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蓮子那原本秀美的臉,立刻被老天爺這一拳頭砸變了形。她向董嫂轉過臉去,嘴裡喃喃地說了些什麼,可是董嫂和董貴都沒聽懂她說的是什麼。她那歪歪扭扭的下巴,著實讓董貴心酸,就說:「彆著急,我知道近前有個老中醫,聽說很靈。我去找找他,事到如今,死馬當活馬醫吧。」算是吳為孽緣未盡,吃了老中醫的藥,慢慢緩過來了。
後來吳為常想,當時葉蓮子幹嗎非要拉著她,不讓她走呢?要是讓她走了,不但她好了,葉蓮子也好了。吳為這一病之後,葉蓮子再也沉不住氣了,她不再躲在屋子裡,時不時就抱著吳為到董家串串。把吳為往董家炕上一放,吳為就乖乖地在炕上爬來爬去,自己跟自己玩,從來沒有尿過董家的炕。
那時的吳為根本不尿床,尿床是以後的事。
葉蓮子不聲不響地等著,看準董嫂不再忙活的時候才開口說道:「您說,我們南南他爸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董嫂知道什麼,又能回答一個什麼?也不懂得去包家問問,一問也許就能問出所以然。
葉蓮子也不一定期待一個回答,她只是受不了獨自心焦。說罷又有點後悔,這不是膩煩他人嗎?便做出一個笑臉,不好意思地說:「瞧,我淨拿這些事難為您。」
為了表明不會再膩煩董嫂,她搖著懷裡的吳為唱道:「雲兒飄,星兒耀耀。海,早息了風潮……。愛唱歌的鳥,愛說話的人,都一齊睡著了……」可是唱著唱著,又哭了。
董嫂嘴裡雖然勸慰葉蓮子「人活一世哪有不著急的」,晚上卻對董貴說:「放在誰身上誰不急呢?沒錢過日子呀,就是省著花也不行啊!你沒看見嗎,她連窩頭都吃不上?我看她們孃兒倆是沒法兒過了。」
董貴說:「是啊,她還以為打仗是一兩天的事,只要挺過這一陣子,顧連長說話就能回來呢。」
董嫂說:「包師長把人家男人帶走了,包家問也不問他家裡的,顧太太是老實人,又不懂得去找包家。這樣下去哪兒是頭?你得和他們老爺子說說,不能眼瞅著她們孃兒倆餓死吧?」
董貴就去見包老太爺。說:「顧連長跟著包師長走了,他的家眷沒錢過日子呀,您老看怎麼辦呢?」包老太爺在東北軍裡是出名的仗義之人,很痛快地答應著:「當然應該管,等我進去對大奶奶說一聲。」吃齋念佛的大奶奶回說:「一一二師的人多了去了,您管得過來嗎?」
包老太爺從大奶奶房裡一出來,口氣就變了。
董貴想,這就不對了,一一二師的人都有官有職,人家找包家幹什麼?顧秋水不同,是包師長把他帶離了軍隊,說秘書不是秘書,說聽差不是聽差,前前後後三年多,現在又把他帶走了,人家太太孩子飯都吃不上了,怎麼能不管呢?
一看沒了希望,董貴又去前院找二太太。
董貴從小跟著包家,知道上上下下人的品行,比來比去,還是覺著-二太太對人有些同情心,也是在包師長面前說了算的人。包老太爺為幾個兒子各蓋了一所宅第,兒子們的宅第相通又不相通,各有獨正小院,各個小院又都通向老太爺的大院。
出身「鬍子」的包老太爺,造的房子卻很西化,連地下室傭人的廁所也是抽水馬桶。五十多年後吳為舊地重遊,這些房子還很結實地活著,只是被人糟蹋得面目全非。住客換了一代又一代,卻沒有一戶與包家有關。她睃巡著一張張陌生的臉,悽然地想,住客啊,你們為什麼與這棟小樓毫無關係?
人們冷而不善地注視著吳為,有人問道:「你是來收回產權的吧?」
吳為說:「我哪裡有房產?我是這裡傭人的孩子。」
二太太這才想起顧太太近幾個月給她寫的信,字寫得不錯,信上寫著每月的開支,房租、米、面、油、鹽什麼的,婉轉說明了自己的困境。於是她說:「既然我丈夫把人家男人帶走廠,咱們不管不像話。讓她們孃兒倆過來吧,起碼吃住不用開銷了。」想了想又說,「不必對她多說刊-麼,就讓她住傭人的地下室吧,飯也跟著她們一塊兒吃。」董貴想,這不成了包家的傭人了?人家正經還是連長太太呢。又想,不管是不是傭人,總比揭不開鍋強多了,現在只能這樣。葉蓮子就這樣來到二太太家。
剛到來時二太太還算客氣,高興的時候,還能給吳為一塊點心,吳為哪裡吃過點心?為這個,一歲多點的吳為,就知道眨巴著小眼睛,討好地看著二太太。
二太太喜歡孩子,特別吳為剛學走路,搖搖晃晃像個小鴨子。每天吃過晚飯,二太太就在院子的沙堆旁逗著吳為學走路。她蹲在一頭,讓吳為站在另一頭,招著手對吳為說:「過來,過來呀。」
沒想到下面的傭人比上房的主人還像主人,溫媽先就給葉‘蓮子來了個下馬威,指著葉蓮子帶來的兩個皮箱說:「哎喲喲,這哪兒是來服侍人的,瞧瞧您的大皮箱,我還以為是哪家少奶奶來串親戚哪!」
劉媽就說:「溫媽,別那樣兒,誰沒有個為難的時候,人家要是不難能走這-步?誰知道誰將來怎麼樣,給自己留個後路吧。」她還常常勸解葉蓮子,「往開了想,天無絕人之路,別在乎那些人,你吃的又不是她們的飯!」
為這幾句話,葉蓮子掛念劉媽一輩子,老對吳為說:「絕望的時候哪怕幾句安慰話呢,也讓你覺得有了活頭兒。」
二太太的日子也漸漸不如從前。到了後來,二太太辭去了打雜女傭,打雜女傭的活兒就由葉蓮子接替了。從此溫媽更為囂張,她看出葉蓮子和她一樣,也是個有了名分的女傭。
都說葉蓮子的男人是包師長的秘書,跟著包師長幹大事去了。秘書是什麼?看樣子和馬弁差不多,要不二太太能那樣對待他的家人?傭人不像傭人,朋友不像朋友的。既然二太太待她傭人不像傭人、朋友不像朋友,溫媽還有什麼顧忌?
溫媽看不上葉蓮子。除了劉媽,葉蓮子很少和人過話,明明是個傭人,看上去卻和真正的傭人不同。一到晚上,幾房傭人聚在一起打麻將的時候,瞧那個葉蓮子,像個太太似的不卑不亢地瞪著燈,要不就對著牆想心事。她的不言不語,倒讓哪兒、哪兒都去得,哪兒、哪兒都說得上話的溫媽,覺得自己更像個傭人,或本就是個傭人。
偶爾吳為在夢中發出一兩聲哭泣,溫媽就會惡聲惡氣地對葉蓮子說:「為什麼不看好你的孩子?吵得我們不能睡覺!」
葉蓮子不敢說什麼,只能把吳為摟得更緊一些,小聲對她說:「好乖,別哭了,別哭了。你聽人家說咱們了。」溫媽的話,句句像在抽打一條落在水裡的狗。不是所有的狗都會游泳,有的會遊有的不會遊,偏偏溫媽愛打的是那不會游泳的狗,可從來沒有人聽到過那隻狗的哭聲,不知道一隻狗其實也會哭的。
在眾人面前,葉蓮子反倒是微笑著的,她的微笑是裹在寒磣外面的尊嚴,就像沒落世家的人,不論潦倒到什麼地步,出門也要換件長衫以維持昔日的體面。那件長衫也許千納百綴,但不能說它不是長衫。既然保持著長衫的身份,也就可以和其他長衫相提並論。
與其說葉蓮子的微笑是那件維持體面的長衫,倒不如說那微笑是別樣的乞求和告饒,求人別往長衫底下看,別看出或揣摩出長衫底下辛辛苦苦掩蓋著的寒磣和窘迫。當她已經不在人世之後,吳為每每想起葉蓮子,浮現的常常是這副笑臉,而不是遭災受難的模樣。遭災受難的模樣,與她們種種不能與人言說的窘迫,似乎被葉蓮子盡力掩藏起來,連吳為都不盡知曉。
幹完活,葉蓮子就神色迷離地縮排一角,如窗簾後的一個影子。偶爾有人從她面前經過,多半也不會把她當個活物那樣給她一瞥;即或有人給她一瞥,很可能也是因為她那落寞孤清中滲出的寒氣,讓人感到冷冷一襲。對有些人來說,純粹屬於個人行為的哭泣,也不能如己所願、自由自在地發揮。那麼除了兩汪眼淚什麼都沒有的人,那眼淚還能說是屬於他的嗎?真正的一無所有啊!
從那時起,吳為就是想哭,就是想笑,就是哪兒疼,就是想撒尿,就是餓,就是哪兒癢癢想撓一撓……也要先看看他人的臉子,才能決定她能不能哭,能不能笑,能不能撒尿,能不能說餓,能不能撓癢癢……要是他人不高興,門縫夾了手指頭也不能哭,憋得快尿褲子也不能尿,肚子餓得咕咕叫也不能說餓,癢癢得難熬也不能撓……不然媽媽就要因此受煎熬。到了這種地步,還能想出什麼法子不讓人擠對?
法子還是有的。
那就是不等人家擠對,自己先把自己擠對了,而且一擠對就擠對到山窮水盡,一絲一毫擠對的餘地也不留給他人。於是退讓、忍讓、討好他人,成了她們最根本的處世態度。實實在在以犧牲自己最迫切的二份需要,來滿足他人並不十分必須,甚至多佔一份的需要。以致她們後來在與人相處時,不管有求或無求於人,甚至對有求於她們的人,還都像寄人籬下時那樣委屈、「剋扣」著自己。
這也造就了她們過度的敏感。在她們將自己擠對得一點餘地不留之後,誰若不給她們一點面子,仍然繼續擠對她們的話,她們就會為之拼出孱弱的小命,如運載火箭「五、四、三、二、一」地將日積月累在心的羞辱,在最後的「一」後發射出來。
這就是為什麼與胡秉宸結婚以後,吳為還總像個小妾那樣討好他周圍的人。
即便對胡秉宸的秘書也是如此,看著她對秘書那副逢迎的樣於,胡秉宸訕笑著說:「‘惟女子小人難養’這個道理你懂不懂?怎麼一點兒架子也不會拿?你越這樣他們越是登著鼻子上臉,越不尊重你。」更不要說對他的女兒芙蓉。茹風說她「簡直到了阿諛奉承的地步」,「你是不是對他的愛受寵若驚?否則你的很多行為不好理解」,還老是心意綿長地提醒她:「有一個人你得尊重一下,她就是吳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還有誰能想到她呢?」哪裡知道這種待人處事的態度來自她們的幼年,吳為自兩歲左右到包家開始,葉蓮子則始自五歲喪母之後。時間未免早了一點。
吳為剛會咿咿呀呀說話,就能像模像樣地跪在地上,和。十蓮子一起為樓梯和地板打蠟了。
她的小臉兒還沒長開呢;她的小鼻子、小眼兒、小嘴巴不過是一個又一個圓,還套在嬰兒的混沌裡沒有定型呢;她的小脊樑骨也還沒長硬、長直呢……
她的小身子匍匐在地上,活像個小刺蝟。她的筋骨是初生的筋骨,禁得起一再的折騰,既不腰痠腿疼也不呼哧帶喘,前途遠大著呢。
繼葉蓮子之後,吳為能拳打腳踢地撐起孤苦無告的葉家家門,正是因為有這樣的「童子功」墊底,不論幹什麼都能全力以赴,包括對情愛有去無回的豪賭。
幹著,幹著,吳為仰起汗津津的小臉兒對媽媽說:「媽媽,媽媽,溫媽媽是大老虎。」
葉蓮子笑了:「她打呼嚕呢。」
吳為又說:「還吹糖人兒呢,噗——噗——」
她有時還說:「媽媽,媽媽,太太給我糖吃了。」誰都不能把二太太叫「二太大」,只能叫「太太」,連吳為都知道。葉蓮子說:「你說謝謝了嗎?」「謝——謝——」「好吃不好吃?」
「好——吃——」
可惜除了深感安慰,葉蓮子並不十分明白,吳為才是她生命之旅中最為忠誠的夥伴。
有飯吃的日子過了差不多一年,一九三九年夏天,海河決口。大管家通知傭人們自尋活路。
上上下下的傭人呼啦一下沒了蹤影。他們都是有家可歸的鄉下人,回到鄉下別管能否躲過水災,一家人就是死也死在一起了。
早有劉媽,臨走時愛莫能助地看了葉蓮子孃兒倆一眼,張張嘴又閉上,有點不安地低頭走了。葉蓮子想,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上,劉媽又有什麼法子?能想著看她們孃兒倆一眼就很不錯了。
先是陰溝滋滋往外冒黑水,到下午三點左右,大水就漫淹了天津,死屍漂浮,馬路行舟。晚上大水就漲到三樓,再向窗外望去,就是「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了。人們被水攆著,從二樓跑到三樓。
包老太爺租來幾條大船,吩咐各門各戶帶上細軟避到北平去。
人們在葉蓮子母女面前跑來跑去,全像沒看見似的,雖然葉‘蓮子抱著吳為就直杵杵地站在眾人眼前。
平時見面也能笑著說句「顧太太,吃了嗎?」的人,這時候也像不認識了,緊閉著他們的嘴。
經常給二太太開心解悶的小可憐吳為,更像個被人玩膩、丟棄…旁的玩偶。兩歲多點的吳為,雖然不懂大水漲到三樓的厲害,卻被人們非同小可的狀態嚇住,知道此時此刻哭不得也笑不得,更不能奶聲奶氣地叫一聲「太太廠儘管二太太最喜歡吳為這樣叫她,儘管把;太太哄高興的時候,二太太還會給她一塊點心或是兩塊糖。現在她只能怯怯地偎在葉蓮子懷裡,用眼睛巴巴地看著那些翻臉不認人的人。
未了,人們終於打點好行裝,登上那幾條船。
到了此時,葉蓮子還不能明白,還用眼睛拽著人們的背影,以為誰能回頭看她們一眼,也許就會有人發發善心,說:「喲,還有顧太太她們孃兒倆呢,帶上她們吧。」
怎麼能有人回頭!
那就大喊一聲:「求求你們帶上我們孃兒倆吧,別丟下我們孤兒寡母不管哪!」
她又張不開嘴。自墨荷去世後她就被安置到這種位置上:遇到災難、不幸、死亡……的機會,她肯定是第一個;逢到快樂、幸運、活下去……的機會,她肯定是最後一個。連她自己也習慣了,一旦到了這種抉擇關頭,像自幼年而始那樣,只能別無選擇地逆來順受。
再不,像別的傭人那樣一走了之,找個地方躲起來。她上哪兒躲?哪裡是她的家?
或是也租條船躲水去。她有錢嗎?這時候租條船就像買條命,命有多值錢,船就有多值錢。
應該說葉蓮子並未遭遇壞人,她遭遇的只是一個只能顧自己,顧不了他人的天卞大亂的時代人們坐著船走了,生生把她們母女扔在了孤樓裡。前前後後大院套小院的幾棟房子,剛才還是人來人往,百十口子,人聲鼎沸,一下就浸透了死氣。
黑水帶著玩世不恭的嘲笑,不緊不慢一寸寸恣意上漫。水裡漂浮著茅草屋頂、傢俱、木頭,甚至還有貓狗和耗子,它們攀附在漂浮著的屋頂或傢俱上,在黑水的一個小酒窩或一個小褶皺或一個小牙縫裡,徒然地折騰,束手無策地哀鳴……天漸漸黑下來了。葉蓮子抱著吳為僵立在冥茫之中,硬著頭皮,靜聽死亡,膛著黑水到處搜尋。
吳為小心翼翼地哭了起來,在抽泣中斷續說道:「媽媽,肚肚:餓……」
葉蓮子這才猛醒。開走廊的燈,不亮。再開樓梯上的燈,不亮。又到主人的房間試試,還是不亮。——啊!沒電了……旋即又是一驚,廚房在樓下,樓上哪兒有吃的呢?
她把吳為放在地板上,讓她坐下,說:「好乖,聽話,不許動,一動就找不到媽媽了,媽媽給你找吃的去。」
摸到樓梯口,扶著扶手一腳一探地向樓下走去。還沒到二樓,一伸腳,一隻腳頓時被涼水拔住,趁著天光往下一看——與她們無數次親密接觸,被她們無數次撫過的每個臺階、每寸地板、每方空間,此時卻變做黑黝黝的一張大嘴,這張大嘴可以毫不動情、連骨頭渣都不剩地將她們一口吞沒。
趕快回轉身來,還好,吳為一動沒動在原地坐著,葉蓮子只好硬起心腸哄她說:「別哭,伯:是媽媽的乖孩子。等天亮了媽媽就給你找吃的,現在什麼都看不見哪,是不是?」吳為懂。
夜更深了,水的呼嘯,風的嗚咽,乘風乘水斷續而至的哭聲……匯成索命的陰號,橫掃過天又橫掃過地,讓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就連吳為也害怕得緊緊摟著葉蓮子,再不敢做聲。
長大以後,一旦大難臨頭,吳為耳邊立刻就會響起這種陰號,真切得可以將她淹沒,再-絲不苟地將她窒息。對於「滅頂之災」,恐怕再沒有人像她這樣有著常人不能體驗的感同身受。那絲絲悠悠、汩汩-亡漲的水聲,更會在所有的聲響中突現出來,尤其讓她感到恐怖。
此時有什麼東西向窗邊游來,葉蓮子激動地想,難道有人來救她們?
她緊貼視窗,直勾勾地看著那東西慢慢遊浮……漸漸游到視窗,果真是個人,現在看清楚了,是個白糟糟的屍體,不知在水裡浸了多久,比正常人體脹出許多。最可怕的是他臉上的神態……突然,那白糟糟的屍體嗖的一下在水中立了起來,腫脹的臉緊貼著窗上的玻璃,如果沒有玻璃擋著,怕是要從窗戶跨進來了。那白糟糟的屍體上上下下浮沉在小樓的四周……葉蓮子在原地連連左轉右轉,又無助地向大門望去,門房的輪廓在泛光的黑水中浮沉,看大院的老更倌還在吧?町是.就算她能呼天搶地,就算老更倌能聽見她的呼救又有什麼用?他們當中隔著幾丈深的黑水……她是求救求不得,想逃逃不得。想躲躲不掉啊!
比四面楚歌還讓人絕望的四面屍體啊。她調轉身來將脊背緊頂牆壁,先變四面屍體為三面屍體。那從背後襲來、恐懼中最為恐懼的恐懼,似乎被攔腰阻斷,然後緊靠牆壁出溜到地上,佝僂著身子,用她的身體遮擋著吳為,再一頭向下扎去,閉上眼睛聽天由命了。
如此,她的心口就緊緊貼住了吳為的小身子。她感到了吳為那顆雖然還小卻跳動清晰有力的心臟。有個活物在陪伴著她呢!
許久不見動靜,葉蓮子才慢慢抬頭向窗外望去——那臉競消失了。
天剛矇矇亮,葉蓮子就到處找吃的。
開始她還很有信心,想著無論如何總能在三樓哪個房間找到餅乾、點心之類的東西,可是怪了,偏偏沒有。伍子胥一夜急白了頭,隨著一個又一個空筒子、空罐子以及各種空器皿相繼亮相,不過-天時間,葉蓮子嘴裡爛得一點皮都不剩了。此後,只要著急上火,她就滿嘴爛得掉皮,直到去世前兩年才不治而愈。也許知道生命一日一日遠去,災難再也沒有機會與她較勁了。
上哪兒能給吳為找口吃的?要是大水十天半個月不退,她們母女還不餓死在這樓上?
所以當她找到一餅乾簡麵粉,又找到一個煤油爐子的時候,不禁喜極而泣。
趕緊取些麵粉;對些水(幸虧德國人建的小樓每層都有自來水),勾了麵糊在煤油爐上燒燒喂吳為。
葉蓮子常常懷著感恩的心情,想起這一餅乾筒麵粉,如果沒有它,她們早就死在那場水災裡了。
此情此景,吳為就是到了老境,一旦想起也會老淚不止,意緒難平地踱來踱去。自言自語叨叨著:「太讓人傷心了,實在太讓人傷心啦……」
二十多天後,大水退下,主人們回來了,傭人們也回來了。
沒有一個人間問輕瘦如煙的葉蓮子和吳為:你們孃兒倆怎麼過來的?害怕了嗎,有吃的嗎?
這場大水災,似乎只是葉蓮子和吳為的大水災……
日子又如常地過下去——樓上四間臥室、樓下客廳、餐廳每天都要打掃。葉蓮子是好強的人,她不能讓人從她打掃過的房間或桌子、椅子、床頭、窗臺上再摸出灰塵來;
每天照例換下的大大小小六床被單、罩單、枕頭、衣服,需要洗滌;
自然也要熨燙這些洗過的衣服和被褥,到一九四o年離開包家的時候,她在包家洗滌、熨燙過的衣服、被褥,怕也高過一座山了。就是到了老年,吳為熨燙衣服的手藝也趕不上她,一板一眼得像是剛從商店買回;
間或還要給樓梯和地板打蠟。二太太又想出做鞋的主意,限時限晌要她做完,好像有人真等著穿。鞋底厚得真難納啊。葉蓮子把錐子在硬處鋼了又鋼,在蠟燭頭上抹了又抹……每往鞋底上攮一針,身子和腦袋就一併使勁地俯向鞋底;攮進去還不算完,更困難的是把攮進鞋底的針再拔出來,她用牙齒咬著剛從鞋底冒出來的針尖,來回甩著她的腦袋往外狠拔……葉蓮子趕呀趕呀。胳膊都累腫了……逢到有點空閒,葉蓮子就抱著吳為到附近的大明公園去。說是公園,其實也沒什麼景點。不過是個空闊的場子,中間是足球場,周圍是跑道,跑道四周是看臺,看臺後面是些高大的樹。偶爾有幾個外國人遠遠地在場子當中踢足球……這樣一來,葉蓮子就覺得大明公園是她們孃兒倆的公園。
人活在世總得給自己找到一個立腳之處,她們的立腳之處就是大明公園。
葉蓮子在沒有觀眾的看臺上坐下,吳為這時不哭也不鬧,靜靜地坐在那裡接受足球文化的薰陶,而國人還要等幾十年後才能為足球瘋狂。
坐著、坐著,葉蓮子就無聲地哭了起來。
在她們的大明公園,她想哭多久就哭多久,想哭多痛快就哭多痛快,沒人會看見她的眼淚,她可不是到家了!
她的眼淚伴著她愁苦的嘆息,一滴滴掉進吳為的脖子裡,暖暖的、癢癢的,順著吳為的脖子往下爬行.然後漸漸變涼。吳為一動不動,也不對葉蓮子說起這些。
這些走投無路、無依無靠的苦雨,點點滴滴灌溉著吳為。在這樣的雨露滋潤下,能指望吳為成長為一棵出色植物嗎?休想!
她們就這樣坐在看臺上,在柳樹春風、夏雨白雲、繽紛落葉、雪花翻乜的輪迴中,苦撐著她們的日子,轉眼吳為到了三歲。
如果跪在樓梯上打蠟的時候,碰巧二太太從樓上下來,吳為就會仰起小臉,對二太太討好地笑笑。小小的她就很明白,二太太高興的時候,就能給她幾顆糖或一塊點心,就能對媽媽好顏好色地說幾句話……吳為能夠看出什麼顏色是好顏色。二太太要是不高興,她就會躲在一旁翻來覆去看自己的小手,好像小手上有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又趕緊低著頭往葉蓮子身邊緊靠,把已經夠小的身子縮得更小,小眼睛眨巴眨巴地斜著二太太的腳,以便給那雙腳讓出更寬的通道。
不論吳為怎樣拒絕做一個奴才,從兩歲開始,她的脊樑骨就彎了,從此再沒有直過。從兩歲開始,人人也都成了她的主子。她不但是奴才的女兒,分明也是了一個小奴才。不論誰給她一點點關愛,也許是無意,也許根本不是關愛,她都覺得那是賞給她的而不是她應得的。而且等不及來世,恨不得今世就「變做犬馬當報還」,全部、馬上、匆忙地獻出自己,讓施捨的人覺得她好一個「賤」。
即便訣別了那個樓梯,她還是不自覺地縮小再縮小著自己在空間的位置,以便給他人讓出更寬敞的通道。
同時還有那麼點不能免俗的、對賞賜的巴望,並貴有自知之明地、很「賤」地把巴望定位、侷限在守望他人淘汰的一根骨頭、一點破爛上。其實她所有的胡作非為,一些小事上的聲色俱厲,包括她的張揚,不過是色厲內荏的小技,以掩蓋她對弱肉強食法則的恐懼,以抵抗自己的奴性、抵抗她對奴性的嫌惡與恐懼,企圖向自己證明,它們從來沒有在人格上、精神上對她構成過威脅……
如果問是什麼造就了吳為,這樓梯無疑是造就她的第一鑿子。正是它,決定了吳為的生命基調和走向,她的人生其實從兩歲時就開始破損。這真是沒齒難忘的樓梯。正是顧秋水,在她兩歲多的時候,就把她扔到了這個樓梯上。所以她對顧秋水的仇恨,是他人——包括葉蓮子,都不能理解的。
胡秉宸就曾問過她:「你對你父親是不是太狠了?你還算個作家,怎麼就不能理解男人喜新厭舊的毛病?」她說:「我不狠。喜新厭舊有什麼?那本是人之常情,管什麼男人或女人。-我恨的是他為-什麼不負一點兒經濟上的責任?他又不是沒有錢,他買套英國西裝就是七十塊,而我和母親六塊錢就能過一個月……哪怕他每個月給我們十塊錢,十塊,只要十塊,我的人生也不至於從兩歲就開始往下栽,也不至於這樣奴顏婢膝,一輩子在與他人,特別在與男人的關係中犯‘賤’。更不要說還有他的暴力做參照,哪個人給我個笑臉都讓我覺得遇見’了救世主……你說說,難道我的一生,蓮一套英國西裝也不如嗚?……」
這樣說來,吳為和胡秉宸的關係多半也得由她自己負責,追本溯源,得由顧秋水負責。如果她不是一開始就把自己定位於低三下四的小妾,而像白帆那樣具有平等,甚或高人二等的意識,即便最後被胡秉宸拋棄,即便胡秉宸為製造離婚口實對她極盡折磨,也不會對她造成那樣大的傷害。
5
窮其一生,吳為都在想方設法報復把她推向這個樓梯的顧秋水,又始終為找不到有如手刃他的快感而耿耿於懷。葉蓮子一開門,先看到的是一雙腳。這雙腳沒什麼特別,穿一雙中國男人穿了幾十年也沒有改變過的「三接頭」……褲腳卻各色地翻起一道卷邊。那時,人們節儉得早就省略了可能省略的一切,包括男人褲腳上的這道卷邊,改革開放之後另當別論。
時隔幾十年,葉蓮子還是一下將目光拉到這道褲邊主人的臉上,——果然是顧秋水。
現在葉蓮子也可以用顧秋水當年對她說的那句話來回報他了:「你怎麼來了?」可她自甘放棄了這個絕佳的機會。
顧秋水說:「傳達室說吳為出國了。我說,我來看看她的母親。」甚至沒等葉蓮子說「請進」,就仍然像這個家庭的主人那樣進了葉蓮子和吳為的家門。環顧著這個與他風格完全不同,也沒有了他位置的家,那一點故作的佻巧,不由得就轉化為一點由衷的酸妒。
葉蓮子平和地坐在他的對面,那是幾十年悽風苦雨熬煎出來的平和。顧秋水感到了它的重量,只好收起他的不實,從實招來:「我想看看吳為和我的外孫女。」
到了下巴和脖子已然與感恩節那隻火雞相差無幾的時候,顧秋水忽然想起世上還有自己的一些骨肉。這隻感恩節的火雞雖讓葉蓮子頓感流年似水,一切也都隨之而去,然而畢竟還有被流光遺落在岸旁的絲絲縷縷……等到吳為出訪歸來,葉蓮子說起顧秋水的來訪:「……我趕快把他打發走了。」
「為什麼?」
「無話可說。」「無話可說?您從沒對他說過您為他受的那些苦,現在還不該和他好好談談嗎?他老是說和您沒有共同語言,對他說,這就是你們的共同語言。」「婚都離了幾十年,還說那些幹什麼?」
「他不該好好反省反省嗎?怎麼可以那樣對待咱們孤兒寡母?就是對待一個路人也不能見死不救啊!」「他知道你現在很順利。」「哼,知道就好。」吳為想像著顧秋水坐在她們家裡的樣子,忽然明白,她之所以能夠從社會底層掙扎出來,向老顧復仇,應該說是一個重要的動力。她斷然拒絕了顧秋水的請求。一九五二年的一天,已升任為校長的秦老師,深感棘手地把葉蓮子請到辦公室,拐彎抹角地說著:「葉老師,學校、教師、學生對你的教學都很滿意,吳為也上了中學,聽說你們沒有申請助學金……你還是那麼要強。」一九四九年後他們反倒生分起來,因為都是從舊社會過來,難免有人說是串聯,只能各自鎮定平和,兢兢業業地做著一份工作。
「現在生活安定了,物價也很穩定,不給吳為申請助學金我的工資也夠用了。」
「可能還是清苦一些吧。」「比從前好多了,你記得四九年以前……」「當然。」秦老師怎能不記得!葉蓮子曾經真的不具備一名教師的資格,他是親歷親見葉蓮子如何靠查《辭海》的辦法,一步一步成就為一名優秀教師的。
因為窮得連盞油燈也點不起,葉蓮子每晚都留在辦公室裡查《辭海》,把吳為一個人丟在山門洞裡。小小的吳為,默坐在山門洞裡不知想些什麼,一坐就是一個晚上,或早早就獨自睡下,不知星光能否給山門旁她們那間小屋一些光亮……從未奢求過大人的呵護,像不像只狗崽子那麼禁活、禁折騰?
有時候《辭海》也查不明白,就只好向他人討教,為此沒少被他人奚落。每當被人奚落的時候,葉蓮子就固執地沉默著,不哭也不反唇相譏……
現在她們母女生活剛剛平穩,葉蓮子剛剛喘了口氣,就來了這封信。真像有點殘酷。顧秋水通過公安部門費了不少周折找到葉蓮子,不過是為了與她辦理一個正式的離婚手續。一九四九年以後,不羈如顧秋水者也明白了必須照章辦事,再不能像從前那樣隨心所欲,——即便對葉蓮子這種可以隨便踹一腳的女人。
「你的身體也比從前好多了吧?」
「是的。」「吳為上學還好?」
「唉,還是那麼淘氣,不好好唸書。」
秦老師笑了,「女孩子,長大就好了。現在還有什麼困難嗎?」她認真地想了想,「不,沒有。」
不過一瞬,葉蓮子就把她的生活想完了。如今她的生活就是工作,有工作就有工資,有工資她們母女就有飯吃,吳為還上了學……唉,她看上去沒有一點兒準備的樣子,「這兒有一封信……」葉蓮子抬起眼睛,額上的橫紋深了起來,「顧秋水同志來的。」秦老師繼續說道。
葉蓮子從來挺得筆直的身體一下傾斜過來,像出土文物那樣少有生動的臉,讓人難以置信地突然千變萬化、風雷激盪起來,這倒促使秦老師儘快將真相說明,「他希望和你辦理一個正式的離婚手續。」
她像是沒有聽懂,用她的臉和肢體面不是語言,請求再次確認。於是秦老師又把話重複了一次,這一次他覺得容易多了。葉蓮子的臉上又是一陣疾風驟雨,之後便麻木下來,像病人膏肓的人,經過一番迴光返照終於接受了死亡,「唔,我……」她原想說我同意,想想又說,「我能不能和他當面談談?」
是啊,難道顧秋水就想用這一張薄紙,把葉蓮子打發了嗎?秦老師說:「也好。很快就放寒假了,你不妨到北京去一趟。」
大年三十,葉蓮子帶著吳為上了火車。車廂裡幾乎沒有什麼人,人們早就回家團聚去了。
吳為一上車就橫躺在車座上睡著了,睡得很沉,見不見這個父親對她毫無所謂。
葉蓮子的心緒很亂,一會兒覺得也許可以撿回從前的日子,一會兒又想起過去種種以失敗告終的努力。臨上火車前,她在小鎮理髮店燙了頭髮,對著鏡子不斷審視自己,覺得自己那張臉還有希望。接著又想起顧秋水常說的:「你不過是個漂亮的瓷美人兒,雖然漂亮,卻不招男人待見。」
怎樣才能招男人待見?
她想起阿蘇。
遠離了過去的日子,在求生奮鬥中又漸漸開闊了眼界,葉蓮子不再生恨於阿蘇,而是研究起阿蘇的成功。
是啊,阿蘇並不要求一個婚姻,也不在乎一個名分,也就是說,不會成為哪個男人的負擔。沒有了道義、責任、良心、經濟約束的尋歡作樂,是多麼純粹的尋歡作樂.這種只收進不付出的交換,哪個男人不喜歡?
舉著一張一路風塵、仍然不讓男人待見的臉,葉蓮子到了北京前門火車站。仍舊沒有人接,與當年千里尋夫的香港之行,何其相似乃爾。可是這一次容易多了。吳為又高又大,根本不像十一二歲的孩子,扛起她們的行李就走,噔、噔、噔,問東問西、闖來闖去,事事不用她操心。
然後就到了電車站,吳為一手扶著肩上的行李,一手拉著葉蓮子上了車,還給葉蓮子找了個座位。「是這艄車嗎?」葉蓮子猶猶豫豫。「是。」「該下車了吧?」「您就坐著吧,一共七站路呢。」
只要電車一停站,葉蓮子還是禁不住問:「該下車了吧?」
吳為就說:」七站哪,媽。」
「行李,看著行李,別丟了。」塬上的日子,已然把葉蓮子改造成一個完完全全的鄉下女人。
「我踩著行李上的提手呢。」過一會兒又問:「行李呢?」
下了電車換汽車,吳為領著葉蓮子拐來拐去,好像知道該往哪兒走。吳為自己也奇怪,北京不過是她的出生地,就是在夢裡她也沒有回到過北京,現在怎麼就知道應該往哪兒走?莫非在離開北京的十多年中,她的魂兒仍在這裡生活、成長?
現在是吳為領著她丁。那年去香港找顧秋水,在徐州上火車因為一手抱著吳為、一手提著箱子,幾乎上不了車廂的臺階。日本人嫌她行動慢,照她後背就是一槍托,她跌倒在車廂的臺階上,吳為的頭磕破了,鮮血直流,她也跌破了膝蓋……不知不覺間她們就換了位置。
葉蓮子有點氣喘,吳為問:「媽,您累嗎?」
「不。」她不是累,她是心慌。
走在那些似曾相識的衚衕裡,看著那些熟悉又不熟悉的灰牆、小四合院、迎門的影壁……那時,她不過是個什麼都不懂、坐守空房、一心一意等著丈夫回來圓夢的小媳婦,現在雖然已是小學教師,可還是帶著他們亭亭玉立的骨血,來圓一個夫妻夢。很久才找到顧秋水供事的機關。想起那年去香港,葉蓮子又有些怕了,顧秋水當頭一句「你怎麼來了?」把她呵斥得體無完膚,到現在那傷口也沒長好。她就對吳為說:「你先進去吧。」
「你就是南南?」顧秋水著三不著兩地說著毫無意義的話。
不是我是誰?吳為肆無忌憚地打量著、研究著顧秋水,活像顆定時炸彈,不知什麼時候或什麼地方就會給他來個爆炸。這就是她酌父親嗎?瞧他那個樣子,整個兒一箇舊社會。
在黃土高原上成長起來的吳為,卻清清楚楚知道顧秋水的「舊」和書香門第無關,而是各種半吊子湊合起來的「舊」。因為是半吊子,便有不到位的鄙俗。她感到了羞恥,這樣一個鄙俗、與新生活格格不入的侏儒,居然是她的父親。比較起來,吳為寧肯喜歡那些解放於部的粗布衣襪和土頭土腦的清新。她的面孔被冷風吹得通紅,低頭瞧瞧腳上那雙葉蓮子為她千里尋父,親手縫製的新上腳的棉鞋,牛氣沖沖地一把摘下頭上的棉帽子,頂著一頭的汗氣說:「我媽還在外頭等著呢!」
吳為要是不摘帽子,真像個男孩,和留在他手裡那張五歲時的照片很不同了。
有人在耍空竹,嗡嗡的,忽強忽弱。也有乒乓的炮仗在響,舊曆年節的聲響應口寸應晌一來到。葉蓮子想起了還沒有吳為的時候,只是她和顧秋水兩個人的春節。
這次顧秋水倒沒有說「你怎麼來了」,似乎一九四九年把一切都晃盪了一下。都重新捏咕了一回。
他們彼此生分地客氣著:「來啦,路上順利吧?」
「挺順利,就換了一次車。」顧秋水看看葉蓮子滿頭如綿羊尾巴緊緊卷著不放的小發卷,憐憫地皺了一下眉,領著她們就往屋裡走。吳為大刀闊斧,橫衝直撞地走在前面,兩條胳膊甩得很快、幅度很大,像個挑夫。顧秋水當然不知道,吳為從十歲起就替他擔負起家中的體力活,比如,將重量四十斤的一袋麵粉從塬下扛到塬上。如果她不擔負起男人的體力活,難道讓體弱多病、一走三晃盪的葉蓮子擔當嗎?
顧秋水不知怎麼就有了相逢下馬威的感覺。當吳為用一雙杏眼無言地望著他的時候,少年的眼神里居然有種居高臨下的憐憫、譏諷和審判。顧秋水不覺一驚,忽然就覺得遇到了對手,而且是個不能小瞧的對手。顧秋水帶著她們下館子,逛東安市場、隆福寺。當他們坐車經過東四-一條衚衕的時候,葉蓮子直瞪著眼睛對吳為說:「你就出生在那條衚衕裡。」
吳為回過頭去,對那條一閃而過的衚衕看了一眼。那條衚衕和北京所有的衚衕一樣,並沒有引起她更多的注意,還要等上幾十年,她才懂得珍惜那條一閃而過的衚衕。對於這次會面,吳為認為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尋找機會報復顧秋水,以回答他送給她的那份如何將她造就為一個奴才的培訓。
舊貨攤上擺著美國兵橄欖綠的棉猴、美製窗簾、舊傢俱、衣料、旗袍……這些東西的主人或已遠走高飛、歸無來期,留守的傭人便想發個小財;或是沒了生計,只好變賣這些東西維持日子。
顧秋水在一個地攤前站住,給葉蓮子買了一雙高跟舊皮靴,其中-只靴底已近磨穿,顧秋水說:「掌個掌兒,還能穿一陣兒。」吳為想:他是沒錢還是對付母親,還是欣賞那爛靴子的式樣?吳為到底有墨荷那個家族的血統,想逃離那個家族的趣味、傳統都不行。
葉蓮子卻高興得不得了。她不是高興得到一雙爛靴子,而是覺得顧秋水這一買,又買回了他們之間的舊關係。那雙爛靴子顯然讓葉蓮子愛不釋手,可就是不穿。不論多麼窮,她也穿不得這種來自舊貨攤上的爛靴子,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那一圓夫妻夢的企圖是越來越強了。
如果顧秋水知道這雙舊靴子竟帶來這樣的結果,肯定不買了。
葉蓮子把縫在棉襖裡的錢都掏了出來,對吳為說:「你爸上班去了,你帶媽媽到東安市場去一趟好嗎?」葉蓮子在東安市場買了案板、菜刀、漏勺、擀麵杖、鍋、碗、瓢、盆……一共花了二十多塊錢,幾乎傾盡所有,但她毫不心疼。她拿著鋼精鍋左看右看,對吳為說:「瞧,這樣的鍋做出來的飯怕也白出許多。」她們從沒用過這麼漂亮的鍋,她們用的是又黑支重的生鐵鍋。吳為看著那些炊具,想,她們那個破家,配使這些玩意兒嗎?
她們那個家好破啊!坑坑窪窪的土地,不論床腳或桌腳,都要用磚塊墊來墊去才能找平;兩條板凳搭上幾塊木板的破床;顧秋水當年丟下的那個舊皮箱就放置在一條長凳上;兩把舊凳子;兩張舊課皋;…張用來給葉蓮子備課改作業,一張用以擺放油、鹽、醬、醋、案板、碗盞……不過媽媽難得高興、難得花錢,而且一花這麼多。
吳為抱著那堆東西,眼睛卻瞟著一家家商店的櫥窗,在…家櫥窗裡,她看見了-把提琴,標價二十五元。吳為並不想學琴,但是她要讓顧秋水給她買這把琴。
十一二歲的吳為,她的報復、破壞是那樣幼稚,那樣低階,就為這個,她也盼望自己快快長大,相信對老顧的報復屆時也會隨著成熟起來。
回到住處,葉蓮子就把那些東西往顧秋水的屋子裡一放。吳為這才知道,二切是為了顧秋水。她聲色俱厲地大吼一聲:「媽!」
葉蓮子什麼也不說,只用一雙大眼睛期待地看著顧秋水。
事到如今,非攤牌不可了。顧秋水給葉蓮子沏了杯茶,端到她面前,說:「坐吧。」
她說:「我不能喝茶,一喝茶就睡不著了。」他看了看葉蓮子那雙大眼睛,的確是雙喝了茶就睡不著的大眼睛。一旦葉蓮子又宴吊在他脖子上,連她那雙漂亮的眼睛,顧秋水都恨得不能再恨。
顧秋水自己也非常奇怪,為什麼葉蓮子那又黏又沉的愛,只能激起他嗜血的渴望而不是愛的迴響?他真想像從前那樣踢她、踹她幾腳,罵她個狗血噴頭,把她往死裡揍,可他剛張嘴說到「有些話我不得不說……」就變成了歇斯底里的號啕大哭,倒好像吃了很多苦的是他而不是葉蓮子,今天終於有了一吐苦水的機會。
哭著哭著,顧秋水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而哭了。是想把一輩子的委屈在這一刻哭盡,還是哭他沒有值得回憶的過去?反正是越哭越痛。
葉蓮子從未見過顧秋水哭得這樣肝膽欲裂,以為患難夫妻,劫後重逢,難免想起過去種種不盡如人意之處,反倒勸慰起他來:「算了算了,都過去了,只要今後……」
哭歸哭,葉蓮子這個「只要今後」立刻讓顧秋水從對前半生的輓歌中驚醒,「我要說的是我對不起你們,我有罪,可是我再不能和你破鏡重圓了。求你饒了我,原諒我,和我離婚吧。你是個最好、最好的女人,可不是個讓男人愛的女人,要是咱們再生活在一起,我拯會恨你、揍你的。」
見顧秋水哭得這樣慘烈,葉蓮子心疼得張口結舌,話都不會說了。比起顧秋水肝膽欲裂的哭泣,自己受的那些苦算得了什麼!要是與她破鏡重圓竟使顧秋水痛苦如此,也就免了吧。
葉蓮子乾脆沒有了主意,沒有了自己,也忘記了自己到北京來幹什麼,手忙腳亂地說:「你要怎樣就怎樣吧。」
接著她就在顧秋水早已擬好的離婚協議書上籤了字,並且力求工整,因為簽字的手顫抖不已,她生怕簽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影響離婚協議書的效用。簽完字便覺大勢已去,葉蓮子提出:「我想明天就走,順便回老家看看。」
「多住幾天吧,還有好多地方沒去玩兒呢。」顧秋水此時的挽留誠心誠意。
就在葉蓮子簽字前的一秒鐘,顧秋水還覺得她是個死纏男人不放的賤女人,而一旦不再是他的妻子,便立刻覺得她是令人無比尊敬的、再不是讓他想踹幾腳的偉大女性。「不,不去了。」葉蓮子恍恍惚惚,自已是不是說了話,說的什麼,她都不清楚了。
第二天一上火車,她才突然醒了過來。這次真是一去不復返了,不是火車一去不復返,而是幾十年的舊夢,真正一乾二淨沒了牽掛。她覺著心裡很空。她愛過、守過的這個男人,從此與她毫無干係了,哪怕是他的酷虐、他的侮辱、他的狠毒,也與她毫無干係了。她痛哭起來。
吳為轉過臉去,既同情也氣恨葉蓮子沒有出息,她實在看不出這個猥瑣的男人有什麼值得愛的。她並不知道,幾十年後,自己也會對著胡秉宸複製眼下這一套。她又扭頭看了看行李架上的那把小提琴,心想,這遠遠不是她的報復。應該說顧秋水比胡秉宸行為方正。自他們離婚後,再也沒有招惹過葉蓮子,而是讓葉蓮子徹底死了心,安安靜靜走完她的後半生。
胡秉宸與吳為離婚後,卻不止一次鄭重其事地對吳為說:「凡是我曾經擁有的一切,任何男人都不能碰。」然後賊兮兮地笑著補充道,「特別那個關鍵部位,更是重中之重。」
吳為回說:「你以為我還是三十年前那隻向你搖尾巴的狗?」
胡秉宸從未領教過吳為這副無賴嘴臉,擔心她果然會將自己忘記,便想方設法將吳為從一個「下崗妻子」向情人的角色轉化。
鬧得白帆又要打上吳為的門。胡秉宸居然甚為得意地告訴吳為:「現在我連上廁所白帆都要在外面守著,到機關看檔案她也要跟著,不管我在機關裡待多久,她都坐在汽車裡等著……生怕我到你這裡來。」對於這場幾乎跨越半個世紀的「馬拉松戀愛」,吳為終於打掃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無情無意地對胡秉宸說:「我再也不會為你擔當任何責任,你應該把實情告訴白帆,不論幾十年前,還是這次你對她的叛變,哪次都不是我的責任。如果你還是沒有勇氣說出真相,她再打上我的門胡鬧,我就要打電話報警。」
對吳為雷厲風行的作風,胡秉宸深有體會,馬上用莫要「自取其辱」的古訓說服了白帆。
可胡秉宸還是三天兩頭來找吳為。為了讓他結束這種害人害己的胡鬧,吳為只好對他說:「請不要再來找我,我有男朋友了。」
「什麼?!你真是個無情無意的女人,這麼快就有男朋友了!」
「別客氣,沒有你快,跟我離婚不到一個月你就和白帆復婚了。」吳為為自己反應之機敏而歡欣鼓舞。人一旦走出迷途,真是要風風來,要雨雨去,這才是從必然王國到了自由王國。
「不行,我非去看你不可。」
「對不起,不方便。」
「為什麼?」「他隨時都會來看我。我不喜歡像你那樣,從來腳踩n只船。」「哪兒來的渾蛋?小心他騙你的錢。」
吳為放聲慘笑,本想說,胡秉宸,比錢更值錢的東西都被你騙得一乾二淨了,我還有什麼丟不起的呢?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直到現在她還是不忍把他剝得體無完膚,只輕描淡寫道:「我還有什麼值得騙的呢?」想想不甘,為了讓胡秉宸更不受用,又刻意描寫一番,「再說他比我有錢多了,我也從來沒有受到過男人這樣的呵護,真沒想到一生快要完了的時候還會遇到這樣一個男人……」
可誰能說與吳為離婚後的胡秉宸,對吳為沒有一點戀戀不捨的真情?而吳為的無情無意,不是由大愛而生的大恨?
當顧秋水的最後一任妻子,又通過葉蓮子替顧秋水求情,讓吳為帶著禪月去看望他的時候,吳為又是,-個「不!」
「他病了,也許……」
「不!」吳為的聲音更高了。她生氣,生葉蓮子的氣。顧秋水想怎樣葉蓮子就怎樣,是他老婆的時候為他活著,不是他老婆的時候還得為他活著。葉蓮子自己不恨那個狗男人倒也罷了,還不讓她恨。她卻不想想,自己比葉蓮子還不如——至少葉蓮子在當了顧秋水的老婆之後才開始為顧秋水活著,她呢,還沒有當胡秉宸老婆之前就為胡秉宸活著了。
她怎麼不先生生自己的氣!
在吳為與顧秋水的有數交往中,他們甚至可以說是做了朋友,可她始終沒有忘記報復他。在她找不著機會報復他的時候,他們就是朋友;一旦有了報復他的機會,絕不留情。
想著顧秋水躺在床上如何企盼不到她和禪月的情景,吳為竟也有了嗜血的快意,從這一點來說,她不愧是顧秋水的女兒。
在她發瘋前的絕望中,以為憑藉他們身上流著同的血脈,總可以在顧秋水那裡找到…‘點牽住她的力量,甚至為此到顧秋水居住的小城去了一趟。在二太太那個樓梯上就立志報復顧秋水的吳為,現在卻要到她的敵人那裡尋求一免瘋狂的救贖之道,可以想見這條救贖之道於她是多麼殘酷!可以想見瀕臨發瘋的吳為,她的絕望是怎樣的絕望!
但是他們仍像仇敵那樣不能對話,並且在他們最後的會面中,吳為終於找到報復顧秋水的、與手刃無異的辦法。
也可以說他們在最後一次會面中,同歸於盡了。不能完全說是顧秋水絕了她的退路,而是這個仇恨她從未釋懷,它們只好跟著地一起發瘋,一起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