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上下下都感到這天的氣氛有些怪異,中午都過了,還沒有人吩咐開飯。
二太太房子裡靜悄悄的,就是她平時起來晚,也該招呼劉媽準備梳洗了。只有自鳴鐘的聲音間或報告著時間的意義,它顫抖而悠長的尾音,響得也有點蹊蹺。
溫媽後來說:「那天一早我就覺著烏鴉叫得個怪,連朝著它啐了三口唾沫,也沒破了這個邪廚子老魏等得很急,他做的那道香酥雞再不上桌子可要過火候了。他出來進去往樓-上看著,嘟嘟嚷嚷地說:「我這個廚子真不好當,菜上早了不行,上晚了也不行。您倒是正點吃飯呀,我們也好有個準頭兒,回頭還得說我做的不行。」
正說著,溫媽從小學接了包立回家,包立進門就嚷嚷:「我餓了,我餓了。怎麼還不開飯?」
見沒人答應,徑自進了廚房,見到香酥雞上去就掰了一隻雞腿,老魏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央告他說:「我的大少爺,你媽還沒吃呢。」轉過臉來又對溫媽說,「勞您駕上去瞧瞧,這是怎麼回事,要是不在家吃飯也說一聲,我們傭人也好行事。」溫媽拿糖地說:「現在求著我了,昨兒晚上打完牌,讓你給我們姐兒幾個下碗餛飩你都不幹!」說歸說,她還是上樓去了。
溫媽先是站在二太太臥室門外,說:「太太,我們回來了,小少爺嚷嚷餓了.您看要不要吩咐大師傅開飯?」
沒回聲。溫媽提高嗓門兒又問了一遍。
屋裡還是沒人答應。溫媽先是探開一窄條門縫,接著兩隻手並排推了個大開,一腳邁進二太太的臥室——
床上床下被褥亂作一團,大櫃小櫃門敞開,裡面的衣服或掉在地上或耷拉在櫃門上,皮鞋、繡花鞋東一隻西一隻,不成雙不成對地散了一地。她就床前床後、岔聲岔氣地喊起來:「太太,太太……」
然後她衝到門外,對著樓下的傭人們喊:「可了不得啦,太太沒了,太太沒了……」雖然她心裡已經明白二太太捲逃了,可她不敢那麼說。樓下的人一聽以為二太太過世了,忙忙跑到樓上,一看屋裡的情形也就明白。劉媽就說:「趕快稟報老太爺吧。」
包家鬧得翻江倒海也沒找到二太太,又不便登報尋人,只好花錢僱了私家偵探,很快就知道二太太跟小叔子包天心一起走了。
直到包天心在報紙上登了一份與家裡斷絕一切關係的宣告,這場風波才不了了之。
溫媽一邊說一邊咬著水蘿蔔,吭哧、吭哧,好像給她那些話伴奏,「我早就看出來有事,你們瞧她這一年淨做大紅緞子旗袍,淨買大紅緞子繡花鞋。四十多歲的人了,幹嗎?」
又說:「有次我到上房送點心,就瞅見小叔子躺在嫂子懷裡,打那兒以後二太太對我就特別好,打碎那個花瓶也沒說我,只讓我以後當心點兒。」
一會兒一個水蘿蔔就咬完了,然後就打帶有蘿蔔味兒的嗝,「吃了蘿蔔喝熱茶,氣得大夫滿街爬。」溫媽說。她不缺熱茶也不缺水蘿蔔,茶葉都是從上房偷來的,水蘿蔔是跟廚房大師傅要的。
二太太的熱鬧過去了,人就越來越散。包立回到了親孃三太太那裡,老魏也辭掉了,沒了主人,大師傅還給誰做飯?
溫媽能說會道,伺候包老太爺去了。其他人紛紛離散,就剩下劉媽和葉蓮子看房子。葉蓮子。心裡明白,看房子用得著兩個傭人嗎?
葉蓮子能在包家討生活是二太太做的主,又在二太太手下幹了兩年多:‘好像就是二太太的人了。’就說她不是二太太的人,就說看在包天劍把她丈夫帶走的分兒上,包老太爺或大太太、三太太也不能為了安排她就把幹得好好的傭人辭了……
葉蓮子更賣勁地打理著這棟沒了主人的房子,心想也許她的忠心能感動包老太爺,留給她,也就是留給她們孃兒倆一口飯吃。
2
二太太脫離包家後,自以為靠著在社會上闖蕩多年的經驗和不算愚笨的頭腦,還有手裡那些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的錢,總能找到獨立生活的辦法。
到上海之後先是頂下一處房子,當起了二房東。因為沒經驗,頂房子付的錢又沒有要收據,出租時也不懂得寫下疏而不漏的契約,遇上不三不四的房客,房租根本不能悉數收回。物價狠得下心飛漲,她卻狠不下心漲房租,試著漲了幾次房租都遭到房客的抵制,那些房客都是久經房業沙場的,她這個房業新手怎能糾纏得過?她所謂在社會上闖蕩多年的經驗,不過就是青樓裡練就的那些本事,那種本事在爾虞我詐的商海里就顯得捉襟見肘。二房東干不下去只好退房,因為沒有收據,頂房子的錢也就白瞎了。
有個房客介紹她往返於上海、嘉興間,跑香菸、布料生意,賺個地方差價,從包家的二太太到二房東,再從二房東到跑單幫,她是一落再落了。
現在誰也認不出這個滿身風塵,手提肩扛幾個包袱,見了稽查就躲的女人是包家的二太太了,躲不過就得被稽查全部沒收。對一個曾經生活在德劃、洋樓裡的女人來說,這種生活是太辛苦了。
又聽信他人的話,將最後一些錢在嘉興買了一百八十畝地轉租。
今天剛從鄉下一無所獲地回來。原因是那些佃農比她還窮苦,她又沒有「黃世仁」的心黑手辣,只好「顆粒無收」。看來只好把地賣掉,她是連當地主的本領也沒有的。
錢也就這樣折騰光了。
除了賣身她又有什麼別的本領?就是賣身,現在也是人老珠黃不值錢。
哪裡是出路?此時此刻,她連出家的心都有了。
屋外的年節氣氛更讓她覺得孤身女人闖蕩江湖的不易,但她並不哭泣,也不一個勁兒地吸菸,只是陰沉著臉子躺在床上想心事。
如今連向人傾訴一番也是不能的了。包天心在香港讀書,即便他們有時通訊,她也從未對他說過這些。何況有些事可以對人言,有些事不可以對人言。不能對人言並非因為關係遠近而是無濟於事,那些註定由你消受的事必得由你親自消受。即便如此,日暮途窮的二太太每月照舊給包天心寄些錢,不多,也就是十塊左右,足夠支付他在香港的食宿,包天心因此一直以為二太太的日子還混得下去。
包天心在二太太心目中雖不是大丈夫卻是個好人,為表示清高,離開家時連手上的白金戒指也摘了下來,還在報紙上登了一份脫離家庭關係的宣告。初到上海時,她在銀行租了個保險櫃,存放她的首飾和現金,用的時候就請包天心去取,從來沒有發生過意外,他要是拆白黨,早把她的保險箱拿走了。
可他是少爺的命,比她還沒有社會經驗,更沒有什麼社會關係,他的社會關係都是包家的社會關係,一旦脫離與家裡的關係,那些關係也都跟著脫離了。
人一不痛快就會想起很多事,而且是不幸的事。先是沒趕上好父母,父親是個非常窩囊的人,母親看不上他的窩囊,三天兩頭和他打架。父親在男人中也算少有,竟讓母親打跑了,從此音信全無,再也沒有回過家。
之後母親又找了一個男人,這是一個高瞻遠矚的男人,在他的策劃下母親逼她當了妓女,成了他們的一棵搖錢樹。那一年,她才十六歲。有個在鹽務局當差的男人要娶她,母親卻借這個機會狠狠敲了那好心的男人一把,也不管這樣一來是否會使她從良的機會告吹。母親振振有詞地說:「不是我心狠,我還指望女兒過日子呢,她走了誰還能養活我?」
跟著丈夫到了南方,才知道家裡還有一位大太太。大太太對她還不錯,那是知書達禮的人家,知道應該怎樣行事。誰想到丈夫得了癆病,死了。
大太太自己也失去了生活的依靠,還怎麼善待她?她心想出嫁時母親撈的那筆錢肯定還沒花完,只好拿著大太太給的最後那點盤纏回老家找母親。
回到老家時,母親卻說那筆錢早就花完,她還得出去當妓女。
就這樣又碰上包天劍,不過那時候包天劍還不是師長,家裡雖然有錢,自己手上卻沒多少。包天劍一定要娶她,她說:「你要是拿錢買我,我還不幹呢。咱們是你有情我有意,只要你真心待我,能養活我媽、供我弟弟上學就行了。」
包天劍明媒正娶地把二太太迎進了門。她倒是豁達,說:「我就是當二的命,誰讓我和你有這個緣分呢。」包天劍很尊重也很信任二太太,不但全部家當交她掌管,家裡家外的事也交她大拿。可她不能生育的事讓包天劍為了-難。包老太爺又一再提醒他不能後繼無人,雖然包寥上上下下百十口子人,可他總得有自己的親骨肉,就這樣娶了三太太。他覺得對不起:二太太;也就沒敢往家裡安排,在外面給三太太置了個小公館。要不是包家奶奶過世,二太太在挽幛的子孫排名榜裡看到一個陌生的名字包立,還一直矇在鼓裡。包立是誰?問起家裡人,家裡人都支支吾吾。
可家裡百十口子人,人多嘴雜,二太太要是有心打聽是包不住的。
這才知道包天劍在外面有了三太太還有了孩子,她鬧了起來,包天劍只好承認。
二太太要求把三太太打發走,包天劍說:「孩子都有了,怎麼打發呢!我不是對你負心……」他不敢說後繼無人的事,怕傷了二太太不能生養的痛處。二太太也知道這是她最站不住腳的地方,「是,我明白,誰讓我養不出兒子?當初你我指天指地發誓又有什麼用?說什麼你情我意,到頭來還不是母隨子貴?算了,不說了……這樣吧,把這個包立抱來過繼給我,送三太太走人。」
包天劍哼哼哈哈地應著。
包立從小公館抱過來後,二太太非常寵愛。因為只有幾個月大,必得僱奶媽照看,沒文化的奶媽二太太還不相信,從醫院請來個特別護士。小衣服一買二十多件,小孩子家正是猛長的時候,有些衣服穿都沒有穿就小得不能穿了。在這種養育下,包立不論將來上學或是做人,只能落人「劣」
等。
葉蓮子來到包家時,包立已經七八歲了。
他常常一把搶下吳為的小飯碗;說:「你憑嗎吃我們家的大米子兒?」
吳為就癟著嘴垂頭而立。
包立要的是吳為的啼哭,吳為不哭他就氣得跳著腳說:「小要飯的,小要飯的!」
包家的剩飯一桶一桶往陰溝裡倒,怎麼就容不下吳為這一小口飯?
一到吃飯的時候葉蓮子心裡就唸叨:包立千萬別到下房來,讓吳為吃頓囫圇飯吧。可是包立上躥下跳、東跑西顛,誰能防得了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包立就拿著水槍站在了身後,非讓吳為陪著他玩。吳為要是不陪他玩,他就拿水槍往吳為臉上滋,滋得吳為睜不開眼。
眼巴巴在一旁守著的葉蓮子就賠著笑臉攔阻:「小少爺,小少爺,太太叫你呢,太大叫你呢!」
這樣一來,吳為就更不陪包立玩了。越是不陪他玩他就越氣,氣不過了伸手就打。
包立往吳為臉上滋水葉蓮子還能忍,要是大打出手她就無法忍了,一把將吳為護在懷裡,包立的拳頭就只好落在她的身上。她是傭人,能對主人的孩子說什麼?只能用兩隻眼睛恨恨地盯著包立。
溫媽就說:「讓小少爺打幾下怕什麼?」
葉蓮子說:「誰家的孩子不是孩子,幹嗎讓人家打著玩兒?」
溫媽不瘟不火地說:「誰讓你是傭人呢。」
她說:「我是傭人,我孩子不是傭人。」
「是傭人就不該帶孩子,主家讓你帶孩子就不錯了,你還不讓人家小少爺打幾下?瞧你的眼睛,瞪得像個老爺,你要是有老爺的命也行,偏偏地沒有呀!」
劉媽就說:「說的!要是你的孩子,你樂意讓人打嗎?」葉蓮子過世後,吳為也去找過三:太太,巧遇包立從臺灣回大陸探親,看上去很是遭遇過的樣子,往昔的囂張、跋扈,似乎也被攔腰橫砍,謹慎而又陰沉地坐在燈光照不到的暗影裡。
一九四九年政權易手前夕,包天劍不是不想遠走高飛,可是他們已經窮困得湊不上盤纏,這個行伍出身不善思索的人,竟像預言家那樣看到了自己的大限,惶惶然對三太太說:「要是不走,下場就太慘啦!」三太太冷絲絲地笑笑:「你到底明白過來了!」
此時只好讓包立先走,說是他們的盤纏慢慢再想辦法。其實心裡再明白不過,所謂「慢慢再想辦法」,不過是人們墜人深淵前那絕望而又不甘的最後一瞥。
包立上路時只能帶幾箱衣物,其他什麼也沒有了。到臺灣後先在舅舅家落腳,而後進了中學。人到沒錢的時候,除了爹孃老子,很少有人再顧念你這個社會關係,舅舅待他自然一天不如一天。他只好搬出去,靠變賣那幾箱子衣物唸完高中,又考上了航空學校,後在空軍服役。靠著空軍往來便利做了些生意,才有了穩定的生活。
回到離別幾十年的北京真是百感交集,對著三太大又是涕淚交流,又是磕頭下跪……他不是不知道,一九四九年後生母三太太在毛衣廠織毛衣,兄弟姐妹或在菜站賣菜,或在工廠當小工……一家人生活十分拮据,可他就是一分錢也不往外拿,——也許不能怪他不講骨肉之情,他足窮怕了。
總而言之,他過去怎樣折磨吳為,現在生活也就怎樣折磨著他。
包天劍走後,二太太生活並不很寬裕,但她從沒找過包老太爺,只靠變賣首飾度日。首飾本是玩物,怎能以此為生?而且上當鋪的心情好受嗎?人知道包家太太上當鋪,算怎麼回事!
她也一直以為包天劍把三太太送走了,沒想到三太大沒走。
不久三太太就對包老太爺說包天劍留下的三千塊錢花光了。也不知道真假,包老太爺惦記自己的孫兒孫女,決定每月再貼補三太太一百塊錢生活費。但是沒。人敢去送這個錢,怕二太太知道,她的脾氣太大了。
只好把這個活兒派給包天心。他倒沒有什麼顧慮,反正可以趁上廠學時把錢給三太太送去。
那是包天心第一次看到三太太。覺得她人很年輕也很清秀,卻不知她那麼精明。與外部世界相比,三太太的段數也許不能算高,但在直來直去、一根筋到底的包家人中,她的精明就顯得一枝獨秀,萬事順遂。早在包天劍意氣風發投奔共產黨之始她就說過:「瞎折騰什麼?包家的氣勢自打‘九一八’就完了,咱們走著瞧,沒什麼好結果。」
儘管三太太給包家生兒育女,可她根本看不起包家,嫁給包天劍更非所願。這也許就是她一有機會就劃拉錢的原因?
包老太爺過世後,包家大院自是飛鳥各投林。
‘院中那幾棟由德國工程師設計的小樓,幾經易手,最後都變做本書第一部中所描述的情形。
包天劍一房搬回他們北平那所宅子,因為沒有謀生手段,三太太只好買一輛卡車讓董貴跑運輸。解放前夕,時局不定,商家格外謹慎,家家緊縮銀根,卡車也就少有大宗託運,自然也就沒有掙到什麼錢,為此三太太十分遷怒於董貴。
一九四九年後包家只得將傭人遣散。董貴從小跟隨包天劍,本該對他有個妥善的安置,可是三太太不管。包天心對她說:「人家跟了你們一輩子啊!」
她說:「誰不願意做個菩薩,可我這一家子人吃不上飯誰管?」
包天劍剛一嚥氣,三太太就高瞻遠矚地賣房子,當初四十多根條子買下的房子,如今只能賣到十幾根。就是這樣買家還說:「太太,您也不看看時局,我都不敢擔保這是不是一步臭棋,說不定這十幾根條子全折了。」
三太太說:「不敢和那些王府比,這樣的房子在北平可說是一等一,您花十幾根條子就享用這樣的房子還說什麼呢?」房子真是好房子,便宜也是真便宜,可買主沒有估計到,他最後趕的這趟車,日後將在他的階級成分上發揮何等的作用。
按照法律,這筆錢三太太應該和大太太平分秋色,即或三太太孩子多,按人頭分也行。可是包天劍還沒人殮,三太大就把孃家人叫來,說是包天劍生病時借了孃家兩根金條,其實包天劍生病用錢,都是母親故去後存放在幾位姐妹那裡的錢。
三太太又請包天劍的朋友幫忙,說是包天劍什麼錢也沒留下,拋下她一個人帶那麼多孩於今後怎麼活?看在可憐見的孩子分上,請對包家人說包天劍在世時借過你幾根條子未還。
就這樣,三太太先從賣房錢裡提了幾根金條,餘下的錢又按人頭分配,大太太最後只分到幾兩黃金,她又沒有一點生計,只好改嫁。
大家閨秀三太太運籌帷幄的能力,顯然比闖蕩過江湖的二太太高明多了。而後包家人只能靠賣金子或賣東西過日子,一套帶大理石的紅木椅子和茶几才賣十五塊,買家還不願意要。三太太的條子沒多久也花光了,只好到毛衣廠織毛衣。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伊始,三太太被紅衛兵小將打得皮開肉綻,在街道監督下勞動改造。天津的包家大院被造反派沒收,包家人全被趕進了葉蓮子住過的地下室……
當皮開肉綻的三太太一笤帚一笤帚打掃著衚衕的時候,也一笤帚一笤帚打掃著往事的塵埃,等到打掃乾淨,事情的本質就無比清楚地凸現出來。三太太終於明白,她不過是一個陪葬品,在包家開始走向衰落、滅亡的時刻來到包家,既沒有享受過情愛也沒有享受過榮華富貴,比起二太太,她才是兩手空空一樣沒落著。她更常常想起那個從來沒讓她稱過心,從來沒幹過一件正經事的包天劍在一九四九年解放前夕說的話:「要是不走,下場就太慘啦廠那大概是他惟一正確的選擇,但卻未能實現。包家是個大家庭,人多嘴雜,事情總有包不住的一天。
二太太得知三太太不但沒有被送走,比之她的生活還多出諸多特殊照顧.心裡很不個衡.就追問包天心。包天心說:「人家有兒有女,不管怎麼行?你住在包家大院,有了問題白會有人照管,這樣比起來,她的困難是不是比你大?」
二太太又追問三太太的地址,包天心沒有告訴她。她說:「我不是要和她吵架,而是要把她接到家裡來,那不是可以節省一些開支?」
包天心說:「你脾氣那麼不好,要是出了王熙風和尤二姐那樣的事怎麼辦?」
二太太雖是青樓出身,卻不大在乎錢。不大在乎錢的人,多半會在其他方面不依不饒,比如說感情,這很可能與她從小沒有得到多少關愛有關。
很少得到關愛的人,大都屬於情感反應不太正常的「高危人群」,一旦得到哪怕如一滴眼藥水的關愛,都能在那滴眼藥水裡翻江倒海,興風作浪。反過來說,一旦感情上淪為赤貧,也有「窮極生風」的可能,特別在男人背叛之際,總會追悔自己曾經的投入,完全沒有了當初的自我犧牲,從而走向極端。
在這一點上,應該說二太太和吳為非常相近。
幾天之後她對包天心說:「你二哥失信於我,我和他的感情看來是到頭了。既然事已如此,我要走了。」
包天心和二太太一起出走,原因是多方面的。可以說是受了新思潮的啟發,也可以說是追隨富家子弟出走的時尚,還可以說他一心只想離開那個勾心鬥角、沒有文化的大家庭。姐妹們都沒上過學,家庭又封建,這讓有了點文化的包天心深感鬱悶,而同學的家庭大多是職員,雖說經濟條件中等,但是非常溫馨,每每到同學家探訪都讓他心生渴望。
母親雖然愛他可是已經離世,不論需用什麼錢都得向姐姐們討要:她們又捏得很緊,花一塊,要一塊,給一塊,這更讓他感到沒有母親的悲涼。
廚子做了什麼好吃的,二太太總會對包立說:「去,叫你小叔叔來吃點兒。」都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他覺得二太太比姐姐們還關心他。
他也受不了包老太爺的大蔥蘸醬。一家子人圍在大桌上吃大蔥蘸醬,無非是走走天倫之樂的過場,下了飯桌各自再到外面下飯館。也許還因為和二太太有些投契。不過男女間的投契與男女間的私情,區別從來就不明確,不然走就走,還在報紙上登什麼與家庭脫離關係的宣告?
有一次乘火車從北平迴天津,車上日本人很多,包立因為坐在車門旁,小手扶著門縫,有個日本人關車門時夾了包立的手,把手夾流血了。二太太站起來,一把揪住那日本人的領子不依不饒。當時日本人還算講理,讓車上的衛生員把包立的手包紮上了。
別一次乘火車包立睡著了,車上有人大聲說笑,包天劍發了火,衝著人家嚷:「你們這樣吵,把我孩子嚇著啦!」
二太太當時就說:「你孩子有什麼了不起?這是公眾場合,你有什麼權利干涉人家說笑?」
都是青年學生感興趣的場景。
其實包天心沒有必須離家出走的原因,只是他趕上了一個離家出走的時代。他既沒有包天劍收復東北王國的雄心,又沒有胡秉宸的偉大理想,只能跟著那些不清不楚跑往內地或香港的同學趕一回時髦,離開這個他也說不清楚到底哪兒不合心意的家庭。
當他向姐姐索要路費不得的時候,二太太說:「你要是真想走,我幫你。」於是他們一起到了上海,而後他又轉道香港,讀書去了。
二太太突然中斷了對包天心的經濟援助,給她寫的信也被郵局退回,信封上蓋著「查無此人」的郵戳。這一來包天心的流浪生活便無以為繼,只好寫信給姐姐。包天劍這時已然回到天津,包天心能不能回家要看他的態度。包天心和二太太是不是私奔、情奔不好說,但他們確是一起出走的。
包天劍能說不讓包天心回家嗎?他在外頭混不下去,做哥哥的不讓他回家,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以浪子回頭定位的包天心,似乎並沒有充分吸取教訓、改邪歸正,仍然是大少爺一個,整天騎一輛「三槍」跑車,車把上掛個鏡子,飛輪上纏著五彩毛線圈,花裡胡哨,招搖過市……
一九四九年北平解放前夕,包天劍讓包天心儘快逃亡。經過上:海、香港之旅的包天心,再不向往流浪的時尚。經過延安之旅的包天劍就語重心長地提醒他:「你要是不走,思想上就要有所準備,運動可是一個接著一個。」
騎著花裡胡哨「三槍」腳踏車的包天心說:「我沒幹過共產黨忌諱的事,不在乎什麼政治運動,反正是幹活兒吃飯,有什麼了不起的?」
不就是吃苦幹活嗎?他又不是沒有吃過苦,比如在外流浪的日子。可沒想到的是不能說真話了,這比吃苦還讓他受不了。
一九五八年大躍進時廠長說產量可以翻一番,計劃科長包天心說:「從我們的裝置來看根本完不成。」
廠長很不高興。包天心想,你不高興頂多不讓我在這兒幹,我還可以到別處於去。以為江湖上的規矩「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的生命之樹長青,最後只好落得看大門的下場。
二太太想到出走前給母親買的那一處房子,該是天不絕人?她回到了北平,在那處房子落下腳,有時經過隆福寺,偶爾也會想一想,包天劍那所宅子就在附近。
母親死後,二太太又把小四合院賣了,在白塔寺附近買了兩間鋪面房,開個小鋪賣牛奶,日子勉強維持。
一九四九年後改賣雞蛋為生,買了二百多隻雞養在兩間房子裡,到處都是雞和雞屎。可是雞蛋賣不出去,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甘子。又來了場雞瘟,雞都死了,東西也都當光賣盡,最後淪落到以糊紙盒為生。又因為從沒幹過這些事所以幹得不好,街道上的幹部、衚衕裡的居民也看不起她,還有人叫她:「小老婆」、「老妓女」。生性高傲的她也就孤身進出,與誰也不來往,正應了「心比天高,命比紙薄」那句話。
日後重新落戶北京的葉蓮子,常常想起給過她一線生機的:二太太,希望再次聚首以報答一二。
有時提著水桶到西單為禪月買活魚的葉蓮子經過白塔寺,就是不知道這個咫尺天涯的地方住著她念念不忘的二太太。包天心參加工作後月工資約七十塊僱北京這個不算大的圈子裡,很快就得知二太太的情況,從此每月賙濟二太太三十塊錢。只有這樣他良心上才說得過去,因為他在外面那兩年全靠二:太太供養。包天心的太太柴米油鹽全不管,從不過問他的收入。她結婚時什麼陪嫁也沒有,只從孃家帶來一架破鋼琴,便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彈破鋼琴,不論誰到包天心家串門,都是隻聽琴聲不見人。
都說包天心的這位太太有點傻,也許她心裡暗笑,還不知道誰傻!
只有包天心常去看望二太太,他們沽一壺散酒,擺一碟煮花生,什麼也不說,只是低頭喝悶酒,可也從不喝醉。包天心或留下一些錢,或留下一些物,便無言而去。
3
伴著葉蓮子新新舊舊、一個個不知何時才能了結的憂愁,秋天又一天天近了。
那天開啟箱子給吳為找冬衣,一挪箱子,從箱子後面掉下一個白紙包,開啟一看,裡面有二十四塊錢和一封信。信封上寫著:葉蓮子親啟。
拆開信封先.看落款,才知道是二太太寫給她的信。
信上寫著——
「……我很傷心,包師長負了我,這個家我等不下去了。我走之後這兒的人就更欺負你了,找顧秋水去吧,別傻等了,他在香港呢……
「錢是留給你的,不多,我這一走,不知是吉是兇,所以不能給你多留……」
葉蓮子這才知道顧秋水到了香港!
二太太怎知道顧秋水到了香港?當然是包天劍來了信。包天劍能給家裡來信,顧秋水怎麼就不能給她來封信?讓她在這兒死心塌地地傻等,還老擔心顧秋水不知她到了包家,回到北平找不著她。
可她馬上責怪自己不該這麼想,兵荒馬亂的年頭,顧秋水在外面出生人死,不來信一定有他的難處。
他走的時候不是說過「等我回來」?既然讓她等,她就等,現在回不來,天下太平了一定會回來。
這個相當模糊的資訊,卻讓葉蓮子馬上覺得有了奔頭,不再覺得包家這口隨時都會丟失的飯像從前那樣危及她們的生活了。她趕快告訴丁董貴。
董貴私下對他老婆說:「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到現在顧連長也不給他家裡來封信?也不說把她們接去,就這樣把她們孃兒倆甩給包家了?難怪包家對她們孃兒倆越來越不像話,簡直比對下人還不如。」董貴老婆說:「男人老在外面待著又不給家裡寫信,算怎麼回事?你有難不怕,得給家裡捎封信,兵荒馬亂的,你是死了還是活著,總得讓家裡人知道是不是?」
不過這些話他們不當著葉蓮子說。
他們商議了好久,猶豫了好久。包家這口飯顯然維持不了多久,到了該想條後路的時候了。
真要說走,葉蓮子也非常害怕。她從沒獨自出過遠門,就是來天津也由董貴帶著,更不要說去香港那祥遠的地方。
董貴思量著說:「這二十四塊錢也不夠到香港去的盤纏呀……」
葉蓮子說:「我倒還有隻金鐲子。」
董貴說:「那也差得遠……要不先到顧連長老家住住?你是他家的媳婦,他們家總不能不管,同時也給顧連長寫封信,看他回信怎麼說。」葉蓮子馬上給顧秋水和顧秋水的老家寫了信,一九四o年夏天,顧秋水的二弟到天津來接她們孃兒倆。葉蓮子拿著二太太留下的二十四塊錢,一鼓作氣、沒頭沒腦地投奔了二道河子婆婆家。見到婆婆,葉蓮子就像終於見到親人,甚至覺得和遠方的顧秋水都靠得更近了,進門就跪下磕頭,叫了聲:「媽!」婆婆淡淡地說:「噢,來了。」好像她們不是第一次見面,而是十分不和諧地一起生活了多年。然後婆婆看看吳為,問道:「幾歲了?」葉蓮子說:「告訴奶奶,幾歲了。」
吳為說:「三歲半。」婆婆說了句「個子可不小」,就沒話了。婆婆整天坐在炕上盤著腿吞雲吐霧,小老太太精瘦,方腦袋,不愛說話卻愛罵。炕上有豬又有雞,來來去去。她口沫飛濺地罵了豬之後罵雞,罵了雞之後罵天氣,罵了天氣之後罵莊稼,罵了莊稼之後罵在遠方的兒子:「你這沒有良心的東西,淨顧自己在外頭過好日子,不顧家,不顧爹孃,不顧妻兒……」
罵完遠方的兒子又罵兒媳:「嫌雞上炕?雞不上炕上哪兒?自打一有雞,雞就上炕。小丫頭長蝨子怪誰?怪雞?怪豬?豬不進屋進哪兒?這麼冷的天,你當就你們知道冷豬就不知道冷?我和它們睡了一輩子也沒長蝨子,看把你們嬌氣的,有本事找你男人去。」
罵完媳婦罵孫女:「你給我住手,拔雞毛幹什麼?啊?看把雞拔得嘎嘎叫。雞蛋呢?雞蛋哪兒上了,啊?你這個小挨刀的,打了?啁?我揍死你,看你還淘不淘?」
她繃著薄薄的嘴唇,使勁擰吳為的耳朵。
雞也不會還嘴,豬也不會還嘴,天氣也不會還嘴,莊稼也不會還嘴,遠在外地的兒子也不會還嘴,兒媳婦也不會還嘴,——只有吳為大叫大跳,又轟雞又轟豬,還跟著地說:「你個小挨刀的……
婆婆說:「你給我揍她,往死揍!」
婆婆說:「有你這麼護孩子的嗎?這孩子長大還不上房揭瓦禍害人!」吳為也說:「……禍害人。」
「你看,你看,話還不會說就會頂嘴了。」不知道婆婆哪兒來的一肚子氣。豬也沒氣著她,雞也沒氣著她;公公一天也不說一句話,和豬、和雞差不多;葉蓮子也沒話;——只有吳為說著天上地下的孩子話。
婆婆說:「這孩子真像她爹,將來也是個惹是生非的傢伙。十六歲上就跑了,一去不回頭,連信也不打一封,不問問他娘他爹死啦還是活著,你倒是說說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也行啊!我還當他死了呢,也忘了我還生過這麼-個兒子……不承想就塞給我個媳婦和孫女……」
說著婆婆的眼睛向葉蓮子一刺,那目光一定非常銳利,要不銳利就沒法穿過糊在眼睛上的那堆眵目糊。
然後把三尺長的菸袋往炕沿上敲了敲,就像兵營裡吹了熄燈就寢號,敲完菸袋一眨巴眼,兩道銳利的目光就被她關進了眼皮,立刻就睡著了。
她一睡著就不能罵人了,院子裡安靜下來,甚至有點寂寞了。連豬連雞都不叫了,好像全想趁她不罵人的時候趕緊歇口氣。葉蓮子這時候就駕輕就熟地熬豬食、剁雞食,這套技能她從小就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