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字 張潔 第2頁,共2頁

她一面用柴火棍攪和著大鐵鍋裡的豬食,一面怔怔地想,她真的去過那麼遠的地方嗎?

進過城,看見過汽車、火車、洋房、自來水?

生過孩子,結過婚?

只有蝨子才能把她從愣怔中咬醒。原來她走了那麼多路,不過是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婆婆醒了。婆婆睡覺就和雞婆一樣,雞婆一蹲就睡著了,一眯瞪就是一覺。婆婆也是一會兒一眯瞪,一眯瞪就是一覺,醒來就嚷嚷:「人呢,人都哪兒去了?」「我見您睡著了,就去熬豬食了。」「誰說我睡著了?誰說我睡著了?」吳為說:「奶奶睡著了。」她嘟起嘴學奶奶打呼嚕。

「胡說八道,你們別以為我睡著了,你們乾的什麼事全在我眼皮子裡裝著呢!」

吳為想,奶奶的眼皮一定很大、很大,可以裝下很多東西,跟著院子裡就熱鬧起來,豬們又開始到處亂竄,雞又開始鬥架或者下蛋。

公公說:「別往心裡去,她要不罵人幹什麼呢?這也是她的活汁。」

怎能不往心裡去?兒子們全都散了出去,家裡又沒地,全靠公公給人打木器過日子。鄉下人誰老打木器?城裡人打木器也犯不著尋訪這個窮鄉僻壤的鄉下木匠。

他們也窮啊,就是他們有收留她的那份心,也沒有那份力。

晚上,每當葉蓮子挨著雞婆們睡下,聽著雞婆們在夢中咕咕、嗅著雞婆們的穢氣,就會想她和吳為連雞婆都不如……雞婆還能給婆婆下蛋呢,她們不但不能下蛋還得吃婆婆家的口糧。

可是等她帶著吳為決定離開婆家時,老太太的臉卻抽巴了,小發髻在她的腦袋上一搖一顫地抖著,「兔崽子,只管撒種不管養……六親不認哪!」

當吳為說「奶奶再見」的時候,婆婆臉朝炕裡歪著,也沒轉過臉來看她們一眼。

她們就這樣地離開了二道河子。公公送她們上火車站。穿過高梁地時公公說:「你大伯就是在這塊高梁地裡讓日本人活埋的……老二呢,卻給日本人幹活兒,就是一家人長短也不齊。」高粱還是那個高梁,看不出埋過活人的樣子,沒多長個穗兒也沒少長個穗兒,「你男人呢,說是幹著反對日本人的事……」神情之淡就像說著別人的事而不是自己兒子的事。葉蓮子說:「爹,您回去吧。」

「路上不安靜,我得把你們送割火車站。來,讓爺爺背一會兒。」

他背起吳為,往上顛了顛,吳為兩隻厚厚的手就熱烘烘地勒著他的脖子,他有了貼著自己血脈的一種感動。可是她們這就往火車站去呢,火車一會兒就要把她們拉走了,兒子在的那個地方和天邊一樣,孫女一走也和去了天邊一樣。一個山屯裡的老人,覺得凡是屯外的地方都和天邊一樣了。

他又想,兒子也好孫女也好,一旦到了外邊就和自己沒關係了,自己就像沒有過這麼一個兒子和這麼一個孫女。

人生在世,虛虛實實,一晃就過、一晃就過地倒騰著多少人和多少事。

可他也沒對葉蓮子說,要是在外頭混不下去就回來吧。

直到火車開了,冒著一串白煙越走越遠,他才往家返。又走過那高梁地,他才想起剛才還揹著孫女呢,一轉眼就成了過去。葉蓮子回到天津後,董貴說,還是到香港找顧秋水才是正經。

是啊,包家是回不去了,就是能回去也不能回去了,一個女人怎麼不靠自己丈夫老靠他人過日子?要是她不知道丈夫的下落還好說。

又沒錢,再不去找顧秋水,只有上街討飯了。

董貴擔心得不行,柔弱的葉蓮子怎麼上路呢?出了事他怎麼向顧秋水交代?

葉蓮子卻鐵了心,說:「我行。」事到如今,不行也得行了。

董貴老婆說:「唉,換第二個人都不敢去,就是男人也不敢。」

而且他們一直沒有收到顧秋水的回信。

董貴左想右想:「還是一步步來比較穩當,先到江蘇淮安落腳,那是一一二師駐地,你父親還在那裡,看看情況再做到香港去的打算。就是去你父親那裡一路也很危險,一個孤身年輕女人帶著個三歲多的孩子,又沒個伴兒,還要經過日本敵佔區、汪精衛的敵偽區……」

葉蓮子頭也不抬,還是那句話:「我行。」

董貴先去打聽南下路線,然後前前後後對葉蓮子交代了幾遍,在哪兒-下車,在哪兒換車,換什麼車,到什麼地方找什麼人聯絡,最後聯絡人會送她到一一二師的駐地……葉蓮子一遍又一遍默記在心。

又幫葉蓮子賣掉僅存的鐲子。這隻金鐲子自顧秋水走後葉蓮於就沒有戴過,只在夜深入靜吳為睡著之後,才拿出來套在手腕上細細端詳,這一端詳就像和顧秋水相會了一番……為了千里尋夫,現在只好把它賣了。賣了鐲子,董貴又帶她到銀行兌換了通行於各個佔區的貨幣,買了火車票,送她們上了去徐州的火車。

董貴是一千個、一萬個對得起顧秋水的囑託了。

葉蓮子從來沒忘記過董貴對她的關照,常常對吳為念叨董貴一家的情誼,可是他們從此一別再沒見過面,雖然二十年後也就是七十年代,他們都住在北京西直門附近。

本以為解放以後是窮人的天下,可是他們又有了別的煩惱,在幾十年的風風雨雨中,他們不得不丟掉人和人之間那份溫馨,去奔他們的日子。

直到葉蓮子去世後吳為才找到他們,董貴和他的妻子都還健在。

吳為一進門,他們就老淚縱橫地說:「你媽太不易、太不易啦,你能長大也是太不易、太不易啦……」

他們相對無言,只能不停地流下濃縮著他們一生辛酸的淚。回家之後,吳為激動地對胡秉宸說到與董貴的會面,胡秉宸只待答不理地點了點頭。

到徐州後沒有當即轉往淮安的汽車,葉蓮子母女非得在徐州過夜不可。

雖然北平和天津也是日本人的天下,可還不像這裡,如此赤裸地對人訴說著亡國的慘狀。每棟燒焦的房子都像一顆死去的頭顱,黑洞洞的窗戶像大張著的嘴,凝固著臨死前的呼救和死不暝目的控訴。僥倖留下的半堵牆壁,像一本被槍彈翻閱過的書,每一個彈孔、每一處焚燒的地方都是劫難的字元。最讓人恐懼的是被日本人強暴後又殺死的女人,她們陰戶裡插著木棒或是鐵具。

日本人的的確確是有創造力的民族,凡是人類無法想像的殘暴的生命雜耍,都被日本人發掘得淋漓盡致,也許連希特勒都不如日本人那樣,能把殺人變成一項精雕細刻的手藝。葉蓮子像是等過鬼門關,抱著吳為,提著一個小箱子,排在出站隊伍中一步步往前挪。

眼見一個獨行青年男子被拉出隊伍,——那時,獨自進入敵佔區的男人或女人都會被日本人懷疑為奸細。隨著一聲槍響,鮮紅的血美如詩畫飛濺開來,灑落在四周束手待斃的人群中。

葉蓮子一把將吳為的腦袋按進懷裡,又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吳為不哭,小小的身子卻猛烈抖動著。

日本兵聲色俱厲地對她說:「快點,快點廣她努力想要邁出沉重無比的腳,可沒等她邁出自己的腳,日本兵的槍托就重重地打在她的背上,手裡的箱子也就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她放下吳為,手腳並用,忙把散落在地的東西扒拉到站口外,然後再往箱子裡撿,要是丟了這些必要的衣物,她們就真是飢寒交迫了。

吳為也蹲了下來,一邊膽怯地用小眼睛瞄著日本兵,一邊幫葉蓮子往箱子裡撿東西。

幸虧有吳為,日本人才不致懷疑葉蓮子是奸細,只對攤在地上的箱子看了看就放行了。

葉蓮子驚魂未定地走出車站,明知應該趕快逃離這個虎口,可不知何去何從,哪裡好像都是魔窟。往東走幾步退了回來,往西走幾步又退了回來……除了從車站陸陸續續走出的人和不時在街上游蕩的餓狗,滿街沒有一個活物。

望望從站裡出來的旅客,各個都像死裡逃生的灰狗,夾著尾巴、貼著牆根嗖嗖地、溜溜地疾走,想找個人打聽一下都不好張嘴。好不容易看到一個沒把腦袋扎進胸口的旅客,便趕快上前打探住店的事。那人把她帶到附近一家小店,還幫她提著箱子,只是一路無話。她千謝萬謝,那人還是無言地苦著臉,走了。

嘴上總是叼著香菸的枉偽軍軍官在小店裡走來走去,一面噴煙吐霧,一面吆五喝六地使喚著他們的馬弁或是店小二,好像這裡不是小店而是兵營。店後的灶膛裡嫗著溼柴火,店面裡的煙氣更加混濁,大白天也看不清人們的嘴臉,又在人們臉上添上如許的猙獰。

葉蓮子的目光小心翼翼在煙中搜尋,希望看到一個女人。可是除她和吳為,即便有個把女人往來,也是賣春的女人。

向店老闆租房時,旁邊一個偽警官說道:「聽說話,你是東北的口音。」

她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只是歪著頭求助地看著店東。那偽警官挺有人情味兒,說:「咱們是老鄉,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呀。」不過再調轉頭來臉色就酷了起來,「你一個人能大老遠的跑到這裡,也真不簡單……」已經站在老虎嘴下的時候就是害怕也沒有用了,葉蓮子只有聽天由命垂頭而立、還好,他沒有再刁難就走回自己房間去了。恰巧在葉蓮子隔壁!

到了晚上,小店更是熱鬧而不是更加安靜,她那間小房前後左右住的都是汪偽軍官,各房之間只隔一牆薄板,四周的酗酒聲、麻將聲、狎弄聲,聲聲入耳。其中倒是有許多東北口音。

偏偏有人對著牆板怪聲地咳,葉蓮子甚至看見一隻眼睛,在寬闊的牆板縫裡閃爍又閃爍。

看遍窄小的房子,再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苦於想刁;出辦法擋住外面的世界,只能用椅子把房門毫無意義地頂了又頂。這就是她面對一個兇險世界所能想出的保護自己的辦法。這辦法以後就成了她的常規武器,用來對付無數可怕的夜晚。

惟恐有人進來鬧事,葉蓮子一夜沒敢閤眼,連吳為都斂聲屏氣,睜著驚恐的眼睛,傾聽著四周的動靜。也許正是一點鄉情,那些當兵的才沒來刁難。

第二天登上去淮安的汽車,同座的正是那個自稱老鄉的偽警官。他說:「你到淮安去對不對?」

葉蓮子只好點頭承認。

「幹嗎去?」「找我父親。」

「你父親在那邊幹什麼?」

「經商。」

「東北人這時候到淮安經什麼商!」說到這裡,他似乎沒有再逼問下去的意思,而是往椅子背上一靠,開始閉目養神。葉蓮子的心跳得又快又。向,她真擔心一旁的偽警官聽見,可又無處逃遁,只有假作鎮定,直挺挺地坐著。

偽警官很快下車了,臨下車前低聲對葉蓮子說:「我知道你去淮安找什麼人。你說你父親在那裡經商,不對,淮安以北駐的都是抗日東北軍。你可要多加小心,前面還有好長的路呢!」對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她默默地說了聲謝謝。一下汽車就到了東北軍的地盤淮安。可是距董貴告訴她的那個聯絡點還有十幾裡,只好僱輛人力車,按董貴說的路線,向淮安附近一個小鎮而去。

拉車的是個身強力壯、臉色陰沉的小夥兒,沒穿上衣,肌肉強健的後背在陽光下閃著生機勃勃的光澤。

即將收割的秋莊稼經過腰際,行走在莊稼圍。屏的土路上,就像被埋葬在莊稼地裡。葉蓮子左看右看,希望碰見一個行人,可是沒有,一個也沒有,太陽底下只有他們三個人,四周靜得都能聽見莊稼成熟的聲音。吳為也在她的懷裡睡著了,經過一路折騰,現在就是在她耳邊打雷,地也醒不了了。

路也好像越走越背,越走越像是往回而不是前行,她也不敢問,問又有什麼用?天這麼高,地這麼遠,哪兒能夠得著,抓得著一縷安全?

走到一個僻靜之處,拉車的不聲不響將車停下,並回頭朝她望著,葉蓮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她垂下眼睛看看腳下的皮箱,期望這隻皮箱能在關鍵時候起點作用。

拉車的說:「歇歇腳,那邊地裡有口井,我去喝口水。」說罷,就丟下她們走了。

她縮頭縮腦坐在車上。莊稼地裡一片此起彼伏的蟲鳴,似暗藏殺機,嘆暗藏著激戰前夜的騷動不安。很長時間也不見拉車人回來,葉蓮子更加焦急,似乎時間拉得越長陰謀醞釀得越大。

終於聽到背後漸走漸近的腳步,她絕望地想,來了,來了,可又不敢回頭張望。她的兩眼在太陽底下發了花,一陣陣黑霧也隨之在眼前浮升滾騰。

拉車人轉到她的面前,看出她的恐懼,冷冷笑著把手裡一個甜瓜遞給她,說:「想必你們連飯也沒吃、水也沒喝吧?這個甜瓜你拿著。」

葉蓮子不敢接也不敢不接,儘量往靠背上縮著身子。

拉車人也不強讓,順手把甜瓜放在葉蓮子腳下的踏板上,拉起車又往前走了。

當越來越多的樹、越來越多的房子出現時,葉蓮子才知道地多慮了。’付錢時拉車人冷冷地接下錢,沒說個什麼就走了,把葉蓮子尷尬地丟在那裡。

她們終於找到了聯絡員的家。

結婚時葉蓮子曾想,她是再也不會回這個家了,可是才過五六年,她就回來了,而且落魄成這個樣子。

結婚時的風光已成舊事,師裡入無不稱讚的「郎才女貌」,這樣快就殘敗凋零,天各一方。葉蓮子一眼就認出,繼母穿的居然還是參加她婚禮時做的一件旗袍,而自己的風采不但早已消散,嫁衣也早就進了當鋪。

「回來啦。」繼母說。對著這樣落魄的人真就沒法兒客氣,然後看看吳為,「這就是南南?」

「叫姥姥。」吳為嚇得緊往後捎。

「認生呢。」葉蓮子忙說。繼母並不在意,葉蓮子本不是她的女兒。

「路上還好走吧?」父親比她沒出嫁之前客氣許多。

「好——好走。」

在父親的眼裡,葉蓮子再不是那個瘦弱的鄉下小姑娘而是個成年婦女了。可幼年時就鑄在她身上的畏瑟不但沒有消逝,反倒亨那懵懂之上又增添了一種頗為明確、自覺、滄桑的畏,讓葉志清一陣悲從衷來,——不論怎樣,父親還是父親。「老顧家真行,自己家的媳婦卻——推六二五。」繼母從髻子上抽下簪子,一邊挖著耳朵眼兒一邊評論著。

「是我自己要走的。」

「想必也是待不下去吧。」繼母一針見血地說。

葉蓮子求救地望望父親。父親說:「把行李放下,先去洗把臉,再煮點兒東西吃吧。」吳為就貼著葉蓮子的腿出去了。

她們的腳後跟剛擦過門檻,就聽見繼母對父親說:「你打算怎麼辦?」

父親說:「給她男人寫封信吧。」

「蓮子不是說到婆家之前就給他寫了信,怎麼老不回信?你指望那個拆白黨能來接她們?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個東西,沒和蓮子結婚前就跳郭連長家的牆,一邊打牌一邊和李營長的太太吊膀子。」

父親的目光頻頻向外掃去,他怕葉蓮子聽見,她這會兒是山窮水盡哪。

「你當初為什麼不說?」

「你們家蓮子閨女做得不耐煩了嘛。」

葉志清有點不悅,「蓮子不是那樣的人。」

「忘了她塞在你口袋裡的字條了?」父親沒的說了,無形中就有些埋怨葉蓮子,若是聽他的安排,就不會落到這個局面。什麼局面他也不清楚,葉蓮子也沒跟他說,不過看還看不出來嗎?

繼母就說:「說話得公平,她是不是有點兒自找?不過呢,既然是自己家閨女也不能不管,還是想個辦法吧。唉!——」這一聲長嘆真是苦不堪言,苦如葉蓮子還嘆不出這樣一聲嘆息呢。

一一二師裡有顧秋水的許多朋友,葉蓮子一到,顧秋水最好的把兄弟、排行老七的於高祥就抱起吳為問大家:「你們看這孩子像誰?顧秋水!不用說,一看就是他的閨女。」

顧秋水從沒給葉蓮子寫過信,倒是接長不短地給於高祥寫信,所以到了一一二師,葉蓮子立刻就得到了顧秋水的確切地址。

吳為吃得很多,葉蓮子憂愁地看著她吃下一碗米飯又吃下一個雞蛋,想著以後她要是天天這樣吃起來怎麼得了。吳為很久沒見過雞蛋和米飯了,所以吃得很慢,好像在延長享受一個轉眼就會消失並且再不會有的夢境。

葉蓮子一再朝上房望去,生怕繼母這時到廚房裡來,吳為還沒吃夠呢。

小孩子真不懂事,吃個半飽就可以了,她卻非要吃個肚兒圓。可葉蓮子又巴不得吳為多吃一些,對窮人來說,吃飯真是世上最費思量的一件事。

吳為吃完一個雞蛋又說:「媽媽,我還要。」葉蓮子拍拍她鼓起來的小肚子說:「你飽了。」

「媽媽,我還要。」「不能再吃了。」

「再吃一個,」她伸出小手指,又像懇求又像保證地說,「媽媽,一個!」「不行。」葉蓮子斬釘截鐵地說,「你吃飽了。」吳為尖聲哭了起來,而且哭得很響,葉蓮子馬上捂住她的嘴。婆婆雖然愛罵人,只是罵罵而已,沒有什麼實際意義。老包家深宅大院,上房聽不見下房的動靜。這兒雖然沒人罵吳為或她,可老覺得有個無形的鉗子夾著她,這鉗子其實夾得不重,既不痛也不癢,就是老窩著她,讓她不能伸直。

吳為哭得額上冒汗,青筋暴起,聲嘶力竭……為什麼?不過為了一個小小的雞蛋,又不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又不是大海里的珍珠、石頭裡的金子。

這樣一想,葉蓮子似乎有了勇氣,又從櫃櫥裡拿了一個雞蛋給吳為。

吳為不哭了,安靜地等著葉蓮子為她剝去蛋殼。她接過葉蓮子剝好的雞蛋,一小口、一小口安靜地咬著,睫毛上掛著淚珠的眼睛緊盯著手裡的雞蛋,眨都不眨。

看得葉蓮子心裡一酸,可她不能掉淚,吳為哭起來的時候有她呢,她哭起來有誰?掉下一塊蛋黃,吳為伸出小手指頭去捏,卻捏碎了。那塊蛋黃變成更小、更小的碎渣,小得都晶不出雞蛋味了,可吳為還是一點一點捏進了嘴裡。緊跟著就是繼母整天說不是丟了這個,就是丟了那個。偏偏人家一說丟了什麼葉蓮子就禁不住臉紅,連後脖頸都紅得無法見人,好像是她偷了那些東西。

她痛覺自己的無能、窩囊,既不能一跺腳離開,又不能不臉紅。

一個多月過去,顧秋水還是沒有回信。繼母猜到他可能在外頭有了別的女人。男人都是這樣,你緊盯著他,他還出事呢,不要說這樣大撒手地一別三年多。得趕快把這孃兒倆送走,顧秋水要是真在外邊有了別的女人,把妻兒往他們這裡一撂,可就沒頭了。可她並不說出自己的猜測,只對葉志清說:「不如把蓮子送她丈夫那兒去,讓他們小兩口兒團圓吧。現在兵荒馬亂,她還年輕,出了什麼事咱們不好向女婿交代。」

父親說:「這可要一大筆路費。」

繼母說:「她說手裡還有些賣鐲子的錢,剩下的你當爹的還不應該給添上?」她算過賬,就是添上這筆路費,也比沒年沒月把這母女二人留下合算。

「去信也不見回信,搬家了?人死了?蓮子這樣冒蒙著去了,要是找不著人怎麼辦?連回來的路費都沒有……她還帶著孩子呢,那可讓她如何是好?」「於高祥說的地址能有錯嗎?」繼母又對葉蓮子說:「他到現在還不回信……我看你頂好帶著孩子找他去。我是說,你們守在一起總是好些。」繼母說得對,不能再傻等顧秋水的回信了,她這就去找他。自生下來也沒清楚過的葉蓮子,一下清楚起來。

她不管顧秋水回不回信,是不是搬了家,死了還是活著,就是死了她也要看一看他的墳頭,更不想萬一找不著連回來的路費都沒有。已是滿眼蕭瑟的十月末,不但葉子開始發黃,江水開始發黃,連秋風也日慚地黃了。

葉蓮子匆匆忙忙抱著吳為登上小輪船的時候,父親突然流下了老淚,——這一路有太多的風險,葉蓮子畢竟是自己的骨肉啊!

「到了鎮江別誤了去上海的火車。到上海後就按著我給你的地址去找趙營長的哥哥,他在日本軍營裡做事,可是,是這邊兒的人。他會給你買張到香港的船票,也會給你辦好去香港的手續。」

他們父女間的感情,到了此時才略見分曉。可他們又不能不遠遠地分離著,就是她不去找顧秋水也是嫁出去的人了,就是不嫁出去他們也不可能長相守著。

看著漸漸老去的父親,葉蓮子想,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相見了。

十八九年後葉志清一家遷往他鄉,途經葉蓮子工作的小城,下車看望離別多年的女兒。

正是三年饑荒時期,葉蓮子不知怎麼弄到一小碗肉,恭敬地放在父親面前。葉志清還像從前一樣,不知道為了什麼小事吹鬍子瞪眼。

吳為忍不住說:「姥爺,我媽從小就沒少受呵斥,如今她也是五十歲的人了,也該歇歇了是不是?」吳為剛從大學畢業,分配到母親工作的小城,算是組織上對她這個獨生女兒的照顧。

其實北京各單位需要的大學畢業生名額很多,只不過她無法說服自己,去和班上的黨支部書記進行一個交換。

大學自解放區搬遷而來,每個班級確保共產黨支部和黨支部書記制度,書記由調幹同學擔任,領導班上同學的學習、生活、思想,握有畢業分配去向的「生殺大權」。

如果吳為同意這種交換,就能留在北京,但她振振有詞地說:「為了愛情上床是風流,為了交換上床是下流。」

那麼她後來為了調回北京,嫁給根本不愛的韓木林,難道不是交換?

不是掌自己的嘴巴又是什麼?

不是下流又是什麼?

只不過那是一個有法律保證的交換,聽起來堂皇一些。如果她當初同意這個交換,後來也就不會有私生女楓丹;那麼也就不會因為她更大的自私,讓楓丹、禪月和葉蓮子跟著深受其害。上床一睡,畢竟比有一個私生子簡單多了。

葉志清用他很大的眼珠子看了看吳為,什麼也沒說,從此結束了他吹鬍子瞪眼的歷史;又看了看「也該歇歇」的葉蓮子,奇怪這十幾年不見,女兒怎麼就和自己差不多了。

葉蓮子輕輕地斥責吳為:「怎麼跟姥爺說話呢!」可吳為的話分明讓葉蓮子想起過往的一切,既慶幸自己已從裡面走出又惋惜它們已然過去,對父親反倒有了青春年少時所沒有的依戀。

-到了現在,他們才覺得彼此像是父女了。可惜葉蓮子和父親這一面之見竟是永訣。

他們是白做了一世父女,等到他們開始珍惜這份親情的時候,卻什麼也沒來得及說,什麼也沒:來得及表示,就永別了。一路上仍是滿目瘡痍、滿目蕭條,不要說沒有了樹、沒有了房子、沒有了人,連雞鴨貓狗都沒有,如同到了世界末日……

岸邊,離小輪船不遠的地方,一個日本兵正在把一個不會游泳的人,一次又一次推下河去。可是那人並不呼叫,只是在水裡無聲地掙扎著,好不容易爬上岸,又被日本兵推下河去……日本兵終於玩膩了,一刀把那人的腦袋削進水裡,又把屍體推進河裡才結束遊戲。

好在幼年的吳為不像後來那樣讓人厭惡,雖談不上美麗,卻讓人一看就發出歡喜的微笑。她們能夠順利到達上海,可能與此有關。

到了上海,滿眼還是日本人。都說日本是個小國,可哪兒來這麼多日本人?從天津到徐州到上海,一路都是,好像全體日本人都搬遷到了中國。

出了上海北站,葉蓮子給吳為買了個燒餅,正在低頭付錢,就聽得吳為一聲驚叫,回頭一看,吳為手裡的燒餅被人搶走了。

當葉蓮子為那個被搶的燒餅痛心疾首之時,胡秉宸正和表姐綠雲從四爹爹家出來,漫步在霞飛路上。如果胡秉宸和吳為不是幾世情緣,又為什麼總是前前後後在許多地方擦肩而過?

葉蓮子既無仇恨也無報復之念,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搶燒餅的人——拐著八字腳,穿一身藍布短衣,一頭短髮像比葉蓮子和吳為受到更大驚嚇地豎在頭上,一邊跑一邊大口咬著燒餅。她想:你就是搶也不挑個人,我要是有錢,能只買一個燒餅嗎?

繼而又想,不搶她搶誰?誰都比她不容易搶。一看就是個該挨搶的人,一看就是個舉目無親的外地人,一看就是個不會還手的人……她嚥下自己的飢餓,又在心裡埋怨道:你就是搶了燒餅也要好好享受一下它的美味,不能這樣狼吞虎嚥糟蹋那個來之不易的燒餅啊。

她只好再給吳為買個燒餅,把錢往懷裡揣了又揣,然後把吳為更緊地抱在懷裡,以防燒餅再次故人搶去。

葉蓮子一路行來,一路打聽。滿眼都是沒有生計、衣衫襤褸的窮人,遊蕩在街頭巷尾,好像街頭巷尾裡藏著解救他們的機會。

不難,就找到了趙營長的哥哥。趙先生也沒有多問,看過葉志清的信,幹練地為葉蓮子和吳為辦好了去香港的一應手續。

離開上海那天是個晴朗的日子,讓葉蓮子心中充滿憧憬;他們坐著人力車,經過沿黃浦江而建的百老匯路。馬路另一側多為西式建築,其中有許多店面、錢莊、飯店和旅館……

不論街上的熱狗、美容、咖啡店,還是文明婚禮的照片,租界地上的手搖電話亭,印度巡捕,坐洋車的西洋男人,中英文並茂的先施、永安百貨公司,或是貼有「先施牙膏」各種廣告的雙層、單層有軌電車……葉蓮子不曾對這些留下一絲豔羨,她的目標在正前方。

倒是黃浦江上的濤聲、沙船上吱吱扭扭的搖櫓聲、輪船的汽笛聲、人力車的銅鈴聲以及外灘上的鐘聲,讓吳為心中似有所動。

過外白渡橋往北,就到了楊樹埔的公和祥碼頭。

葉蓮子不明白,為什麼不坐更便宜的有軌電車?可也不便多問,只能跟著趙先生走。

該乘什麼車趙先生有數。他當然不能帶著她們坐有軌電車——誰知道日本軍營會不會派人跟蹤?為省幾個車錢讓他們懷疑他來自平民的身份?

分手時葉蓮子笨拙地說:「真不知道怎麼謝您才好,才好……」

趙先生皺著眉頭眯著眼睛,瞟著艙裡艙外往來人等,好像太陽晃得睜不開眼睛。他又看不出嘴唇嚅動地低聲叮嚀道:「沒開船之前一定要謹慎小心,就坐在船艙裡不要出去。羅斯福號雖然是美國輪船,可……誰知道會不會有意外?有人問什麼不必多說……」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並不對著葉蓮子,只一味不捨似的撫摩著吳為的小臉.好像對這個從見面起看也不曾看過一眼的孩子,突然地有了感情。

然後他就頭也不回地下船走了。舷梯上和他擦身而過的人,一看他那身日式軍裝,無不像是遭了瘟疫,惟恐躲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