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無字 張潔 第2頁,共2頁

當她們毫無防範、推開那扇詩書人家的大門時,連定神的瞬間也不曾舍給她們,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塌了一扇牆似的,帶著噬血動物的腥氣,撲壓上來。

那隻揚著前爪站立起來的狼狗,比葉蓮子還高出半個頭。葉蓮子轉身把吳為摟在懷裡,用她的身體和手裡那隻棕色木提手、赭石色嗶嘰布料、沒有肩帶的手袋,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地左擋右攔。

那隻為她們立過如此功勞的手袋,也就這樣活靈活現、一絲不走樣地,不只烙在吳為的眼睛上,也烙在了她的心上。

主人雖然喝退了那隻狼狗,但葉蓮子的臉還是被它的爪子抓破了,她那件深藍夾紫紅細條的棉布旗袍下襬,也被撕裂了。

愛哭的葉蓮子,卻沒敢在主人眼前掉淚,嗓子嚇得像是劈了岔,嘴裡還不停地讚美著主人的狗:「真是——真是隻好狗,好狗!」

等她們進了闊大的客廳,葉蓮子側身在椅子上坐下,吳為也依在葉蓮子的膝頭之後,她才發觀,對主人的狗讚不絕口的葉蓮子出了問題。她胸口裡的氣兒,像是卡在了什麼地方。或好不容易衝了出來,「咕湧」一下頂在吳為的後背上;或憋在那裡,猶猶豫豫析出一縷盪盪悠悠的煙魂,隨風化去……總而言之,她撥出來的氣像是拐了幾遭彎,才從嚇得擰了個兒的氣管裡,頗費周折、頗為艱難地掙扎出來。可是主人並沒有因為葉蓮子臉上的傷、撕裂的旗袍或是對狗的讚美,給她一份工作。雖然被狗這樣咬過,吳為卻並不記恨狗們。她長大之後,更覺得那不是狗的過錯。難道不正是人把一個個遺世獨立、桀驁不馴、茹毛啖血的狼,馴化為依附於人的狗?

它們一旦被人馴化,就成為人們最忠實的奴僕,或像有些人說的「奴才」。也許在實際意義上,奴僕和奴才沒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但吳為寧願說是奴僕,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她的虛榮。哪怕是一隻毫無戰鬥能力的哈巴狗,在不速之客造訪或闖入時,也要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地一面汪汪不已,一面膽怯地後退著。可真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刻,它們會忠心耿耿地為主人獻出它們的一切,乃至生命,正所謂「誓死捍衛」。

如若一時走了眼,錯把主人的朋友當成居心不良的入侵者,還會受到主人的申斥,或更有甚之地被踢上一腳,根本不考慮它們的自尊,讓它們在人前丟盡臉面。可它們並不記恨也不計較或是說沒臉沒皮,下次照舊恪盡職守。可是狗們反倒不如做狼的時候那樣受到人的敬畏了。

而它要求於人的,不過一杯殘羹剩飯,一根讓人剔盡精華的骨頭……

對狗的惡意可能古已有之,她時常在國人的言談話語中,聽到對狗的攻詰,如「狗孃養的」,「狗雜種」,「狗咬呂洞賓,不識好心人」,「惶惶然如喪家之犬」,「狗仗人勢」,「瘋狗」,「夾尾巴狗」,「狼心狗肺」,「狗日的」等等,等等。

這是否因為它們已經淪為奴才的緣故?

吳為一生都對「奴才」特別敏感,也拒絕再做一個「奴才」,可事實上,奴性已滲入她的骨髓——慘就慘在這裡。

所幸狗是不懂人話的,如果懂得人話,它們該有多麼傷心。

它們也許會想,還不如當初做條人見人怕的狼——這不過是她的,也就是自以為比狗高尚的人的猜想。狗們是不會生出這等陰暗心理的。

後來她甚至養過一隻狗,從此知道只有狗才是她最忠實的朋友。

在她強顏歡笑不肯言說自己悽慘的孤獨時況,一回頭,那狗卻在巴巴地望著她,潮溼的眼睛裡含著一汪比人的眼淚更值得珍惜的狗淚。

-只有它才能看出,她不過是勉力地讓他人,更讓自己相信她的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她喜歡在晚間,在昏暗的街燈下游走,像一隻無家可歸的野狗,在這一棵樹下嗅嗅,又在那一處牆角嗅嗅那樣,沒有必要,電沒有目的地東遛遛,更沒有必要,也更沒有目的地西看看。那時誰也認不出她就是那名揚四海,或臭名昭著的吳為。

只有那隻狗跟在她的後面,憂心地守護著她……

不過這時她還怕什麼呢?根本不看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橫衝直撞地走過去,巴不得一輛汽車把她軋死才好。

當她困難到了極點,知道事實上沒有——個人可以幫助她的時候,只有它會走過來,對她搖搖尾巴,默默守著她坐下。那真是一份最不必說「謝謝」、最不用回報的慰藉。

她不再光輝燦爛,人們也都漸漸地忘記了她——這和世態炎涼無關,只不過因為她不再閃光並隱人黑暗,而過眼的事物又多得讓人眼花繚亂,哪雙眼睛還會在黑暗中流連?而她差不多吃光當盡……惟有一隻狗,寧肯和她守著一缽清水也絕不改換門庭。她就是它的家,它也是她的家,對不對?

相信在她彌留之際,也只有一隻狗才會守在她身旁,固執地以為或是盼望她還有活的希望。等到她化為灰燼而又沒有人會保留她的骨灰時,它只好滿世界跑著,去尋找她已無處可尋的氣息,甚至窮盡它的餘生。

只有一隻狗才會覺得,失去了她也就失去了它的家。除它,還有誰會覺得因她化作飛灰,他們失去了丁點的什麼?

她以生命愛過的胡秉宸,能為她掉一滴淚嗎?

9

葉蓮子只能憋著一肚子委屈自責自譴,怨恨自己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孩子,揪心地對吳為說:「媽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廠也不敢找趙老師問一句:「你怎麼能這樣打一個小孩子?」她不能,也不敢。她本來就是這個學校的「黑人」,就像現在那些沒有戶口的人。就連這個「黑人」的位置也朝不保夕。教師名冊上並沒有她的名字,而是另一個已經遠走高飛的教師的名字。

這份工作是廖瑞鴻幫她找的。

朱校長請她出示畢業文憑。

她根本就沒念過中學,除了一張立信會計學校的畢業證書,哪兒來一張中學畢業文憑?

她的教學本領,全是從香港撤退到柳州以後逼出來的。連她那張立信會計學校的畢業證書也是逼出來的,為此她還得感謝那個香港女人阿蘇和她的丈夫顧秋水。

老實本分的廖瑞鴻,卻能為她說出一番滴水不漏的話:「這麼多年的顛沛流離,中國人丟失的何止是一張畢業證書,就是金銀細軟還不是照樣散失殆盡?」

葉蓮子不笨,對這句話心領神會,但是要她撒謊說自己中學畢業,於她是太難、太難了。想到失業已久,不要說吳為的學費交不起,馬上還要面臨乞討……她只好狠下心來,丟掉廉恥,硬著頭皮對朱校長說,「我所有的東西,都在逃難中丟失了。」

說是南京大學經濟系畢業的朱校長,他那個畢業證書也不過是花錢買的。

對於葉蓮子的回答,朱校長自然心領神會,便說:「既然我們不能證明什麼,也不能否認什麼,那就只好委屈你頂替那位教師的名字,做一名代課教師。代課教師的工資嘛,按正式教師的一半兒付發。」

葉蓮子在心裡快速地盤算著:一袋面,兩塊錢;一百個雞蛋,一塊錢;一斤香油五毛錢……且不說雞蛋和香油,十塊錢可以買五袋面,有這五袋面,就不用發愁她們孃兒倆可能捱餓或是討乞了。

至於另一半工資的下落,非朱校長不能回答。作為一個「黑人」,不但葉蓮子不能享受其他教師應有的待遇,連吳為也變成了「黑孩子」,不能像其他教師的孩子那樣和父母一起吃教師的伙食,只能和學生一起,天天吃鹽水青菜。

其實教師的伙食有什麼好?不過是豆腐或是黃豆芽。可是葉蓮子那母親的心,在豆腐和黃豆芽一上桌的時候,就開始碎了。她的胃不好,可能和老是就著眼淚,吃那不好消化的豆腐和黃豆芽有關。經過西安的飢餓,吳為不覺得鹽水青菜有什麼不好,至少她可以吃飽飯了,而且想吃幾碗就吃幾碗,她實在太滿足了。所以在從幼女向少女的轉型時期,吳為吃了一個大肚子,她的身材從來沒有苗條過,可能和那時的渾吃有關。就是這樣,李老師還在不斷找葉蓮子的岔子。

昨天她在常識課上對學生講:「土豆是茄科植物。」

卻被李老師當做笑柄,在教師辦公室對眾人說:「你們聽聽,葉老師對學生說土豆是茄科植物,哈——哈——哈哈——」

土豆難道不是茄科植物而是薔薇科,或是據說可以令人忘憂解愁的萱草百合科植物?李老師一哈哈,葉蓮子就發毛,連非常肯定的土豆是茄科植物也變得不那麼肯定了。李老師畢業於香山慈幼院,背景也很牢靠,不像她,既沒有背景也沒有一張中學畢業文憑。

而且她還沒有接到下學期的聘書;那間除了架在凳子上的一副木板什麼也沒有的小屋,本來就不熱鬧。

而那獨一無二的木板上,再躺上一個如此年幼就ob不聲不響忍著一頓毒打之痛的吳為,一旁再坐著一個只會握著吳為的手,可憐巴巴空熬一份愁苦、焦慮的葉蓮子,那屋子就安靜得簡直能聽見葉蓮子的心,被孤苦無助揪了一把又一把的聲響。

這時有人敲門。葉蓮子以為是秦老師,她現在多麼需要一句即便什麼實惠也帶不來的同情話。

但不是。

秦老師正行走在朱校長和趙老師之間。他對朱校長說:「你用誰不是用?你要是解聘葉老師,她們母女就得上街討飯去。」

對秦老師,朱校長總是懼著三分。

這可能因為秦老師有過-個空軍土官生的資歷。可是沒等他從那個空軍土官生成為一名正式空軍,就因在一次籃球賽上折斷腿而退役。

不過這個資歷,在那個時代還是很受人仰慕。特別秦老師為人方正,在同仁中很有威望。

他又對趙老師說:「她們母女二人本來就那麼可憐,我們雖然不能給她們什麼幫助,可也不能殘害她們。那孩於是淘氣,不過也不能這麼打。她才幾歲,禁得起這樣打嗎?有什麼問題可以和她母親說,不要這樣打孩子。這個社會本來就不公平,我們作為一個男子漢,總不能做這個社會的幫兇吧?」敲門的是校工馬文忠,他來向葉蓮子借錢。他常常向這個教師中最為窮困的葉蓮子借錢,葉蓮子也從不指望馬文忠借去的錢能有回來的那一天。

就像吳為將「犯有男女關係的錯誤」自行坦白後,特別在「文化大革命」中,一位貧農出身的革命派,總是向沒錢的吳為借錢而且從來不還的情況一樣。真是「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

已近期末,葉蓮子不得不傾盡一學期來從牙縫裡摳下的錢,給校長的太太買了幾瓶蝶霜,希望這幾瓶蝶霜能讓校長太太影響校長,給她一份下學期的聘書。蝶霜在化妝品中算是國產名牌,地位相當於現在的大寶。

更加一貧如洗的葉蓮子,這次無論如何拿不出錢「借」給馬文忠了。

可她知道,這個所謂的校工,是萬萬得罪不起的。不然她那幾瓶蝶霜,也就等於白送。

馬文忠肩負著校長的重任,每天下塬給學生和教師伙房採購,順便為校長太太效勞。校長太太的菜金也好,油鹽醬醋茶也好,順理成章地就在在校師生的伙食費裡開銷。至於馬文忠自己,也會從中得到不少實惠,使學生和教師的伙食壞上加壞。

她可以被解僱,馬文忠卻是不可以解僱的。馬文忠是「二校長」。

她不得不把于思萬縷的牽掛,從吳為的傷痛上拉出,挖空腦袋搜尋,還有哪些東西可以拿出來頂替馬文忠的這筆借款,讓他滿意而去。

想來想去,只有顧秋水在珍珠港事件後冒死潛回香港,替鄒可仁取回丟失在香港的財物時,順便從鄒太太箱子裡給她留下的一件大衣。顧秋水雖已離開舊軍隊多年,終究難改兵痞積習。顧秋水想,他不能白白給鄒家賣命,這件大衣就算他們對他應有的回報。那件大衣顏色深藍,領子似荷葉淺曲,鑲有同色細皮窄邊,腰處收身,長及腳踝。雖然舊得深藍裡泛出了紫光,但風韻猶存,是她冬天惟一的禦寒衣服。

她不好意思地揉搓著那件大衣,好像借錢的是她而不是馬文忠,囁嚅著說:「真對不起,一時拿不出錢……真是再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了,這件大衣還可以當點兒錢,等我以後有了錢肯定給你。」馬文忠提出借錢時還有點惡笑的臉,馬上拉了下來,他覺得這個看起來老實的葉蓮子生生不給他面子。可他也不能掀開她的箱子搜查,只好扯過那件大衣,說:「我要不是急著等錢用,也不會張這個口,好吧,大衣我先拿去,錢的事兒以後再說。」

這件大衣像馬文忠向葉蓮子「借」過的錢一樣,從此銷聲匿跡。

這裡不得不對cladnet,也就是豎笛,也叫做單簧管或是黑管那個樂器,作一點贅述。

與其他木管樂器的發音完全不同,它能使八度上的泛音不只在八度上,而是在十二度上發生,是木管樂器中效能最高的樂器,即便比它音域廣闊的樂器,也不能比它發出更好的效果,尤其在控制漸強或是漸弱的時候。

而降b調的移調單簧管——也許稱它為「黑管」更符合以下行文的聽覺效果——它的音域可以從低音譜表第三線的d音開始,吹奏三個半的音程。

特別是它的低音部分,音色消沉、悠遠、遼闊而神秘,中部音色優美而灑脫,高音部分尖銳而狂野。所以在管絃樂器中,它的表現力最為自由豐富。當葉蓮子如蕭蕭落木在塬上飄零的時候,當零孤村的日子,於葉蓮子不過是一陣又一陣黃風,掀起一層黃土掩蓋另一層黃土的無窮反覆,她就是這樣一支在低音區徘徊不已的黑管。像一支配置失衡的交響樂,這支循規蹈矩的黑管,在低音區實在敘述得太多、太久,為什麼它就不能從各路樂器慢板沉滯的敘述、鋪墊中,突兀而錐心地掙扎出來,給它們來一個finalt,飛揚、飛昇、縈繞,最後不是消散而是凝固在蒼穹,只留下定音鼓,在那個廣下面,為她的堅忍一下下叩擊出行文的重點?

有什麼能像那個的不甘、籲求和尖嘯那樣,為不會呼救的葉蓮子,喊出她的無助?!

這件窮葉蓮子所有的大衣,卻使馬文忠感到深受愚弄。而秦老師的義正詞嚴,對趙老師如風過耳,對吳為的那頓毒打,仍然不足以消解他的心頭之恨。這兩個小男人,雙管齊下到朱校長那裡連告狀都算不得,而是說了不少這個女人的「小話」。自然是「寡婦門前是非多」的小話。

他們的小話,不能說事出無因。

顧秋水把葉蓮子扔在寶雞「工合」以後,陸先生的確給了葉蓮子母女一口飯吃,可是生活上的很多瑣碎,還得靠葉蓮子自己解決,比如說挑水。東北女人似乎,都沒有受過肩挑的訓練,還有劈柴,諸如此類。住在隔壁單身宿舍的廖瑞鴻,身強力壯、為人和善,在吳為還沒有足夠的力量擔負起這些任務之前,常常幫助葉蓮子買糧、買柴、擔水。

對於葉蓮子,廖瑞鴻知道的並不很多,只聽說她的丈夫把她們扔了。

「工合」的待遇本來就差,可以說是寶雞所有機關中待遇最差的一個。他一個人生活就很難維持,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就更難了。

她看上去總是鬱鬱不樂,永遠穿著一件陰丹士林布的旗袍,雖衣著樸素,但莊重大方,容貌氣度雍容不俗,看得出很有教養。多年以後,「工合」舊人也許忘記了葉蓮子這個名字,卻依稀記得那個穿著陰丹士林布旗袍的女人和她的音容笑貌。

「工合」的活動,葉蓮子參加是參加的,看上去卻很勉強。她也可以不去,可能又擔心不去會讓賞了她一口飯吃的陸先生不高興。

偶爾可在閱覽室見到她,翻翻書籍或雜誌,廖瑞鴻瞟過她手裡的讀物,不過是《工合月刊》《工合通訊》,或是小說《安娜·卡列尼娜》。

有時開晚會、舞會,葉蓮子也帶著孩子在旁邊站站或是坐坐,自己卻從不唱不跳。廖瑞鴻對這個不言不語的女人,充滿莫名的同情,寶雞又只有一條街,就是不想碰見,也會在街上常常碰見。有次到西城關的飯鋪下小館,在那小館的樓上,他看見葉蓮子帶著吳為「下館子」。她們要了一碗羊肉泡饃,就擺在吳為的面前。吳為吃得鼻涕交流,看得出那孩子久已不食肉味,可一旦在碗裡看到一塊肉,總是大呼小叫地說:「媽媽,媽媽,肉,肉。你吃,你吃呀廠夾著那塊肉就往葉蓮子的嘴裡塞。

葉蓮子一邊躲閃,一邊靜靜地說:「小心,別掉在地上……你吃吧,媽媽吃飽了。」

他站在她們背後看了很久,最後忍不住走過去說:「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葉蓮子這才看見他,溫婉地笑著說:「您請。」

她笑是笑著,可是她的笑裡全是拒絕。

誰見了這拒絕也會明白,這個女人到了山窮水盡、難以活下去的地步。

她自己可能也知道人人都明白她的山窮水盡,又懂得不能向任何人求救,於是不管見了誰,就先硬硬地隔離起一道退避三舍的警戒和絕不求援的樊籬。

又因這山窮水盡,有一份自慚形穢的畏縮。由於自尊自愛,這份畏縮又被千辛萬苦地包裹著。

廖瑞鴻要了一碗紅燒肉和一盤雪裡蕻炒肉絲,這對窮困的他也是不小的破費,對吳為說:「吃吧。」

葉蓮子推謝著:「您自己用吧,她吃飽了。」

吳為卻不懂事地分辯著:「我沒吃飽。我能吃二點兒嗎,媽媽?」

還沒等葉蓮子回答,廖瑞鴻就代她說道:「當然,媽媽同意你再吃一點兒。」看著吳為狼吞虎嚥的吃相,葉蓮子調過臉去。

好在油燈很暗。

可是吳為偏偏還嚷著:「媽媽,你吃呀,你快吃,你怎麼不吃呢?這肉可好吃了——哎喲,可好吃啦——」她一邊說,一邊在凳子上扭來扭去,不知怎樣才能表達她的驚喜。

出生伊始,除了苦難,吳為幾乎沒有經歷過如此的鋪張:那窄小的、沒有上過油漆的松木樓梯,那懸在一根梁木上的暗色油燈,那張小八仙桌,那碗羊肉泡饃,還有那碗紅燒肉和點綴著幾根鮮紅辣椒絲的雪裡蕻炒肉絲,特別是那幾根鮮紅、醒目的辣椒絲,如此旗幟鮮明地安慰著她飢餓的肚子和心靈。噢——還有那個小飯館的氣味……在她並不久遠的生命之旅中,簡直具有開篇的意義。

不過回到家裡,她就開始胃疼,並拉起了肚子。

何況廖瑞鴻和她們還是鄰居。日本飛機場就在不算很遠的運城,說來就來,每當警報響起來的時候,他還常常陪著她們一起跑防空洞。

於是他的同情就有些變質。如果他在籃球場上投進一個球,而恰好葉蓮子就站在球場邊的話,他就會得意地朝葉蓮子望望。

但她多半沒有注意他的投球,她之所以站在球場邊,不過是因為無著無落、心緒彷徨,又不知怎樣才能消受那份悽惶,便試著尋找一個可以暫時分散的地方。

這個拿文明棍、穿西裝,全副裝備非常西化卻土得不得了的廖瑞鴻,從未人過葉蓮子的眼。就是他不土,她也不可能和他設計什麼前程。

但不論葉蓮子與他距離如何渺茫,他總會在她困頓時伸出援助的手。自「工合」相識起,從未停止,好比這個代課教師的位置。

葉蓮子怎能不知道廖瑞鴻企盼著什麼?

她在最艱難的日子也捨不得典當的顧秋水那個英國菸斗,最後給了秦老師,而不是廖瑞鴻。

她既不能還報廖瑞鴻,也就不能接受秦老師的愛慕,否則她就同時對不起兩個男人。

除此,為秦老師縫縫補補之外,她就再不能多做些什麼。

秦老師明白箇中艱澀,只在看到她眼淚汪汪的時候才會問一句:「你怎麼了?想開點兒,什麼難事都會過去,再說,還有大家呢。」他說的那個「大家」,就是「我」。

葉蓮子也不回答,只是含淚悽然一笑。

秦老師就想,唉,她又想起了以往的事。

零孤村於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七日解放,一夜之間,葉蓮子從「黑人」變成了光榮的人民教師,從此不再流落天涯。朱校長不知何處去了,校長一職由秦老師遞補。

李老師也好,還是什麼老師也好,再不敢欺壓她。

葉蓮子的臉上,終於有了那種真正可以叫做笑的玩意兒,既不是顧秋水賞給她的,也不是為求一口飯吃強做出來的,而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私人財產。

她在那位女軍代表身上,看到了如她一樣無依無靠的窮人的希望,認定那寬大的灰軍裝就是她的護翼,以至每每看到那種寬大的灰軍裝,就想跑過去抓住它,放在臉上貼一貼。

特別是吳為得了風溼性心臟病,而且病情發展很快,軍代表馬上和醫院聯絡,讓吳為住進醫院,病情很快得到了控制。直到治癒出院,葉蓮子沒有為一分錢操過心。她老是說:「要是不解放,吳為早就沒命啦!」葉蓮子對共產黨感恩戴德,也以葉家翻身的事實教育著吳為。在她退休前的幾十年裡,孜孜不,懈地追求著進步,以成為共產黨中的一員為至上的榮幸。

她拼卻全力奔向那個目標,也確實接近了那個目標,但在最後的衝刺中被攔在界外,並且永遠不知道她被罰「出局」的真相。

零菰村解放的第二天,馬文忠就報名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

兩年後回到學校,向全體師生作了題為《英雄平叛四川殘匪》的報告。那時候葉蓮子還沒離開零菰村,回想當年馬文忠「借」錢的往事,只能是一片迷茫。

二十多年後,還有一場叫做「文化大革命」的政治運動。據地理趙老師揭發,秦老師曾在國民黨空軍服役並計劃劫機飛往臺灣,秦老師因此被革命小將打斷了腿。按說折斷一條腿本不是大不了的大事,秦老師又不是沒有這方面的經驗?當他還是一名國民黨空軍士官生的時候,就在籃球場上斷過一條腿。但在革命風暴中折斷的這條腿,卻未能得到及時的修復,於是偉岸的秦老師變成了一個侏儒。「文化大革命」後期,一度被廢黜的政治力量回歸原位,地理趙老師從革命變成反革命,妻子與他離婚,又禍不單行地得了癌症。秦老師雖然拖著一條未能修復的斷腿,照顧病床前親情空缺的趙老師,卻無法使他免去疼痛的折磨。趙老師離世前時那些日子,疼痛至極的慘厲哀號響徹整個病房,聽者無不為之動容。

10

漏題事件之後,吳為害怕了人。

她那獨來獨往的行徑便始於此。

就連鄉里人忌諱和厭惡的烏鴉,也比人更讓她感到可親可近。

冬日的黃昏,她常常站在丹陽觀下的寒風中,對著遠處的水坑以及水坑那邊越來越朦朧的景物發呆。只有烏鴉的黑翅在天空中掠過時,她的思緒才隨之流動起來。一陣寒風把另一陣寒風逼進烏鴉的喉嚨,又在它們的喉嚨裡化作一種叫做「寒」的氣味飛出。吳為正是在零孤村冬日黃昏的烏鴉喉嚨裡,嗅到了那種叫做「寒」的滋味。除此,她再無從領略那種叫做「寒」的東西。

那時候的烏鴉也多,一陣陣烏鴉,黑壓壓地一片過來了,又黑壓壓地一片過去了,很成陣勢。

特別在傍晚,烏鴉的聒噪給暮色添上多少悽迷,而不是鄉里人所說的黴晦。

可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到傍晚它們就沒有了主意,到處找而又老也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它們在黃昏的暗影裡彷徨著,黑潮般地刷——過來了,刷——又過去了。

它們一次又一次投向那些磚窯、樹林、廢塌的廟寺——其中必有一處是它們晚來可以棲息,類似家園的地方——卻好像一次又一次發現自己的失誤,便越來越失控、越來越心慌意亂地聒噪著,從那些磚窯、樹林、塌廢的廟寺上一再驚掠而起。

烏鴉們在尋覓的呼喚中嘶啞了喉嚨。那嘶啞的聲音,在向晚越來越緊的寒風裡,是那樣有苦無處訴地讓她心有靈犀一點通……

烏鴉們肯定不知道,正是它們,在吳為的心裡早早留下了對黃昏的依戀和傷情。

特別在漫天漫地雨水橫流的日子,烏雲和雨水擠迫著它們,重壓著它們,刁難、戲弄著它們,逼著它們在茫茫的天際不停地飛,飛,飛……它們不得不更力d倉皇地撲閃著翅膀,以抖落雨水的重荷……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就不得不再次撲閃著翅膀。而那翅膀的抖動,是越來越無力了。除了累死,還有什麼希望?她傷情地想,不知道自己能為人人討厭的烏鴉做一點什麼。她也曾在風雨晦暝的天氣,獨自跑到渭河邊上,偷吃農民種在河灘的花生。雖不是農家的孩子,卻通熟農家孩子一切偷食莊稼的辦法。

她在花生秧上跳躍著。把小身子的重量,一次又一次跺在花生秧上,不一會兒,衣著單薄的她,鼻子上就冒出了密密的汗珠。等到腳下的沙土漸漸鬆動,就拔起那花生秧。那時的土地比現在慷慨,花生秧下長著一串串豐滿的花生。她顧不得抖淨花生秧上的沙土,就坐在潮溼的河灘上,急不可待地把剝出的花生粒塞進嘴裡。滿口立時是新花生的鮮美微甘,還有沙土深層的溼潤氣味。這,氣味從口裡直貫全身,她似乎也變做了沙土下的花生。她嚼得是那樣努力和激動。忽然從地下傳來一陣滾滾的悶響,這悶響帶著沉穩的振動穿過她的全身,衝百會而出。她像是被定住,不知所措地停止了咀嚼,半張著嘴巴,帶著滿腮的沙土,大睜著眼睛四外張望。

這才感到四野是如此荒蠻、空曠。

渭河兩岸,那似乎比空曠更不能窮盡、比荒蠻更不能追溯的塬,威迫地逼視著下方,使她不得不悚然回頭……除了眼前飽經滄海桑田、已然委頓的渭河,再沒有什麼值得塬如此這般地逼視。

渭水陡然黑森起來,在快速層疊起來的陰雲下,翻滾著、絞擰著、洶湧著,徒勞地想要張揚出它們初始的闊大氣象……無奈,它們掙脫不了既是它們馳騁的天地,又是緊鎖它們的鐐銬的河道了。

南北兩岸的塬和橫貫東西的渭河,吸引而又抗拒、仇恨而又痴愛、期許而又絕望地互相擠壓著,揉搓著,廝殺著……幾乎搓碎偶然來到這裡,並偶然看到這惟有上天才能知曉其隱秘的吳為。

在塬和渭河的對峙中,原本遼闊的天地被擠壓得越來越窄,直至糾纏為一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分不清哪兒是塬,哪兒是渭河,更不要說夾在當中,如一粒塵埃的小姑娘吳為。她像一枚化石那樣,摸進了分不清是塬還是渭河之中。從此她獨具一種感動,一種強烈到讓她恐怖的感動。

夜晚,當葉蓮子批改學生作業的時候,吳為就坐在丹陽觀山門的門檻上,向著黑暗凝望。

夜氣凝重而遲緩地在塬上游移著,如無伴奏合唱的尾聲,將熬過一天安危終於安息下來的蒼生,浸漫在它的溫厚中。在她的記憶中,星光和月色並不常常照耀在塬上。想起塬上的夜,總是分不出天地的一脈沉黑,間或在塬的斷層上現出一點暗紅,該是哪家窯洞裡的油燈,尖銳地鑲嵌在厚重而沉甸甸的黑暗之中,滿懷無辜,羞澀地傳遞著浮躁的外部世界不可理喻的矜持,倒顯出無以呼應的孤零。

十歲的她,不明不白地嘆出一口氣,又嘆出一口氣。

有什麼能把這一脈荒原的哀傷撫乎?

她從黃土的疊層或裸露的斷層上,漸漸閱讀出而不是塬對她敘述出的,無從裝飾、無從營造、無垠無際,比史前更久遠的蒼涼以及那攝人魂魄的神秘和宿命。她老是想,沉默的塬,最終會和人類算一筆總賬,不過她是看不到了。但每一次閱讀,又毫不留情地讓她明白了何為永不可知,又因這永不可知而生出永不可及,因這永不可及而生出無望,在無望的沉落中,在沉落的鈍痛中,一種大悲大憫向她襲來。

自那時起,她就對古老、不屑、威嚴的塬,有了神秘的認同。

沒有退身之地的她,因這認同而瞭然,而蒼然……終於認可了塬是她們最後的停泊地。

她的背景可不就是塬!

有這樣的塬在下面託舉著她們,難道不是最厚實的鋪墊?

零孤村周際的塬,更是在吳為一個十幾歲的黑夜和葉蓮子融為一體。這並不是說她不知天高地厚地拿葉蓮子的苦難和塬作比,但說葉蓮子是這塬下的一粒泥土、一個細部、一個道具,恐怕還是合適的。那個深夜,她突然對零孤村周際的塬和葉蓮子,想念得不能自己,便獨自一人,半夜搭乘火車從西安返回零孤村。雖然她在零孤村的停留不過幾個小時,還必須在第二天清晨上課之前返回西安。

夜色濃密、結實得可以實實在在把握在手裡。

眼前什麼也看不見,可是她的塬,帶著她上坡、下坡,越過低窪,折過老樹……使她無誤地邁出左腳、右腳,右腳、左腳……

黑暗中,她的塬以一塵不染的純淨包裹著她、護衛著她,並從另一個世界招回許多遠走的靈魂,陪伴、翻飛在她的周圍,使她自小在光明世界中受到的驚嚇消散得無蹤無影。只剩下她對塬、對母親的深刻依戀,這兩件最為簡約不過的情感。如此,她怎能期待與那個對零狐村周際的塬根本不曾人眼的胡秉宸相知又相守?

11

一切似乎恢復了原狀。

在於田的懇求下,由於站長出面說項,還有秦老師的相助,葉蓮子終於得到了下學期的聘書。趙老師繼續教他的地理,吳為也繼續上她的地理課,與過去稍微不同的只有一件事——海上一次趙老師的地理課,吳為就尿一次褲子。

乎心而論,她這個毛病,不能全算在趙老師的賬上。離開顧秋水以後,吳為尿褲子尿床的毛病已漸好轉,可是趙老師的一頓毒打,又把這個毛病打回來了。

如果人們在一九四四年的冬季,從寶雞西城關走過,總能看到一個幾歲的小女孩,蹲在寶雞「工合」辦事處的灰磚牆外,什麼也不做,就是把凍得淌個不停的鼻涕吸回鼻腔裡去。

集體宿舍的門鎖著;葉蓮子不能懇求大家:別鎖門啦,天寒地凍,讓小吳為有個避風的地方吧,一個幾歲的小孩子,獨自待在宿舍裡,來了強盜小偷,出了事情算誰的?

她又沒有錢送吳為進幼稚園,只能任吳為像只小野狗,在街上東遊西蕩。

吳為無處可去,只好蹲在「工合」牆外,和在門房裡當差的媽媽,只隔一扇牆。離媽媽很近了是不是?

每天,每天,她就蹲在那裡,苦等媽媽下班的時刻。那個時刻,因暫別嚴寒、晚飯的可待,可使僵冷的四肢、身體和臉頰在媽媽的揉搓下暖和過來,一個大概叫做家的地方可以歸去,而變得非常具體。那種苦等,才真該叫做渴望,非常具體的飢寒交迫中的渴望。長大以後她學會了一首歌,第一句歌詞就是「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每當唱起這句歌詞,這些景象和飢寒交迫之感就會重現,更不要說她從兩歲起就當了奴才。於是她愈發唱得投入,莊嚴神聖、滿腔熱血、耳根發熱,可不知為什麼總還是被人歸人資產階級。大學畢業的品行鑑定中,她獨享七個資產階級頭銜,什麼資產階級人生觀、資產階級戀愛觀、資產階級價值觀、資產階級人道主義、資產階級人性論、資產階級文藝觀、資產階級審美觀,將所有資產階級蒐羅殆盡,可謂集資產階級之大成,一條條從上到下鋪排過來,整齊對仗,和諧華麗,壯觀浩蕩,一派漢魏之風。

想來不足為怪,不要忘記,吳為還有那樣一位外祖母,血液的顏色可能會遺傳。

四十年代初,寶雞城裡只有一條貫通東西的小街,幾乎沒有樓房。

可是愛好樓房的居民,總是在他們房子臨街的前簷上,砌上幾米高的磚塊,偽裝樓房,以求壯觀。

西北的風很大,有一天大風颳倒了一扇偽樓,一個「工合」同仁的兒子,就被那扇偽樓砸死。

寶雞城實際建在坡上,北城牆便依塬而建,是個牆塬一體的山城。出南城門就是下坡,往坡下走三百多米就是渭河。山上有狼,不僅晚上,也不僅城外鬧狼,狼們有時還會進城,肆無忌憚地在大街上跑來跑去。

葉蓮子親眼見過被狼咬傷的難民孩子,耳部、腮部血肉模糊,他們一般住在城外無門、無窗、無遮擋的廢窯洞裡。

一九四四年日本人攻陷鄭州、洛陽後,關中告急,日本飛機說來就來,隨時都會開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在寶雞城裡扔個炸彈。

葉蓮子無時不在擔心,在街上東遊西蕩的吳為會不會遇見狼?西北的風又多,誰知道哪一扇偽樓會倒塌?她冷不冷?日本飛機會不會來空襲?……’小孩子既沒有耐心也沒有耐力,不過在街上凍了一會兒,吳為就感到冷得難熬,忍不住在牆外叫媽媽。

葉蓮子聽到吳為的喊叫,心就亂了,連忙跑出去,給蹲在牆角的吳為搓一搓凍得黢紫的臉蛋,擦擦她的鼻涕,暖暖她的小手,吳為就覺得她的等待變得非常美好。

住慣了英國的陸太太,「揚」著英國式的臉子(這種臉子,尤其在早年的英國黑白片裡常常看到),說:「顧太太,你該知道,對你我們是沒有義務的,如果你再在工作時間裡做其他的事,我們恐怕就更無法忍受了。」

葉蓮子無地自容。其實她大可不必如此,在英國住了很久的陸太太,除了對在英國生活過的人,誰也看不起。

陸太太進步歸進步,抗戰歸抗戰,就像宋美齡也抗戰一樣,這不等於她有共產意識或平民意識。

儘管陸太太很英國地表示了對葉蓮子的不滿、輕蔑,根本不知道英國為何物的吳為,還是看出了藏在英國教養後的冷酷。她不明白,她的玩伴陸虎、陸豹和陸燕的媽媽,怎麼能這樣對待自己的媽媽?

再看看媽媽的臉,知道媽媽受辱是因為自己,決定此後再不讓媽媽受這樣的侮辱,也從此不再到陸燕家去玩耍,雖則他們有時還會給她一塊極其罕見的巧克力。

當陸先生對鄒可仁和顧秋水承諾,找到工作更好,找不到工作也會有葉蓮子和吳為一口飯吃的時候,並沒有一個法律上的契約或是合同。

習慣於西方企業管理機制的陸太太,深惡痛絕葉蓮子公私空間混雜,上班時間竟跑到外面照顧孩子,所以「工合」遣散時,葉蓮子第一撥兒下了崗。

她的深惡痛絕無可厚非,這種大鍋飯的弊病,日後果然是影響社會主義經濟發展的一個大礙。

吳為再也沒有見到她的夥伴,那個在歐洲出生,總是穿著一條英格蘭呢裙,一邊搖頭晃腦、一邊唱著《杜鵑花》的陸燕——

淡淡的三月天,

杜鵑花開在山坡上,

杜鵑花開在小溪旁,

多麼美麗呀,像村家的小姑娘,

像村家的小姑娘。

去年村家小姑娘走到小溪旁,

和情郎唱支山歌,

折枝杜鵑花插在頭髮上。

今年村家小姑娘,

走到小溪旁,

杜鵑花謝了又開呀,

記起了戰場上的情郎。

摘下一枝鮮紅的杜鵑,

遙望那烽火的天邊,

哥哥你打勝仗回來,

我把杜鵑花插在你的胸前,

不再插在自己的頭髮上。

只聽說「文化大革命」期間,陸燕一頭栽倒在地上。不知她是否從父親的遭遇上早就預見到自己的結局?反正是毫無留戀地斷了氣。當她終於逃脫「革命」對尊嚴的侮辱時,是否會像小時那樣,淘氣地跳著腳、拍著手,哈哈大笑?

在昔日的一張照片上,陸燕頭頂一個與腦袋不相上下的大蝴蝶結,圓瞠著一雙愕然的眼睛,不知在那一瞬看見了什麼,讓她驚詫不已。

不論上代人的過節兒還是後來的社會分類學,到底與她們何干?吳為反正是失去了那可愛的玩伴。

陸先生於一九四七年最後撤離「工合」,轉而在日內瓦聯合國難民局任遠東事務顧問。

那時候周恩來和陸先生還是朋友,問他道:你辭掉了聯合國的職務嗎?

他說:沒辭。

周恩來說:別辭,我們還沒有參加聯合國,但上海還有聯合國的駐華辦事處,你不妨去那裡工作,將國際難民輸送出去,以減輕我們的負擔。

一九四九年大陸解放前夕,陸先生本有機會去臺灣。臺灣方面也有電報、信件,往還於日內瓦之間。

但陸先生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返回大陸。之後,聯合國秘書長任命陸先生為聯合國上海辦事處主任。在此期間,他從天津運走兩千多名國際難民(因國際船隻不能進上海),工作告一段落後回到了北京。

一到北京,有關方面就派他到革命大學學習,以他的歷練,一眼就明白是讓他交代歷史問題。

再想見見當年的朋友周恩來,難了。後來根本就見不到了。

不過他不該那樣感嘆:我不再是朋友了。

日理萬機的周恩來,怎麼可能會見每一個曾經幫助過共產黨的朋友?不論那位朋友為中國革命的勝利做了多少工作。如果他繼續會見每一個幫助過共產黨的朋友,還如何處理比會見朋友更重要的國家大事?

不要以為什麼黨派也沒參加過,一九二三年就人北京大學化學系,曾任北京大學學生幹事、東北同鄉會主席的陸先生,交代起歷史問題就能輕易通過。

陸先生的複雜還在於一九二九年赴英國學習經濟學,對英格蘭、愛爾蘭、丹麥的農民合作運動頗有研究,認為用「和平過渡」的辦法解決農村問題才是最好的途徑,與毛澤東用「暴力行動」解決農村問題唱了一個反調。雖然一九四九年,共產黨正是用「暴力行動」解決了農村問題,但陸先生還是不肯接受毛澤東的暴力革命。

他一再宣告,九一八事變後,一九三二年他放棄了在英國讀博土的獎學金,毅然回國參加了他.所謂的革命。可是在毛澤東《別了,司徒雷登》那個名篇裡,主角司徒雷登——燕京大學的教務長,卻留任陸先生為學生輔導委員會主任。

陸先生不但動員學生到農村去幫助農民,自己也脫去英國西服,換上對襟大襖,和學生們一同奔赴河北農村,與農民辦起了棉花生產合作社。

如果翻閱燕京大學一九三二年的校刊,還可以在校刊上查到有關此行的報道。

至一九三七年,竟發展了二百四十多名大學生參加這一工作,聯合了北大、清華、齊魯、南開等著名大學,影響非常之大。可他一再說明的是,這是因為五四運動使知識分子認識到與工農結合是社會的大趨勢,而不是別的理論使然!

12

貼著地皮,順街颼颼竄來的冷風,偏偏到了吳為這裡還要猙獰地擰個旋兒,毫不留情地把她身上那一點點溫暖擰走了。

雪花紛飛起來,她的頭髮和衣服也就溼了。她真渴望一點火。可是,她連《賣火柴的小女孩》那盒可以安慰自己的火柴也沒有。不,她不能叫媽媽,不能。陸太太瞪著媽媽的眼睛,比在地皮上猙獰地擰了一個又一個旋兒的冷風還冷酷。她從牆角里站了起來,在街上遛了一遛,鞋子很快就溼了。她跳起來,跺一跺僵冷的腳,可是這樣一跳她就更餓了。

往手上哈點熱氣吧,從嘴裡哈出來的氣也是冷的。

怎麼沒有人到街上來呢?要是街上多一點人,可能還不那麼冷了。她盼哪,盼哪,半天也看不到一個人影。五十多年前,中國不過「四萬萬同胞」。西北又是偏遠的,而西北的一個小山城,地界更荒涼,人口更稀少。街上本就行人寥落,更不要說在冬季。吳為在街上半天沒有看到一個人該是正常的,好比陸先生為興辦農村生產合作社,聯合北大、清華、齊魯、南開等著名大學,發動了二百四十多名大學生就成為壯舉,可在二十世紀末,哪怕一個年級的大學生也不止二百四十多。

噢,有了,可有了,有個人打著傘過來了,吳為捂著臉兒湊上前去,希望那人能夠瞄她一眼,要是再對她說句什麼話就更好了。可是雨傘遮著那人的臉,他沒有看見這個往前湊的小女孩。

還要等多久媽媽才下班呢?

吳為盪來盪去、盪來盪去,不過在街上流浪了幾小時,卻感到好漫長、好漫長。那街上的嚴寒,也就一同沒了盡頭。

冬季什麼時候才能完?

每天早上,當她看到窗紙漸漸亮起來的時候,總想對著那個漸漸到來的白天大哭一場。可是她不能哭,她要是哭了,媽媽怎麼辦?媽媽不上班,她們就更沒有飯吃了。

她越來越無法對付那日復一日、無盡無休而又不可抵擋的嚴寒了。她對嚴寒產生了一種與絕望相雜的恐懼,她垮了。

她那個尿褲子、尿床的毛病,並沒有好徹底,一旦面臨崩潰或是極度的恐懼就會復發。

當一個比一個更嚴寒的日子來臨的時候,她就只好尿褲子。

她的褲襠外面,常常結著一層細細的冰碴兒。

下班點一到,葉蓮子就衝出「工合」大門。她總是先去摸吳為的褲子,一摸一手冰碴兒。愛哭的葉蓮子,一面無濟於事地搓著吳為冰涼的屁股,一面眨巴著眼睛裡的淚問道:「告訴媽媽,冷不冷?」不只吳為的褲子外面結了一層細細的冰碴兒,連她的嘴巴和意識也像結了一層冰碴兒。不論葉蓮子說什麼,吳為都是一副解不開凍的樣子,不予回答。

葉蓮子趕緊拉著吳為回到宿舍,為她換下尿溼的棉褲,再忙不迭地端著茶缸,到食堂買飯。

那隻白色的搪瓷茶缸,稱得上是非同尋常,不但不甘寒磣地在杯口為.自己點綴了一圈亮藍,還兼起飯鍋、水壺、洗漱、飲水、盛具等重任。

每當葉蓮子端著那一茶缸顏色不明的熬菜,冰涼、摻雜著草棍兒細沙石的米飯,或一咬一嘴牙磣的雜麵饅頭回來時,總是等不及跨進門檻就對吳為說:「看看,飯來了。」那口氣就像在說「法國大菜來了!」

然後她點起炭火爐子熱飯,烘烤吳為尿溼的棉褲,屋子裡就蒸騰起一股很怪的氣味。

當炭火旺了起來,茶缸子又在炭火上放好之後,她們母女二人總是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多少說不盡的意味,就在她們母女二人那一眼對視之中溝通。一直孤軍奮戰的葉蓮子,到了此時,該是不再孤寂的了。

吳為貼在那一眼炭火旁,幾乎。懷著一份敬仰的心情,注視著葉蓮子如何戰戰兢兢地翻動著茶缸裡的飯菜。凡與吃飽肚子有關的事,不論對葉蓮子或對吳為,都相當莊嚴而神聖。

儘管葉蓮子小心翼翼,生怕哪一粒米掉在茶缸外面,可總有幾粒米,還是喪盡天良地掉了出去。

沒等葉蓮子彎腰去撿那幾粒米,吳為已經用她的小手指從爐底和地縫中摳了出來,並重新放進茶缸。

葉蓮子一面攪動著那填一個肚子差不多而填兩個肚子就差很多的菜飯,一面愧怍地想,吳為跟著她這樣無能的媽媽,乎白、無辜地多受了多少委屈!

除了儘量把飯省給吳為吃,她還能有什麼辦法?尤其是早飯,她從來沒有吃過,她得讓吳為吃得飽一點,吳為得在街上熬一天哪,在如此天寒地凍的時節!不要說對一個小小的孩子,就是對一個成年人怕也不好熬啊!

不過她們也有一線開心的時刻。每當星期六,同事們或去看電影,或去下小館。葉蓮子既沒錢,又沒心情,還是個不善言談交往的孤苦之人,只能在宿舍裡待著,那宿舍於是就成了她們的天下。吳為這時也像化了凍,深感滿足地圍著葉蓮子轉來轉去,對媽媽說說在街上晃盪一天的所見所聞。

葉蓮子給吳為洗乾淨手臉,又在炭火爐的熱灰裡埋上幾個土豆,她們便擁坐在炭火爐旁,耐心地守候著那幾個即將烤熟的土豆。

在炭火的烘烤下,吳為那營養不良的小臉,竟也泛出些許健康的紅色——哪怕是曇花一現呢,也讓葉蓮子有那麼一會兒喜從衷來。

13

幼年的吳為,既不尿褲子也不尿床,為什麼長大以後,反倒尿起褲子、尿起床來?

即便對一個已經發瘋、不懂得害臊為何物的人,議論她尿褲子或尿床的往事,也還是相當殘忍的。可在本書的下一部,卻不得不追溯她之所以尿褲子、尿床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