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們誰也沒有料到,一九三七年八月底,平綏、平漢、津浦鐵路就被日本人佔領,南北交通很快就斷了。
葉蓮子這才嚐到了什麼叫做出其不意,對埋伏在今天和明天進出口的不測,嚴重估計不足。也就難怪吳為在進入夢境前,總會懷著某種期待,對「明天」探頭探腦地窺測,從未設想過伴隨明天而來的也許是當頭一棒。家風如此。
她對交通的理解也很具體,所以有個疑問老也不能釋懷。那條鐵做的路,上面還能跑那鏗鏘作響、威風凜凜、說軋死人就軋死人的火車,怎麼說斷就斷了?
現在顧秋水是欲歸不得,她是欲往不能了。這條不能「交通」的路,輕而易舉就把她和顧秋水天南地北地隔在了兩處。顧秋水一去音信全無。善於理解的葉蓮子對自己說,「那邊」不好寄信過來。可是那點左藏右掖的錢,卻不善於理解地越來越少。如果說驟然離開顧秋水時她更多的困難來自精神,那麼現在她就非常物質地感到人海茫茫,四不著邊,沒抓沒撓。夜晚那張床更像一葉孤舟,即便緊貼著牆也是靠不了岸的。不要說親戚朋友,連那些不肯善待她的人也沒了,和現在一比,鄉下的日子可不就是小風小雨?她檢討起來,不見世面是不可能知道自己有多麼不知足的。
牆根的蟋蟀開始叫了,出其不意、舒緩有致地,一張一弛、拉弦似的,然後是突然的沉默,暗藏著小小的較量。什麼地方不好待?偏偏喜歡牆根這種地方!畢竟還有蟋蟀在嗚叫,特別在夜間,就連不常想到春華秋實、風花雪月的人,也不得不因這一張一弛拉弦似的嗚叫浮想聯翩。而一天天的時間,也就在它們的緊拉慢提中過去了。
老槐樹上的樹葉子也漸漸掉光,只剩下插在樹杈上的鳥窩。白天鳥兒們飛出飛進,倒也熱鬧;等到夜深下來,鳥窩裡也就沒了動靜。可總有一隻鳥兒蹲在窩外,似睡非睡,一旦有個風吹草動,就拍著翅膀起來巡視一番,那是雄鳥,守護著窩裡的雌鳥和它的鳥孩子呢。是啊,有個男人守著,家裡人睡覺都安生。
轉眼到了冬天。
冬天的夜晚是為諦聽準備的。葉蓮子摟著吳為,縮在硬冷的被窩裡,接收一牆之外來自各種頻道的夜聲。
倉促、隱秘、試探、漂浮、猶豫、踐踏……的腳步好像不是過行牆外,而是懸行在她們的頭頂。冷不丁的一聲槍響、不清不楚疹人的喊叫,穿鑿過冬夜的冷峭,如背後來的冷槍,讓她無從估計又無從防備,意料之中又突如其來地襲擊著她。
葉蓮子就想,幸虧顧秋水走了,她的日子再難也有所值。
偶爾也有輕佻男女的笑聲,醉酒人踉蹌的腳步、含糊的酒話、驚天動地的飽嗝……又讓她覺得這個冬天的日子,並沒有因為顧秋水的離去或日本人的到來有所不同。
「硬麵——餑餑!」的叫賣聲,被寒峭的北風撕扯得斷斷續續,找不到歸宿似的擦著衚衕兩邊的山牆,東撲一下、西落一下,最後只好在一處牆角旮旯蜷縮下來。
在北平眾多隨季變換、包羅永珍的叫賣聲中,。卜蓮子單單留住丁似乎只在冬季夜晚出現的「硬麵——餑餑!」而略去了那些具有歌唱性質的吆喝:滋養健身的「蘿蔔賽甜梨——」據說吃了那蘿蔔再喝杯熱茶,醫院就得關張;夏日正午,在蕩悠著「吊死鬼兒」的老槐樹陰涼下,聽著都爽人的那嗓子「涼粉兒——」;年節前後扛著條板凳的「磨剪子,磨刀嘞——」,「鋦盆鋦碗鋦大缸嘞房東楊大嫂說,有個街坊半夜三更打完小牌,餓了,到街上買個硬麵餑餑,餑餑拿到手,一抬頭,發現賣餑餑的沒有下巴,「遇見鬼了不是?」楊大嫂說。「硬麵——餑餑!」的叫賣聲,也這樣進人了吳為只有七八個月的生命。儘管以後她再也沒有聽到過這種叫賣聲,可是逢到冬天的夜晚,尤其在最為寒冷的某個冬夜,這個叫賣聲就會不期而至,——從她的第一個冬天一直響到她最後一個冬天。葉蓮子多次講到的這個沒有下巴、叫賣硬麵餑餑的人,都不如這個找不到歸宿、風中之絮般撲來蕩去的叫賣聲,說緊不緊、說鬆不鬆,說忘記卻又記著、說記著卻又忘記地牽著吳為的心。如果她一輩子快活不起來,如果她一輩子把自己的日子和他人的日子攪和得一塌糊塗,真不能一味怨天尤人。有多少次,吳為想對她的至愛胡秉宸說一說這個至關重要的叫賣聲,可一涉及這類話題,也算伶牙俐齒的她就顯得期期艾艾。也許作為作家的她對此也無能為力,也許胡秉宸嘴角上那一絲不以為然的笑意讓她卻步,欲言又止。不要說胡秉宸,哪個人聽了吳為的胡言亂語不覺得她是在裝神弄鬼?等到清早起來,葉蓮子就對著一天天見少的銀兩發愁。
她早就退租了其他兩間房子,只留下一間,仔細收好和顧秋水的瑣瑣碎碎。在收拾那些東西的時候,她沒有顯出太多的傷感,堅信它們早晚會重現舊貌。尤其顧秋水從舊貨店買來的一塊桌布,白色,四邊鏤繡著葡萄和葡萄藤葉的紋飾,讓她摩挲再三。即便後來飄零天涯,葉蓮子也沒捨得把這塊來歷不甚合意的桌布扔掉,不論身歸何處,一旦能有幾日盤桓,便舊夢重溫地把它鋪在或木質粗糙、或搖搖欲墜、或腿腳不全的桌子上,哪怕最後流落在黃土高原的破窯裡的時候。
她實在不明白,那塊破舊的桌布,為那本就破敗的窯洞,又在那塊來歷不明的沒落上增添了多少破落!
離開土地之後,木匠的兒子顧秋水,很快就掌握了城市生活的小情小調——
也不破費,不過一塊桌布;
一個從舊貨店買來的小擺設,幾件一旦成為:二手貨就便宜得像是白撿的貴重衣物,儘管那些東西的出處,讓墨荷的女兒葉蓮子有些莫名的尷尬;
幾枝就近從包家院裡採來而不是買來的鮮花……
物美價廉地使他們的日子同樣物美價廉起來。
所以吳為出生的那天早上,顧秋水從包家院子裡採來一把紫藤,並不意外。
葉蓮子是個計劃性很強的人,讀者可能還記得,她從小就知道怎樣運籌自己那點口糧,知道怎樣才能使那點口糧的效益發揮到極至。好比如何對待正月十五以後從供桌撤下、分配到她名下的那個白麵饅頭。
所有用不著的破爛都被葉蓮子收起,一捆捆分門別類用繩子捆好,必要時拿去換盒火柴也是好的。爐子只在做飯的時候點燃,葉蓮子不怕冷。穿著指甲蓋大小的棉花疙瘩絮成的棉襖,也能扛過東北老家冬天的葉蓮子,什麼樣的寒冷還能難倒她!
吳為卻不識時務地哇哇大哭。
葉蓮子只好把顧秋水的時尚畫報雜誌《良友》《永珍》之類用來溜了窗戶縫,又把被子、棉衣,凡能用來禦寒的東西都裹在吳為的身上。一到刮北風下大雪的日子,她就抱著吳為坐在床上,一動不動,生怕把自己身上那點熱氣動散,她還要靠著那點熱氣暖和吳為呢。有太陽的時候,就趕緊抱著吳為到南牆根曬太陽,一邊搖著吳為,一邊瞧著那半截牆基發愣,——顧秋水把著她的手,朝那半截牆基打了一槍的情景歷歷在目。見她孤單,街坊鄰居沒話找話地和她聊聊,她也只能羞澀地笑笑。
明知包家人都到了天津只留下門房,有時忍不住還是去隔壁瞧瞧,畢竟包家院子多多少少裝著與顧秋水——自然也是與她有關的日子。還沒等她張嘴門房就說了:「您猜怎麼著……到現在他們連我上個月的餉還沒發呢,壓根兒就沒見他們老包家來過人。」她要聽的是這個嗎?!
她更算計著每一個銅板。喜歡乾淨的她,連衣服也不能常洗常換了,每挑水就是兩枚銅板,能省就省,就是吳為的尿布沒法兒省著不洗。
整整一個冬天,就連北平窮人家都離不了的大白菜,她也沒敢買一棵。有一天她實在饞不過,好像不吃那棵白菜簡直就要她的命,起身就往菜鋪子走去,一邊走一邊想,今天就是典房子典地-電要吃上這棵白菜。可是到了菜鋪子門口,她的決心一下又沒了。她在菜鋪子門口轉悠了半天,看著萊鋪子門口扔的白菜幫子,心想:何必買呢?不如撿些白菜幫子。多少次她都要蹲下去了,可她的自尊心在她腳腕子後面直愣愣地戳著,讓她的腿打不了彎兒。
她只得橫下一條心去打問白菜的價錢。
一說,不過幾個大子兒。那她也覺著貴,問:「還有便宜點兒的嗎?」心下寄希望於扔在店鋪門口的白菜幫子,總可以作為一個底線吧。有資產的掌櫃卻無法和無資產的葉蓮子溝通。一塊銀元能換四百六十個銅子兒,如果這女人連幾個大子兒都嫌貴,怕是一個銀元也不趁了。他就說:「總共幾個大子兒您還嫌貴!您要是嫌貴,不如把那幾個大子兒留著自個兒花。」他又太有職業道德,壓根兒想不到將扔在門口的白菜幫子賣給她,掰下扔了的白菜幫子能算白菜嗎?
讓掌櫃的這麼一說,葉蓮子馬上不饞了。好像剛才那一會兒她不過著了魔,現在又清醒過來了。
她就那麼喝了一個冬天的棒子麵粥,在粥裡撒點鹽面,連根兒下飯的鹹菜都沒有。
2
換了吳為,就會毫不猶豫地蹲下去撿那些白菜幫子。
在葉蓮子祖孫三代人中,吳為是對自尊最為忽略的一個。她的很多錯誤,放在葉蓮子或禪月身上都不會發生。不知能否從墨荷嫁葉志清、葉蓮子嫁顧秋水這兩樁婚事中找到蛛絲馬跡?對墨荷那個家族的血脈來說,這兩樁婚事就像反覆對水,到了吳為這裡就稀薄寡淡得能照出入形,而且是一個佝僂的人形。這種猜測不是毫無根據,用不著攀附就能在顧秋水那裡摸到吳為的劣根。
比如那頓嗟來之食,什麼時候想起,什麼時候都讓吳為覺得自己一派大將風度。
那本是一頓極平常的家常飯,一菜、一湯。菜是大頭菜炒青豆、肉丁、豆腐乾,湯是西紅柿雞蛋湯。
面對那一菜一湯,吳為的意志就像面對愛情一樣薄弱。
夾菜的手顫個不停,老也夾不住那些被切成小丁的大頭菜、肉丁、豆腐乾,更不必說青豆。
可又不能顯出情急的樣子,讓主人看出連這樣的飯菜她也久已沒有吃到。
她提醒自己不要老盯著桌上的飯菜不放,也不能直愣愣地盯著主人的臉,一言不發只顧咀嚼。
還要從這些很費心力的自控中分出一些心思,想想她是不是已經談過了新上演的電影,如果談過,現在就應該改談某個人的葬禮……面面俱到,無一遺漏,換了誰都得顧此失彼。
這頓飯吃得好累啊,她的額上,滲出一顆顆稀湯寡水然而顆粒飽滿的汗珠。
吃著、吃著,吳為突然發現,不但女主人早巳放下筷子,就連男主人,連他們氣壯山河的兒子也放下了筷子。她只好放下飯碗,佯稱已經吃飽並做出飽得不得了的樣子,在如此勉為其難的局面中,還能為自己的貪饞鋪墊出過硬的緣由:「我最愛吃這種家常菜,幾乎有兩個多月沒有吃到家裡做的菜了。這次出差時間太久,老在食堂吃飯,食堂能做出這種味道嗎?飯店也做不出來……
她看出女主人臉上掩飾得不甚高明的懷疑,想表示又不便表示的憐憫,還有,富裕人家對打腫臉充胖子的窮朋友情不自禁的傲岸……愛好和飢不擇食顯然是兩回事。
幫女主人清理廚房及清洗餐具的時候,眼睛又禁不住在這與食物關係最為密切的地方睃尋,果然發現廚房窗臺上放著一大盒風乾的煮黃豆,顆顆豆子風乾得比未曾煮過的還要堅實。
「這些豆子是怎麼回事?」吳為的心思又抑制不住地活動起來,像是無意地打問著。
「原來打算煮五香豆,結果發現豆子的品種不好,吃起來有些苦味兒。」
「扔了怪可惜的,還不如讓我帶回去喂鳥。我住的那個招待所鳥很多,每天早上窗臺上都有幾隻鳥在唱。」她沒有忘記為自己貪饞設定的理由被女主人一一攔截的窘迫,可她能讓久違葷腥的口腹無動於衷嗎?
不論從哪方面來看,吳為都是墜人滾滾紅塵的大俗一個,能指望大俗們拒絕哪怕芝麻大的誘惑嗎?更不要說到其他的誘惑,比如說愛情。既然不能,只好破釜沉舟。
「好呀,我也覺得扔了可惜,所以就擺在這裡,正不知拿它怎麼辦呢。」好乖巧的女主人!
每當室內無人,吳為就緊閉房門,用上下兩行臼齒研磨那些堅實的黃豆,將兩腮的咬合肌累得痠疼。每每吃完一把豆子,舌頭就像被磨掉一層皮。
豆子的品種果然有問題,味道又苦又澀,但她硬是堅忍不拔地把那盒豆子漸漸消滅,一面咀嚼一面鼓勵自己:「我這是在吃蛋白質呢。」真是屋漏偏遭連陰雨。吳為一直認為那個小偷是個有良心的讀書人,換了別人一定會把她藏在書裡的錢一網打盡,因此對那小偷除怨恨之外還有一點感激。她的被竊,應該說是緣於對小偷的誤會和不敬,以為小偷大都好吃懶做;不勞而獲,這樣的人哪裡會翻書?把錢藏在書裡該是萬無一失的高招。
這個算式也很簡單:
出差三個月共帶生活費九十元,平均每月三十元,每天一元。
被人偷去一半,每日生活費只剩下五角。米飯或饅頭二分錢一兩,每天至少七兩。二七一十四,還剩三角六分錢。婦女衛生用品、衛生紙、牙膏、肥皂這些開支無法省略。
除了吃飯,人是需要吃一點菜的,就像人是需要一點精神的。
問題是這個菜怎麼吃?如果在家還好辦,再接再厲喝棒骨湯就是。可是出差在外,只能沒有退路地吃食堂,除了早餐那二分錢一小碟的鹹菜,哪家食堂還有五分錢一份的菜?!
她也不能向葉蓮子呼救。為了出差,她已經帶走全家月生活費的三分之一,如果告訴葉蓮子,葉蓮子就會從她和禪月的份額中擠錢給她,那麼每到吃飯的時候,她們也得像她這樣面臨算賬的難題。
常年的貧困,本就沒有填平補齊六十年代初期全國大饑荒落下的營養匱乏症,不過一個多月的醬油拌飯,就把吳為拌得兩眼發黑,兩腿發軟,暈倒在地。當人們把她平放在長椅上的時候,她覺得身子薄得和長椅貼在了一起,揭都揭不開了。
醫生檢查之後說:「沒什麼,是嚴重貧血引起的暈厥,多吃些有營養的東西就好了。」
多吃些有營養的東西!
這九個字怎樣一清二楚地鑽進她的耳朵,就怎樣一清二:楚地鑽進圍在她身邊那些人的耳朵,她只好繼續閉著眼睛,拒絕從暈厥中清醒。除此,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迴避那尷尬?
人們終於窺見了吳為盡力掩蓋著的、沒有指望的生活。
吳為從來不在機關食堂買飯吃,「太貴了。」她想。
從家裡帶,糙米飯,還有鹹菜炒肉末。鹹菜裡寥若晨星的肉末,肩負著一家三口的營養重任。
夏天涼著吃,冬天就把飯盒放在辦公室的暖氣片上。飯盒底部總能得到一些溫熱,至於飯盒上部的溫度,只有到了胃裡才會有所感覺。她從不把飯盒拿到食堂,請食堂大師傅蒸饅頭的時候放在籠屜裡捎帶熱熱。她有自知之明,一個身份低賤、臭名昭著的人,頂好不要再自取其辱,別人賞給你的還嫌不夠嗎?心情好的時候,她會撫摩著自己的胃,對胃的體諒與合作充滿感恩之情,長年累月的冷飯吃下來,不過不大舒服,並無大害,大害要在她上了年紀以後才能找上門來。
除了遊行、集會那些無法迴避的場合,吳為吃飯總是揹著人,就像當年葉蓮子一到吃飯的時候就插門一樣——誰也不知道那個看上去很體面的葉蓮子,揹著人喝了一個冬天的棒子麵粥,連根兒下粥的鹹菜也沒有。
起始,遊行、集會,吳為只帶一個饅頭、一塊鹹菜,到了現場發現無隅可向,不論轉到哪個方向,哪個方向都是眼睛。鬧得平時和她說話都覺得玷汙了自己的純潔、貞節、道德的人,也來關心她的營養和健康。那年頭怎麼那麼多遊行和集會啊!
以後再有遊行或集會,只好買個維他命麵包。那種麵包很鬆、很軟,色素多得使它看上去不像麵包而像毛澤東轉送給革命群眾的芒果。她把這個道具,在那些關心她的營養和健康的人們眼前晃了又晃,然後帶回家去給禪月。「裡面有維他命b6。」吳為懷著對維他命的神聖敬意對禪月說。
與韓木林離婚時,吳為也不問問葉蓮子和撣月的意見,就斷然決定放棄撫養費。不但不要撫養費,連韓木林給禪月那七十塊錢象徵性的補償也退還給他了。在她做出這一自尊自愛的清高決定時想過沒有,她和葉蓮子兩個人加起來不到一百塊錢的月收入,怎樣維持三口之家?她只想為自己的自尊自愛負責,怎麼不想想為葉蓮子和禪月的生存負責?!她好不自私啊!
吳為其實是個非常自私的人,為了自己那點麵皮,連對母親和女兒的責任都可以置之腦後。不僅如此,葉蓮子、禪月,還有她的私生子楓丹,都為她更大的自私受盡世人的凌辱。
如果沒有葉蓮子於窮困中練就的本事,這種窮日子可怎麼對付啊!從發揮餘熱這方面來說,晚年的葉蓮子並不失落,不像有些離休幹部,一旦從崗位上退下來,就得精神憂鬱症。葉蓮子只是有時轉不過今夕是何夕的彎兒,愣怔之中竟以為又回到了幾十年前。
禪月在他鄉落葉生根之後,某個冬天的晚上,坐在壁爐旁再斟上一杯葡萄酒的時候,偶爾會想起她的小姥姥葉蓮子,沒有別的,差不多都是在無盡的窮困中,如何變無為有、變少為多的奮鬥。
撣月把葉蓮子叫小姥姥。
沒上學以前,禪月常常跟著小姥姥去買菜。
就是寒冬臘月,她們也會幾小時、幾小時地站在肉案子前頭,耐心地等著賣肉師傅把豬骨頭剔下來。她們買不起肉,她們買得起豬骨頭。
菜場裡的穿堂風又腥又硬,地上滿是溼漉漉的黑泥湯。
在肉案子前排隊等買豬骨頭的,差不多全是衣衫襤樓的老太太。可是葉蓮子不,即便穿著補了八塊補丁的衣服,她也用烙鐵熨得平平整整,也把吳為和禪月的補丁熨得平平整整。
賣肉的師傅一看她身上那八塊平平整整的補丁,就客氣地說:「您再來點兒豬皮吧,豬皮也是七分錢一斤。」人人見了葉蓮子都很客氣,見了吳為卻不一定。這可能就是人們常說的「人人心裡有桿秤」吧。
葉蓮子就感激得紅了臉,連聲說:「謝謝,謝謝!」
那是多麼美好的時代啊,豬棒骨七分錢一斤,兩毛多錢就能熬一鍋又濃又香的湯。
「下點兒白菜,連湯帶萊全有了,夠咱們吃上一個禮拜。」
這樣的湯,她們喝了一鍋又一鍋,可是並不長胖。
從菜市場回家後,葉蓮子就蹲在地上,用一把破斧頭將一根根豬棒骨敲碎,那才真叫敲骨吸髓。
那把斧子鏽跡斑斑,刃上豁著大大小小的口子,砍不了幾下,斧頭就會從斧把亡飛甩出去。好在葉蓮子的力氣不大,斧頭甩得不遠。她一面砸豬骨頭,一面叮囑等在身後的禪月:「站遠一點兒,看砸了你的腦袋。」
被葉蓮子砸酥的豬棒骨,露出了白色的骨髓。「骨髓對小孩子的發育有好處。」葉蓮子一根根捏過禪月豆芽一樣細弱而彎曲的手指。禪月不只手指是彎的,胳膊也是彎的,從胳膊肘那兒向外撇。
棒骨在煤火上慢燉幾個小時後,再經葉蓮子用筷子從一根根棒骨裡將骨髓堅決徹底地捅出,才算物盡其用。葉蓮子那雙手的每一條紋路里,常常嵌著豬骨油,用鹼水洗了又洗,還是洗不乾淨,好在沒有人吻她的手。手上也淨是毛刺,用來給禪月撓背倒是很舒服的。她挑著蘭塊塊骨髓對禪月說:「喏,吃吧。香嗎?」「香。」禪月啃完骨髓,對著已然被葉蓮子掏空的棒骨,再進行最後一次清理,將那棒骨嘬得再也嘬不出一點油水為止。
聽著禪月把骨頭嘬得吱吱亂響,葉蓮子深為滿足,忘記了吳為小的時候她對主人的剩菜傾注過同樣的熱情——在那些剩菜倒人陰溝之前,如何手疾眼快地撿出其中的骨頭,要是上面再殘留著一些肉,就算得上收穫頗豐。每每吳為沉醉地半合著眼瞼,下斜的眼睫毛上滴滴答答著小獸般的貪婪,滿腮油光地啃著那些骨頭的時候,葉蓮子就會想起《一江春水向東流》那部影片。男主角張忠良拋棄了妻兒老母,三代人走投無路,女主角李素芬淪落到當女傭的地步,她覺得李素芬就是她的複製,替她說盡無法言說的苦情。尤其影片中的那個經典鏡頭,讓她揪心揪肺地疼一一奶奶撿出主人剩飯中的骨頭,喜滋滋地拿給小孫孫。將骨頭晴得津津有味的哪裡是小孫孫?分明是吳為。
但是給禪月敲骨吸髓的時候,葉蓮子已經告別了《一江春水向東流》式的眼淚,輪到吳為來詮釋這個舊得不能再舊的主題了。偶爾葉蓮子也會對賣肉的師傅說:「買兩毛錢肉,肥瘦。」說完就像許給禪月一個願,笑眯眯地看著她。
禪月從葉蓮子的笑意中看出,小姥姥平生無大志,一生最大的理想就是沒錢也得把她們拉扯大。從前是拉扯媽,現在是拉扯她,所以顧秋水就把姥姥甩了,說:「和這種胸無大志的女人怎麼談話?」
兩毛錢,還要有肥又有瘦。
葉蓮子把刀在瓦缸沿上鋼了又鋼,刀越快肉絲切得就越細,肉絲越細萊盤子裡就能處處見肉。
瓦缸裡有她自制的醃雪裡蕻一一先把從地裡割下的雪裡蕻在秋風裡吹兩天,再用粗鹽輕輕揉一揉,然後放進瓦缸。一層雪裡蕻,一層鹽,一層花椒;再一層雪裡蕻,一層鹽,一層花椒……
雪裡蕻炒肉絲是葉蓮子的看家萊,兩毛錢肉絲,根根肉絲上有肥又有瘦,根根讓葉蓮子炒得燦爛輝煌,肥的部分晶瑩剔透,瘦的部分紅紫幹香。
這樣細的肉絲,葉蓮子還能一一撿出,放在禪月的飯尖上。後來她們有了錢,禪月帶葉蓮子去吃館子,葉蓮子就點雪裡蕻炒肉絲。
跑堂兒的說:「沒這個菜啦,您哪。」
葉蓮子說:「從前有。」
跑堂兒的說:「您老,現在都什麼年月了,您還點雪裡蕻炒肉絲。這種菜上得了檯面嗎?咱們這是中外合資企業。」
「您再重新點個菜吧,點您愛吃的。」禪月說。
葉蓮子搖搖頭,她不會,她就知道雪裡蕻炒肉絲是最好的菜餚。再讓她發揮一下,頂多說出——個東來順的涮羊肉,那是半個多世紀前史嶠帶她去過的地方。
等到吳為起個大早去東來順站隊,禪月陪著葉蓮子大老遠趕到東來順的時候,葉蓮子卻對著滿桌子的調料和羊肉片說:「這可不是當年的東來順啦廠是啁,早就不是當年她和史嶠的東來順了。
有時候,冬天,禪月從異國他鄉打電話來:「姥姥,您還醃雪裡蕻嗎?」
葉蓮子說:「不醃了,醃不動啦!」
禪月盼著西瓜上市,老農趕著馬車往城裡運西瓜的日子。,天還沒亮,她在夢中就聽到馬兒邁著不慌不忙的步子,走在殘留著夜爽的晨曦中。
葉蓮子一大早就帶著禪月守候在卸西瓜的馬車下,一直守到太陽老高、老毒,老農們吃足飯、吸足煙、歇夠腳的時候。
卸瓜人站在馬車上,傳球似的把西瓜一個個往下扔,她們的眼睛,就隨著飛來飛去的西瓜轉得腦仁兒發漲。汗水在禪月的小臉和葉蓮子的老臉上恣意縱橫,簡直就和卸瓜人廠樣勞苦。
「噗——」車下的人沒有接住,西瓜掉在地上,裂了。裂了的西瓜先盡卸車人吃,可卸車人總有吃不了的時候,吃夠了就賣給她們,兩毛錢一個。摔裂的西瓜得趕快吃,放不得;放得住的西瓜她們買不起。
禪月就喜歡聽那聲「噗」。
常常也有碰見高手的時候,一車西瓜卸下來,一聲不「噗」。這時,就像有什麼重物壓在了葉蓮子的腦門兒上,腦門兒上那些地盤還算寬敞的褶子,就擠得無處可去了。
可她很快就會重新打起精神,說:「明天咱們再來。」明天再來還撿不到這種便宜的時候,她就會到商店買一個西瓜。
禪月這時就扯住葉蓮子的手,說:「姥姥,我不想吃西瓜,我要吃冰棒兒。」
冰棒不過五分錢一根,還有三分錢一根的呢。
葉蓮子和平時不同,這時她就不肯遷就禪月,不過付錢的時候,總要反反覆覆數上幾遍。
葉蓮子重操舊業,制豆腐乳,曬黃醬,醃韭菜花,發豆芽,蒸各種包子,做各種衣服、棉鞋、單鞋……應有盡有,豐富多彩到還有什麼不能自制的呢?
吳為和禪月對豆腐乳的期待,從葉蓮子蒸豆腐的時候就開始了。
蒸好的豆腐一點熱氣不能走地包在小棉被裡發酵,等它們長出長長的白毛後就放進小瓦罐,澆上一點劣等白酒、一點花椒,再放上很多鹽後密密實實封起來,過一段日子就能吃了。
難怪後來吳為一看見那些瓦罈子、瓦罐子就會駐足。
葉蓮子過世後,吳為以為照著這些方子也能自制點什麼,卻根本製作不出那傑出的味道。
葉蓮子揹著吳為賣過血,還像建立千秋大業那樣豪邁地微笑著。護土們就想,好體面的老太太,為什麼出來賣血呢?
無論如何得給吳為買件大衣。北風削利得能剮人肉,吳為上班連件棉大衣都沒有,只穿件小棉襖,縮著肩膀,斜著身子,在北風裡小跑,凍得像只夾尾巴狗。
每個月還應該給禪月存五塊錢,一年就是六十二塊,到她長大就能有五六百了,那不是很大的一筆錢嗎?禪月可以用在想用的地方,算姥姥送給她的成年禮。
為了保證禪月每天有個水果,葉蓮子走遍小攤尋訪處理的水果。哪怕那蘋果只有鴨蛋大,哪怕那蘋果有些地方腐爛了,但便宜多多。腐爛的地方可以挖去,不能說它爛了一點或小得像鴨蛋就說.它不是蘋果。
這樣的蘋果買回家裡,再進行一次篩選,大一點的給禪月吃或讓禪月帶到學校,免得同學笑話她寒磣,小得不能再小的留給自己和吳為。
為了省屯,她們只用瓦數很小的燈泡,那些蘋果在瓦數很小的燈光下就更加青澀,青澀得發黑。連對那些蘋果確信不疑,不能說它們爛了一點或小得像鴨蛋就說它們不是蘋果的葉蓮子,有時也覺得那不是蘋果,而是影片《地雷戰》裡的土地雷。
即便如此,葉蓮子還是聲音很低也很鄭重地對吳為說:「你吃。」
吳為說:「媽,您吃。」聲音也很低,很鄭重,好像在進行聖典,不敢隨便造次。她從很小的時候起,就知道吃是很神聖的事。倒是後來有了一點錢,反倒吃得很隨意,失去了對吃的虔敬。
那些蘋果既不酸也不甜,它們的滋味要麼還沒長出來,要麼就永遠長不出來了。但是她們帶著少有的奢侈和虔敬的心情,將那蘋果慢慢吃下,並滿足地想她們是在吃維他命c。
遺憾的是葉蓮子太老了,醫院不要她的血。逢到禪月生日那天,葉蓮子就讓吳為到最講究的點心店,給禪月買一次蛋糕。葉蓮子不去,她覺得自己寒酸,見不得那樣的場面。她選出吳為最好的衣服,燙得平平整整,讓吳為換上。出入那家點心店的都是有錢人家,吳為不但不能顯出寒酸,還得顯出是進出那種地方的常客。
吳為買不起一個生日大蛋糕,只能買幾塊小蛋糕,但誰能說那不是蛋糕呢?
當服務員用夾子,而不像其他商店服務員那樣用又黃又髒的手指捏點心的時候,看上去是多麼高不可攀啁。當幾塊蛋糕裝進白淨紙盒的那一會兒,吳為隨之會有一種乾乾淨淨、向上浮升的感覺,甚至暫時忘記了貧窮。
禪月非要與她們一同分享,至少每人嘗一口:「媽,您吃!」「姥姥,您吃!」
她們犟不過禪月,只好用嘴唇抿一抿。可是禪月用力把蛋糕塞進她們緊咬著的牙縫,蛋糕渣兒簌嚕嚕地掉下來,掉得她們心疼。她們把手掌放在下巴底下,接下那些蛋糕渣兒,再小心翼翼舔進嘴裡。那些看起來不少,到了嘴裡就像一根羽毛那樣只有感覺、少有實體的蛋糕渣兒,卻被她們咂摸出無窮的滋味。
禪月捨不得快嚼,生怕那幾塊小蛋糕一會兒就嚼完了。
當吳為和葉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禪月一小口、小口嚼著那幾小塊蛋糕的時候,吳為就暗暗發誓,總有天,她要讓禪月和葉蓮子盡情地嚼,肆無忌憚地嚼,想嚼多少就嚼多少,想嚼多快就嚼多快。有次葉蓮子和禪月經過一個小飯館,看到飯館在處理剩菜,就說:「等等,讓姥姥瞧瞧。」
禪月說:「不,不瞧。」「多好、多大一碗菜呀!」葉蓮子說。可是她擰不過禪月。而眼瞅著那些蛋白質或脂肪不能為禪月和吳為貢獻力量,是多麼可惜。
回到家裡,葉蓮子一轉身又出去了,那些剩菜勾著她的心。她買了兩碗,回到家裡一看,裡面還有不少肉塊兒呢,真是物超所值!否則,什麼時候才能下這樣的狠心給禪月做頓紅燒肉?不是說她們買不起,只是不能丁年吃了卯年糧。不顧後果猛吃,到了月底揭不開鍋怎麼辦?
說什麼墨荷家的血脈?窮到這步田地,什麼血脈也頂不住勁了。儘管她不斷地說服自己——這是花錢買的而不是從人家泔水缸裡掏來的,心裡卻清清明明是怎麼回事。這時禪月走進廚房,一看葉蓮子興奮的眼神心就涼了,說:「姥姥,您還是買那剩菜去了!」氣得小臉煞白,好像葉蓮子做了什麼丟人現眼的事。可她又不能責怪葉蓮子,只好說:「姥姥,我不吃,要吃您自己吃。」說完連飯也沒吃就上學去了,她的努力又有什麼意思?
面對那一鍋熱好的剩菜,葉蓮子想,難道她願意這樣嗎?撣月還小啊.要是她長大了,有了兒女,又沒有錢,眼看著兒女受苦,還會這樣清高嗎?
有了這樣的生活根基,也就難怪禪月從不張嘴向家裡要求什麼。
不是投有人用「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的理論勸說過吳為,為吳為尋找過出路。其中不乏級別相當,也就等同於有了社會保障的幹部,還有一位妻子病故、沒有子女,新婚姻絕不會受歷史婚姻威脅的物理學專家。誰都可以為她們祖孫三代提供一個不再受窮受窘的生存條件,但是吳為不能。為了胡秉宸一場即興的愛情小品,她不但把自己,也把自己對葉蓮子和禪月這一老一小的責任搭了進去。
其實也用不著後悔,說不定他們也會像胡秉宸那樣,哪天不高興了,難免不對吳為大吼一聲:「你這個臭婊子!」
伴隨窮日子的,只有她對胡秉宸那份無著無落的愛。
後來的後來,她看到美國三四十年代的兩部電影,一部由茨威格的小說《一封沒有寄出的信》改編,一部叫做《後門》……就像當年葉蓮子看《江春水向東流》那樣,在電影院裡哭得死去活來。
實在苦得難熬,就像《一封沒有寄出的信》,寫一封得不到回信的信:「……這兒有個人走路的樣子真像你,不過沒有你的神韻……」後來的後來,胡秉宸說:「你有困難為什麼不告訴我?如果告訴我,我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幫助你。」
她聽了之後不但心滿意足,也再憶不起那些日子的艱辛。或恍惚中覺得,那樣的日子即便有過,也是靠在胡秉宸的肩頭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更忘記了胡秉宸為洗清自己當眾給她的侮辱。
禪月說:「這還用得著您告訴他嗎?想都應該想得出來。」
3
凡天底下能省錢的辦法,葉蓮子都想起來了。直到吳為當了作家,不必再為錢發愁之後,她也不能從這種狀態裡走出。她是窮怕了。她無時不在思考著日後的出路,連乞丐的討乞聲也漸漸人了心:「行行好吧,太太——小姐一有那剩飯剩菜賞我點兒吧——」有天早晨出去倒垃圾,衚衕口就橫著一個「倒臥」,不知哪位好心人還給那「倒臥」蓋上了半截破席,只露著——雙沒穿鞋襪、凍得疤疤瘌瘌的腳丫子,腳上糊的泥厚成了泥殼……葉蓮子手裡的簸箕就咣噹一聲落在地下,——沒準兒有一天她們也會淪落到這步田地。
也聽說過舍粥的事,一大早抱上吳為趕到後海廣化寺的舍粥棚,不無豔羨地看著那些打粥的人。粥很稠,比她喝的粥可是稠多了。一個小叫花子打完粥,當即捧著破海碗,呼嚕呼嚕喝個精光。
葉蓮於心疼地想:哎喲,那麼稠的粥回家對點兒水能對付一天呢,他就這麼不惜地全喝了……
舍粥棚讓她感到些許安慰,盤算著到了一錢不剩的時候,不妨到這裡來打粥。其實,她和赤貧又有什麼不同?不得溫飽,沒有收入。這時,她聽見有人在唱順口溜:「火車一拉鼻兒,粥棚就開門兒。小孩兒給一點兒,老頭兒、老太太給粥皮兒,搽胭脂抹粉的給二盆兒。」看來,打粥的計劃怕是還得仔細考慮考慮。有天包家的司機董貴突然來了。葉蓮子忙著端凳子、生爐子,說:「這麼冷的天還勞您來看我,真過意不去……等我給您燒口熱水喝。」
看看這個家徒四壁、沒了男人可靠,無比荒涼的家,連撮「高末兒」怕也不會有了,難怪她不說沏茶,只說給他燒口熱水喝。怕她難堪,董貴只好找句廢句來說:「顧太太,您還好吧?」。
葉蓮子說:「謝謝您了,我們孃兒倆還挺好。」聲音清清平平,眼裡卻是群山層疊。跟著兩隻手劃拉了一下,好像泛指身邊擁擠不堪,其實除了一張床和一張桌子什麼也沒有了的家當。
葉蓮子是一一二師最賢惠的太太,到了這個地步還好強地撐著,不求人也不訴苦,就連對他也不,他和顧秋水不是哥們兒嗎?
董貴說:「顧太太,包家的人都到天津去了,顧連長又是跟包家人走的,您的日子難得過不去,他們總該有個照應。我家馬上也要搬到天津去,以後北平就沒有一一二師的人了。顧連長走的時候也託付過我,不知道您願不願意跟我們到天津去……總比您一個人孤單單在這裡強。」
她用溼漉漉的眼睛望著董貴,說:「真不知怎麼謝您。」
董貴就把葉蓮子和自己的家眷一起帶到天津去了。
葉蓮子也在天津河南中國地那個院子裡租住了一間房子,和董貴家門對門。每天-開門就能看見董家的人,心裡塌實了許多,錢雖然還是沒有,可不那麼害怕了。
吳為一開始記事就記住了天津河南這個貧民窟,那低窪、潮溼而窄長的院子,與董貴家面對面的那間房子,還有炸螞蚱的香味。半個多世紀後吳為還能畫出那院子的方位、地形。顧秋水說:「一點兒不差。包師長家在租界地,租界地不讓進武器,他就把武器卸在天津河南的中國地,一個叫西窪或是東窪的院子裡。院子低窪,很窄,我到那裡找過人,所以有印象。」
再偉大的天才也不可能記住他一歲時經歷的事情,混沌如吳為者卻記住了,且記住了一個個要點。如果分析那些要點,就會發現與吳為本人關係並不大,而像冥冥中的什麼人,在她那裡為葉蓮子設定了一個筆記本。自那時起,葉蓮子的每一筆苦難,都記在了那個本子上。那厚厚的本子讓吳為永生不得安寧,好像不是顧秋水或這個世界欠了葉蓮子什麼,而是她欠了葉蓮子什麼。
4
有董貴一家的照應,葉蓮子安心多了,可也有了另一個難處。
因為和老董家門對門地住著,董家嫂子隨時可以過來串串。
她最怕吃飯的時候讓董嫂撞見。「吃了嗎?吃的什麼?」董嫂常常關心地問。
於是每到吃飯時就插上門,以防董嫂看見她頓頓空口喝棒子麵粥,面臨揭不開鍋的局面。
董家雖然也不富裕,不能像天津人那樣喜好美食,不是烙餅熬小魚就是紅燒肉,或是包餃子……可粗茶淡飯還是有的。漸漸地,董嫂還是看出了破綻,有時蒸了白麵、玉米麵的兩面饅頭,就讓孩子送過來兩個。葉蓮子總是推說不要,董家人也不說什麼,放下饅頭就走。
董家人走後,葉蓮子就把饅頭舉在吳為鼻尖前,讓她吸吸饅頭的甜香,再好好啃上幾口,她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吃過饅頭了。
只有十個月的吳為就知道抱住饅頭往葉蓮子嘴裡送,嘴裡還含混不清地說著:「媽,媽——」
葉蓮子一把摟住吳為,把頭埋進她的懷裡,將一串串無聲的眼淚擦在她柔軟的小肚子上。一個十個月的孩子,怎麼就知道這是家裡久已沒有吃過的美味?怎麼就知道讓媽媽先吃?
直到彌留之際,葉蓮子還認為她一生中最為幸福的日子,是婚後頭兩年與顧秋水一起度過的日子。其實在她一生中,最愛她的人是吳為。
再看到董家吃飯,葉蓮子門一鎖就躲了出去。
她抱著吳為在街上遛呀、遛呀,走過一條條小街,遛過一個個門臉,窺測著那些個小門小戶裡實實在在的日子——
哪家的小媳婦出來在貨郎擔子上買了針頭線腦。
那一前一後的一男一女,大概是走親戚的小兩口。誰家的狗?也不看著,踩著她的腳後跟兇叫,嚇得吳為哇哇哭;有個男人急煎煎地走在路上,是往家趕吧?家裡的人等他吃飯呢,爹媽、老婆孩子什麼的;都走過一程了,葉蓮子又回過頭去望望,看那男人是不是進了哪門哪戶……
過來一個貨挑,她有心給吳為買個梨、買個水蘿蔔或別什麼,自打吳為長牙會吃東西以來,什麼也沒給她買過,——想想就要揭不開鍋的日子,又硬著心腸走過去了。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個地界那麼多貨挑,過去一個又來一個,好像她非得給吳為買點什麼不可了。
葉蓮子叫住一個貨挑,那是個能說會道、走街串巷、遍數社會筋脈的小老頭兒,一眼就打量出葉蓮子的裡裡外外。
「買點兒什麼給孩子,您哪?」
葉蓮子含蓄地笑笑,她能買什麼給吳為呢?
看看貨挑這頭的點心,太貴了;又轉過頭去看那頭的鮮貨,太貴了。樣樣都那麼貴,不論買點什麼,都趕上買棵白菜了。
小老頭兒說:「來點兒餅乾吧,這麼大孩子正是長牙的時候,吃餅乾最合適了。再不就買個水蘿蔔,您孃兒倆吃。剛長牙的孩子啃啃蘿蔔也好……」他越說,葉蓮子就越不好意思,她指不定買不買呢,不值得這麼費勁地招攬。
他越說,葉蓮子就越不知該買點什麼,越不知該買點什麼就越感到窘迫。
小老頭兒不再多說。這肯定是好人家的女人,卻落到比他還不如的寒磣。貨挑上的東西本就不值幾個錢,她還這麼不能決斷。
誰說無言的等待不是一種壓迫?葉蓮子非得買點什麼不可了,看準最便宜的棒糖說:「就買塊棒棒糖吧。」
小老頭兒收了她的錢,卻從貨挑裡拿了兩塊棒棒糖給她。她說:「不,我買一塊。」小老頭兒說:「那塊算我送給孩子的。」
葉蓮子紅了臉,小老頭兒這是賙濟她哪!
平白無故怎能接受他人的施捨?若回說不要又駁了人家的面子,負了人家的一片心意,只好再給小老頭兒一個大於兒,說聲「謝謝您的好意!」抱著吳為趕緊走了。
吳為用兩隻手抱著棒棒糖,自己吸吸溜溜嘬一口,再往葉蓮子嘴裡送一口。葉蓮子不嘬,她就擰來擰去地叫道:「媽媽——」現在,只剩下這十個月大,靠大人照料的孩子反過來照料自己、體貼啟己了。葉蓮子擰不過吳為,只好嘬一口。她和吳為就這樣在大街小巷裡轉來轉去,抱著棒棒糖,你嘬一口、我嘬一口,然後再抹一下眼淚,算計著董家吃完飯才往家走。日子越過越艱難了,轉眼到了三八年春末,偏偏吳為又出了麻疹,葉蓮子沒有經驗,還以為她患了感冒。
董嫂過來一看,說:「哎呀,這孩子出麻疹呢。你看看,連眼睛裡都是疹子了,趕快給她捂上,不能受風,受了風就不好辦了。」
葉蓮子懂得太晚了,吳為可能還是受了風,發著燙人的高燒卻不哭不鬧。吳為從來不是個聽話的孩子,可是一旦生病或是遭遇大事,反倒比什麼時候都安靜。過不了幾年,人們更會在另一場大難中,見識五歲左右的吳為那令人難以置信的鎮定。
葉蓮子只好變賣結婚時顧秋水送給她的那隻手錶,不到絕路的時候,她是不會賣這隻表的。
到了當鋪才知道,那隻表不過是個樣子貨。樣子貨是給人看的,真到賣錢的時候卻值不了多少錢。十足的顧秋水作風。拿著那點錢,她才能帶著吳為求醫。
聽說法租界有個好大夫,葉蓮子終於懂得出麻疹不能受風,用小被子裹著吳為,從河南中國地到法租界去。她僱不起洋車,也得節省每一個大子兒,誰知道給吳為看病需要多少錢?
開始沒覺得吳為有多沉,只顧急著往前趕。越走越沉:原來裹得緊緊的小被子也越走越松,差不多拖到了地上。被子絆了她的腳,差點讓她摔一跤。她驚出一身冷汗,——可別再摔了孩子!
到了這種時候,就看出從小沒吃過一碗乾飯,如今又喝了一年棒子麵粥的厲害了。
越到後來她越得時時停下,蹲在地上重新裹緊吳為身上的小被,用牙齒叼著被子的一頭,兩手匆忙地裹緊被子的另一頭,還暗暗提醒著自己:「可別受風,可別受風!」
她走一步就唸叨一句,還有多遠,還有多遠呢?實在抱不動也走不動了,真是一根電線杆、一根電線杆地往前挪啊。將近三十歲的葉蓮子,即便有病也沒有看過醫生,以為只要錢花了,又有法國租界的大夫診治,吃了法國租界大夫的藥,吳為很快就會好起來。可吳為就是高燒不退,呼哧呼哧喘息著,隔著被子都能感到她冷不丁的一個抽搐。葉蓮子把手伸進被窩摸一摸再摸一摸,吳為身上的肉是越來越少了,到了後來,連襠都瘦抽抽了,連最不容易見瘦的屁股都瘦沒了,連眼睛都不睜了。只有鼻子兩翼,展飛似的一l一鼓、一l一鼓,十分賣力。
看著吳為扇動不已的鼻翼,生過四個孩子,也照料過四個孩子出麻疹的董嫂說:「可不得了啦,這是‘扇脈’呢。不行了,這孩子不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