏下,於床上演出一場具有佛拉明戈風的性域之舞。
整個過程之從容不迫,之循序漸進,之狂烈酣暢,似乎只能用法國作曲家拉維爾,(ravelmau-rice)一九二八年完成的管絃舞曲波萊爾(bolero)來表述。難怪後世許多花樣滑冰運動員在表演雙人滑時,都不明不白地採用這支樂曲伴奏。
葉蓮子僵在了門檻上。波萊爾舞曲一個節奏一個節奏,從容不迫、循序漸進地向她的五臟六腑漸次深入。隨著力度越來越強的節奏,她的五臟六腑也就像是滾動在絞肉機內並在最後那個狂烈酣暢、戛然而止的音符上化作碎末。其實,人是具有強烈自欺性的動物。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即便知道自己配偶有了另外的組合,也不會如此受傷。這就是視覺形象的衝擊力,親見親歷的殺傷力。
當然拉維爾也永遠不會知道,有個叫做葉蓮子的小女子,在波萊爾舞曲最後那個休止符之後,又接上了那支在管絃樂中表現力最為自由豐富、有著三個半音程的降b調移調單簧管(也可以稱為黑管),從低音譜表第三線的d音開始了她的吹奏練習。從消沉、悠遠、遼闊、神秘的低音部,到優美、灑脫的中音部,再到尖銳、狂野的高音部,一路試探過去。
日後,當葉蓮子如蕭蕭落木在黃土高原上飄零的時候,零狐村的日子,於她不過是一陣又一陣黃風,掀起一層黃土掩蓋另一層黃土的無窮反覆,她的技藝已臻爐火純青,最後連自己也化作了一支黑管。
但這支循規蹈矩的黑管,卻徘徊;沉湎於低音區的吹奏,將一部完整的交響樂破壞殆盡,再不能從各路樂器慢板沉滯的敘述、鋪墊中掙扎出來向高音區奔突。更不能來它一個finalt,飛揚、飛昇、縈繞,最後不是消散而是凝固在蒼穹,只留下定音鼓,在嚴下面,為她的堅忍一下下叩擊出行文的重點。可有什麼能像那個嚴的不甘、籲求和尖嘯那樣,為不會呼救的她,喊出她的無助!
想來日本人對自身並不十分了解,如果他們非常瞭解自己,也就不會以美國太平洋艦隊的覆滅為藍本,對中國人照方抓藥。
作為一個東方人,他們實在太不懂得東方人與西方人的區別。
如果日本人知道,彼時香港上空肆無忌憚橫飛著、爆炸著的日本槍炮,竟成為一箇中國女人維護自尊和一對中國男女在床上狂歡的伴奏,更不要說還有無數中國人因為什麼偉大或不那麼偉大的原因,照舊在madeinjapan的槍炮伴奏下幹著什麼,他們對贏得這場戰爭的勝利還有把握嗎?即便肖斯塔闊維奇為表現二次大戰蘇軍保衛列寧格勒所譜寫的英雄主義篇章《第七交響樂》,也不如葉蓮子,顧秋水和阿蘇在這支madeinjapan槍炮交響樂伴奏下的演出,所蘊涵、所昭示的那樣神乎其神。日本人是敗定了!
葉蓮子現在大大地明白了,顧秋水為什麼不容分說逼她回到父親那裡去的原因。
阿蘇沒有慌張,既然她的男人不慌張,她也就沒有什麼可慌張的。有男人在,要女人出頭幹什麼?她從容穿好衣服,下床坐到一旁,倒讓名正言順的女主人葉蓮子張口結舌,不知所措。讓葉蓮子撞見也好,這樣藏著掖著和阿蘇的關係,顧秋水實在很累。
很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不傷葉蓮子的心。現在已經到了把這份厚道、情義,對葉蓮子說清楚的肘候了。
他一面將西裝褲上的吊帶一一捋順,一面對驚得渾身亂顫的葉蓮子說:「把話說清楚也好,我落難香港的時候,沒有阿蘇照料,早就餓死街頭了……怎麼說呢?她比你對我有恩。如今你來了,我不能翻臉不認人。我就是娶了她,也沒什麼不可以的。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你要是能容她,我也就能容你們孃兒倆;你要是不能容她,我就和阿蘇自討生活,你們孃兒倆過你們孃兒倆的。其實這話早就想跟你說明白,只是怕你傷心、想不通,才拖到今天。」
顧秋水的話很重。葉蓮子明白,要是她有半點疑義,她和吳為就得被扔在這人生地不熟,就是呼救別人也聽不懂的地方。
再看看周圍,多少男人不是同時擁有幾個女人且合法合理?她本應逆來順受,只是她的身心卻不聽從她的理智。吳為在葉蓮子腿上越靠越緊。她的身高此時已超過葉蓮子的膝蓋,當她靠在葉蓮子膝旁的時候,就像在葉蓮子膝旁支上了一條腿。有了三條腿的葉蓮子,總算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心。
顧秋水並不需要葉蓮子的回答,她能說什麼?她反正是吊死在他的脖子上了,給她什麼她都得全盤接受。真不知道誰那樣多事,把他香港的地址轉給了她,現在只好這樣混下去了。
他找來一塊木板,順窗又支了一張床,指著新搭的床,按先來後到、大小有序,通情達理地對髮妻葉蓮子說:「我和阿蘇睡這張床,你帶著南南睡那張床。兵荒馬亂的年月,只好這樣了。」
兵荒馬亂的年月,仗是不能不打的,什麼事情都能發生的,什麼困難都得克服的,愛是不能不做的,於是「只好這樣了」。於是,葉蓮子、吳為就這樣和顧秋水、阿蘇「三同」起來一同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同為生存掙扎,同在‘間棚子裡不過幾尺之遙的兩張床上睡覺。
一旦面對葉蓮子和吳為,顧秋水就無緣無故地發怒。
本來可以為吳為塌癟的小肚子填充一點食物的就餐時刻,因顧秋水的在座變成了苦役。吳為儘量縮在葉蓮子身後,可是顧秋水眼睛裡的兩團邪火像雷達那樣咬住吳為不放。她那營養不良、本應在吃飯時變得稍有顏色的小臉,也就更加蒼白了。顧秋水反倒對她呵斥起來:「你瞪著我幹什麼?我還沒揍你呢!」
葉蓮子就輕輕哀求道:「讓孩子吃口消停飯吧!」
「誰沒讓她吃飯了?廣顧秋水筷子一摔,扭頭又對吳為說,「你再瞪,再瞪我就摔死你!」
這時葉蓮子就帶著吳為離開飯桌,到樓頂陽臺上去躲一躲。顧秋水對著她們的背影繼續迫殺,「到陽臺上去算什麼本事?有臉就滾出這個家!」然後和阿蘇繼續吃他們的飯。
再不就責問葉蓮子:「怎麼天天、頓頓都是空心菜?你不會換換樣兒嗎?」
葉蓮子不敢回答說錢不在她的手裡,但天天吃空心菜的錯卻是她的。
如果葉蓮子在洗衣,顧秋水又恰巧站在她的後背,她能不說點什麼來淡化那無言的僵持嗎?到底他們還是一家人哪。「這是海水吧?」她撩了一下洗衣盆裡的水,毫無興致地問。
「不,是淡水。」
「哦?」她擰著眉毛,瞪著一雙大而無當的眼睛,怔怔地看著盆裡的水。
這時吳為來找媽媽,她要上廁所,可是解不開褲帶。顧秋水腳後跟往地上一踹,說:「滾,別在我眼前晃悠,我討厭看你那副德行廠吳為就憋著尿,提著褲子趕快逃走。
看著吳為穿一雙不合腳的舊鞋,一顛一跛落荒而逃的背影,葉蓮子接著又是一句:「這是海水吧?」
顧秋水就覺得葉蓮子在用她的愚昧、冥頑折磨他的耐性,即便再光溜的脾氣也得被這種愚昧、冥頑磨起毛刺,就一把奪過她手裡正在洗的衣服,甩到她臉上去。
只有面對阿蘇,顧秋水的興致才高漲起來。這倒沒有什麼不妥,畢竟阿蘇是他的新寵,問題是當著吳為他們就肆無忌憚地調笑,而且色情等級相當高。
顧秋水從前不是這樣的,是香港這個花花世界改變了他——事到如今,葉蓮子還這樣體諒地想,不明白這其實就是顧秋水。從前只是沒有一張合適的床,或像顧秋水對她說的那樣:「我和你是話不投機半句多。」這樣說來,他和阿蘇自然就是酒逢知己、將遇良才了。
葉蓮子可以天天面壁,吳為卻不能,她既沒有玩具汽車也沒有洋娃娃,只好依在葉蓮子肩頭,日復一日觀察室內的景象。
顧秋水就對葉蓮子吼道:「滾,把她帶到外面去!」外面是連天戰火。即便在炮火短暫停息期間,街上也有爛仔亂搶亂殺。可葉蓮子又不能違抗2顧秋水的命令,只好帶著吳為到樓頂陽臺上去。海上來風一旦爬上樓頂,似乎就隨著飆升,變得又「削」又硬。本扣‘算對付著捱過香港的冬天,一旦站在八面來風的陽臺上,就顯出難以對付的情況。
從內地帶到香港的那隻箱子,至今還留在鄒家的地下室。箱子裡裝著她和吳為的全部「細軟」,還有結婚初期顧秋水給她做的那件駱駝毛大衣,在吳為出生前的那個大年三十,葉蓮子穿著它和顧秋水在北平東四的一條衚衕裡看過放花。街頭賣飯的收入,僅夠她們母女二人卞胡口、付房租,哪有閒錢添置衣物?
葉蓮子還能忍,她從幼年起就餓慣了,也凍慣了,可吳為受不了。但她不敢要求顧秋水:「給南南做件暖和的衣服吧。」不對他提什麼要求,還讓她們滾回去呢,再提什麼要求,更得讓她們滾回去了。滾回去怎麼辦?靠誰?顧秋水畢竟是她的丈夫,到了炮火連天、生命攸關的時刻,不是還惦記著她們的安全,把她們送到鄒家的地下室?
葉蓮子脫下自己的外衣裹在吳為身上,緊摟著她相互取暖,但吳為還是凍得瑟瑟發抖。她們就這樣在陽臺上堅持著,估計顧秋水和阿蘇的事情已經辦好,才回到屋子裡去。
特別在晚上,顧秋水和阿蘇在窗下那張床上操練得天昏地暗,從那裡傳來的動靜也讓人驚恐萬分。葉蓮子和吳為棲身的那棟小樓,雖然沒有被madeinjapan的炸彈炸垮,卻幾乎被顧秋水和阿蘇製造的動靜震垮。
顧秋水和阿蘇皆屑粗俗之人,他們肆無忌憚、呼天搶地、死去活來地表達著享受的快感。那時,天下就是他們二人的天下,或者不如說,天底下就剩下了他或她那兩個性器官。
不但顧秋水和阿蘇變成了畜生,他們也要把葉蓮子和吳為變成畜生。
葉蓮子緊緊捂著自己的耳朵,兩個手指深深插進耳道,可仍然擋不住從那張床上傳來的響動。
從人性的角度說,顧秋水和阿蘇的享樂完全正當,對葉蓮子可就慘無人道。雖然顧秋水那時還沒有對葉蓮子大開打戒,卻率先用這個辦法抽打了她的感情、神經、尊嚴……且不是一般的抽打,而是把她的神經一根根從血肉的包裹中剝離出來,讓它們沒有一點掩護地暴露在鞭子底下,再細細品味那一根根神經在抽打中如何痙攣、伸縮。
從古到今,男人肆虐女人的辦法無所不包、洋洋大觀,但像顧秋水如此充滿想像力的發揮,可謂登峰造極。
醒著的時候,葉蓮子還能忍住她的屈辱、哭泣和哀嘆,這並不很難。可是睡著之後,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就開始有了夢魘,這個毛病自此跟了她一生一世。在夢魘中,她的屈辱、她的哭泣、她的嘆息無拘無束地伸展、攤放開來,顧秋水這時才大開打戒。此時的顧秋水又還原為兵痞。他赤身裸體.從床上一躍而起,一把拉起睡夢中的葉蓮子,劈頭益臉就打。他睡帽上的小絨球;他兩胯間那個剛才還昂揚挺立現在卻因暴怒而疲軟,說紅不紅、說紫不紫的雞巴,也隨著他的跳來跳去、拳打腳踢,滴溜噹啷,盪來盪去。
儘管葉蓮子受盡精神上的欺凌、折磨、摧殘,可還沒有實實在在捱過顧秋水的拳腳,所以當第一個拳頭夯下來的時候,還以為是夢魘的繼續,等到明白過來不是夢也沒覺出更大的不幸——與別的遭遇比較起來,顧秋水的拳腳又能慘到哪裡?
葉蓮子血管裡那本就不多的、退色的、蒼紅的血,或順她的臉,或順她的嘴角,或順她的額頭,縱橫蜿蜒而下。她的臉卻像一張死麵那樣慘淡,紋絲不動。不這樣苦熬又能怎樣?哭喊嗎?哭喊就能讓顧秋水停止他的拳腳?而且那隻能讓她在阿蘇面前更加丟臉。雖然她已慘敗,但不能再自己敗壞自己。可這並不能讓顧秋水心生憐惜。他一面繼續拳腳相加,一面拽著她的頭髮,把她藏在臂彎裡的臉扭向自己,對著她的臉說:「對了,你是漂亮,可我就是不愛你。她不漂亮,有麻子,町我就是愛她。你受不了啦,受不了滾呀,怎麼不滾?!」
呆為被驚醒了,她那還沒長大的心疼痛起來。這並非因為懂得這個極其簡單的場景後面所隱藏的更為深刻、更為複雜的內涵,她只是被葉蓮子那張鬼慘慘的臉嚇傻了,所以吳為的疼痛是物質的。吳為不得不彎下腰來,用兩隻小手兜住那顆疼痛不已的心。即便吳為自己動輒被顧秋水沒頭沒腦地用烙鐵砸、用腳踹、用巴掌扇的時候,也不曾感到如許的疼痛,因為她不可能站在局外,冷眼相看一個強壯的男人恃強凌弱自己的情狀。現在吳為卻清清楚楚看到一個強者對一個弱者的殘暴,而這個被如此殘害的人,正是飢餓時為她覓食,寒冷時為她禦寒,孤苦時為她生出歡樂,病痛時為挽救她生命而奔波的、無所不能的母親……然而這個無所不能的母親,現在卻一籌莫展地任憑顧秋水拳打腳踢。
吳為異常劇烈地哭鬧起來。她的哭鬧,超出了一個孩子的正常哭鬧,為日後的歇斯底里顯示了最初的跡象,並在她生命的結尾演進為徹底的瘋狂,該說是順理成章。
一心想做上等人卻永遠也不是上等人的顧秋水對葉蓮子的暴力,不過是男女間微不足道、經典非常的一個小節,吳為卻固執地保留下它毀滅性的顏色,不肯退色,不肯放棄。她從來不曾忘記迫問:為什麼上帝在製作男人和女人的時候,先就製作了他們體力上的不等,從而讓她們在暴力面前毫無抗衡、反手的餘地,惟一能做的就是俯首帖耳地「苦挨」,畏懼地束手待斃?
誰能改變這個天生由你一手製造的缺陷?回答我呀,上帝!
從此,吳為就將對手無寸鐵、毫無反抗能力的弱者施暴,視為人性中卑鄙無恥的極端;極至,甚至是男人卑賤懦弱的極端、極至,當他們無法直麵人生的時候。更有顧秋水兩胯之間,那個隨他跳來跳去、拳打腳踢,滴溜噹啷、盪來盪去,說紅不紅、說紫不紫,醜陋無比的東西又是什麼?
吳為實在猜不出來,最後把它歸結為暴力——既然它隨顧秋水的暴力而來,自然就是那暴力的一個部分。
也就難怪後來吳為把與男人的性愛看得那樣隆重,必須先將這個銘刻在心、其醜無比的形象遮蓋起來,而後才能與男人進人做愛的程式。
不知」道世上坯有多少女人有過這樣的經歷?不知道世上還有多少女人在與異性做愛之前,必須先克服這樣一個巨大的障礙?
如果說吳為兩歲上的那個樓梯決定了她的奴性、奠定了她人際關係的基調,那麼顧秋水對葉蓮子的暴力,則奠定了她對「暴力」的仇恨,也可以解釋為對「暴力」的迷信和崇拜,從此將她造就為一個「暴力拜物教」。這個界限其實很難分清,仇恨與迷信崇拜往往像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她與男人的關係中,那無可救藥的基調正是由此而來。顧秋水正是如此灑脫地在吳為的靈魂深層播種、栽培下對男人的仇恨、敬畏和依賴,而這仇恨、敬畏和依賴,又在她屢屢失敗的人生灌溉下茁壯成長起來。
從未讀過《孫子兵法》的吳為,不知從哪裡學得這個招數:並不以牙還牙,而是鐵下心腸站在男人之上,剖析他們,審視他們,這難道不是比報復更為徹底的報復?難怪她和男人做愛的肘候,冷靜得像部x光機,從來不能全身心地投入。並非她起始就如此歹毒。在很長一個人生階段,她都沒有放棄尋找一個男子漢的夢想,妄圖依靠那個男子漢戰勝她對男人的恐懼,結束她對男人的審判,推翻她對男人的成見,完全一箇舊式女人或正常女人的夢想,而非人們通常理解的戀父情結,卻一次又一次陷入絕境,最後只好落人與男人勢不兩立、孤走天涯的下場。
所以當吳為成長為少女的時候,生理與精神勢不兩立的局面也隨之出現。她的身體開始渴望男人,她的精神卻抵制、抗拒著男人。一個時期內,她對男性的生、理渴求曾戰勝她對男人的精神審判,直到遇見胡秉宸之前,都可以算做她生理渴求對精神審判的全勝時期。而在胡秉宸介入這一戰事後,潛伏下來的精神審判又開始浮升,並帶著更加老辣、成熟的眼光,俯視、審判著男2人。
這種較量、決戰從未停息,直到她的精神殺死她的生理。不過她勝利的同時也是她失敗的結果,這可能是男人對她極度失望並棄她而去的一個重要原因。
失敗的結局並未挽救吳為於執迷不悟,也沒有引起她的反思或反省。當她心目中那男人的最高典範胡秉宸讓她感到不過爾爾之後,她竟以此報廢了所有的男人。試想,如果男人的最高典範不過爾爾,還有哪個男人值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由此認為是胡秉宸徹底毀滅了她對男人的嚮往,這不但是對胡秉宸的冤枉,更是對自己的姑息。
吳為從來以為,再也沒有像愛情那樣容易再生的東西,連「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野草,都不如愛情那樣容易再生;而且像她那樣容易陷入戀愛的人(哪怕哪個男人為她倒杯水、幫她提一件重物,都可能成為她點燃愛情的導火索),完全可以重新開始。但是,當胡秉宸結束了與她長達二十多年的糾葛之後,當她可以再次面對另一個男人的時候,她卻失去了品味男人的能力,再也不能以一種異性的眼光看待男人了。每每看到男人就像看到一張桌子或一張椅子,即便那是一張明代的桌子或椅子,頂多讚歎一聲「哦,好桌子!」可她再也不能陷入情愛。
乾脆說,她被胡秉宸騸了。
當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想到了「殘酷」那兩個極為通俗的字眼。事到如今,孤家寡人的她需要的其實不是情愛而是一種證明,可以向他人和自己證明,她和這個世界還有那麼點牽掛,而不是皓月當空下一隻奔走在荒原上的雪狼。
所以她最後的那個結論也非常錯誤——正是由胡秉宸引發的對男人的總體失望,才扼殺了她在男歡女愛、兩情相悅上的物質能力。
她真正的敵人其實是顧秋水。
不是嗎?
總結人這一生方方面面的關係,不過就是人際與異性這兩條線索,而顧秋水在這兩方面對吳為的貢獻、鋪墊,可不就顛覆了她的一生?
胡秉宸憑什麼認為她對顧秋水的仇恨是由於顧秋水對葉蓮子的情變?這個認識是何等地淺薄,何等地淺薄!吳為是白白地期望於胡秉宸,也白白地以他為知己了!
難道吳為自己沒有千條萬條理由,來仇恨這個自打她出生就把她滅了的顧秋水嗎?
隨著顧秋水每一下拳腳,吳為就尖厲地哭叫一聲「媽媽!——」
她尖厲的哭叫妨礙著顧秋水的宣洩,使他怒上加怒,於是抓住吳為兩隻小腳,一把將她懸空提溜起來,兩手一揚,吳為就被掄到門外的水泥地上,她頓時沒了聲息。
葉蓮子撲到門外,抱起吳為,淒厲地叫著:「南南,南南!」吳為無聲無息,雙目緊閉,這時葉蓮子才對顧秋水喊道:「顧秋水,你還是人嗎?你把孩子摔死啦!」
顧秋水倒也慌了起來,抱過吳為,探探她的鼻息,說:「還有氣兒呢,不過昏了過去。」
到了現在,葉蓮子的情感、精神、肉體、生活,沒有一樣不苦的了。一般人佔著一樣就難得不行,她是樣樣都佔全了,從裡往外再蒐羅蒐羅,還能找到一處不苦的地方嗎?再也找不到了,她是讓苦浸透了,可還是緊閉著嘴,——受。
葉蓮子並不知道,她無言的忍受使顧秋水更加惱怒。其實她的忍受或不忍受,都可以成為顧秋水肆虐的理由。在顧秋水看來,她的無言不但不意味著心悅誠服,甚至是反抗的另外一種,於是就別出心裁地非要葉蓮子開口,哪怕是拳腳下的呻吟、抵擋、流血也好,——大白天的,竟讓葉蓮子看著他與阿蘇做愛。倒不是顧秋水厚顏無恥到這種地步,他對付葉蓮子的策略像所有想要離婚而又不能馬上如願以償的男人一樣,為製造離婚的口實,不惜以殘酷的手段折磨對方,以為這樣一來,就能把死不改悔的對方,逼迫得自行解除與他們共舞的幻想。
阿蘇順從地脫了衣服,赤裸裸地坐在床上,靜待顧秋水揪著葉蓮子的頭髮,擰著、掰著葉蓮子的腦袋往她這邊瞧。儘管顧秋水對阿蘇寵愛有加,阿蘇並沒有在葉蓮子面前逞強的心思,只覺得自己作為一個傭人,做夢也想不到與這樣一個男人有緣。這個男人不必在太陽或是風雨裡辛苦勞作,只須進進出出、寫寫說說,西其服、革其履,飾油頭,叼菸斗,有時還能和鄒可仁一起坐坐小臥車,且不忘她的救難之恩,又大明大擺收她進了屋,甚至把,明媒正娶的太太扔在-邊,這不是她前輩子修來的福又是什麼?自然是顧秋水怎麼說她就怎麼做,好像顧秋水說什麼葉蓮子也就做什麼一樣。
葉蓮子的頭在顧秋水如鉗子般的手裡拼力扭動著、掙扎著,死也不肯往阿蘇那邊瞧。她終於掙脫那把鉗子,把臉甩了過來,一把頭髮自然就留在了顧秋水的手裡,然後她照著顧秋水的手咬了一口。於是顧秋水更有了拳腳葉蓮子的理由,他打得格外瘋狂,哪裡要命就往哪裡打。
隨著他的每一下拳腳,吳為就緊緊擠一下眼睛,好像一拳一腳同樣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用兩隻小手快速刨開疊好的被子,像鴕鳥那樣把腦袋扎進被窩,不行,隔著被子仍然能看見拳腳落在媽媽身上的慘狀,又溜下床去藏到門後,還是不行……她張著小小的淚眼四顧,哪裡才是一個平安的地方?
此時,一股溫熱、柔軟的水流,知情知意、知根知底、知疼知熱地順著她的小腿流向地面,她近乎崩潰的恐懼,似乎也隨著這股溫熱、柔軟的水流一起流走了。她感動得打了一個冷顫,並且愛上了這股溫熱、柔軟、知情知意、知根知底、知疼知熱的水流。
這就是從小既不尿褲子也不尿床的吳為,長大之後,一旦面臨精神崩潰或極度的恐懼,反倒尿褲子、尿床的緣由。三歲左右於天津聆聽過的那支《水神交響曲》,此時也在她的耳邊響起。先是它的前奏,慢慢悠悠、汩汩上漲的水聲,而後跟出風的嗚咽、水的呼嘯,和著似是而非、斷斷續續的哭聲,匯成越來越強的索命厲號,真切得似要將她淹沒。她重又感到窒息,重又感到滅頂前的寧靜……
在這個背景音樂下,在顧秋水的拳腳一下下落在她那至親至愛的受體上的音響中,吳為開始思考:爸爸是個什麼東西?要是她聽話,顧秋水就打她;要是她不聽話,顧秋水也打她。如此打來打去,吳為從來也沒有明白過顧秋水為什麼打她。於是她斷定那個叫做爸爸的東西,就是天天要打人的一種東西。打她,或是打媽媽。根本不知道這個叫做爸爸的東西曾經愛過地,當年離開北平的時候,還因為離她而去掉過眼淚。
顧秋水一拳打在葉蓮子的眼睛上,葉蓮子就地來了個趔趄;接著他抬起腳,一腳踹到她的腰上,葉蓮子的骨頭咔嚓一響,像是什麼地方折斷再不能直立那樣跌撞到櫃子上。櫃子發出一聲巨響,倒了,裡面的東西傾了滿地,葉蓮子跟著也就貼伏在躺倒的櫃子上,不知是不是脖子出了毛病,頭也抬不起來了,臉也挫在櫃子上,血泡從櫃子和她嘴角的夾縫中噗噗外冒,慢燉鍋似的。她用那啃著櫃子的嘴說道:「你們是畜生嗎,當著孩子這樣做?」
「就是畜生。」只見顧秋水兩手一抓又一揮,話音還沒落,葉蓮子就被扔出了門外……
沒想到打人還會這麼累,顧秋水點上一支菸,停下歇口氣。趁顧秋水歇手的時候,支離破碎的葉蓮子,把自己斂巴斂巴跑下了樓。她不停地跑,跑,跑。槍炮好像還在響著,但是她聽不見了;
街上似乎有人在逃;但是她看不見了;
吳為還在家裡丟著,但是她記不得了……只有一個念頭,找個能夠安安靜靜死去的地方。她不要活了,她真的活夠了。
她就這樣遍體鱗傷地跑著、跑著,一直跑到她從未到過的海邊。一眼看不到頭的海灘上闃無人跡,往日那經海潮吮吸之後變得模糊而倦怠的歡聲笑語,那五彩繽紛的泳衣、洋傘,還有泳衣,洋傘底下膨脹著的女人和男人都投有了,戰爭就這樣消解了活命之外的所有附加物。
是上帝的指引嗎?他大概是太憐憫、太同情葉蓮子了,所以才帶她來到這裡。
海大,無干無系地遼闊著。面對這樣的遼闊,葉蓮子更覺得自己的走投無路。不大的碎浪飛濺著,拍打、細數著葉蓮子不算太長的一生。
鄉下的日子,與繼母相處的日子,顧秋水別後的日子,在包家當保姆、遭大水淹的日子……格外清晰起來。何處是她的災難之始?也許不全是顧秋水的責任;要是墨荷活著,她也就不會嚐盡寄人籬下之苦,處處、事事委曲求全,可能就會成長為一個敢於反抗、敢於爭奪的人,更不會匆匆抓住顧秋水,以圖離開繼母的家……她徜徉在這個冬季的、失色的香港的失色的海邊,直到香港又沉淪在黑夜中。
為什麼不離開這個殘忍、對她不公的世界呢?她豁然地想。
她向暗海的深處走去。一波一波、冰涼刺骨的海浪,發出一陣又一陣細密沉悶的咒語,如蛇一般攀緣、纏繞在她的身上。她放棄掙扎,隨著那攀緣、纏繞,亦東亦西、亦上亦下,翻飛悠遊於沒落的邊緣,她想起了,明白了,後悔了……難怪她那些兄弟姐妹對這個花花世界只匆匆瞥了一眼,就心甘情願地放棄這個已經一腳踏人的世界,連忙轉身離去。
難怪在童年那場傷寒中,空漾中有冬對她說「回來吧!」她卻回答說「不廠對不肯回頭的她,那高人繼續指點迷津:「……你還沒有苦到頭兒呢。下面這些話,你可要一字一句聽仔細了:再往前走,更是水深火熱、槍林彈雨、戰亂流離、貧困失所、寄人籬下、慘遭遺棄……」還拉著她向一條河裡走去,她卻掙脫了,留在了河的岸上……
自然,一聲炮響解開了如蛇一般攀緣、纏繞在身的海的咒語,原來她還處身在這無情的世界裡。
炮聲提醒她,還有一個比她更無力、無助的生命被丟棄在這無情的世界上,特別是吳為被炸彈氣浪從床上震落在地的景況,什麼時候回想起來都讓葉蓮子心驚——不懂得呼救,不懂得逃亡,更不懂得再有一顆炸彈也許就不僅僅是從床上震落地下……
還有顧秋水提溜著吳為的小腿,兩手一掄就把吳為摔沒了氣息的險情。自己在一旁守著顧秋水還這樣對待孩子,如果她死了顧秋水又會怎樣對待她呢?
她已經吃盡沒有母親的苦,不能再把吳為造就成另一個自己。
槍炮更激烈地響起來了,葉蓮子又冒著炮火快步往家跑,遠遠就看見樓柱下有團小黑影,走近一著是吳為——像被人丟棄的一隻小貓小狗,蜷縮在槍炮的呼嘯和爆炸中,除了早上給她穿的那件小毛衣,身上苒翠有其他禦寒的衣服了。
葉蓮子把吳為摟進自己更,為冰冷的懷抱,愧疚地想,以後再怎麼苦也不能把吳為丟下,自己一死了之。吳為在黑暗中已經坐了很久。對於四歲多的吳為,黑暗既不可怕也不可憎,黑暗於她反倒是一本開啟的書。當黑暗將大地漸漸籠罩之時,她便興味盎然地開始了對黑暗的閱讀,不但極有耐力,還在黑暗中讀出了光亮。
直到葉蓮子將她一把摟進懷抱,吳為才潦草、不捨地轉過神色恍惚執拗的臉,好像知道葉蓮子會回來。默契地朝葉蓮子輕輕一笑。這笑裡有點未老先衰的愴然、豁然、逆來順受。接著那輕笑又被歉疚打住,好像不是這個世界而是她對葉蓮子不公正,她為這個不公正而負疚;然後發出一聲有點悽然的輕嘆,這聲嘆息使四歲多的吳為在某些方面有了成熟的意味。
對黑暗的閱讀著實累著了她,嘆息之後罷手似的,不再深究也深究不亍地頭一歪,睡著了。就像合上了一本未曾讀完、暫時也不打算再讀的書。這個閱讀要等若干年後才能在黃土高原上得到延續。應該說她對閱讀塬的酷愛早在此時做了鋪墊,也就難怪她對那閱瀆駕輕就熟。
一月底,顧秋水送走了鄒可仁一家。
顧秋水並非不想離開這個戰亂之地,可是除了兩袋米,他沒有足夠的盤纏,而且他需要的是三張船票。他只能奮勇地說,社裡需要留人照顧。
鄒可仁給顧秋水留了一百塊錢,臨上船的時候,又把公私兩方面的事託付一遍:「我想了想,你留下短期照顧一下也好,而且再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了。」顧秋水大包大攬地說:「有我在,你儘管放心。」
鄒太太說:「相處這麼多年,這我們還不知道?再沒有像你這樣熱誠可靠的人了。」
顧秋水心裡冷冷地笑著,這樣熱誠可靠才給我留一百塊錢?就不想想空前糧荒的香港,一斤米是什麼價錢?
鄒可仁又說:「無論時局怎樣,最後大家在桂林會齊吧。中共方面營救被困香港的民主愛國人士、文化人士,差不多也都集中到了桂林;方方面面的力量既然都撤到廣西,也就便於開展我們的工作了。」沒過多久,香港總督向日本人掛出了白旗,趾高氣揚的日本人到處搜查抗日人士,在抵抗運動中小有名氣的顧秋水處境危險,他必須離開香港,可是路費如何籌劃?他真是恨死了葉蓮子,可又不能丟下她們母女不管,只能提高折磨,。虐待、毆打葉蓮子的檔次以洩私恨。從海邊回來後的葉蓮子再也不去尋死,惟一讓她錐心的是顧秋水這句話:「要不是你們到香港來拖累住我,我一個人早就走了。你記住,我要是死在日本人手裡,就是你的罪過!」
在這一籌莫展的時刻,阿蘇拿出兩隻金手鐲、幾個金戒指,說:「這是我多年在香港當女傭的積蓄,咱們還是買船票到內地去吧,這裡不能待下去了。」
顧秋水絕對談不上是美男子,又無權無勢,可一生都有女人呵護,不是天生吃女人的命又是什麼?
他握著那點金子,就慷握著阿蘇的心,自己的心也立時熱得受不了了,自然又想起當初阿蘇救他於落難的種種感情。阿蘇是他的守護神啁,一次次救他於危難之時。這次不但救了他的命,還救了他一家人的命。
相比之下,葉蓮子對他有什麼意義呢?不過一個女人而已,而且是個不令男人歡心的女人。女人有什麼希奇,到處都有。
他熱淚盈眶地對阿蘇說:「算我借你的,等我有了錢一定還你。」
然後他開誠佈公地和葉蓮子談判:「香港是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說不定我哪天就被殺頭,只好借錢、湊錢回內地去。我是無論如何要帶上阿蘇的,你想好了,你要是願意,咱們就四個人一起走;你要是不願意,你們母女就留在香港,我和阿蘇走。」葉蓮子不用想。她要是有別的出路還可以想一想何去何從,她現在只有一條路,並且非走到黑不可了。
比起某些男人,顧秋水畢竟還有些文明度,事先還能與葉蓮子進行談判,勿謂言之不預地讓葉蓮子「想好了」,換了另外一些男人,還可能扔下她們就走呢。
從另一方面來說,將來葉蓮子的遭際是好是壞,都是她咎由自取。
顧秋水沒有對葉蓮子說到阿蘇的慷慨解囊,他不好意思,堂堂一個東北男人,花女人的錢是太丟臉了。
這段內情葉蓮子一概不知,還以為顧秋水對阿蘇是萬般寵愛在一身,越發覺得自己是豬狗不如的了。
淪陷後的香港水、電、糧奇缺,他們趁著日本人以趕走難民來解決香港水、電、糧荒的辦法;於一九四二年二月初逃出了香港。
先坐小船到廣州灣,在小旅館裡住了幾天,因沿途常有強盜出沒很不平安,逃難的人群總是湊多了再走,也能有個聲勢壯壯膽子。
人們徒步而行。那真是一條混濁的人流,與歌舞昇平的香港是大不同了。
人們儘量掩蓋起本來的面目,可從他們肌膚的色澤上、步履上、作派上,仍然可以看出他們在香港吃的是什麼館子,在哪家店裡買的衣著鞋帽……顧秋水就想,日本人是真看不出來,還是給他們一條生路?
走著,走著,就走不動了。吳為太小,老讓葉蓮子抱著,葉蓮子本來身體就弱,又不敢讓顧秋水代勞,只好抱著吳為一步一步奮力往前挨,看著就落在了眾人的身後。
誰能等她!死亡這時候是用腳步量的,每快走一步,就早得一步安全、不但葉蓮子腳上全是血泡,連顧秋水這樣行伍出身的人,腳上也磨起丁血泡。好在阿蘇生在廣東,從小赤腳走路,有關腳的考驗從來難不住她。
顧秋水只好僱個滑竿,讓抱著吳為的葉蓮子坐,他和阿蘇步行。
走了幾天,顧秋水也受不了了,不時和葉蓮子換乘一下滑竿。阿蘇和葉蓮子就走在滑竿的兩側,就像她們在同一個屋頂下那樣,儘量誰也不看誰,誰也不和誰說話。
顧秋水坐在滑竿上想,阿蘇出路費,他和葉蓮子卻輪流坐滑竿,阿蘇會怎麼想呢?可他又不能不坐,他的腳太疼了,疼得他真想把兩隻腳扔了。
顧秋水和大多數男人一樣,有份不多不少的良心,在妻子和情人之間常常感到難以兩全:怎麼才能讓自己懷裡擁著這個的時候,不覺得欠著那個?怎樣才能讓自己和那個睡的時候,不覺得欠著這個?……他無法兩全。既然不能兩全心裡就有些愧怍。因為是在路上,又沒有一個機會、場合讓他來安撫阿蘇,這愧怍就更沒有辦法化解。
所以他遷怒於葉蓮子和吳為就理所當然。要不是她們母女的拖累,哪怕他從頭到尾坐滑竿,也不一定對阿蘇有這份倍數翻番的歉疚。於是就不斷找茬兒,罵葉蓮子、打吳為,打得吳為一路不斷號哭,同路逃難的人無不討厭這個愛哭的小丫頭,她使他們煩亂的心情更加煩亂了。
有幾次顧秋水對阿蘇說:「阿蘇,你來坐一會兒吧。」
阿蘇輕輕地搖搖頭說:「你坐。顧秋水也就不再讓了。
簡短的對話裡是無比的默契,不用摟、不用抱,就足以分出親疏。
葉蓮子又是一陣心酸,顧秋水現在不但不再用這種聲調和她說話,甚至連話都不跟她說了。葉蓮子走在滑竽這邊,咬牙切齒仇恨著自己不能扭頭就走,遠離這種屈辱。阿蘇在滑竿那邊想,以她的地位來說,哪兒有讓顧秋水走路自己坐滑竿的?她是什麼人?不過是個下女,如今顧秋水能把她放在葉蓮子之上,她已經滿足了。葉蓮子坐一會兒滑竿就坐一會兒吧,她抱著吳為呢,吳為到底是顧秋水的骨肉。阿蘇喜歡孩子,可是她和顧秋水過了這麼多日子,卻生不出-個。要是能自己生個兒子,這一輩子不說十全十美,也差不許多了。
2
終於到了桂林。
到達桂林後,顧秋水一家終於可以分房而居。葉蓮子也有了一方之地,可以像耗子躲貓那樣躲著顧秋水,除了操持家務,整天躲在房間裡不敢露面,一言一行全看顧秋水的臉色行事。顧秋水自然也再聽不到她的夢魘,一時沒有了尋釁的理由,反倒讓他有些失落。
不過他總會找到新的理由,而且這理由來得很快。
比如工作開展不順利,受到他人的輕視,經濟沒有了來源……
到達桂林之後,金奉如也比在香港多出許多煩惱,很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和顧秋水的關係反倒比在香港時和諧。
除當地一批文化人士,桂林還雲集了從香港逃出以及從上海或重慶轉移過來的進步文化人士,且色彩紛呈,各有各的小圈子。共產黨的勢力範圍內混有國民黨,國民黨的勢力範圍內混有共產黨,只有民主黨派不往共產黨的勢力範圍或國民黨的勢力範圍裡混。但民主黨派的花色更為齊全,不但共產黨對它有興趣,國民黨也對它興趣有加。
桂林雖屬桂系軍閥李宗仁、白崇禧的勢力範圍,李濟深當時也在桂林,但因與蔣介石有一定的矛盾,抗戰的態度比較積極,政治空氣比較寬鬆。
也許因為政治空氣比較寬鬆,各派各系文化勁旅之間的鏖戰,也就並不比前方的抗日戰爭遜色,互相指責對方「左」或「右」,清談革命形勢前程,自詡文化盟主、革命領袖……難怪有人說文化人是賤種,寬鬆不得。
所謂進步文化人士,不過就是在桃園的七星巖茶館、湖南飯店,或在美麗川菜館那些地方空談一番。大都穿一套白帆布西服,戴一頂法國便帽,拿一根手杖,連顧秋水也到寄賣店買了一套白帆布西裝穿上。這套帆布西服葉蓮子一直隨身帶著,哪怕失業捱餓也沒有送人當鋪,倒是一九四九年後,被吳為改製為一個書包,上面還用毛線頭繡萬九朵紅花。金奉如忽然多出不少頂頭上司,誰都想指揮指揮他,他忿忿地想,不過因為他工作在民主黨派。最讓金奉如看不慣的是一位號稱詩人的人,誰也說不出這位詩人到底寫過什麼詩。他忽而將大家’召到一起,分析形勢、權衡得失、商定對策,好像日本人、國民黨、共產黨的形勢就在他口袋裡裝著;時而打探來了哪些新人,為什麼不到他這裡拜碼頭;甚而視自己為文化界生死存亡的關鍵人物,不但統領文化界的大事,連誰請誰吃飯,誰發燒拉肚子都必得向他報告。如果哪個飯局忘了他,他很可能親自出馬,到飯局上指手畫腳一番;每日檢查報紙雜誌,如果頭條不是他,那麼那家報紙雜誌不說永無寧日,至少也得有那麼一段時間無有寧日。
另有一位文藝理論家,麾下麇集著幾位被男人始亂終棄,並以「身體寫作」,或以「革命加愛情」為題材寫作的女藝術家。’他們著重於政治手段的應用,不但可以捧紅某個聽「招呼」的人,也可以棒殺某個不聽「招呼」的人,自然是以革命的名義。而對麇集在詩人麾下的文化人土,不是排斥就是封殺;時而指責某位是奸細,時而定性某位是國民黨特務,鬧得人心惶惶,互相猜忌,互不信任。
顧秋水以他到過延安的罕驗,準確無誤地判斷出那位文藝理論家似乎更有來頭,也就未能免俗地緊跟。文藝理論家自然向一些報刊推薦顧秋水的文稿,他就在以堅持抗日、團結、進步為宗旨的《力報》上寫些小文章,掙點稿費混飯吃,——就像包天劍將他扔在香港,沒有找到飯轍之前;靠賭博贏點小錢混飯吃的狀況一樣。頤秋水一輩子也沒有過正當的職業、正式的收入,也許有過當作家的願望,可是他華而不實,吃不了苦,沉不下心。當時桂林物價奇高、物資奇缺,連鄒可仁也是賣了父親帽子上的一顆翡翠「帽正」,得了二十萬元,才渡過難關。顧秋水一家生活更是困難,勉強有口飯吃。偶爾吃:,頓小豆大米乾飯,再有一個涼拌黃瓜,吳為就覺得好得不得了了,老對葉蓮子說:「媽媽,我要吃豆乾飯。」
更不要說顧秋水的處境如何狼狽。鄒可仁對他該用的時候用一下,沒用的時候根本就不理他,但他還是沒臉沒皮地跟著鄒可仁。不沒臉沒皮又怎麼辦?他有不沒臉沒皮的本錢嗎?儘管沒有任何政治或物質資本,卻還有個從政的小野心,只好忍氣吞聲、臥薪嚐膽,鞍前馬後、跑跑顛顛,只盼著有朝一日鄒可仁得勢,他也就能水漲船高,得惠一二。兩位霸主比拼的結果,以詩人出逃而告終。一位出身學生酌桂系軍閥姨太太,在一次文化活動中聽到詩人朗誦,那首愛情詩讓姨太太淚流滿面,在她看來那首愛情詩已與高大魁梧、玩世不恭的詩人融為一體。他們的愛情就像桂林氾濫一時的流行小說,更似張恨水早就寫過的《啼笑因緣》,鬧得滿城風雨,姨太太被軍閥一槍斃了之後,詩人聞風而逃。
顧秋水對金奉如說:「我就不明白,他們不都是信仰共產主義的嗎?為什麼還這樣互相控制、互相排斥、互不承認?」金奉如沒有回答,顧秋水的話不利於團結;可是金奉如也沒有反對,不如說,顧秋水的話說出了他不便說出的想法。的確,不論詩人還是文藝理論家,金奉如都非常反感,可是他們誰都好像可以指揮他。一九四九年以後,詩人不知道又從哪裡冒了出來,可就像是洩了元氣,不斷被文藝理論家用各種名義修理。文藝理論家卻在文化界一直擔任著重要職務,直到一九六六年那場「大革文化命」的政治運動中才轟然倒下,從此從文化領域退隱,並與詩人成為無所不談的莫逆,人們常常可以在各種過氣的文化活動中看到他們的身影。當然,人們也不再提起桂林的往事,好像忘記了,也好像與舊生活一起埋葬了。
於是金奉女塒而到顧秋水家裡坐坐,時而與顧秋水到哪個咖啡店喝杯咖啡,也就與葉蓮子熟悉起來。到了晚年,每每看到二十世紀末文化人的一齣出鬧劇,金奉如總是笑笑:過了幾十年,怎麼沒有一點兒翻新的玩意兒?他們自己不膩煩,看的人可早就膩煩了。
鄒可仁不是吳為,一碗小豆大米乾飯就能交代。
窮則思變。他讓顧秋水設法再回香港一趟,因為有一部分黨的經費和他個人的財產還存在華比銀行的保險庫裡,不論從組織的活動還是個人生活來說,都需要這些錢。
回香港意味著什麼?不用說也能知道,否則人們為什麼千方百計逃離香港!
顧秋水能拒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