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字 張潔 第1頁,共2頁

1

五十年代初,顧秋水終於結束了自一九三五年底而始的清客生涯,有了一份正式工作。以為上無片瓦下無寸地、一窮二白的自己;如翻身解放的貧農(連下中農都劃不上),理所當然是新社會的一名主人。說到他們那個黨在抗日、解放戰爭中的貢獻,無論如何也算有功之臣,他作為其中堅,新社會自然有他一份;又以為自己總算到過延安,就有了一點模模糊糊的政治資本……豈不知「曾經」是靠不住的,同路人的位置有待進一步認識,有關貧農之說也驢唇馬嘴對不上茬兒,更忘記他在延安時就人了另冊,面對非黑即白,又如何解釋他那五色斑斕的歷史?……

所以沒有被打成右派之前,顧秋水不但精神昂揚、衣著光鮮,完全沒有夾著尾巴做人的政治覺悟,甚至還不識時務地擴散著一股以當時標準來看很濃也很腐敗的羶氣,整個兒一個「舊社會」——

好比腳上那雙三接頭、棕白雙色的鏤花皮鞋。還有那與「老區」習俗背道而馳的臭講究,將襯衣下襬束在褲內,而不是散在褲外;一身「美帝」軍服或一身英式休閒裝,都是從拍賣行或地攤上廉價買來的。彼時北京隆福寺滿是拍賣這種貨色的攤位,昔日富貴人家開始靠蒐羅家底,變賣各種百無一用或價值連城的用品度日。後來國門開放,才知道那就是國外說的「跳蚤市場」。

頭上抹著髮蠟,且抹得很厚。正像「老區」乍到「新區」人所調侃的:

「就是蒼蠅拄著柺棍兒上去也得打滑!」——非常地貼切、形象。

或挎著女人的膀子(五十年代初,北京還殘留著沒有得到徹底改造、讓男人挎著膀子的女人),搖頭晃腦地招搖過市,——其實顧秋水並不搖頭晃腦,卻總給人以搖頭晃腦的印象;以他當年在延安受到很多女人嚮往的資歷,甚至不自量力地追求過一位貌美體豐、從解放區來的年輕「老幹部」。他忘記了一九三九年的延安,不但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甚至相當委曲求全。而一九四九年以後又是什麼年代?!結果可想而知,沒有把他打成壞分子就算他運氣……

那麼遠在一一二師供職時,就讓張學良的少將政治部主任應得田看不慣的那種誇誇其談、亂指點江山的毛病呢?也沒有得到絲毫的改觀。

在一九五七年的反右運動中;幾十萬沒說什麼的人都被打成了右派,像他這種誇誇其談、亂指點江山的人被打成右派,不是該著又是什麼!

顧秋水從不具備胡秉宸那樣的遠大目光和即便一個針眼那麼小的窟窿也不會忘記填堵的縝密作風。

他是白白去了一趟延安,而且費盡周折。姑且不談這段不凡經歷的實際效益,至少可以總結出一番安身立命的經驗教訓,在而後變幻莫測、跌宕起伏的生涯中,那將是多大一筆無可估量的精神財富,說是政治財富也無不可。他把本該留在一九四九年那個門檻之外的東西,一一帶過了門檻。

這在當時飽漲的革命氛圍中,非常地異己、腐敗。而且,試想一個如此散發著「舊社會」羶氣的人,在周遭的革命氣氛並以效仿革命氣氛為榮的人群中,更是多麼地醜陋、荒唐、滑稽、可笑。

顧秋水自己卻不以為然,不但感覺不到這種「腐敗」,尤其是「異己」,於他是多麼危險,反倒自以為「鶴立雞群」,感覺良好。

差不多五十年後,也就是二十世紀末,顧秋水渾身散發著的這種很濃也很腐敗的羶味,才在中國重新發揚光大。不論「美帝」舊式新式軍服或休閒裝或西服革履,還是髮蠟或三接頭或描眉畫眼等等,又成為時尚男女的必修課;男女們不但可以在公眾場合勾肩搭背,甚至可以恥骨抵恥骨地「桑巴」……對「舊味兒」的臨摹如能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更是「段數」極高的時尚。

而世家出身、一直以「英國品位」修理自己的胡秉宸卻跟不上形勢了。他的「英國品位」如流水經年拍擊的岸,漸漸模糊了早年清晰的邊緣,與他所有的失落彙總為慘痛而又遠非慘痛的恨意。這也許就是他晚年每每看到平空乍富的新貴總是嗤之以鼻的原因吧?至於五十年代相當「腐敗」、「異己」,散發著「舊社會」的羶氣,讓人很不受用的顧秋水,到了二十世紀末,看上去已經像是一個經營不善的鄉鎮企業家了。

顧秋水不解:世道怎麼轉了一個圈兒又回來了,最後悟出,人這一生差的其實就是那麼一個「點幾」——趕在那個「點兒」上,就是順風順水;趕不在那個「點兒」上,就是船毀人亡。

東單西北角的拐彎處曾有一個跳舞場,三十年代是北平有產階級一個消閒的去處,一九四九年以後改為青年電影院。二十世紀末,一個財大氣粗的港商又在那裡掘地三丈,一座蔬菜大棚更是在昔日東單跳舞場的舊址上騰空而起。那塊划著多少紅男綠女心痕的地界,也就被埋葬在蔬菜大棚之下。五十年代初期還很光鮮的顧秋水,時而經過青年電影院,也就是當年的東單跳舞場,常會駐足而思。這裡正是他和包天劍奔赴革命聖地延安的始點,也會想起那個風流倜儻、與包天劍經常出入此地,後來又犧牲在渣滓洞的王副軍長,還有解放初期死於貧病交加的包天劍。然後聊發一通「光陰啊,光陰」的感慨,依依不捨地離去。同時不自量地思忖著自己與包天劍的不同,以為天下從此太平,他也就此過著不錯的日子。好像共產黨的天下也是他的天下,至少在如此闊大的地面上,無論如何會有一小塊地方,足以放下他那兩隻尺寸不大的腳。

像很多人一樣,他高興得太早了。那不過是個「間歇」,就像一個樂句後面的休止符、地頭上的那頓晌午飯、老虎打的那個盹。

一九三五年包天劍自東北軍退隱後,雖把時光消磨在了麻將桌或跳舞場上,但並不等於他沒有企盼過一條出路。

當然他也不會像進取之人或絕對沒有出路的人那樣,去積極地尋找出路。包家在東北的不動產雖然喪失殆盡,但至少在一段時間內;還能像榮國府那樣「餓死的駱駝比馬大」。

不要指望一個有飯吃,哪怕暫時還有飯吃而又沒有進取理想的人,像一個有進取理想或絕對沒有飯吃的人那樣,對這個世界的不公正,對「平分秋色」,對一個合理的未來有那麼多期待。

馬克思主義之所以能在二十世紀初一呼百應、所向披靡,正是因為二十世紀初沒飯吃的人太多,有飯吃的人太少。如果等到下一個世紀,當資產階級終於懂得了那個道理——大家都得有口飯吃,而且還得是不錯的一口飯,自己才有更多賺頭的時候,馬克思主義也許只須作為一個學派,在大學的哲學或經濟學課堂上被學者們探討,爭論一番。這可能就是共運從來不把希望寄託、紮根在那些有飯吃的人身上的緣故。包天劍出生在一個戎馬倥傯的家庭,從小看的就是打仗、殺人、流血……甚至從小耍的玩具都是長長短短的槍,即便親朋之間,哪句話不對付也能馬上拔槍相向,自出生起,只好別無選擇,終生從事打仗這個職業,除此他還會幹什麼?既然什麼也不會幹,從東北軍退隱下來只好打麻將、跳舞或是打網球了,雖然哪樣也沒玩到家。也不必到家,到家總是辛苦的,淺嘗輒止最好。

一年多來,王副軍長沒有白白陪著包天劍於國難當頭之際,夜夜笙歌、紙醉金迷地泡在東單跳舞場或麻將牌桌上。

溫良敦厚的王副軍長只是在等待時機。

世界上什麼東西最有耐心?狩獵中的貓或貓科動物。

貓科動物的生理特徵是不受黑夜限制的雙眼辨別力,驚人的速度,充滿警覺、敵意以及對家庭的忠誠。

除此,恐怕只有二十世紀初的革命黨人,在完成上級交付的任務時才能與之相比。

但時機總是不太成熟。

一九三七年「入伏」前的北平卻比「驚蟄」還有看頭,不但龍又抬了,——次頭,大小蟲也隨著又「咕容」了一次。

前線吃緊,上檔次的飯館生意反倒興旺起來。在局外人看來,那些飯局子似乎全都亂了章法,人員組合十三不靠、內裡卻是錦繡文章。

那天,久已無人間津的包天劍,突然收到一個飯局的帖子。自九一八事變後這樣的帖子越來越少,至七七事變前幾乎絕跡,所以他接到那個帖子時有點激動。

但這次出行,卻讓包天劍非常敗興。

飯局上,意外見到那位被宋哲元將軍免職、久示露面的親日人物,更沒想到此公「人氣」飆升到炙手可熱的地步,隨後席上有人風言風語此公可能重新出山。包天劍心裡一驚——還沒正式交於,北平就已落人日本人的掌握之中!

隨後又發現,那幾尺飯桌,簡直就是一九三七年春夏之交的華北戰場。

他一面猜想是不是有人寫錯了帖子,怎麼請他出席這樣一個飯局,一面不聲不響地看著那些各懷心思、忙不迭地重新排隊、急於向準新貴爭取「印象分」的人們。

還不無酸楚地想到,眼下各路「豪傑」,論勢力、財富、地盤、武器、強弱,哪個是東北軍的對手?可自東北軍失去自己的地盤後,這些蝦兵蟹將就只拿眼角來夾他們了。

這些從不入眼的蝦兵蟹將,如今好歹還待在自己的地盤上,還有個關起門來掖掖藏藏不受他人監視的暗處。他呢?沒人向他勸酒,也沒人向他敬酒,他自斟自酌地坐在那裡喝了一會兒悶酒,忽然想何苦在此受人冷落?遂帶著旋風呼地站了起來,沒和誰打招呼就離席了。

沒人發現他的離開,即便有人發現可能還會這樣想:走了就走了,難道還讓人像從前那樣供著不成,早不是過去的日子啦!

出得門來,司機董貴忙跑過來,說:「喲,這麼會兒工夫就吃完了?」

他說:「回家。」

雖是坐在自家的汽車上,可他老是覺得像只喪家犬在當街跑來跑去。

北平還沒淪陷呢,他就先成了「亡國奴」。

日本人很快到了盧溝橋,包天劍也到了必須做出抉擇的肘刻。.他不可能留在北平當亡國奴。他就是想當亡國奴,到了如今還有什麼可以奉獻給日本人作為交換的條件?不說買一個地位,就是買一個平安也難。

在一場「最後的探戈」之後,王副軍長適時透露,時局雖然險惡,但也不是沒有出路,共產黨早就有意幫助東北軍打回老家去,作為包天劍的莫逆,他願為此竭盡全力。

九一八事變後,不論日本人怎樣逼迫,東北軍的「家長」之——尊崇忠孝節義的包老太爺,也不肯出來當漢奸,只好率領著包氏家族過起家大業大坐吃山空的日子。

抗戰勝利後他們的生活更是無法維持下去,幾乎到了討乞的地步。包老太爺最後寧肯自殺身亡,也不能看著號稱「東北王」的包家沿街討飯、丟人現眼,這是後話。

何況包氏家族是愛國的,東北軍中那些優秀的男兒更是愛國的。

最跟著瞎起勁的是窮光蛋顧秋水。打回東北於他有什麼好處?除了因人成事,只緣他比包天劍多接受了那麼一點進步思想。

在東北大學任軍訓教官期間,顧秋水有了接觸學生的機會,從學生那裡開始了對革命的初級理解,也不過就是看了幾本《鐵流》《恰巴耶夫》之類的小說。時尚是大部分人的不懈追求.誰又能說革命不是一種時尚?那麼走向革命的準備不必非常充分,一本進步小說足矣,甚至一句精彩的話。人類歷來喜歡格言、警句、座右銘,也不斷致力於格言、警句、座右銘的製造,以便拄著格言、警句、座右銘的柺棍,下定決心,不怕犧牲,在各種攀登上排除萬難,爭取勝利。如此說來,讀過若干進步小說的顧秋水,應該算是準備充分,又因為喜歡誇誇其談、現躉現賣,很多人竟以為他是共產黨了。

2

無論如何,包天劍和顧秋水在北平淪陷之前能夠投奔共產黨,應該算是有辦法、有出路的人,而且還是個光明的去處。那些既沒錢逃離,又無緣結識可能引導他們走向光明的「王副軍長」的平頭百姓,只好留在敵佔區當亡國奴,不但隨時可能被日本人殺頭,更想不到日後還要為在淪陷的北平有過一份煳口的職業,比如小學教師、小報記者、茶房等等,與那些確在日偽時期有過勾當的人,一鍋煮地交代在日偽統治時期的「勾當」。

即便無由糾纏於「勾當」之說,也得歸類在「留用人員」一欄,永遠以待嚴控制使用」。「控制使用」,裁決了他們最終的前程,不論日後他們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改變這種狀況。多少人發出過」吾生亦早」的悔恨。「生不逢時」使他們不得不生長於舊社會,不得不趕上抗日戰爭,不得不留在北平當亡國奴,不得不為煳口在敵偽統治下有過一份職業……

顧秋水的房東,賣小線的楊大哥,就不得不這樣留在了北平,日後他追求進步的兒子為此多年沒能人黨。楊大哥的兒子問道:為什麼那些大地主、大資本家出身的人都能成為黨的領導,我爹只有幾間房,我人個黨都不行?

問誰呢?

包天劍一行很快到達太原,經地下黨聯絡,會見了彼時在太原指導工作的周恩來。

周恩來對他們說:「東北軍和八路軍血肉相連。西安事變後蔣介石把東北軍整垮了,我們有義務幫助你們重新組建一支新型東北軍打回老家去,新東北軍將是共產黨領導下的抗日軍隊。」

這番話,像一指頭點在了東北軍的命穴上,對失去家園、地盤的東北軍,簡直具有起死回生的作用,它所引起的爆發力是可以想像的。

但是包天劍也好,他最得力的清客顧秋水也好,完全忽略了周恩來說的是「新東北軍」。

那個「新」字,不但不會為「東北王」和他們的家族收復失去的天堂,還將進一步摧毀他們的天堂。

「新東北軍」將不再是哪個家族的舊軍隊,而是共產黨領導下的「新式」軍隊,為勞苦大眾解放而戰鬥的軍隊。

而後他們遭際的一切,所謂共產黨「出爾反爾,反覆無常」,完全可以歸結為他們對這個「新」字沒有吃透。難道日後犧牲在渣滓洞的王副軍長,事先沒有對他們宜講過共產黨的基本綱領?

即便王副軍長對他們宣講過共產黨的基本綱領,對一隻「喪家犬」來說,恐怕也只有往這條路上遛遛再說。

一隻「喪家犬」在哪兒不是遛?有誰見過一條有謀有算、有目的的「喪家犬」?如果還能有目的地謀劃什麼,還叫什麼「喪家犬」?有人能夠收留就是機會難得,還能得寸進尺地談什麼「條件」?直到幾十年後,顧秋水在與胡秉宸那次惟一的交談中還說:「當初我們之所以投奔共產黨,本想是依靠共產黨的力量,恢復、保持一支獨立的東北軍……」

胡秉宸不耐煩地打斷他:「根本不可能!除非你不把武器、錢財、彈藥、人員交出去,只是在政治傾向上依靠共黨,並且還得待在他們鞭長莫及的地方,否則絕對會被共產:黨分化。瓦解,吃掉。如此憑空飛來的一塊肉,掉在誰嘴裡誰不把它吃掉?而且為什麼不把它吃掉?」胡秉宸一口一個「他們」,好像他不是一個「老共」;好像幾十年前他在地下工作時期不曾同樣如此分化、瓦解、使用、吃掉過其他方面的力量。

比較起來,毛澤東就顯得坦蕩不諱,對那些同路人先後宣佈過「團結、利用、‘改造」的原則,隨著時局變化進而為「限制、利用、改造」的政策,至於那些不曾或不肯吃透政策的人,勿謂言之不預。

隨後他們向周恩來提出了幾項要求:一、擴充兵源;二、與八路軍同樣著裝、同樣待遇,戰士每月軍餉一塊;三、對收編部隊進行培訓並派指導員,各項要求都得到了周恩來的同意。從這幾項要求來看,他們已經先把自己當做自己人了。

共產黨與國民黨彼時開始合作抗日,蔣介石將八路軍升級為第十八集團軍,朱德任總指揮,彭德懷任副總指揮,三個師建制,賀龍、劉伯承、林彪各帥其一。

周恩來當即決定成立第十八集團軍第一遊擊縱隊,包天劍為司令,原東北軍某師師長為副司令,顧秋水為十八集團軍第一遊擊縱隊參謀長。

他們十氣高昂地從太原出發,開赴晉東南長治一帶眾路軍前方總指揮部報到,並準備在前方總指揮部的幫助下,具體落實周恩來的幾點批示。

但他們還沒到達長治就接到前方總指揮部命令,讓他們前去河北邢臺附近水川一帶,收編潰軍萬福麟部。於是他們畫在軍事地圖上的那個直行箭頭就此拐了一個彎兒。這個彎兒對今後有什麼影響,要在以後方見分曉。

日後包天劍回憶起這檔子事,總是說:「共產黨究竟好意還是惡意,都很難說。」

在水川一帶,他們收編了熱河督辦萬福麟部武裝齊備的七個連、千餘潰軍,而後將他們帶至遼縣劉伯承駐地進行整頓訓練。劉伯承給他們發放了棉衣,包天劍個人又拿出三於餘元,給他們發了軍餉。

第一遊擊縱隊雖然還是一個理論上的概念,包天劍卻把那個理論上的第一遊擊縱隊司令很當回事。他認為第一遊擊縱隊擴編不能完全靠在八路軍身上,還應積極發揮攔動精神、在他看來,搞好——支軍隊無非就是人員、銀兩和武器。從北平出發時不過帶了一萬塊錢,收編萬福麟部花費三千多,加上出發不久舍給某省潰軍幾千遣散費,一萬塊錢也折騰得差不多了、於是軍事地圖上的那個箭頭,心血來潮繼續偏移,留下縱隊副司令,他帶著顧秋水,到武漢籌集人員、銀兩和武器。

他一面在武漢招攬抗日干部,一面收羅東北軍舊部,包括王副軍長的營底.加上東北軍一o五師的幫助,還有他自己的全部營底,計有步槍三百支、輕重機槍十餘挺、迫擊炮四門、路易士機關槍六挺、幾十萬發步槍子彈。各式手機四木箱(如六輪、八音)、一百多支馬柺子(電就是一十響,槍管二尺多長的馬槍),另有一百支二十發的捷克式自動步槍是包老太爺舊日從捷充購來的,連發手槍一百支乃包天劍手槍連所用……此外還得到東北救廣總會三千塊錢和十多匹軍馬的資助。

正打算將這些,人馬、軍械、銀兩運往晉東南前方總指揮部時,第一遊擊縱隊副司令突然來到,告知蔣介石的四川軍和他們收編的萬福麟部火併起來,收編部隊已被川軍擊潰;但具體情況不詳。

第一遊擊縱隊遭到的第一個猶大應該是這位副司令,其實蔣介行的四川軍和收編部隊在他離隊後方才開火。

那本是亂世英雄稱霸天下的時代,各路草莽大多來自農村,即便沒有讀過文學作品《水滸》,可宋江本就是他們當中走出的佼佼者,宋江被招安的「正果」,更是草莽們的理想模式,一旦有了些許資本就要向當朝淘換個位置,這位副司令也不過如此。所謂狡兔三窟,左右逢源。

包天劍當即派顧秋水去前方瞭解情況,相機收容潰軍,設法再將軍隊整編起來,並與劉伯承研究如何善後。

收編後的萬福麟部本來就不鞏固,此番更是乘機拉人上山當了土匪,本來就是潰軍,什麼幹不出來?!

剩下的殘兵敗將和包天劍帶去的一部分幹部,被劉伯承收編歸了八路軍,可是顧秋水剛到侯馬就遇上前方大撤退,閻錫山一直退到黃河,那是華北全部抗日力量的大撤退。他長嘆-聲:華北完啦!

他只好折回漢口.包天劍經清示後取道西安.由西安八路軍辦事處林伯渠先生安排轉赴延安。

這一筆勢在必行,可又有那麼點隨意。

3

當顧秋水走出武漢八路軍辦事處時,與走進武漢八路軍辦事處的胡秉宸擦肩而過。

顧秋水怎能料到,半個多做紀後,他的女兒吳為,會與這個擦肩而過的人上演一場大戲,並在此人手裡結束一生的求索。

胡秉宸到八路軍辦事處是有緊急情況彙報。

胡秉宸在校宣佈投筆從戎之後,當即就有幾個同學,包括胥德章,前來與他聯絡,希望大家結伴,問奔赴抗日前線。上海周邊已為日軍佔領,他們扮作難民,搭乘尚未與日本宣戰的英國船隻先到南通,而後再到南京。

南京已是陷落前夕,黨政機關都在撤退,只有一支廣西軍隊與撤退人流方向相反,開往城內。

那是一支非常奇怪的隊伍,長而沉默、一身單衣短褲的土兵,沒有一個揹著槍。這些既要抗日而又沒有一支槍計程車兵,無視一旁背道而弛的撤退,相信蔣介石委員長馬上就會發給他們一支士兵該有的槍和可以禦寒的軍裝,並不知道蔣委員長早已逃離南京,他們將要赤手空拳保衛南京。

在潰散的人流中,胡秉宸一行碰到一位服務於國民黨空軍的同學,同學說恰好確有列火車開往武漢,如果想走趕快跟上。

武漢當時是全國政治文化中心,抗日救亡運動轟轟烈烈。,紅軍改編為八路軍之後,中共在武漢成立了「八路軍武漢辦事處」,地點就在武漢日租界大石洋房四層樓內。幾個年輕人跟卜就走,更有一位,激動之下當即追隨空軍同學參加了國民黨空軍。抗日戰爭結束時,國民黨空軍發生過-起轟動全國的事件,一架b24飛機起義到了延安,這位激動之下當即參加國民黨中軍的同學,便在那架1124上。可到延安幾天他就變了卦,非要離開延安不可。那時的歷史舞臺才是百花齊放,無論多麼離奇的指令碼或角色間不可言喻的轉換、背反,都有大顯身手的機會。一下火車,胡秉宸和胥德章說是要上廁所.請問行的田放在某根電線杆下等候。誰知那個古今:扣外百約不爽之地突然失靈.當胡秉宸和胥德章走出廁所時,電線杆下卻沒有了田放,不知道星他們記錯了電線杆還是田放移位,總之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

當然他們也沒有過於焦急,反正大家已經到了武漢,相信總能相遇。

隨後他們就提著簡單的行囊來到一處廣場。正值《大公報》一位著名記者在廣場上演講,胡秉宸和胥德章都拜讀過這記者熱情澎湃的文章,不待演講完畢,一向不易衝動的胡秉宸卻衝上前去,向他傾訴抗日決心並希望得到他的幫助。記者當即為他們寫了一封介紹信給周恩來。

他們拿著這封信到了武漢八路軍辦事處。接待他們的人是——位年輕、高大、英俊、地位很高的軍人,答應儘快為他們安排去延安的事情。

等待去延安的閂子裡,有人告訴胡秉宸,田放目前在武漢一個無線電訓練班當教員。真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胡秉宸立刻去無線電訓練班看望田放。

有了薪水的田放,請胡秉宸在武漢大智門附近的萊根香餐館午餐。

田放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離散:「……我在那根電線杆下怎麼等也等不來你們,又不敢離開,一直等到天黑,連我也內急起來,只好到廁所去方便。明知你們早就離開了廁所,還是在廁所裡找了又找……只好先找小店住下,第二天又到火車站找你們,還是找不到,在報紙上看到這個為抗戰培養報務人員的無線電訓練班,心想只要抗日就行。不如先來應聘,一邊幹著一邊繼續尋找你們。」

胡秉宸問:「你具體的工作是什麼呢?」

田放說:「為他們除錯電臺。」然後附在他耳邊悄悄說道,「別聽報紙上吹的那一套,這裡名義上是無線電訓練班,實際是個特務機關,復興社的背景,頭子是魏大銘。它的前身就是早先設在上海戈登路的那個野雞學校……前不久訓練主任還打算姦汙一個女學生,她不幹,上吊死了。不少人開始外逃,有四個人逃了出去,又被魏大銘抓回來槍斃了,其中有兩個可能你還認識,是咱們學校上兩屆的。我因為是技術上的主力,暫時是逃不出去了,不過我不會放棄尋找逃跑的機會。」

胡秉宸聽了一驚,好險。

飯後,他們各自回到下榻的地方。可是胡秉宸沒有閒著,而是馬上趕到八路軍辦事處,把田放反映的情況彙報給負責接待他們的那位軍人。

那位領導人說:「再去找找你那個同學,讓他弄部電臺給我們。」

依了胡秉宸的託付,田放果真給他弄了一部小電臺。田放和胡秉宸都是大學足球隊的隊員,田放是中衛,胡秉宸是前鋒,二人在球場上一直配合默契。這部小電臺,無疑又是田放給胡秉宸的一記妙傳。這對優秀組合並未到此結束。

當胡秉宸輾轉到重慶從事地下工作時,在武漢一不小心掉進虎口狼穴的田放也調位重慶,成為國民黨「軍統」特務機關電訊系統的一名高階工程師,因:為復興社本就是「軍統」的前身。

一九四o年國民黨第二次反共高潮前夕,十月前後,上級領導要求胡秉宸查清國民黨「軍統」機關設在重慶的電臺位置、技術裝備情況。

這項任務非常棘手,不深入「軍統」去摸,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只好去找田放。此時已是「軍統」電訊系統高階工程師的田放,深受「軍統」重用,對胡秉宸的背景也十分了然,他若產生賣友求榮的邪念……可這也是完成任務的惟一途徑。

胡秉宸打探到田放的住處,又摸清了他的出入規律,趁他在家時闖了進去。

見到胡秉宸,田放欣喜而熱情,看不出什麼不祥的徵兆。因為家裡還有其他人在場不好多談,胡秉宸說:「好久不見,咱們是不是找個地方好好敘敘?」田放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那個晚上,胡秉宸還原舊時裝,在鏡子前踱來踱去,一一審視著自己的襯衣、領帶、背心、西服、襪子、皮鞋,不禁發出一聲墨痕斷處的輕嘆。是惋惜?是讚賞?是告別?是重逢?是「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真是無以名狀。

沒想到,在七星巖下的大三元酒家與堂兄胡秉安狹路相逢。兩個人毫不躲閃地注視著對方,可又並不趨前相認,並且誰也不為他們敵意的對視和沉默感到些許不安,就像一對劍客只能倒在劍下卻不能躲避。胡秉安僅僅掃了一眼,就掃出胡秉宸的狼狽。在他人看來,胡秉宸那套穿著可能中規中矩,可什麼能逃過胡家人的眼睛?光線暗,看不出西服的領口袖口是否磨損,但顯然已經泛色.而且式樣過時;至於領帶更是不倫不類。還有那些最能暴露窮酸的細節,好比那雙皺皺巴巴裹在腳上的襪子……咽呀呀,真是慘不忍睹。不知胡秉宸從哪裡湊來這套衣服裝點門面,真是難為他了。已經調過頭的胡秉安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看胡秉宸,無論如何還算儀表堂堂……這套軟塌塌的舊西服居然能戳起來,還不是因為衣服裡的那個人。這哪裡是胡秉宸穿衣服?這是衣服穿胡秉宸啊!怪的是胡秉宸竟然把這些破爛穿得有滋有味,真是辱沒胡家門庭。胡秉安不禁暗歎一聲:唉,花架子,整個兒一個花架子!胡秉宸,不論你多麼爭勝好強,如今你不過是個地攤上的二手貨了。與胡秉安遭遇讓胡秉宸想到了於工作的不利;他現在只好鋌而走險,不論是公是私都不能走開。

二房的胡秉安可以說是胡家的敗類。

開銀行,假倒閉,將儲戶的錢全部黑吃,胡秉宸奶奶的錢還不是這樣被他騙去?

沿海港口被口本人先後佔領,與外商貿只剩下中緬公路這條通道,胡秉安又在中緬公路上大發國難財,從仰光將內地奇缺的通訊器械、西藥、化妝品、高階衣料、玻璃絲襪等等,經昆明、貴陽運到重慶,一本萬利脫手轉賣。沿途私搭「黃魚」,兼帶販賣煙土……因為與龍雲的秘書長勾結,還可以弄到官價外匯和貸款,加上軍隊押車,更是萬無一失。

說不定今晚吃到的海鮮,就是胡秉安的公司從印度飛越駝峰運來的。胡秉安那張臉是越來越俗了,瞧瞧,即便在晚餐桌上也捨不得褪下他那身獵裝……

胡秉宸越發相信,一個人的面相、氣度,絕對會隨著不義之財的積累、蠅營狗苟的行為而變異。胡秉安,你就是在成色九十九的金水裡打幾個滾兒,也還是一個二道販子啊!

當胡秉宸這樣潔身自好地打量著胡秉安的時候,根本想不到幾十年後,他會唆使芙蓉與胡秉安的兒子攀親;讓到香港訪問的吳為,為他打探胡秉安兒女的下落,希望他們能邀請他到香港一遊;最後竟與胡秉安的後人在內地聯手經營起房地產。

日本投降後胡秉安去了香港,靠開賽馬場並在賽馬上做手腳發了起來,成為香港黑社會的一個頭子,逢年過節,香港的舞女、影星都來磕頭。

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哪個都比表姐綠雲出色,更不要說在美女排行榜上獨佔鰲頭的老婆。胡秉安從來設有把胡秉宸對綠雲的「入侵」當回事,也沒有遺憾過與綠雲的分手。女人嘛,好比與燕尾服-同配置的那副手套,雖說不可或缺,還不是說脫就脫,說戴卜就戴上!

說到胡秉安的死,可以說是得其所哉。在最後那個生日宴會上,胡家在港所有成員前來祝賀,場面之大之盛,可說香港之最。他放開左擁的美女右擁的老婆,拿起刀子切開了生日蛋糕,放卜切蛋糕的刀子就中風倒去,並且是舒舒服服地倒在沙發工,而不是倉促不堪地倒在地板上,姿態安洋;衣衫平整,四肢鬆弛,口眼正位。

彌留之際,胡秉安既沒有懺悔一生的罪過,也沒有什麼不捨和遺憾。

也許在那一瞬間,他想過胡家的歷史,想過胡家上上下下的許多人,但不知想沒想過他永遠的對早——那個身體力行,將縱橫上下幾十年中國當代史思考了一輩子的胡秉宸。這個胡秉宸到了晚年不頤養天年,行腔照板曼唱「夕陽無限好」,反倒孜孜以求著書立傳,妄圖對中國當代史作一番反思和總結,又因種種原因半途而廢,故鬱鬱寡歡……

即便想到胡秉宸,恐怕也是作為最後一次較量,豈有他哉!在與胡秉宸的最後較量中,胡秉安認為自己至少打了個平手。只見他收劍的時候說:「這輩子享盡榮華富貴,真沒白活。」

這是後話。

酒過三巡,胡秉宸抓住敘舊時機,暗示了田放在武漢送給共產黨的那部小電臺,多少有點似是而非的脅迫。

放下酒杯,田放無言地沉思起來。方才還如早上八九點鐘的向日葵,朝氣蓬勃挺著的脖子,即刻就如傍晚六至八點的向日葵,心灰意懶地耷拉下來。

胡秉宸想:壞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田放才說:「小老弟,咱們自大學時代就兄弟般相處,在校足球隊裡我是中衛,你是前鋒——一個少見的、幾乎能把每一記妙傳人球的主力鋒線。因為你具備一個優秀前鋒的素質:精神集中,嚴謹不苟,不言放棄,判斷準確,臨門冷靜……同樣,這種素質也適用你現在乾的這個買賣。我是你球藝的忠實崇拜者,熱愛你流暢簡潔的盤帶、鬼斧神工的過人、神來之筆的爆發、挾雷攜電似的射門……可你剛才這麼說話,是不是有點兒小瞧我了?

「幾年不見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如果不是因為你一下火車就上廁所而後咱們走散,你可能就和我一起進了這個魔窟,我也可能和你一起聽了那位記者的演講而後去了延安,這真是誰也掌握不了的命運……用不著這樣和我說話,也用不著提武漢的事,就是武漢那檔子事,當時我也可以不做,對不對?

「如果把武漢那回事比做一場足球賽,我不過又當了一次中衛,小電臺就是為你中傳的一個球。不必多說了,你我角色早已註定,我會再給你一記妙傳,但不是因為你的威脅,而是共產黨的確比國民黨好,也是我這個中場對這場球賽的最後貢獻,因為我很快就會逃離這個魔窟……」

胡秉宸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並非因為認識了自己的輕薄,而是無言以對。他想起田放不知多少次的妙傳和他平實的球風,如果說文如其人,那麼一個人在足球場上的表現也可以說是藝如其人了。田放將「軍統」電訊系統的情況毫無保留地告訴了胡秉宸,詳細解釋了「軍統」偵測共產黨的三個定向臺:一個設在重慶,一個設在桂林,一個設在蘭州,從這三個定向臺的交叉點,可以測知中共指揮機關的活動地點和電訊聯絡情況,因為電訊系統的專業人員,只要一聽無線電的發報手法就能區別敵我。這的確是一記絕版妙傳,田放提供的情況無人可以做到,任何人提供的只能是殘缺不全的區域性。

一九四o年田放給胡秉宸的這記妙傳以及他們這對優秀組合,對當時抗日、戰爭以至後來解放戰爭的勝利究竟起了多大作用,那就無人可以知曉了。

不久之後田放果然逃往美國,又於一九五二年極其不易地衝破美國移民局的阻撓,重返解放後的新中國,在胡秉宸麾下當了一名電訊專家,並在一九五七年被劃為右派。

劃為右派的田放,想起對他深有了解的胡秉宸,以為胡秉宸總可以對那些不實之詞做個否定的證明。可是當他走到胡秉宸的家門前,正要舉手敲門的時候,不知怎麼想起了他們當年在大三元酒家的這場談話。他放下了舉著的手,轉身離去。

作為田放的直接領導,胡秉宸自然審批過本單位的右振名單,在田放的名字上也曾有過瞬間的猶豫,但他終於什麼也沒有做,放過了那張名單。不能說胡秉宸恩將仇報不肯營救田放,作為一個「老共」,胡秉宸考慮到,即便田放逃過右派這一劫,還有「軍統」那段歷史呢?即便他胡秉宸能為他說清楚,他人又怎能放過並認為他說得足夠清楚?再者,誰讓他們是老同學,老朋友!如果他們刁;是老同學、老朋友可能還好說-‘些。誰讓田放命中註定是他的中傳?這場足球賽又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二十年後田放右派平反,當他們再見的時候,胡秉宸實實在在嚐到了什麼叫做「不屑一顧」的滋味。他們不但終止了優秀組合的關係,也從此斷絕了一切塵緣。

根據田放提供的情況,胡秉宸又打通了幾個有關的社會關係,便以胡宗南部工程師的身份為掩護,以購買同樣機型看貨為由,用了幾個月時間,將「軍統」設定在重慶的所有電臺親自跑了一遍。

這樣危險的工作胡秉宸自然不能交給他人去辦,而且這個艱鉅的任務也只有他才能勝任。

正像戀愛初期他常對吳為說的那樣:「……和你一樣,我也喜歡‘獻身’這個字眼兒,這是人類最可貴的精神之一。民意黨人、十二月黨人包括跟他們一起到西伯利亞去的妻子,還有那些辛亥革命的先驅,都應該說是獻身的人。列寧把十二月黨人說成是反動的、不科學的,很不公正。

「我有很多缺點,但決不逃避危險和困難,在過去那個歷史條件下,我只能成為一個共產黨員而不可能成為別的什麼。如果在別的——比如現在這個歷史條件下;我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當然也不排除胡秉宸對冒險的偏愛。冒險似乎是他的一種天性,在冒險中他感到其樂無窮。

當年他和吳為無處可以幽會,不得不在小衚衕裡竄來竄去,不管天氣多熱,還得像地下黨時期那樣,用一頂帽子半遮著面孔,以免被人認出。可也會出其不意,把吳為猛然拖進一棟正在修建的大樓,在一根根水泥柱子的中間,抱住吳為狂吻一通。特別在美術館兩扇沒有觀眾的畫屏中間以及樓梯拐角處來個突然襲擊,速戰速決地印上一吻。他覺得這比正常狀態下的接吻更讓女人迷醉。

可是吳為卻說:「不要以為你乾得很好,人們會從畫屏底下緊挨著的四條腿,立刻明白你在幹什麼。」

她總是這樣大殺風景。

這些令他十分得意的小冒險,卻讓吳為委屈不已。難道他們只能在豎著一根根水泥柱子,滿地是橫七豎八的鐵管子、碎磚頭的工地上.偷偷摸摸談情說愛嗎?

胡秉宸甚至檢視了「軍統」設在嘉陵江南岸,與蔣介石的黃山別墅相距不遠的一個重要偵測臺。

陪同前去的小工程師戰戰兢兢地說:「那個地方非常機密,至今連美國人也沒有進去過。」

胡秉宸說:「你看,我們買主當然要先看看樣貨才能購進是不是?再說胡宗南部也不是外人偵測臺裡裝備著八十臺美製收報機,日收報能力為六千份,可是那些報務人員消極怠工,每天只收三千份也就算了,收到後即送往市內「軍統」總部破譯。

在那次卷毯似的調查中,胡秉宸還發現,上清寺去化龍橋方向.沿嘉陵江左岸的岩石上,有一塊極少被人光顧的平地,「軍統」正是在那裡設定了一個與敵偽掛鉤的電臺。為維護蔣介石「抗戰領袖」的形象,即便在「軍統」內部,那也是極少數人才知道的機密。任何與敵偽勾結的蛛絲馬跡也不願留給世人的蔣介石,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個叫做胡秉宸的人,在一個叫做田放的「軍統」幫助下,破獲了這個絕頂機密。其實胡秉宸早已超額完成組織交給的任務,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打道回府,可他還是決定一闖這個虎穴。

對胡秉宸來說,除共產黨員的責任之外,輸贏難卜的懸念也是魅力所在。

綜觀人間所有事物,都是冥冥中不知誰在操縱的遊戲,結局往往出入意料,勝敗由不得自己,也許該輸的卻贏了,該贏的卻輸了。

當他完成任務並懷著慶幸心理走出那個電臺時,卻迎頭碰上胡秉安和「軍統」一個主管電訊工作的高階官員。因為電臺的某一機件執行出了故障,賣主胡秉安自然得承擔售後服務的責任。

那一瞬間,胡秉宸想,他輸了這場遊戲。只有一件遺憾,就是他獲得的這份情報就這樣白白丟失了,連他本人怎樣從地球上消失的地下黨也未必知道,除此他連想也沒有想過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人或物,比如說白帆。在這萬古不滅的瞬間對峙中,胡秉宸的眼仁兒從黑色變為黃綠,又從黃綠變為鐵灰,在這些顏色快速轉換的同時、冷厲和狠斷也同時注入他的雙眼,他的靈魂也在此時緩緩升騰,最後凝鍊為人之精華。不論對女人或是對革命事業來說,一個嶄新的、魅力無邊、光芒四射的胡秉宸,就在這一瞬創造出來,那正是信仰之魂造就出的人中精品。

此後,積胡秉宸一生的修煉、一生的功力,也沒能超過這一刻的幻化。

如果說過去的胡秉宸只能用一個「俊美」了結,那麼這個與死亡面對面的遭遇戰,就為他進補了凜然、毅然、決然,他的面貌甚至精神,也在這一刻從俊美蛻變為英俊、堅卓。

這正是後來有個叫做吳為的女人迷戀的根本。

沒想到,永遠的對手胡秉安,卻讓給他一步活棋。他走過來對胡秉宸說:「看過裝置了?希望沒有什麼大問題,現在我得先陪買主到現場看看,回頭再聽你的意見。」又轉過身向「軍統」那位主管電訊工作的官員介紹說,「這位是我的堂弟,電訊方面的專家,我把他請來看看.是想聽聽他的意見……他看過之後我心裡就有底了。」

胡秉宸就舉起手來向「軍統」敬了一個軍禮。「軍統」看了看簡直像雙胞胎那樣難分彼此的胡秉安和胡秉宸,將信將疑,胡秉安怎麼能把堂弟請到這樣一個非同小可之地?他知道胡秉安不過是個商人,商人並不知道這一處電臺的真正用途,再說他也不能不相信與他有長期合作關係並給過他許多「好處」的胡秉安。最後想到,除了胡秉安,外人哪兒知道這一處詭秘之地?胡秉宸不是胡秉安招來的又能是誰?只好對胡秉宸來此察看裝置的理由不再懷疑。

陪同胡秉宸前來的小工程師更是摸不著頭腦,明知有誤也明哲保身不肯多說,恨不得儘快了結這懸繫一線的局面。

當他們走近並互相拍打著彼此膀子的時候,胡秉宸發現自己竟比不上胡秉安的那份從容。他不得不佩服胡秉安的應變能力,當然也就是不得不佩服胡家男兒的能力。可以說他們二人的表現都無愧於胡家男兒,除了胡家男兒,誰能將這個場面應對得如此大放異彩?

對這個逆轉,胡秉宸並沒有多少感激之情,更多的感覺是僥倖。

他懷著一份不願,又不得不接受胡秉安這份舍施的不甘,離開了那個兇險之地。當他走出一道道封鎖之後,心臟才異常劇烈地抽搐起來。

胡秉安為什麼這樣做?也許良心發現,想起了詐騙奶奶的那筆昧心錢,也許他們的血緣起了作用。

胡秉宸當然也想到了他們之間的骨血關係,可也就是想想而已,並不妨礙他日後堅挺、長驅直人胡秉安的未婚妻——表姐綠雲那塊未開墾的處女地。

說到義薄雲天,胡秉宸莞爾一笑,他早就不是與胡家大院合轍合韻的那個胡秉宸了。

正如幾十年後,當他的對手旨在直搗他的老巢,拿他的情人吳為開斬祭旗的時候,他不也是和一個叫做杜亞莉的女人在後方尋歡作樂,從沒感到將吳為一人丟在前方有何不妥嗎?並且一直珍藏著杜亞莉的情書以及非杜亞莉的那些情書,還時不時拿出來檢點一番,就像一個將軍檢閱他的戰績。

吳為沒有白帆偵察方面的訓練和本領,如果她早就能夠截獲胡秉宸這些「贓物」,還會有那樣的高風亮節,無怨無悔地在前方為他流血犧牲嗎?

如果杜亞莉的成就高於吳為,胡秉宸最後的取捨究竟是誰?都很難說。

當胡秉宸動身西去的時候,武漢八路軍辦事處負責人也為胡秉宸寫了一封舉薦信。

胡秉宸帶著著名記者和武漢八路軍辦事處負責人的舉薦信,一路順風地到達西安,並將兩封信轉呈周恩來。

人還沒到延安,就為急需通訊裝置的共產黨貢獻了一部小電臺的胡秉宸,顯然得到周恩來的另眼看待。當然,周恩來也順便看到了胡秉宸身旁的胥德章,卻沒有留下更多的印象。

為此,胡秉宸奔赴延安前夕,周恩來又親自為他寫了一封介紹信。這一封信,為胡秉宸日後的發展奠定了磐石般的基礎。

不能不說胡秉宸一生吉星高照,天時、地利、人和,似乎都為他準備妥帖,為他做好鋪墊而存在,而出現。讓人不得不感嘆上蒼給他的那份厚愛。有這幾封信護航,胡秉宸本應有個繁花似錦的前程,可事情並不那麼簡單。

4

一九三九年以前去延安比較容易,到西安八路軍辦事處搭上一輛便車就可順利到達;一九三九年之後,情況才有了變化。

當毛澤東跋涉二萬五千裡,終於在一九三五年到達延安並在那裡安營紮寨時,絕對沒有人會預見到那塊丁點大的地方,在改寫中國當代歷史上的特殊意義,就連毛澤東自己當時也未必明瞭。

到達陝北的毛澤東只剩下八千多人,西路軍主力也不過兩萬多,曾向山西運動尋求發展,被閻錫山擊退;又令四方面軍西征,去那無水無糧的寧夏建立根據地。指揮過四渡赤水的毛澤東命令西路軍一會兒打到西一會兒打到東,一九三六年,徐向前終於西征失敗,幾被馬家軍全殲。

關於西路軍的失敗,多少年後徐向前說道:在西路軍被打垮之前,我所收到的電報、命令,都是從中央毛澤東那裡來的,從沒收到過張國燾的命令。蔣介石怎麼也想不到,在這種情況下,毛澤東還能絕處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