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無字 張潔 第1頁,共2頁

1

那天早晨的霧很濃,朝陽也還沒有翻過塬頭,它從塬背後散放出來的光影也很懵懂。

半個多世紀前的霧不但很濃、很純粹,連太陽也和現在很不相同,一副清純的樣子,不像現在這樣勉為其難,愁眉苦臉,憂心忡忡。

那時的太陽、霧們、鳥兒們……天地間萬物和吳為的關係也比現在深刻。不像現在,不知是她拋棄了它們還是它們拋棄了她,總之是兩不相關。沒有充分燃燒的秫秸稈的溼氣,從每個黢黑的窯洞口澀澀地冒出,與濃稠的霧氣勾兌在一起,聚散在農家長滿衰草的窯頂上。

聚散在每孔窯口差不多都長著的那棵因為缺水,幾十年也長不大,因而就長得風姿綽約的松樹上。

聚散在不明白為什麼,老是長得委委屈屈的各種樹梢上。聚散在殘掛枝頭,卻為寒素的山坳勾勒出點點彩頭的柿子上……那時候的秋天也很冷,吳為的鼻頭和指尖讓寒氣夾得緊疼。莊稼茬兒上、樹上、灌木上、茅草上,已經掛霜,霜氣倒是很薄,毛乎乎的,哈口氣就融了。她一路走,一路惹是生非地對著路邊那掛霜的茅草哈氣。茅草上的霜氣,又順著她的嗓子湧進她的腔子,她的腔子裡也就掛上一層爽冽的霜氣。她仰起頭,亮著滿是霜氣的嗓子,對著四周的塬一聲聲喊唱。她的喊唱穿雲破霧,不知天高地厚地在天地間悠遊,然後仰著臉兒,靜待著塬返給她一個迴響。來了,來了,去了,去了……

四周的塬,卻沒有返給她一個清亮亮的回。向,而是一疊更遠一疊地把她的喊唱遞向無際,一任它漾開,消散。她停下腳步,辨析著這個越離越遠的回答。

不要說她那個只有十年資歷的腦子,就是一個聖明的腦子,恐怕也不能參悟塬的這個回答。

她正是揣著那個越走越遠的回答,來到粗約六人抱的老槐樹下,並在那棵老槐樹下,生髮出寫一本書韻痴願。

然後一抬頭,看到老槐樹上貼著一張黃表紙,上面用清揚俊逸、凌鋒力骨的柳體楷書寫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過路君子念三遍,一覺睡到大天光。

在閉塞的關中,倒有的是好寫家。自古以來那本就是藏龍臥虎的地方,傳說黃帝的史官、漢文字的創造者倉頡,就累死在離零孤村十五公里的岐山縣。可惜她那時還不知道岐山縣有個倉頡廟,不曾到那裡頂禮膜拜。

吳為的眼睛,像所有固執而又容易痴迷的人那樣,一把抓住那些柳公權體,把那陌生的囑託朗朗地念了三遍,相信那夜哭的孩子就此會有安靜的睡眠。

以後的以後,就像那個早上一樣,她確信自己的認真真能給他人一些什麼,也相信隨便哪一個人經過這裡,都會像她這樣認真地念上三遍。

這陌生的信賴,實實在在感動了她。一個不曾謀面、被困頓煩擾的陌生人,竟把這等解救的重任,委託給不相識的她以及其他不相識的人,並相信可以得到人們熱誠的幫助。

此外,還有一點惟恐不能勝任的不安,因為這張黃表紙,如此輕易、因而就無比沉重地把信賴交給瞭如她這樣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於是她的臉上便顯出一副無遮無攔而又心事重重的樣子,這種臉相就此留在她的臉上,風吹雨打也不曾蝕損。

這就是那天早上她經過老槐樹的時候發生的兩件事。

雖然她一生沒有皈依過任何宗教,然而她離開那棵老槐樹的時候,就像對什麼許下了諾言,知道從此以後是不可背叛的了。但不可背叛什麼,卻不很清楚。在她沒有發瘋之前,就常常似真似幻地懸浮在那棵華冠如蓋的老槐樹四周,特別是她深感困頓的時節。

她的記憶,取向確實有些特別。不像很多孩子的記憶,只包羅著兒時的童真,她卻操勞地記住一些不該由她記住的事物。許多對於一個孩子來說當初看似無可領會意義的場景,偏偏搶佔了她自兩歲到十歲的那個年齡段,甚至以後的生命空間。後來驗證,那些場景,樁樁件件,很有輕重。

好比說天津河南地(如今那個地段早巳埋葬在某棟高樓大廈的下面),那個窄長低窪的院子,她甚至能畫出那個院子的形狀和幾間小屋的佈局。

二太太家的樓梯;

夜半,水的呼嘯,風的嗚咽,乘風乘水斷續而至的哭聲;

葉蓮子的血;

柳州的橋;

陷入彌天大火;

一個兩歲的孩子,怎麼能懂得把對爾後一生最具本質意義的沉澱物,從生活的雜湯裡撈出?

2

自吳為在一九四八年這個秋天的早晨寫下那個句子後,發生了很多事。

也許她等的就是這些事情的發生。那時候,吳為還不認識這個「霾」字,把它念做「狸」。

可能她在一本不知該看還是不該看,更不知看懂還是沒看懂的書裡看到了這個字,並不知為什麼為這個字所動,錯以為那是一個和溼漉漉、冷颼颼、不清不楚的陰暗天氣,或一種她暫時還不明白,但已能感知、深不能測的朕兆有關。那一年,她十歲,小學四年級。

十歲的孩子還在讀四年級,應該算是超齡生。但不是因為留級,而是葉蓮子交不起學費,有一陣子,吳為不得不陪著失業的葉蓮子失學在家。吳為後來果然成為一名作家,但她決定要寫一部書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什麼是作家,她只是想寫一本書而已。

也不知道有一天她會成功,會從這個土坳坳走向世界的很多地方。

更不知道日後有一天她會陷在這個想法裡不能自拔,上帝給我們的本是一個全新的人;我們還給他的卻是一個殘缺不全、破爛不堪的皮囊和靈魂。而她這一生失去的何止是健康的體魄,結實的牙齒,烏黑的頭髮,沒有一絲褶皺的青春,潭水般的明澄心境,沒有啟過封也投有揭下過保護膜的靈魂……最慘痛的是她不得不面對「竟是東風喚不回」的葉蓮子。人們總是說,你還得到了許多。

她著三不著兩地回答:「什麼是人生最大的痛苦?既不是失戀,也不是失業、失敗、失學、窮困、飢餓、災荒、病痛……而是眼睜睜地看著生命一點點離開你摯愛的人,而你束手無策,迴天無力。」

有多少次她對著蒼天發誓,她寧願放棄一切所謂的成功,換回她失去的葉蓮子以及當初這個朝陽冉冉升起的早晨。

可世間哪有那樣便宜的事?

不過她寫下的那個句子,確有很多可以探討的關節。

她寫的是:「在一個陰霾的早晨,那女人坐在窗前向路上望著……」

那是一個女人。為什麼不是一個男人?

那是一個翹首以待的女人,而不是無牽無掛的閒適女人。

她企盼的是什麼?

她能如願以償抑或是不?

她將如何面對那不論如何的結果?

只有十歲的吳為,怎麼就知道這樣開篇?

她從小就是個沒心沒肺的孩子,渾然一片,隨心所欲,心神恍惚,不求上進……並且一生沒有長足的改進,直到住進精神病院之前,也還是這樣的一個老人。

也許正因為如此,十歲的她才不知深淺地想要寫一本書,並先行寫出這個句子。

3

也許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

發生這兩件事的前一天,辛老師在音樂課上教唱了一首關於母親的歌。下課之前他叫起吳為,讓她重唱一遍。歌詞是——

母親的光輝,

好比燦爛的旭日,

永遠地、永遠地照著我的身。母親的慈愛,

好比和煦的陽光,

永遠地、永遠地溫暖我的心。誰關心你的飢寒?

誰督促你的學業?

只有你偉大慈祥的母親。她永不感到疲勞,

她始終打起精神,

殷勤地期望你上進,

為你嚐盡了人世的苦辛。

她太疲勞了,

你不見她的額上,

已刻上一條條的皺紋?

世界上惟有有母親者,

是最幸福的人,

可是你怎樣報答母親的深思?

「唱得很好。」辛老師說。

吳為從小就顯出唱歌的天分,在所有的課程中她只喜歡音樂課,也就難怪她後來曾嫁給一個會唱兩句歌的人,並覺得自己是嫁給了音樂。教音樂的辛老師因此很喜歡她。

可是唱著,唱著,她突然號啕大哭起來,怎麼止也止不住,直哭到手腳冰涼,渾身抽搐。同學們和辛老師都嚇得不輕。大家以為是惡鬼附體,連香山慈幼院畢業的辛老師也無計可施。

對吳為這種沒心沒肺、喜歡曲譜的孩子來說,她那天在音樂課上的表現卻很離譜。

下課以後,辛老師把吳為在音樂課上發生的事告訴了葉蓮子。葉蓮子並沒有多想,那時人們對歇斯底里還沒有什麼認識,據說歇斯底里是後現代病。只是在吃晚飯的時候,葉蓮子問吳為:「今天上音樂課的時候,你怎麼了?」

吳為回答不出,她不知道她怎麼了,但聽了母親的問話之後,又大哭起來。

能不能說她後來的發瘋早有根基?

4

離開那棵粗約六人抱的老槐樹後,她遇到了同班同學于田,那個距零狐村不遠的火車站站長的兒子,髮色棕黃的英俊少年。很難揣度他為什麼要對吳為說,「你準備好了嗎?今天考地理。」

吳為說:「沒有。我就怕地理……」她沒有說下去,除了音樂,哪門功課她不怕?包括語文,作為一個未來的作家那必不可少的鋪墊。

于田說:「別怕,我知道考試題。」于田對吳為有沒有一點朦朧的感情,也就是所謂的初戀?不得而知。即便他對吳為有所愛戀,也僅限於這一次對地理考試題的洩露。

「你知道考題?」

「嘿嘿。趙老師對我爸爸說的,我爸爸又告訴了我。」英俊少年于田,就這樣交代出了地理趙老師。「哼!」剛剛唸了三遍「天皇皇,地皇皇」的吳為,一身正氣。儘管害怕地理考試,也沒有向于田探問地理考題的細目。

除了一聲不滿意「哼!」吳為沒有更多的想法。問題出在考試前那課間休息十分鐘。偏偏那個課間休息,她沒有去跳繩,而是待在教室裡臨時抱佛腳地翻看地理教科書,翻著翻著,突然心血來潮地對同學說:」趙老師不公平,他把考題告訴了一個人。」絲毫沒有領導同學造反的遠大志向,只不過對這件不公正的事發洩一下她的不滿。

可是她的心血來潮,煽動了所有用功或是不用功的同學。

十歲的吳為,哪裡是趙老師的對手?趙老師臨場改了考題,吳為不可避免地因造謠惑眾受到懲罰。

趙老師既不厲聲斥責也不吹鬍子瞪眼,只是讓她伸出手來。剛才還是義正嚴詞的吳為,頓失氣貫長虹的精氣神兒,看著那三尺長、一寸半寬、半寸厚的板子,傻了,連趙老師說的「伸手」是什麼意思都不明白了。每歷兩害相夾,她總盤算不清孰輕孰重,無法取捨。對著那樣一條板子,她的心智更加迷離,盤算不出伸手讓趙老師打還是不伸手讓趙老師打哪樣更好,最後算計著躲過伸手就是上上。

怕歸怕,卻沒有交代出于田,也許那時她就把「好漢做事好漢當」視為一種崇高的品德,聯絡到日後死活不肯出賣胡秉宸,總算一脈相承。既然她不乖乖地伸出手,也就怪不得趙老師掄起板子,往她身上抽。三尺長、一寸半寬、半寸厚的板子,一下下就抽在了吳為的身上。

而一個十歲女孩的身體又過於綿軟柔弱,趙老師的板子抽上去只能引起微弱的反彈。照她對趙老師的冒犯,如此微弱的迴響,太不飽滿、太不熱烈、太不足以消平心頭之恨,於是趙老師把板子揮舞得越來越急。

風華正茂的趙老師,正當其時地把一個年富力強的男人使不完的力氣,盡情傾瀉在那個只不過長了十年的小身子骨兒上。頭幾下板子抽下去的時候,吳為還能感到似一條條火焰躥過肋骨的灼痛,但她沒有喊疼電沒有呼救,雖然她的母親葉蓮子,作為這個學校的教師就在隔壁教室裡教課。起始她甚至聽見葉蓮子的聲音:「開啟你們的筆記本,照著我念的聽寫下面的句子……」

她不喊不叫,只是因為葉家女人不喊不叫的傳統,並非因為勇敢。而且她的膽子太小,幾下狠抽就讓她失去了神志,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感覺不到了。

乾脆說,那一會兒她瘋了,無知無覺了。她越是疼痛,雙臂越是違反常情地向上大張,讓她的兩肋更無遮攔地暴露在板子之下。隨著板子的抽打,又如暴風雪中的雪花,無聲無息地飄揚、旋轉,看上去很像後來流行一時的相當輕浮的舞姿。她的腦子是不是早有問題,這算不算後來發瘋的序曲?

同學們被這從未見識過的抽打驚呆了,即便最淘氣的男生也未曾領教過這樣的抽打。教室裡鴉雀無聲,只有板子一下下落在吳為軀體上那肅穆的聲響。

始作俑者于田更是坐立不安。沒有想到他一句賣弄或是討好的話,竟換來這樣一個結果,可他一時又不知怎樣才能阻止這緩慢的、與殘殺差不多的過程。最後他不得不尖聲喊了出來:「趙老師,你,你不能再打啦——」

趙老師這才驚愕地罷手。

火車站站長是校長麻將桌上的牌友,也是至交。可憐趙老師堂堂鬚眉,為了每學期的那張聘書,不得不低三下四地漏題,又惱羞成怒地從一個只成長了十年的小身子骨兒上,找回自己的尊嚴,也算一種填平補齊。

千真萬確,這是吳為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從男性那裡得到的呵護和關愛。

爾後每每想起這一點,吳為總覺得面子上很不好看,因為這呵護和關愛,不過採自一個沒有長大成人的「準男人」。她從小崇拜「騎土」,認為「騎士」最優良的品格就是保護自己的女人。可是除了這個小男孩的呵護和關愛,她再未有過如此的幸運。.由於這種「騎土」情結,日後在與男人的關係中,她只好自己出面;反串「騎士」這個角色。

這就是她有時為什麼會懷念那個叫做于田的男孩,特別在和她以血愛戀的胡秉宸結婚以後。

更猜想著,當於田長大成人、升格為男人之後,當他的女人受難時,還會不會挺身而出?

5

這場毒打的醜陋和早上在老槐樹下的經歷,天地懸殊。不過那不也是吳為的「自找’?

「自找」這一類事不但沒有從此杜絕,還會在吳為身上屢屢發生,就像胡秉宸後來常說的那樣:「活該,你所有的麻煩都是自找的。」的確如此。綜觀世上不斷被麻煩纏身的人,哪個不是自找?就連把吳為分析得頭頭是道的胡秉宸,他和吳為的一段姻緣不也是一個自找的大麻煩?可見趙老師的板子抽得還是不夠狠毒,還不足以將吳為那「自找」的惡習徹底摧毀。

淘氣的吳為,終於安靜下來,難得一動不能動、雙頰通紅地躺在了床上。

如果不是這樣,葉蓮子平時很難找到她,她總是從學校後的高坡翻出牆外,不知一天到晚從不停歇地在山野裡跑來跑去忙些什麼。逢到考試葉蓮子就發愁,為吳為的學習不好、考試不及格而哭泣。秦老師就勸慰道:「她還小呢,大了就好了。」

從塬上婉約穿過的珍珠泉,正是從這二處高坡進入丹陽觀,又從高坡下惟一的古柏足下繞過,再款款地流向荒觀之外。它不經意的流向,與這荒觀的正殿,還有觀後那和吳為重逢後即遭雷殛的老歪槐,恰好在一條中軸線上。

丹陽觀後這棵僅存的古柏,居然蔭翳出一片樹林的森然,更有巨蛇盤桓出沒於樹幹之間。上下課敲打的銅鐘,就懸掛在這棵古柏的一處枝椏上。

觀內早就斷絕了香火,如今已變做只配流難人用來苟且棲身的「野店」。當初定然不是這般這樣,它閎達偉闊的氣勢還在,正殿、側殿、山門,樣樣俱全,可它為什麼被人拋棄?

從古柏足下繞過的泉水,斷續吟唱著,似丹陽觀鼎盛時期道士們隨水而去的誦經聲,如今又隨這潺潺的泉水,一聲聲從遙遠閃回。葉蓮子又在無數個不眠的長夜,將它們一句句默記於心。

及至冬天,西北風從那古柏的樹梢中穿過,呼嘯出沁人魂魄的,隱喻著、敘述著萬世之劫的樂聲。

從那時起,吳為就喜歡上了颳風的日子。那冬日的、從丹陽觀古柏中穿過的西北風,把她還不會述說也永遠述說不出的她和葉蓮子的悽苦,替她們說了出來。那風,就是她們的語言,她們的哀歌,那風就是她。每當那泉水、那風之樂響起來的時候,小小的吳為,就感到若有所思、若有所悟、若有所依、若有所歸。她就在那泉聲、風聲中,慢慢長大……

逢到雨季,負載著萬千意緒的大雨,一旦撲落塬上,都會被塬化作泥濘,那化解的過程可不就暗示著一種慷慨的撫慰……也就難怪吳為以為水聲、雨聲、風聲,就是最美的樂聲。

葉蓮子把吳為肋骨上的板痕數了又數,就是數不清楚。它們黑紫、黑紫,一條摞一條地錯疊在吳為細瘦的前胸後背,讓她何從辨數?她也一遍又一遍於事無補地問道:「還疼不疼?」

此外,葉蓮子還有什麼可說?

再不就舉著一雙淚眼,向側立一旁的泥塑神胎默默祈禱:保佑我們這對流浪天涯的母女,保佑、保佑吳為平安無事吧!

她們剛剛流落丹陽觀並住進這間側殿的時候,半夜裡,常有勁風平地而起,長驅直人地推開插著門閂的兩扇殿門,不是推開一條窄縫,而是向左右兩邊徹底攤平。

天光隨之劈門而人,照亮一座座側立一旁的泥塑神胎,點亮他們凶神惡煞的雙目,一個個目光如炬地逼視著她和吳為,讓她們逃也無處逃、呼也呼不出地定在那一處安身立命的側殿裡。

那插著門閂的殿門何以自動開啟?讓她們好生驚懼;門扇在風中發出哐哐的聲響,似有許多人來來往往,出出人人。

更有塬的低嘯長吟,陰幽幽地傳送過來。

直到很久以後,他們才能兩不相關地各行其是。等到他們可以兩不相關、各行其是的時候,那平地而起的勁風也不再光顧,似與她們母女,已成莫逆。

吳為很疼,可是她搖搖頭,對守著自己的媽媽深情地笑了笑。

「不疼,就是喘氣的時候裡面不舒服。」她把眼睛垂下,瞟了瞟自己的小胸脯。這個從小就營養不良的肋骨上,本就沒有多少皮肉,就連那點不多的皮肉,似乎也讓趙老師的板子抽飛了。似乎被板子颳得一乾二淨的肋骨,就沒有一點遮擋、血糊拉拉地暴露在任人隨意蹂躪的狀態下。她本就細瘦的身坯,自趙老師抽打之後也好像變得更窄更瘦,腔子裡的每一個臟器,卻好像變得很大、很大,擠得裡面一點空隙不剩,只要輕輕一喘,肺部一個極輕微的收縮、起伏,就擠壓、脹迫得兩肋徹疼。葉蓮子脫去吳為身上的衣物,讓她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現在,再輕、再薄的衣物也會讓吳為感到壓痛。

吳為覺得暢快多了,她小心翼翼,一小口、一小口地喘息著。

葉蓮子說:「乖,你哭吧,哭吧,哭了就不疼了。」

雖則有「哭天天不應,哭地地不靈」那句老話,可是對一無所有、走投無路的人來說,哭泣還是他們惟一不需代價、老本兒就能得到的一點安慰。

可是幼年以及青少年時期的吳為不愛哭,不像後來,動不動就涕淚交流。

就是被人打成這個樣子,她也不哭不鬧,只是瞪著眼睛熬。就像每次得了重症,無醫無藥,靠的也是一個熬,從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又哭又鬧,倒讓葉蓮子分外心疼。

她只是握住葉蓮子放在她身旁的手,眼睛裡滿是與十歲年齡極不相稱的悲涼和疑惑。

與父親的眉眼相去很遠的趙老師,讓她想起遠在香港和桂林的日子,還有父親砸在她身上的烙鐵。烙鐵呼嘯、夾裹著鐵鏽味的風,砸在她的小肚子上,小肚子立刻鼓起一個又紫又紅的包,等到那些鼓包退色的時候,就有一種仁慈的癢覺。她伸出小手指,輕輕地撓著它,尤其坐在吹著風的樹陰下,真是一種消消停停的享受。

或是捉住她的兩條腿,像掄起一隻車輪,往地板上咚、咚地摔去。摔得她眼冒金星,不知道頭長在腳上,還是腳長在頭上。她不解的是她做錯了什麼。在父親面前,她絕對是個守規矩的模範兒童。不像她揭發趙老師漏題,總還有個捱打的理由。父親為什麼那樣恨她,打她?

如果說從父親那裡得到的有關男性暴力的體驗,還只是一個男人的問題,那麼趙老師的毒打,就可以使她對男性的暴力做一個總體的總結了。

葉蓮子誤以為吳為的悲涼和疑惑是創傷過重造成的痴呆。她自譴自責,怨恨自己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孩子,揪心地對吳為說:「媽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

吳為搖搖頭,說:「媽——」她實在不明白,葉蓮子的這個「對不起」,和她出生十年來也許算不得離奇的遭際,有什麼關係。

在這個十歲的悲涼和疑惑之後,她認定這個世界上,惟有葉蓮子身後,於她才是一個絕對安全的去處,並躲進這個只會哭泣的葉蓮子身後,從此再沒有,也不肯從葉蓮子的身後走出來了。

6

她們的困境,可從吳為六七歲時寫給顧秋水的一封信中,略見一二。

吳為用來寫信的那張紙,顯然不是從小學生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不是。她算是失學在家,從墨荷的父親,那個地主兼業餘獵人就傳下來的對知識的熱愛,到了葉蓮子這裡,是連一個小學生的學費也交不起了。吳為自然也就沒有一個小學生必備的筆記本。

那是從葉蓮子用來糊窗的紙上裁下來的一小塊黃麻紙。’抗戰勝利後的那個冬天就要來臨,葉蓮子不得不破費一點錢,把後牆上那漏風的窗戶糊上。後牆外,曾是張學良將軍衛隊營十分荒闊的操場。

從「工合」遣散出來的葉蓮子,又變成童年那個寄存在他人家裡的包裹,因為轉手又轉手,誰也不記得那包裹的主人了。可是為了一口飯吃,她只得拉下面皮,輾轉於關係中的關係,最後來到西安,投靠張學良將軍的姐姐張冠英老夫人。

建國巷裡,張學良將軍衛隊營的幾十間房子,自西安事變後已是人去樓空。

張老夫人想,空著也是空著。就把葉蓮子母女安排在大院盡西北角的一間營房裡。

除了張老夫人自己帶著孩子住在大院套著的小院裡,大院裡還住著近二十家隨張學良將軍一同來到西安的東北軍舊人。房租不收。那一間不交租金的房子,是張老夫人對她們最大的援助。

起始,張老夫人還在大院中辦有一個印染廠,畢業於立信會計學校的葉蓮子,還在那個印染廠勝任過會計的職務。

可是生長在遼闊的黑土地上,並跟隨家人過慣戎馬倥傯生活的張老夫人,卻無法在這方寸之地上輾轉騰挪,印染廠只好關張。葉蓮子在那個印染廠的工齡,以日而計。

一九四五年的張冠英老夫人,處境已經相當困難。

和葉蓮子可以說是同病相憐,丈夫有了別的女人,把她和孩子們拋棄了。

她不愧是張作霖的女兒,抄起一杆槍就瞄準了她的丈夫,她孩子們的爹。

那個腦後挽了個髻兒,身穿一件沒有腰身的直筒黑布旗袍,持著一杆長槍而不是手槍站在硬風地裡的女人,真是頂天立地。不過到底夫妻一場,還是給丈夫留了條後路,「我是一槍撂倒你還是你就此滾出家門,從此不再照面?」

丈夫決定從此不再照面。

幸虧孃家有錢,她把幾個孩子拉巴出來了。

東北軍自九一八事變進關後,不論職位高低,過的都是坐吃山空的典當日子。張學良將軍被蔣介石軟禁之後,連張冠英老夫人,也不得不靠變賣首飾度日。

當時西安泰豐菸草公司經理、西安大華紗廠廠長,沒少低價收購她的翡翠、珍珠,最後她剩下的可能就是一個琥珀菸嘴。

二小姐、三小姐用粗呢子做兩件大衣就算是好衣服了,整天吃的也是大醬拌茄子。

張冠英老夫人只能冬天是身黑布棉袍,夏天是件黑綢大褂。吳為那時經常出人張老夫人家,為張老夫人的幾個兒女唱歌跳舞,或跟著留聲機一起唱《松花江上》《漁光曲》,特別是葉蓮子最愛唱的《秋水伊人》,那歌詞和顧秋水的名字、葉蓮子的遭際不謀而合。有時,聽著聽著吳為咿咿呀呀、童聲童氣不著調的唱詞,她會澀澀地啞然一笑,這首歌可不就是為她而寫的?難怪一開始就對它情有獨鍾。吳為經常出入張家,還藏著一個對葉蓮子也不肯承認的目的,如果碰上開飯的時候,他們會賞她一頓飯吃,一頓可以吃飽的飯。更特別地為著「演出」後,那幾個姐妹兄弟獎勵她的幾個沙果或一個石榴。

好事的吳為,在張老夫人家還煽動了一次「革命」。

丫頭翠環是河南逃難過來的難民,家裡生活無著,她媽不得不給她插個草棍兒,打算把她賣了。

張老夫人雖則到了靠變賣首飾度日的地步,倒常讓廚子蒸一大堆饅頭,拿到大門外施捨逃難的人。翠環她媽在門外排隊領饅頭,一眼就看出張家的慈善,抽冷子鑽進大門,進門就下跪,央告張老夫人把翠環買下。翠環來到後,什麼也不多、什麼也不少地和大家一起吃著大醬拌茄子。

可是翠環的心很大。幾十年後,她用這個關係,讓女兒上了大學,又在女兒大學畢業後,用這個關係分配在張學良紀念館工作。可她根本不提「丫頭」這段事。

三小姐走的時候甚至還給翠環找了婆家,聘姑娘一樣把她聘了出去。

可是她太懶,二小姐只說了句讓她以後幹事勤快點,她就不樂意了。

然後就出了吳為鼓動她造反出逃的事。

翠環沒有出逃,她上哪兒逃?哪兒有這裡的日子好?她一不出逃,就把吳為鼓動她造反出逃的事稟報了張老夫人。張老夫人只問了吳為一句:「是你給翠環出的主意,讓她逃跑呀?」

吳為從小就愛幹這種「沒有抓住偷牛的,倒抓住了拔橛的」事。

即便葉蓮子再捨不得,顧秋水離開寶雞時不便帶走的皮鞋、西服等等,也只好一一進了當鋪。

那一件件衣物,都是她的所愛,她的一個念想,好像押著顧秋水的這些衣物,就押著一份團聚的希望,押著一份顧秋水回心轉意的可能。

當她不得不典當自己營造的這份前途、希望時,和自殺有什麼兩樣?

她站在當鋪高高的櫃檯下,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等有錢的時候再把它們贖回來。可是直到一九四九年全國解放,她也沒能把顧秋水的衣物贖回一件。

不過三小姐在西京招待所(相當於西安彼時的五星級飯店)舉行婚禮時,葉蓮子還是參加了那個婚禮。參加婚禮的差不多都是東北軍裡的舊人,儘管顧秋水已經不認她這個妻子,她也不能給顧秋水丟人。她體面地要了一輛人力車,夾著一隻裡面除了那筆車費,一分錢也不多、一分錢也不少的手袋,特地換上那件留待求職或應付「場面」的、鑲有深灰窄邊的淺灰旗袍,大襟上還別了一條雪白的手帕,到婚禮上去了。未來的女人吳為仰望著葉蓮子,開始瞭如何做一個優雅女人的基礎課。離開顧秋水以後,吳為一直跟著葉蓮子為一口飯而掙扎,從來沒有機會看到一個正式的葉蓮子。長大以後,她多次對葉蓮子說:「我真不明白,您怎麼會嫁給了老顧?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等到她們母女在那一間營房落下腳的時候,營房後的操場,已在日機轟炸下變成彈坑累累的荒地,零亂地註解著一個戰亂的時代,與沒膝的荒草,相輔相依成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景象。

據說夜深人靜的時刻,還有東北軍人的遊魂出沒其間。

荒地四周,散漫地長著一片片楊樹林。

楊樹是一種模稜兩可的樹,是看人眼色行事的樹,或是說善解人意的樹。人們歡樂的時候,它就在風中歡唱,一片片樹葉,拍著手兒似的嘩嘩響;人們憂傷的時候,它就在風中蕭瑟地唱起「梧桐夜雨」。

特別是晚秋,滿院秋蟲唧唧的時節,除了蕭瑟的「梧桐夜雨」,楊樹葉子還一陣陣刷刷落下,伴著吳為無憂無慮的酣聲,讓葉蓮子更難入睡。她又愁生活無著,又愁吳為還沒有冬天禦寒的棉衣,又愁沒錢讓吳為上學……一個人有那麼多的事情可愁悶。

其實不論哪個時代,人人都有很多可愁的事,但身邊至少還有幾個或一個商討主意的人。

她把吳為摟了又摟;把那床小薄被往吳為身上更緊地掖了掖。唉,吳為,吳為,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

長大又怎麼樣?長大後的吳為帶給葉蓮子的災難,比被顧秋水拋棄後的飢寒交迫、無依無靠,更加深重。所以葉蓮子在冬天到來之際,不得不破費一點錢,買些黃麻紙來糊後牆上那漏風的窗,吳為也才有可能從那糊窗紙上裁下一小塊,開始她平生的第一篇創作。

7

不知道吳為給她父親那封信,算不算她的第一篇創作?但那無疑是她課外作業之外的第一次作業。

她用一本書代替尺子比著,先用鉛筆在那一小塊不規格的黃麻紙上畫出一條條橫格,如果沒有那些橫格為依據,她不可能在一張無依無靠的紙上,寫出一行行整齊的字。她希望她的爸爸覺得她字寫得不錯,信也寫得不錯,那麼他也許會寄給她們一點錢,作為對她的獎勵,也許她就可以用那筆錢交學費。

她讀書很不用功,但是真到沒書可讀的時候,她就知道事情不妙,可能因為失學總是和沒飯吃聯絡在一起的緣故。

就算如今中學的繪圖課上,有了丁字尺的幫助,也不一定能把一條橫線畫得盡善盡美,何況一個只有幾歲、心浮氣躁的吳為?任憑她如何努力,也很難在一本書的比照下,將那些橫格畫得勻稱。而吳為那時的幾歲和現在孩子們的幾歲無法相比,那是貧瘠、沒有見識的幾歲。

那些橫格,大多一頭寬、一頭窄,還有一條橫線,因為她的鉛筆一滑,從她期望的走向上出溜出來,分出一個小岔兒。

不過她的確寫得非常整齊。

她拿起毛筆,用幼稚的筆跡寫著——爸爸:一年不見了,現在很是想念您,您現在好嗎?現在西安很冷,我還沒有棉衣穿,現在方阿姨給我一件衣服,媽媽現在正在給我改小。媽媽現在也找不到工作,我們現在沒有錢,所以我還沒有上學。您那裡冷嗎?您現在穿上棉衣了嗎?請常常來信。現在您的身體好嗎?請您寫信言明。我很好,媽媽問您現在好。女兒

民國三十三年

十一月十九日晚

她在信裡無的放矢地用了很多個「現在」,從這封信裡,實在看不出她有當作家的天分。

對於吳為這封精雕細刻的信,顧秋水的回信是——親愛的孩子:

你的信我收到了,鄒伯伯又回重慶去了,叫你媽給他去信,讓他給你們一點幫助。

爸爸

十二月二十七日

不多不少,連日期、標點符號在內,一共五十一個宇塊。吳為也沒有得到她預想中的獎勵。這樣比起來,胡秉宸和白帆的離婚,可以說是相當負責,相當有良心。對於白帆提出的任何要求,二話不講,簽字畫押。

由白帆起草的第一號檔案是——

一、現有住房在沒有更妥善的安排辦法之前,由白帆同志全部佔有,胡秉宸同志只可用樓下朝北一個小間。子女原住室不變,客廳、飯廳為公用。待住房問題有了妥善的安排,經雙方協商後另行解決。二、家中所有用具,除子女已有的外,無論何時分用,均由白帆同志首先選擇,所餘部分由胡秉宸同志使用。

三、白帆同志的保姆費,由胡秉宸同志永久負擔,並從他月工資收入中抽出百分之二十,補貼白帆同志的生活。在住房尚未妥善解決之前,房租水電等一應費用,也由胡秉宸同志負擔。

以上所有費用,由胡秉宸同志的秘書代領,後交白帆同志安排使用。

此外附有信件一封——親愛的同志,我珍愛的丈夫:可能以後就該稱呼「前」丈夫了?至少允許我現在,再從心底發出一次這樣的呼叫吧。往日的愛情,已經永遠消逝,幸福的回憶,像夢一樣留在我心頭。你的笑容和美麗的眼睛,帶給我幸福並照亮我青春的生命。但是幸福不長久,歡樂變憂愁,那甜蜜的愛情從此就永遠離開我,在我心裡只留下痛苦,啊,我獨自悲傷地嘆息。

上面是一首小夜曲,也唱出了我的心情,錄以獻你。

我為什麼失去了愛情,失去了你?那是一個複雜而又曲折的故事。

回憶過去四十年,解放前我們相處得不好,原因和責任雙方都有,明人何須細說。當然你不曾虐待我,正如西方紳士還總是為婦女讓座那樣蠻有教養。

然而解放後,我們的感情卻是好的。所以我仍然相信,既失去,又沒有完全失去你。眼下近在咫尺,卻如隔關山萬重;日後誰又知道呢?電許萬重關山從頭越,一切從零又開始。

誰說時光不能倒轉?不,冬去春來、週而復始本是規律,而決定的因素是:你不是那樣忘情的、無情的人。而你,留給我那麼多美好的回憶……

當然,也許這只是囈語,那就博你一粲。

白帆

他們二人在處理離婚案的務實精神以及浪漫情懷的表述方面,那種一刀下去,既保持了切割面光潔度的高係數,又使務實和浪漫精神兩相得彰的行為方式,不但在他們那一代人中間,即便在現代人中間也算思想超前。退一萬步說,即便沒有這份檔案,白帆還有婦女兒童權益保障委員會的保護,強制胡秉宸執行他應負的責任。即便沒有婦女兒童權益保障委員會,白帆自己還有老革命的資格,那資格也會使她有一份豐厚的生活保障。

顧秋水既沒有胡秉宸的責任和良心,葉蓮子也沒有能力寫這樣一份旱澇保收的檔案,更沒有一個婦女權益保障委員會來保障葉蓮子最基本的生存。

她只好兩眼一抹黑地闖日子,直到一九四九年全國解放以後才算翻了身。

誠如白帆預言的那樣,胡秉宸果然和她萬重關山從頭越,一切從零又開始。

到底是時光倒流,還是白帆對胡秉宸的瞭解終究比以研究人為職業的作家吳為深刻?不得而知。他們是否知道,世界上從沒有過一個重新開始的零,與原來的那個零分毫不差。

在處理這些問題上,比他們年輕二十多歲,對創作的細節無比重視、珍愛的吳為,卻對生活中的一應細節。缺乏感覺。她終究不得不同意離婚之後,在給胡秉宸的信中這樣寫到——親愛的秉宸:

你好,七月九號來信早巳收到,事到如今,我同意你離婚的決定。

因種種原因,我近期不可能回國,所以你我離婚的一應手續、辦理時間,勞你運作,如果需要我做什麼,請來信。

我們之間不存在財產糾紛,已在你處的東西完全歸你所有。千萬,千萬!我只希望得到幾件有關我母親的紀念品:

一、她過去經常躺在上面睡覺的長沙發(在我們的臥室裡放著);

二、三十年前她親手買的一個兩層小書櫃,咖啡色帶玻璃拉門的,在保姆的房間裡放著。還有保姆房間裡那個放衣服的木櫃和放在你書房裡的白色矮方桌,是我和母親生活由難時期的紀念。

至於我寫的書,如果你願意留就留下,如果不需要就給我。

我的照片和國外的評論資料請還給我。對別人沒什麼用,對我還有些用。

就是這些。

吳為

儘管胡秉宸立過遺囑,各存一份在秘書和吳為手中,吳為也永遠不可能為一根雞毛與他討論如許——

我長期身為國家公務人員,每月工資作為日常生活費用,並無積蓄。量人為出,也無債務。過去家中一些傢俱雜物,在八五年離婚時,已全部留給前妻,隻身出走,現時的所有傢俱等物,全都是我妻吳為用她的稿費買的。我死後,其全部所有權屬於我妻,任何人不得異議。按制度應由配偶繼續居住的房屋,也由我妻吳為繼續居住。

胡秉宸

8

抗戰勝利的那一天,葉蓮子像萬眾一樣歡騰,以為國家有了救,她也有了救。以抗日為己任的顧秋水,自然也就沒有什麼可抗,他們夫妻終於可以團聚,便準備著到天津再次上演一齣(千里尋夫》,就像那年貿然到香港,上演那出《千里尋夫》一樣。一般來說,男人比女人較多理智,也更善於總結經驗,顧秋水從來沒有忘記過葉蓮子到香港上演的那一齣《千里尋夫》。寶雞一別,音信全無的顧秋水,於抗戰勝利不久搶先來了一封信,並在寶雞之別後,第一次給葉蓮子寄了五塊錢。這區區五塊錢,使顧秋水在葉蓮子心中樹立起更加美好的形象,尋夫熱情也更加高漲。

低頭接著再看顧秋水的信,滿紙千難萬苦——蓮子:

鄒可仁已由北平來津,見面以後,對我非常冷淡,他說從未給你寄過錢,至於今後怎樣辦,是否會寄些錢給你,他也沒有表示。總之,仰人鼻息,誠屬沒出息的事。

我們的「事」也非常地渺茫,更沒有什麼把握,看來也沒有什麼好辦法,不過是往前瞎摸。我是隨著人家幹「事」,人家要是不愛幹,我也就完了。我現在很灰心,最後恐怕白扯一回。而且我愛幹不幹,人家又何必一定給咱們錢用呢?這完全是個人情願的事,我們也沒有向人家要錢的權利。

至於你失業在家,沒錢吃飯的事,我也沒有辦法。我們到處要飯吃,到處丟人丟臉,我常覺得活著已是多餘了。早先同你再三講,你總不開竅,等到走上死路的時候,就晚了。

誰讓你死心眼兒,死死地纏住我!把我纏死你也好不了。你不想另求活路,只好兩人一齊死。咱們就泡吧,你也許解恨,我也不想好了!

你的思想太舊,太頑固不化,讓你自逃生路你偏不幹,現在我可顧不了你了,過幾天看看不行,我只好同要飯花子一起要飯吃了。

為了養大孩子並給她以教育,你應當犧牲自己,就當我死了。託你那個姓方的女朋友或其他什麼人,給你介紹個男人,最好是小有資產的商人結婚,不但你可以得救,孩子也會有個較好的環境。她剛剛到這個世界上來,該得到一份她應有的幸福,為什麼叫她和我們一起受苦,和我們-樣一輩子做個窮苦的人?

你不要再盼著我們還會相逢,我要遠走高飛了,哪兒死哪兒埋。你趕快帶著孩子找生路要緊,以後我不會再寫信給你了。永別了。

顧秋水

身陷洪荒才有的那種天地倒換的大傾斜、大裂變,陡然降臨,不論望不到邊的茅地,還是望不到邊的森林,頃刻間就被這裂變吞沒,再也看不到一絲生命的顏色。

迷亂中,葉蓮子伸出手在腿上抓撓著,本能地想要抓住一些什麼,可她想抓住的那些東西,反倒從她的指縫中間滑瀉而去,她甚至感到它們在指間的流動。

那麼吳為出生以來的不幸呢?從顧秋水的信來看,也全是葉蓮子不開竅,不肯再嫁一個「小有資產的商人」造成的。

隨著生活的有著有落,葉蓮子已經不再抓撓她的腿。可在玩笑的尷尬中,這種已經隱退得很深的毛病,還會不覺地重現。

禪月一看葉蓮子開始抓撓腿,就說:「得,姥姥又沒轍了。」卻不知葉蓮子這種毛病從何而來。

她難道沒有自食其力、自謀生路嗎?顧秋水北平一別,一個大子兒也沒留下,四年光陰是怎麼過來的?為了省錢,一個冬季她連白菜也沒有吃過一棵——白菜呀,又不是雞鴨魚肉!後來更是到包家當了女傭。

寶雞一別,「工合」遣散。在不論怎樣向顧秋水求救、呼籲,他都置之不理的日子裡,吳為記得一次又一次跟著葉蓮子到有錢有勢的人家,乞討一份工作的自輕自賤。

其中一次,更是此生難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