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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為總以為,僅憑她和胡秉宸先後到過零孤村這一點,便和胡秉宸是幾世情緣。雖然胡秉宸到達零菰村時她不過兩歲多;並且還要等六七年之後才能到這裡赴約,但她把這看成是胡秉宸先行訂下的一個約會。根據這一點,她更想人非非地認定,在她和胡秉宸相識之前,他們肯定還在很多地方有過交叉。
胡秉宸此行的目的,是尋找一個在零孤村附近的火車站上做著一份管理工作的同學。利用這個關係,在零菰村落腳,在此根據紅白兩區不同的社會環境重新包裝,爭取同學的資助轉道重慶。
並且從此再也沒有回過延安。
和他同時派往重慶,分頭而去的還有他在大學的同學,一同奔赴革命的胥德章。
不知胥德章一路是否順利?他們能不能在指定的地點會合?
想到胥德章,他不知不覺皺了一下眉。他那顧盼生情、距革命黨人的目色尚有一定距離的眼睛裡,還顯出了一絲精怪。
胡秉宸到延安不過六個月就人了黨,當他從零孤村轉赴重慶時,已是連級幹部。胥德章不大服氣地說:「我在大學的時候比你進步,還是地下學聯的代表,你那時候什麼也不參加,算是落後青年,怎麼反倒比我先入黨?」
對胥德章的疑惑,胡秉宸未置一詞。
在學校時胥德章確實比胡秉宸進步,可是和地下黨並無直接關係。而且胡秉宸估計這與胥德章初到延安、填寫那許多不得不填寫的表格時,下筆千言、離題萬里有關。他不僅填寫自己擔任地下學聯代表之前參加過復興社,也將父親的履歷無一遺漏地列舉,先是國民黨的一個什麼部長,後來又當了汪精衛的一個什麼部長。幸虧表格上的欄目太小,不然連父親幾歲斷奶、幾歲遺精都得一一填寫上。
那時候,他們誰也不懂得不必要的話少說或不說在日後的意義,以為事情一旦說清楚,也就完結。
正像吳為與胡秉宸熱戀時,也曾把「犯有男女關係錯誤」的歷史對他說個明白一樣,以為一旦說清楚,胡秉宸在「可忍」或「孰不可忍」之間有個選擇後,事情也就完結。
胡秉宸選擇的是「可忍」。
她不是沒有這方面的教訓。在鬼都不知、完全可以矇混過關的情況下,為了良心的安寧,她把私生子的隱秘向前夫韓木林做了交代。韓木林選擇的也是「可忍」,結果卻是「孰不可忍」。但韓木林怎能和英國紳土盡度的胡秉宸相提並論?
根本不明白,當男人不再寵愛一個女人的時候,她們已往的風流賬,便永遠是他們的殺手鐧。婚後不久的一次口角里,胡秉宸就出其不意地說:「你知道人家說你什麼?說你是個爛女人,都說我和你這種拆爛汙的女人結婚是上了你的當。可我怎麼就鬼迷心竅地和你結了婚?」不費吹灰之力,一槍就把歡蹦亂跳的吳為斃呆了。
這一槍與韓木林二十多年前對她的制裁相比,韓木林可就算得光明磊落。
即使六十年代的美國,輿論對私生子也是不能寬宥的,何況中國?
進入迷茫之前,她並沒有忘記將婚前婚後的胡秉宸放在戥子上稱一稱,也沒有忘記把她和胡秉宸在這場戀愛中的表現放在戥子上稱一稱,「我過去的事從沒隱瞞過你……既然如此,為什麼還以自殺做要挾,逼我和你結婚呢?」。
吳為對形勢的認識太不足了,到了這一步還不明白,胡秉宸能出這樣的惡聲,就是已經把她「下了崗」,雖說她上崗沒幾天。不要說上崗沒幾天,就是上崗一天讓人炒魷魚的事也屢見不鮮。
一個女人一旦被男人下了崗,就不要再提當初那氣壯山河、不計前嫌的許諾,那是萬千寵愛在一身的待遇。如今還揪蘆那種待遇不棘,就不僅是對形勢的認識不足,還是對自己現時身價的錯誤估算。而且她這一戥子,稱得是太狠,太分毫不讓了。
既然她把「言必信,行必果」視為做人的一個原則,難道就不懂得像胡秉宸這樣一個優秀的男人,更會執著於這個起碼的做人原則?
萬萬不能以此斷定,胡秉宸這樣說就是露出什麼「嘴臉」,實在是事出有因。
自胡秉宸和吳為邁出婚姻登記所那扇門的第一秒鐘起,他的良心就開始不安,雖然比吳為稍稍晚了一點。吳為則是從葉蓮子手裡接過那個登記結婚不得不用的戶口本就開始了。這樣的婚姻,前景如何看好?
這是他邁進婚姻登記所那個門檻之前萬萬沒有料到的。變化就在一瞬間,真是太奇妙了。
儘管胡秉宸對吳為多次控訴白帆對他的殘酷折磨,一旦和吳為結了婚,白帆就成了一個戰敗者,國人歷來有「哀兵必勝」之說。何況胡秉宸若不在暴怒狀態下,基本善良或說是很善良。。
輪到胡秉宸和吳為離婚的時候,根據他提出的那些離婚理由,吳為不免猜想,當初他對白帆的指控到底有多少含金量?難怪他會良心不安。
其實離婚何需理由?一個合則留不合則去,就是對所有不解或好事者的回答。如果當事人或旁觀者都能接受這個規則,人們可能就不會為了達到離婚目的或不離婚的目的那樣糟蹋自己。
而且與白帆辦理離婚手續時,他們曾「約法三章」,不得與吳為結婚,正是白帆同意離婚的前提。儘管「約法三章」的目的是違約,一旦違約成為現實,不得不對白帆和老戰友們承擔騙取離婚的責任時,胡秉宸卻不敢直面脫去外衣的自己了。良心上的不安,深深地折磨著他。胡秉宸又是個喜歡遷怒於人的人,在遷怒他人的時刻,自然把吳為當做始作俑者來仇恨,並且用這個仇恨不斷熬煎她。
他們自己也沒料到,這個歷盡艱險來之不易的婚姻,到如今卻變成了商場裡優惠顧客的一張折扣券一買又沒有什麼值得買的,放棄又不想放棄。這樣的婚姻,前景如何看好?
吳為又怎能理解胡秉宸出言不遜的苦衷?
自他和吳為結婚後,老戰友們十有八九不再和他來往,最忠實於他的一個秘書,也再沒有登過他的門,他們恥於和吳為這樣的女人為伍。作為一個被人前呼後擁多年的人,胡秉宸為這個婚姻,失去了多少他最看重的、他人的恭敬?只是在和吳為離婚、和白帆復婚後,他才從這種被老戰友、老下級們畫地為牢的孤立中解放出來。那位秘書和老戰友們,才重新恢復和他的關係。
那次口角很可能不是平地風雷。
芙蓉走後,胡秉宸突然興師問罪:「昨天晚上芙蓉來,你為什麼跑到隔壁去看電視,不好好陪陪她?你利用完了人家,就不理人家了是不是?」
「她哪次來我沒有熱情招待?以致朋友們說我‘極盡奉承’。而且我不是已經陪她坐了半小時?我後來走開也是好意,也許她希望和你單獨談談,我老坐在那裡不走,是不是很不禮貌?說到她的幫助,我當然感激不盡。你可能都不知道,胥德章讓她誣陷我的時候,她非常不滿,回說‘這不是誣陷嘛!’他繼續誘導說,‘是誣陷,可在中國我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她還是不肯、……當初你常常讓她替你送花給我;替你傳遞訊息給我,她都一一為你盡心做到。甚至勸說自己母親同意你離婚的要求,她是太愛、太愛你了,看不得你為離婚受白帆的折磨,這樣的事有幾個人能夠傲到?特別你病重期間,常常向我通報你的病情,讓我安心,還有很多、很多……所有這些,我都一一記在心裡。但你不能不看到,我終究搶替了她母親的位置,不論怎樣,我也不可能得到她的寬恕和善待。」吳為也完全沒有估計到,婚姻登記所的那個門檻,不僅僅是她和胡秉宸無法跨越的門檻。
一股牴觸的暗流,突然在芙蓉那裡泛起,然後一環環漾開,又在胡秉宸那裡蕩起漣漪,匯成更大的波瀾……絕非預謀,可彼此間又那樣心有靈犀。
吳為不甘地自問:她和芙蓉間的友好善待哪裡去了?
可吳為又怎能如此過分地要求芙蓉,居然希冀芙蓉從容對待一個從她母親手裡奪走她父親的女人?她以為她是誰?
自然也不知道,那一天早晨芙蓉來訪,他們卻還沒有起床,倉皇中抓了件晨袍穿起招待芙蓉。當吳為彎腰為芙蓉倒咖啡時,芙蓉從她略略敞開的晨袍領於裡,看到了她胸部滑膩的肌膚,弧度、線條依然優美的乳溝,卻沒有注意到她臉上的淚痕。芙蓉自然也就不會想一想,新婚燕爾的吳為,為什麼一臉淚痕?
想到父親昨夜就陷身在這一處溝渠時,芙蓉好像變成了白帆,恨意平地而起。
如果芙蓉注意到吳為臉上的淚痕,並且能夠想一想的話,聰慧的她就會料到吳為日後的下場,她和吳為彼此可能還會像從前那樣友好善待。
胡秉宸馬上感應到芙蓉的敵意,他一生多次背叛白帆,但從未像現在這樣忐忑異常。也許那些背叛不過都是逢場作戲,而這一次卻傷筋動骨,於是他覺得他拋棄的似乎不是白帆,而是芙蓉了。
為了對胡秉宸的愛,吳為剛剛在水裡洗三次,在火裡燒三次,在血裡煮三次,不曾稍事喘息,緊接著又進入另一種未有窮期的考驗。
吳為常常感到太難、太難,連這種不知陪芙蓉坐多久為好的小事,也得察言觀色,賠盡小心。
她巴結、奉承芙蓉,並不是因為她怕芙蓉,或是怕胡秉宸。
芙蓉對她思重如山。哪怕僅就拒絕與胥德章攜手誣陷她那一小節而言,更不要說到其他。
她只是用她的隱忍、巴結、奉承,來回報芙蓉的恩情,感激她曾經給予她父親,當然也就是給予她的幫助。
她還擔心,哪一句話或是哪一點事讓芙蓉不高興,胡秉宸立刻就會大鬧一場。
就連芙蓉的朋友,她也一一奉承。
芙蓉有幾個美國朋友,看到過吳為在美國翻譯出版的幾本書,很想與她一見。
胡秉宸讓吳為到京城上等點心店去選購了茶點。回來的路上,她問胡秉宸可不可以在一位朋友家門口停車幾分鐘,因為第二天早上有家出版社要來取一篇文章,她手裡已經沒有,朋友家裡倒是存著一份。
胡秉宸說:「不行,耽誤了芙蓉的茶會怎麼辦?」她看了看錶說:「現在才兩點多,茶會是下午四點,我在裡面絕不停留,拿了文章就出來。」
「不行。」胡秉宸斬釘截鐵地拒絕了她的請求。她只好回家等著接待芙蓉的朋友。
然後是招呼他們父女二人的晚餐。他們一面聊天,一面就著烤雞喝酒。一旦就著烤雞喝起酒來,吃喝的過程就變得非常緩慢。
眼看已經九點,她還得到朋友那裡去取那篇本可下午順便取來的文章。她是又急又不敢催促,算計著等他們喝完酒再刷碗,時間就更晚了。
所以每見他們父女在餐桌上丟下一塊雞骨頭,就禁不住分秒必爭地收拾一塊。
胡秉宸起先還耐著性子,可是當芙蓉對著胡秉宸而不是對吳為沉沉地看了一眼之後,他就立刻說道:「你這樣搞法,還讓不讓我們吃頓安生飯?」「我……我還等著刷碗,然後到朋友家去取文章呢。」
胡秉宸揮揮手說:「算了,算了,你走吧,碗我們刷。」
她看了看芙蓉,不知這樣一走,會不會得罪她。不過芙蓉一直置若罔聞地低頭吃雞,吳為趕快騎著車子走了。
那時的北京夜晚,既沒有卡拉ok也沒有酒吧,即便有幾盞霓虹燈,也像饑荒的六十年代點綴在燒餅上的那幾粒芝麻。
她卻恨不得把腳踏車一扔,躺倒在大街上,對著只有幾粒「芝麻」的大街,放開喉嚨大喊大叫:大街啊,大街咽,我謝謝你,謝謝你給我的這份人情啦!
可是她投有,她還沒到發瘋的地步,她只能在那幾粒「芝麻」的包裹中,放心又松心地盡情哭泣。
可是這樣的大鬧,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
也嘗試過和胡秉宸溝通,可是已經有了「想法」的胡秉宸,拒絕溝通。
一個把寫作視為生命而不是遊戲的人,最怕心裡不得安寧。一想到她不得不因此失去寫作所必須的身心投入,就恐懼得無法自持。她就這麼憋著、忍著,憋著、忍著,忍到極限,就開始歇斯底里,而且發作得越來越頻繁,很快發展到了不能控制的地步。
如果單獨面對胡秉宸還好說,一旦同時面對他們父女二人,她更是恐懼得無所措手足。
至她「逃離」前夕,一想到要與他們父女同時相對,就渾身顫抖,禁不住嘔吐。
如果沒有葉蓮子那一處排遣的渠道,她大概早就瘋了。她對葉蓮子的依賴,那時已近病態。
行前,她還是不死心地和胡秉宸作了一次長談,讓胡秉宸不無傷感地回憶起他們戀愛的時光。
可是芙蓉那無聲的逼視,如千鈞之力壓在他心上,還有他對白帆的許諾……胡秉宸只好回答說:「晚了,晚了,沒有時間彌補了,這真是千古之恨。」
他火急火燎地建議到臥佛寺去一趟。在他們的戀愛處於非常危險的「地下」時期,人跡稀少的臥佛寺,是他們可能溫存一會兒的去處。他說:「明天就去,放過一天就失去一天的時間。」
她不懂「晚了,沒有時間彌補了」或「放過一天就失去一天的時間」是什麼意思,以為不過又是他常常唸叨的「年齡不饒人」。
在那些比從前長大許多的松樹下,他說:「記得我在這裡吻你,因為低頭低得太猛,被樹枝剮破了額頭,回到家裡白帆說那是因為我對你圖謀不軌,被你抓破的……我們那時見一次面真不容易,而在那些見不到你的日子裡,我什麼也幹不下去,不論開會、辦公,都在想像中用各種方法親吻你。」
那時,他生命的一部分好像就存在吳為那裡,他的生活好像變成一個又一個點,那些點就是和她的會見,而點和點之間的日子,不過是一些虛線。有多少次他對她說:「世界那麼浩瀚,可對我只是一個小點,那個點就是愛你的感覺,你就是我整個的世界。」
胡秉宸實在沒想到在生命快要結束的時候,又遇見了吳為,才開始嚐到一個女人給予一個男人的苦、辣、酸、甜……
從少年時代就期待著一場轟轟烈烈的愛的夢想,終於實現了。如果沒有吳為,沒有這場戀愛,他的一生就缺了一大塊。
記得一個秋天的深夜,下著不大不小的雨,雨滴在階前的彈躍聲聲入耳,單調而又豐滿,周遭反倒更顯靜寂。吳為輕輕地說著,她的聲音融人了雨聲。說她的幼年,她的歡樂和帶有稚氣的悲哀,胡秉宸靜靜地聽著,時而問上一句,像在挖掘一個與他生命攸關的寶藏,頑強地想要挖掘出每個細節。他們就那樣說著,說著,好像日子快要完了、非得趕快把一切說完,直說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掙扎地說著,聽著。好像他就在她當初的生活中,一起歡欣、著急、嘆氣和傷心。也許他們真是那樣生活過來的,也許記憶把一切都弄錯了……他們是在編織,把各自過去的生活編織在一起,那些單調的、不同的色彩經過編織,掩蓋了灰暗的部分,互相映襯得更加豐富,更加明亮。最後吳為又說起未來,胡秉宸在黑暗中微笑著,更加愛憐地把她抱緊,說:「對不起,未來的日子不多了,請原諒這個蒲寧式的結尾。」
她說:「你是不是不喜歡蒲寧?」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喜歡蒲寧。我覺得他充滿毫無前途的流亡情緒,哈代才是真正的大師,我在一九五八年才注意到哈代,當時的評語是驚心動魄,當然是在肚子裡評的。真可怕,一個作家使你驚心動魄。還有德萊賽,什麼階層的人他都瞭解。」
「不過我喜歡蒲寧的那種流亡情緒,真美,凋逝的美。」她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卻落進了雨裡。
「還有你說的那個《暴風雨》,我還是不喜歡。因為我不喜歡愛倫堡,他哪一國人也不是。我倒喜歡《兩姐妹》,雖然電影不行,把蘇維埃政權美化了。」
「為什麼?你是不是覺得愛倫堡對法國的感情太深?再好好看看嘛,尤其他對巴黎的敘述和對巴黎的愛戀。你雖到過巴黎,可惜沒有機會在拉丁區的小巷子裡遊蕩遊蕩。哦,電影《兩姐妹》裡的那些演員可真漂亮……漂亮也是一種文化,取決於人的內涵,好比你。哎,哎,別胳肢我,其實你心裡挺受用是不是?說到蘇維埃政權,不管怎麼專政集權,到底保護了俄羅斯的文化,不像我們的‘文革’,徹底消滅,有人好像特別仇恨知識分子和文化,瞎,不知要經過多少代人的努力才能重建。」
「據說老毛在北大當圖書管理員的時候,每月只有七塊半的薪水。有一次他給幾位大學教授寫信,談他對國家大事、國家前途的看法,教授們沒有回覆……」
「這麼說還是有點兒淵源,不過可信嗎?」
「姑妄聽之吧。」
結果怎麼樣?誰也別想把吳為從葉蓮子那裡奪走。她只屬於那個葉蓮子。
既然如此,她就不該嫁人!
和吳為結婚以後,胡秉宸從沒有過「家」的感覺,特別在他被老戰友、老下級們畫地為牢地孤立之後,常常做各式各樣回不了家的夢。
就在前幾天,他還夢見天色將晚,乘一列火車到一個叫做「十六鋪」的地方去,因為吳為在那裡。雖然有人同行,但那人在前一站下了車,火車在一個很高的路基上繼續行駛,所以能看清沿途一個小而老的縣城的全貌。車上有個人間:「市區為什麼不設在這裡?」他回答說:「因為這裡平地太少,只這樣一點兒大,所以新市區設在前面有空地的地方。」
不一會兒到站了,他下了車。車站很小,沒什麼人。好容易看見一個人蹲在地上,他問那人:「到‘十六鋪’怎麼走?」那人回答說:「順著這條路往前走,還有幾里。」
這時天已漆黑,他向前走去,什麼路也看不見,一回頭,車站也不見了。「十六鋪」在哪兒呢?他能走到吳為那裡去嗎?就在茫然不知所措的心情下,他醒了。胡秉宸一生都很清楚自己應該做什麼,不論他的決心是對還是錯,但在夢中第一次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能否到達將要去的地方,也不知道能否找到吳為。
還有一次夢見回家,他們的家在一個正方形的六層樓上,中間有個方形的天井,天井周圍是走廊,每層都住了幾戶人家。但是他找不到他們的房間了,正在五層徘徊,有個人問他:「你是哪裡的?」隨著那人的高聲提問,各個樓層都有許多人出來觀看。
他回答說:「我住在六層。」
那些人不信,他又說不出到底住在六層哪一個門,非常為難,那時他真希望吳為能從房間裡出來,在六層沿天井的走廊上招呼他一聲。但沒有,六層樓的各個門都寂然無聲,他只好繼續停留在窘迫中。
再不就夢見各式各樣的家,或在海邊,或是老式的樓房,可是推門一看,總是空空如也,裡面什麼都沒有。
或是半夜翻轉身來,摟著吳為叫白帆的事情也時有發生。
他為什麼老做這樣的夢?後來終於明白,他需要有個家,但是他沒有。「鳥倦飛而知還」,但只有空巢沒有家。和吳為結婚以後,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建立起一個家。
他總是游移在或是吳為或是白帆為女主人的兩個家中間,哪個家都是他的家,哪個家又都不是他全部的家。看著吳為興致勃勃的樣子,胡秉宸想,一晃十幾年過去,雖是人物俱在,他們到底不是當初的那個人了。
2
胡秉宸在學校的時候就覺得胥德章不順眼。胥德章常常穿一件黑大氅,登一雙黑色短筒靴,讓胡秉宸覺得十分張揚。還有胥德章那到處可見、不斷舉起的胳膊,大張的、總是在喊著什麼口號的嘴,更讓他想起胥德章的那位父親,先是國民黨一個什麼部長,後來又當了汪精衛一個什麼部長的投機分子。
他認為胥德章政治上左右極端的行為與他父親一脈相承,而不認為那是一個狂熱並熱衷於追趕潮流的青年,在一個動盪、各種主義百出的時期,對眾多羊頭幌子下那一塊塊看上去沒有什麼明顯區別的肉,缺乏分辨和打假的能力。
到延安後,胡秉宸似乎更找到了堅實的依據,越想越覺得胥德章的言行與參加過復興社有關。
樣樣都要獨佔鰲頭的胡秉宸,對過於風頭(招搖?)的胥德章,不知道是不是另有一種戒備?抗日戰爭勝利後,胥德章的父親窮困潦倒,蔣介石從陪都回到南京後把他抓了起來,直到一九四九年也沒釋放,最終可能老死監獄。胥德章接受了當年初到延安的經驗,再也不提他還有個父親因漢奸罪關押在監的舊事。
這是後話。
胡秉宸對胥德章的這個「不順眼」,從他們青春年少,一直延續到他們的耄耋之年。而他和胥德章,或是說胥德章和他,比之一些與他們有著血緣關係的人,甚至更天長地久地廝守在一起。
反過來說,胥德章對胡秉宸也可以說是瞭如指掌。這一點讓胡秉宸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心裡就不那麼痛快。
如果兩個知根知底的人,畢生都得糾纏在一起,不知幸還是不幸?但他們又是隔心隔肚的莫逆之交,不然胡秉宸在幾乎走上「亡命橋」頭那一年,何以把胥德章作為「託孤」的人選?
可正是因為胥德章的這樣一個父親,以及胡秉宸的那個家族,他們才被派往重慶,任務就是利用家族的社會關係,開展情報工作。這個工作如何開展?上面沒有具體指示,他們心裡也都沒底。
當胡秉宸經歷很多以後,一旦看到後人將從前的事情解釋得那樣一筆一畫,就免不了冷笑。
3
飢腸轆轆的胡秉宸下了火車以後,沒有馬上去找那個同學,而是在肯定沒人跟蹤的情況下,走進了零孤村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小食店。
這正是吳為到零g8村後,常常經過並在她的札記裡提到的小食店,兼賣滷肉、茶葉蛋、摻綠豆麵黃豆芽的素丸子,還有燒餅。
那個小火車站以及站外的小街,居然讓胡秉宸頓生豁然、繁華之感。他是不是已經很延安了?又覺得車站附近堆了許多鐵路器材的儲料場也很大,猜想著同學可能有著一份不錯的職業,籌措一筆路費的計劃也許不會落空。
他買了一碗大酸大辣、大紅大綠的臊子面。
一九三九年那個夏天,他還不甚習慣如此激烈,並因它的激烈精髓與革命也與許多革命者似乎有了某種天然聯絡的食物。他在後來才漸漸習慣這種食物,特別在到達四川以後。
可是他久已不見腥葷又加飢腸轆轆,只好硬著頭皮把那碗臊子面吃下去。
他一面用眼睛的餘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一面吸食著臊子麵條,被碗裡那陝西有名的辣子,辣得涕淚交流。
他在淋漓盡致、聲色俱厲、忘乎所以的吸食中,突然停住,他聽見了自己吸食麵條的動靜,並被這動靜嚇了一跳。
在延安的時候,他必定也是這樣吸食麵條的,他驚訝於自己久已沒有意識。任何人,不論來自哪裡,不論脾性,不論男女,不論出身……只要到了延安,肯定就會這樣吸食麵條。
於是他的耳邊,生動地再現出大食堂裡眾人一浪浪「橫掃千軍如卷席」的吸食麵條的動靜。
他對自己感到了陌生。
4
在這一瞬間的茫然中,胡秉宸想起了老四合院裡那碗信遠齋的酸梅湯。
他不覺地暗戀著北平那韻味十足的老日子,也許因為他在那個院子裡出生。
衚衕深處那個好幾進的四合院,從前清時候起就是胡家的房產。依稀記得,幼年時家裡還養著馬匹。不知誰把一匹黃驃馬拉進了院子,馬在院子裡揚起前蹄,嘶鳴起來,嚇得他緊緊摟住媽媽的脖子。
馬倌卻解釋說,這是因為馬見了貴人,小少爺至少是二品頂戴花翎的前程呢。
胡秉宸出生時早已民國,哪裡還有頂戴花翎一說?可是媽媽聽了馬倌的胡謅,還是禁不住笑逐顏開。
吳為對這一情節毫無所知,卻好幾次夢見胡秉宸和馬在一起,特別是這一景象。除了地點不是那條衚衕裡的四合院,別無不同。
後來多次到歐洲旅行,看到那些幾乎無處不在、半神半馬的雕塑時,她猜想,那些夢是否與胡秉宸的某些資訊有關?
衚衕裡各色人等,誰不知道他是胡家的少爺?
一齣學校門,丁字路口水果攤上的掌櫃總是討好地招呼著:「少爺放學啦!」
臺階式的貨架上罩著藍布,藍是洋染料染不出的藍。鮮貨襯著藍布一層層碼上去,或碼出一個水粉的桃心,或碼出一個燦燦的金字,要看季節而定。掌櫃的也穿著同樣的藍布褂,一邊抄著撣子,不著邊際地撣著架上的鮮貨,一邊朝他努著滿臉的笑。
他就似睬非睬地想,沒話找話!
他不願意人叫他少爺,可也不願意人不知道他是大戶人家的少爺。
除了家裡看大門的老蕭,他不和這些人以及其他傭人搭話。「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是自小的庭訓。
腳踏車接著一拐進了家。看大門的老蕭同樣沒話找話:「少爺回來啦!」
就是對用得著的老蕭,他也不過點點頭。
剛放下書包,小丫頭就端來了酸梅湯。酸梅湯是傭人從離家不遠琉璃廠西口路南的信遠齋買來的。
他端起祖上傳下來的青瓷小碗,隨即就從青瓷小碗上嗅到消散已久的、胡家的那股舊味兒。
碗裡那點不多的、琥珀色的、一直在冰塊上鎮著的酸梅湯,與冒著胡家舊味兒的青瓷小碗,似乎同化為一團爽軟的玉,流溢在他的手中,就像擁著一個玉樣溫潤、精緻的女人。
端著那個青瓷小碗的胡秉宸,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在零孤村抱著一碗臊子面,狼吞虎嚥。直到很久以後,這種感覺才會重現,在擁吻吳為的時候,還有白帆為他生下一個小女兒的時候。
他在那個小人兒身邊整整坐了一夜,那一夜他其實刊麼也沒想,想的只是盛在祖上傳下的青瓷小碗裡的酸梅湯以及當時那滿手的爽軟。於是給女兒起了「芙蓉」那個名字,明白了什麼叫做「捧在手裡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那種愛到極至的困頓。
也許有必要把顧秋水和葉蓮子對吳為的描繪做個對比。
顧秋水對葉蓮子說:「你看她的眼睛,又黑又亮,活像兩顆小黑豆。」
葉蓮子說:「像黑寶石。」這個通俗的比喻,肯定來自流行的白話小說,還不如木匠兒子那個「黑豆」的比喻,像迎面砸來一大塊肥沃的黑土地上的泥巴。這樣一比,就看出胡秉宸的陽春白雪,顧秋水和葉蓮子的下里巴人。
胡秉宸的心因這溫潤如玉的女兒的到來變得善良而寬容。他不再糾纏白帆生的那個兒子是不是他的種,想起白帆那可憐的、底氣不足的辯白,他甚至有些憐憫。當然,他也萬萬沒想到可憐的白帆,在他日後提出離婚時,穩操他急迫求離的心理,與當年判若兩人地說:「經過回憶和扳著指頭細算,你還得承認他是你的兒子吧。再說我才睡過幾個男人,吳為睡過的男人又有多少?」
在男人眼裡,女人大致分作三類:母親是神聖的,幾乎與他們心中的「女」字無關;妻子和情人總是有缺陷的(不是缺點),即便佔盡天下女人,也不能彌補男人對女人全方位的需求;惟有女兒才是男人心目中比妻子、情人都完美的,無可挑剔、絕無缺陷的女人,是世界上最讓他們引以自豪的女人。而血緣的承襲又無時不在提醒他們,這個再優秀不過的女人,只能是他們的女兒。
但女兒到底還是女人。在遠古時期,在人類還沒有接受文明的教化之前,女兒和女人的界限是沒有的,界限只是在人類不斷進化後才漸漸形成並被人們所遵循。
雖然時間和空間的跨度那樣宏闊,但誰能說清,從遠古時期傳遞下來的某種資訊已全然泯滅?
女兒是男人潛意識裡的第一情人。
到了後來,一旦女朋友們就婚姻大事徵詢吳為的意見,她最關心的就是男方結沒結過婚,有沒有孩子,男孩還是女孩。如果是女孩,不由分說,她馬上跳起來反對:「不行,不行,趕快打住,將來的日子一定好過不了。」至於兒子,不過是男人的歷史情結,肩負著延續家族歷史的使命,對待兒子就像對待歷史教科書。歷史教科書是絕對不可或缺的,然而,可曾有人為一本歷史教科書神魂顛倒?胡秉宸一生愛過不少女人,就是把吳為算上,也從來沒有超越過他對芙蓉的愛。就像吳為一生愛過不少男人,可是從來來不能超越她對葉蓮子的愛一樣。儘管這是兩種不能類比的愛。
如果他和吳為熱戀時由芙蓉出來阻止,白帆根本用不著那樣大動干戈。
他們結婚後,芙蓉似乎接過了白帆的接力棒,在胡秉宸那些戰友中走家串戶:把當初反對胡秉宸離婚而後已然瓦解、罷休的隊伍,重又黏合起來。
吳為知道這個結子結在了哪兒。
那一年遠在國外訪問,一位陪她購物的華裔作家對她說:「……真是可憐天下女人心,你如此費心為你先生的千金購買禮物圖的是什麼?又能得到什麼回報?我有幸會見過你先生的千金,對我們這些毫不相干、初次會面的人,她都不遺餘力地編派你,在她眼裡你實在連……連娼妓都不如……」她看看吳為手裡的大包小包,接著說,「這日子該是相當艱難的吧?」
她連忙打斷那位女士的話,打腫臉充胖子地說:「她其實對我不錯,我們還是朋友呢。」心裡卻涼涼地想,和胡秉宸共同生活的艱難,果然是無望改變了。
她當然知道,和文學毫無關係的芙蓉,是通過什麼渠道與這些人會見的,不由得心裡對芙蓉那位情人討饒:「這真是天大的冤枉,那天保姆回去撞見你們在床上,真是和我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啊!」
那時胡秉宸和吳為結婚不久,借住的是朋友兩間房子,所以還沒有條件為芙蓉準備一個房間。吳為陪胡秉宸住院的時候,胡秉宸把鑰匙交給了芙蓉和她的情人,也沒有向她打個招呼。如果告訴她房子由芙蓉和她情人暫住幾日,她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保姆回去給胡秉宸熬雞湯,而是讓保姆到葉蓮子那裡去熬。從那以後,芙蓉對她就勢不兩立了。她不得不但起這個天大的仇恨,可她也不能向芙蓉解釋,越解釋就越糟。
難怪胡秉宸出院後他們回到家裡,只見她的照片被芙蓉一張張倒扣著。
葡萄酒瓶也摔碎在地板上。暗紅色的葡萄酒液,像陳舊乾結的血跡滿地鋪開。散撒在地板中央的酒瓶碎片,像一隻只冷眼,分毫不會放過地窺視著她。那一攤酒瓶碎片,還有那陳舊乾結、暗血似的葡萄酒,像預示著她將在一所老宅子中如那瓶酒一樣躺倒、斷碎,她的血也將這樣在地面上暗結,吳為禁不住驚駭地戰慄起來。
芙蓉和情人用過的避孕套,也一個個散放在廁所的臺子上。床單上、躺椅的罩單上,都印著一攤攤愛的印潰……讓吳為想起契訶夫的一則創作手記:一位軍官太太洗澡,讓軍官的勤務兵給她搓背,絕對談不上誘惑,而是根本沒把那個勤務兵當人,更沒有當男人。那輕蔑該是何等深刻。
同樣,這些用過的、公然擺放在臺子上的避孕套,也絕對不能說是芙蓉的不檢點,那是芙蓉有意摑在她臉上的耳光。芙蓉當然是有資格在她臉上這樣摑耳光的。二十多年來,芙蓉只對那個有婦之夫從一而終,可能還要這樣過一輩子。而吳為呢?不但離婚、結婚地折騰來、折騰去,還有一個私生子。按照白帆和她那個集團軍八十年代初在某次省級幹部會議上散發的、揭發吳為醜行的材料所指,吳為先後和八個男人上過床。
保姆還撂了耙子,對吳為說:「阿姨,我可不伺候這個。」
她不得不一一撿起芙蓉和情人用過的避孕套,並捲起那床單和罩單扔掉。
與胡秉宸有情人終成眷屬的第一個早晨,吳為還沒有從第一件措手不及的事情中回過神來,胡秉宸又沒頭沒腦地對吳為說:「你得好好報答芙蓉。」
好像他們的婚姻是他賞給她的,不但是他賞給她的,還是他和芙蓉一起賞給她的。
他是不是把芙蓉當年的幫助變成了一筆高利貸?這筆高利貸,早就讓他一分不饒地索回。不但索回,還做了一筆她永遠不能還清的假賬。爾後,她一生都得揹著這筆無法還清的高利貸,並且被它逼進欠債的死角,這筆假賬對她,可不就是一個不著痕跡的冷麵殺手?
吳為結結巴巴地說:「我從沒忘記過一個幫助我的人。」她感到了自己的卑微,既不能像胡秉宸這樣理直氣壯地說「你得好好報答禪月廠又不能無私高尚到不這樣思想。
對禪月那種信奉「永遠不向任何人屈服,永遠昂著高貴的頭顱」的人來說,自己母親卻為一個出賣過她的男人,這樣自輕自賤、忍辱苟求,實在太讓她丟臉了。她雖怒其不醒、哀其不幸,但還是忠心耿耿為這個她所輕蔑的愛情奔波。在長達幾年的時間裡,為防備白帆和胡秉宸那些對手的暗算,禪月一直為逃避在外的胡秉宸傳遞著他給吳為的幾百封信件。風裡雨裡,只要收到,從沒過日地騎車從學校趕回家。有一次甚至出了車禍,因雪地上剎車不靈讓另一輛腳踏車掛上,拖出十幾米遠,好在後面沒有汽車。
按照胡秉宸索取回報的原則,比之芙蓉的幫助,根本反對這場愛情的禪月,是不是更應該得到他的報答?
吳為一直留著禪月十六歲上寫給她的那封信。媽媽:
……世界上就沒有什麼真正偉大的愛,那是「天方夜譚」,是幻想,人活著多半是互相利用。「有人要享樂就需要別人痛苦,什麼道德、良心、誠實、謙虛都是假的,是互相爭奪的手段。」這是存在主義,可是不無道理。
沒有什麼是永恆的,一切事情都會終止,媽媽,我懇求您這件事不要繼續下去了,事情結束得越早越好,這樣也許還會給雙方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如果事情到了非結束不可的時候再結束,那麼大家的痛苦還不知會增加多少倍。媽媽,您是大善良了,不願傷害一個人,即使是傷害過您的人。正是因為這樣,媽媽呀,您才受了這樣多的苦難……
記得嗎,蒲寧引用過的一句《聖經》上的話?你必須忘記你的痛楚,就是想起,也如流過去的水一樣……
「即使是傷害過您的人」,當然是指胡秉宸為了保全自己,和白帆聯手寫給吳為那封信。
禪月老說:「媽,那封信怎麼寫的您都忘了吧,我倒替您背下來了。吳為同志:我們(我和老胡)認真並關切地研究了你的信,作為年長的共產黨人,我們願以坦率的態度指出,這種感情不僅是不正常的,而且是沒有結果的,熱切希望你正視現實。白帆。
「信紙上方還有這位胡某人的眉批:‘正面教育,又有節制,給她自己下臺階,不要出意外,女同志容易出意外。’他是關心您嗎?他是怕您出事兒,追根兒追到他的頭上。聽著,下面還有他的附筆,吳為同志:你自己塑造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意境,又自己在裡面扮演了一個多愁善感的角色,沉溺在裡面出不來了。這是資產階級的感情遊戲,不是無產階級思想,你甚至投有想到這是多麼危險。我要給你潑出一大盆冷水,就近來談一次,不要再寫信了。胡秉宸附筆。’他這個始亂終棄者,比受害者白帆還來勁。」
吳為替胡秉宸辯解道:「這也可以理解,我犯過那麼嚴重的男女關係錯誤,他怎麼敢輕易愛上我?」「您從沒想過,當您還是他手下小職員的時候和您當了作家之後,他對您的態度有什麼不同嗎?」
「我還沒當作家以前,他還不瞭解我,不知道我的價值,不知道我值不值得愛。」
「難道一個人的價值,只有在得到社會承認以後才存在嗎?!媽,您怎麼像個奴才一樣?他和您的關係不平等,您沒覺出來嗎?」
茹風對此更是激憤:「胡秉宸的感情和你的感情有本質的不同,愛情對你是一種奉獻,是至上的一件事,如此你的良心才會安寧。於他則是享樂的源泉,所以他總是留一手……能想到對女人責任的男人不多,地位越高的男人越是這樣。老百姓的男人還好一些,至少能想到養老婆、養家。」
吳為道:「他後來還是動了真情。」
茹風「哧——」了一聲,說:「那是一定條件下的真情,帶有‘逼上梁山’的性質。你別自欺欺人了,這二十多年他是怎麼折騰的,我也算是親歷親見。不在這個時代,他絕走不出這一步。你在那種時候說到‘愛’,可以說是吶喊出了一個時代的聲音,得到了強烈的呼應,是當時文化、思想解放的一個潮流,價值很高。他作為一個政治人物,對這‘點是非常敏感的,他想做風口浪尖上的那個浪尖,做‘天下第一風流才子’,可他沒有這個素質,也不想有,這個潮流他不應該趕,他根本不是這種人。他要求的只是婚外的滿足;多元滿足,多物件,才是他生理上的正常要求。他不過跟你玩兒玩兒而已,開始並不認真,你一成名,他那個‘還配’的感覺就出來了,浪漫一番何樂而不為?可沒想到碰到你這樣的對手一不肯隨便玩兒玩兒。當然他對你還是有感情的,不然也不會有離婚的動力。他說和白帆沒有愛,不但沒有愛,白帆還有那些問題,所以破壞那個家庭就沒有罪惡感,人們在另想別彈的時候都這麼說。白帆乾的那些事當然不都是假的,但可能沒那麼嚴重。所以一旦離了婚,他的良心就不平衡了,不得不用很多行動來彌補,而且這種彌補是以傷害你為代價的,好像對你的傷害越厲害,越能贖回他良心上的歉疚。你愛他都愛瘋了,你母親和禪月為你操盡了心,她們太慣著你了。當初你不和胡秉宸結婚,他就用自殺威脅你,要是她們那時候也來個自殺,你就不得不考慮她們的意見了。你最對不起的兩個人,就是你母親和禪月。可能你小的時候太缺乏關愛,所以不論誰給你們一點幫助,你們就特別領情,特別知足。你倒說給我聽聽,他給你的愛在什麼地方?如果他愛你,就應該對你母親好一點兒……朋友們為什麼對你好?因為人人都知道,你們家成就出來不容易,欺負你們太沒良心了……」
問題也沒有這麼簡單。
胡秉宸倒不一定像茹風說的那樣情薄如水。吳為「亂搞男女關係」的記錄,哪個男人聽了不心生戒備?對這樣的女人,怎麼能相逢就拋一片心?
也許胡秉宸把和她的關係看得過於深沉,不是簡單的「搞」女人,如果「搞」女人很容易,用不著等這麼多年,幾個月、幾天就可以上床。
當他們確立愛情關係之後,胡秉宸對吳為說:「我們相識十幾年,中間的過程是很複雜的……我不認為有一見鍾情的事,如果有,彳艮可能是一種慾望,一種浮在表面上的誘惑。愛情應該是對人格、思想深度、人的尊嚴、才能的瞭解崇敬,人生態度的一致,為共同理想的奮鬥,當然也包括正常情慾在內種種因素的綜合結果。它是逐步產生的,產生之後就成為強大的力量,比如說,為此可能要作出巨大的犧牲或克服很多挫折。我說的愛,是建立在高度人類文化和精神文明基礎上的愛,不能要求每個人都這樣做,但應該讓人們懂得有這樣一種愛。我有我做人的基本原則,請相信我,你碰到的是一個好人,這個人一旦明確了愛你,他就放棄一切去取得法律上的合法地位,絲毫沒有動搖,雖然用盡各種策略,但態度一直鮮明,一直向前,負責到死,永不相負,難道你從我的法律行為中還看不出嗎?」理論是何等美好啊!
這應該算是墜人愛河的胡秉宸,對以往種種難以理解行為的誠摯說明,也可以說是反省。人們也不難看出熱戀中的胡秉宸何等堅貞。與這樣的男人戀愛,難道不值得在水裡洗三次,在火裡燒三次,在血裡煮三次嗎?
而那「新紀元」的第一個早晨,讓吳為措手不及的第一件事又是什麼?白帆的電話。
當時吳為還沒有從昨夜的「情迷」中清醒過來。
胡秉宸就像一個農村的好把勢,非常熟悉土地上的耕作,一寸寸開墾著手下的那塊荒地;又一寸寸地精耕細作,深思熟慮地支配著每一份精力。那每一份經過深思熟慮才付出的精力,被成倍放大,極大地彌補了體力的不足。
吳為不是沒有和男人上床的經驗,可是隻有在這樣一個好把勢的耕作下,才知道她這塊土地的潛質並沒有得到充分的開發。在這之前,她枉做了女人,而且還是個聲名狼藉的女人。
她突然解開了對男歡女愛的羞澀,好像天地間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他們並不是躺在黑暗的屋子裡,而是懸浮在杳無人跡的太空。胡秉宸正領著她向那極遠極遠、燦爛而不晃人的太陽漂浮。她不慌不忙地跟隨著他,這個識途老馬樣的男人,一定會領著她準時準點地到達。
她像那些幸福而知足的人,在入睡前常常舒心地發出一聲嘆息那樣,舒心地嘆了一口氣。
而胡秉宸也重溫了瞬間融化的神迷……
但是,當這農人的犁頭正要進人土地的深層,她也幾乎就要進入說明白卻又不甚明晰的地域時,情況慘變,那耕作的農人猝然倒地,額上沁出力不勝任的汗水,灰白的頭髮裡也沾上了田裡的泥土和草棵……
吳為不忍與胡秉宸對視,只管埋著頭,一味拂著他的胸膛,似乎這就可以拂去他的尷尬,並且心疼地想:上帝這樣對待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實在太殘忍了。
然而胡秉宸卻沒有絲毫的歉疚,就像一個老練的雜耍藝人突然失了手,很知道如何對觀眾交代一個自圓其說的理由,並且會毫不氣餒地繼續可能還會失手的下一輪演出。
他喘吁吁地說:「你看到了嗎?就在眼前,伸手就可以摸到了。」
「是,我看到了。」倉促中來不及細想,但吳為對自己說,她一定要這樣回答胡秉宸。
此時此刻,一個老男人的餘生,就靠她這些話來判決:如果她應對得好,他也許還能支撐下去;如果她應對得不好,可能就會「噗」的一下截斷一個男人的命根。
「你伸手摸摸,摸到了嗎?」
「是,我摸到了。」
「真的?」「真的。」她必須努力為他製造一個他所期待並賴以支撐的神話:「親愛的,很好,我的感覺很好。真的很好。」
吳為的謊言終於使胡秉宸重整旗鼓,他的眼睛裡不但漸漸有了生氣,還有了類似年富力強男人的陽剛之氣。
難道他看不出來,那不過都是她說來安慰他的謊話?難道男人就是由女人的這些謊言造就的?跟著,有人興致勃勃打來一個早電話。吳為懶懶接過電話,問道:「請問哪一位?」
「我是白帆,叫老胡聽電話。」「請等一等。」她就把電話聽筒遞給了胡秉宸。
白帆的聲音很響,與胡秉宸同床共枕的吳為想不聽;也不可能。她問道:「昨天晚上怎麼樣?身體還行嗎?」
聽起來好像在問:你新納的那個小妾見沒見紅?
胡秉宸好像早知道會有這樣一個電話,早就準備下他的彙報,「天寒地凍,善自珍攝……」至於說到「昨天晚上」,則請她放心云云。
別的話怎麼說都合情合理,畢竟他們是多年的夫妻,只是他們關於「昨天晚上」的交流,讓吳為好生難堪,好歹她是他的妻子了,他怎麼能和另一個女人談論他們的「昨天晚上」,而且在那樣的「險情」之後?
5
等到院子裡有了嘭、嘭的聲響,就是兄弟們打排球的時間到了,小姑姑肯定也會出來打排球的。
他趕快放下青瓷小碗,臉上也難得地有了笑意。小姑姑有一張典型的鵝蛋臉,端莊又清秀,雖說已經許了人家,可是還沒過門。他猜小姑姑對他也頗有好感,但是他們既然生長在這樣的家庭,就很識大體,知道什麼可為、什麼不可為。
球打在石榴樹上或是藤蘿架上,石榴花和藤蘿花就紛紛落下,把他們的眼睛染得一片火紅又一片紫藍;一會兒又掉到金魚缸裡,飛起的水花濺了他們一身一臉,他這才有一綻笑顏的機會,也有了順便、不顯突兀地向小姑姑望一望的機會。他覺得小姑姑也看了他一眼,心裡就有了得到交流後的模糊而不明確的快感。有時他們也在一起玩玩「升官圖」,從大家堅持按清朝官制玩耍,不難看出他們難以抑制的、對胡家鼎盛時期的留戀。對已往的榮耀,胡秉宸雖也留戀,但他的留戀是在心底,何況時代已經大變,他更願意適應社會新潮,總是堅持按民國官制玩耍。胡秉宸自少年時代,就顯出對風口浪尖的興趣。
不論在學校還是在兄弟中間,大家都不由得聽從他的意見,好像天生如此,沒有什麼道理。
小姑姑不玩「升官圖」,只在一旁觀戰。他對「升官圖」的興趣也不大,可這也是一個接觸小姑姑的機會。胡秉宸是性情中人,對於他的行為是否冒天下之大不韙,不很在意。
雖然是遊戲,但在捻捻轉兒轉著的時候,心底也盼著那個捻捻轉兒停在可以連進三步的「德」
上。到了他「榮歸」大總統的時候,還是有一份得意在心。於是大家紛紛搶食糖果、乾果之類的零食,他這個贏家倒什麼也不吃,只是笑眯眯地看著兄弟們大啖他的勝利果實。
他的笑很迷人,薄薄的、線條清晰的嘴唇抿著,似笑非笑的;一雙比常人大出許多也黑出許多的瞳仁,忽白忽黑地閃爍在眼瞼後面,因了明瞭又不明瞭的含意,讓人頗費猜測。
晚上溫習功課晚了,他寧願到街頭的餛飩挑子上吃碗餛飩,也不願意讓底下人給他做碗消夜。
他喜歡那點京華風情。餛飩挑子上掛一盞馬燈,馬燈裡燃一豆燈火,那一豆燈影在他生動的臉上輕巧地跳躍著,很人間的。
火門一開,鍋裡的湯就翻滾起來,賣餛飩的抄起小抽屜裡的皮兒、餡兒,當場裹好餛飩下到鍋裡,再點上各種作料,一碗熱呼呼的餛飩就煮好了。
這一碗餛飩,看著比吃著還有趣。
吃完餛飩,有時會拐到門房老蕭那裡,翻起他的褥子,搜出褥子底下藏著的春宮畫,細細揣摩。
畫片上的女人,各個都是迷迷的臉、朦朦的眼,一副其樂無窮的樣子,從彼開始,他對女人有了一種大愛。
到了大學,男生裡更是私下傳遞著女性器官的照片,且都是科學性的特寫。比之撲克牌大的春宮畫,有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的豪致。連同勇於開拓者的實踐,豐厚遺產似的由畢業班一班一班往下傳。進入革命隊伍後,由於革命的女人與革命的男人數量上的差距,肆無忌憚、以虛代實、畫餅充飢暢談男女歡愛,便成了那些出身紅色,因而享有諸多豁免權者的「永恆主題」。
胡秉宸靜靜地坐在一隅,傾聽著那來自地母,原始、赤裸、具體、形象、恣意、放浪形骸的故事,似乎比身臨其境更有一番滋味,說故事的人也從來沒有注意過坐在角落裡,以不苟言笑、清心寡慾著稱的胡秉宸。
這樣豐富多彩的生理訓練,是後來的幾十年無法比擬的。
一九四九年以後,為培養具有共產主義道德的接班人,連正當的生理衛生課也一律免了,以致吳為上初中的時候,班上有個男同學,竟以為不論男女,人人都長了一個雞巴。
這種時候,他絕不會想到小姑姑。
也不會想到五歲時,在老宅花園裡遇到的那個嬸子。
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對小姑姑,也是對美麗得讓他心跳加快的嬸嬸的褻瀆。
記得那天還下著雨,小小的他,獨自一人來到院子裡。院子裡有許多芭蕉,其中一棵只有他那麼高。他站在笆蕉葉下,灰濛濛的天立刻就綠了。雨點一滴滴打在芭蕉葉子上,聲音空寂而清麗。芭蕉葉子讓雨水洗得綠茵茵的,圓圓的雨珠子,順著芭蕉葉子不斷滾下,如天上滴下一顆顆晶瑩的玉粒。
嬸子就在那時把他抱了起來,他不知道嬸子從哪兒來的,好像是從綠盈盈的雨霧中幻化出來的。五歲的他不能說出嬸子有多麼美麗,只感到她的美麗震動了他,以至他的心跳都加快起來。
以後他就認定,芭蕉在下雨時最美;也明白了為什麼很多中國畫常常畫個美人站在芭蕉旁邊。但苞蕉不能太高,應該比人矮些,也不能太密,不然就會喧賓奪主,本末倒置。但是每當覺得和小姑姑有了一種模糊的交流之後,他就更想去老蕭那裡看春宮畫。
也會拋下兄弟們(他們常常一起騎著腳踏車,車匪一樣呼嘯著從衚衕裡躥出,到東安市場東北角的雜耍場去看雜耍),像獨行俠那樣形隻影單,飛騎到那大俗之地的前門。
在前門那個地界,他最喜歡看拉洋片。「往裡面瞧嘞往裡面看,粉色兒的幔帳掛兩邊,俏丫頭扶來了嬌小姐,掀開了幔帳就往裡,鑽。一鑽鑽進了洗澡盆,這大姑娘洗澡呀,您瞧啦……」
他把眼睛緊緊貼在那個小洞上,透過小洞上的玻璃往裡瞧。大姑娘是有的,卻很粗俗,碩而肥的奶子垂著,因為下半身全淹在澡盆裡,盆裡又都是肥皂泡,關鍵部位根本看不見。
可那獸般的粗俗、不能欲窮千里目的遺憾,讓他晚上回家就做夢。在夢裡,他和一個不明性狀的東西,似交歡又不似交歡地遺下他那寶貴的少年精華。
有時那交歡的物件又似是而非,好像三歲時在老宅子看到過的那個女人。
老宅子前後各有兩個大院子,院子到底大到什麼程度?記得從後院蹦出來的蛤蟆,都有一隻海碗那麼大。
光後院就有兩棟樓,上下八間房,兩棟樓之間有天井,天井上有頂棚。樓後有個偏廈,偏廈很長。他站在樓上的後窗那兒,遠遠看見偏廈裡閃爍著暗紅的燭影,燭影跳著、跳著,就閃爍出一個洗澡的女人,可能是傭人,不然怎麼會在偏廈裡洗澡?
不過她看上去非常遙遠,像在天上,也許因為他還是個孩子,小孩子看什麼都是遠的。可是他叫了一聲,有一種窒息的感覺壓在胸上。奶奶過來說:「這孩子該睡覺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的睡眠都和這個暗紅的燭光剝離不清。
雅一點的唱詞也有,不多。就是唱《紅娘》,也是唱紅娘怎麼給張生和崔鶯鶯拉合的一場:「有情人他把門兒一關,奴家我在外面好難堪,踮著腳兒往裡面瞧畦……唉,他顛鳳倒鸞來銷魂……」
這樣的唱詞他到老了還記得,在和吳為做愛的時候,還能對她重述得二字不差。
或是去合意軒、如意軒聽坤書。他喜歡京韻大鼓,也許因為那些花枝招展、描眉畫眼、油頭粉面、搔首弄姿,半邊頭髮蓋著一隻眼睛的女藝人,讓他又是輕蔑又是渴望。旗袍緊裹在身上,開衩大得幾乎看見底褲,讓男人看了不得不直奔主題。那些女藝人的嗓音多半沙啞、蒼涼、風塵而性感,更加撩撥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年人。和他們家的女人真是天地懸殊,可也別有一番風味,就像老蕭常說的:「家花哪有野花香?」
不過他從沒在那些「提活的」彩扇上點過一個曲目或是藝人。他不能想像,要是那些「提活的」也這麼一喊「有題目,胡秉宸先生點……」他非得鑽到桌子底下去不可。家裡人,特別是小姑姑,雖然絕不會到這種地方來,可他覺得她們一定都能聽見「提活的」這一聲吆喝。
由於來自女人的資訊是這樣蕪雜,也就難怪不論什麼品位的女人,都能應付裕如。
多年以後,他能寫出那支讓吳為自愧不如又臉紅的小曲兒,功夫可能來自這些底層文化的薰陶。那支小曲兒吳為只看了第一句,就像瀟湘館中的林妹妹那樣轉過身去,並把那信紙掩在了胸前。
回到家裡,等到夜深入靜才敢拿出來細讀。
俏冤家,你直把我疼煞。見到你時疼得我煞,見不到你時更疼得我煞,日日夜夜夢魂裡也擻不下。
你生氣時誰能夠耐著性兒、涎著臉兒任著你性兒罵?你高興時誰能夠湊個趣兒、逗個樂兒、哄著你笑哈哈?有點兒委屈時節又是誰跟你並著肩兒、拉著手兒說說溫存的知心話?
悶時節誰陪著你閒拉呱y忙時節到那更深入靜誰給你送熱茶?天寒地凍有沒有人想著給我那知情識趣、玲瓏剔透的人兒把衣加?伏天六月又怕那蚊兒咬著、蠅兒擾著我的小冤家。
似這般牽腸掛肚、掛肚牽腸,有一天直把我疼煞。那時節到了奈河橋上也,我也要回頭強掙扎,為的是魂兒、靈兒、心兒、肝兒一齊都往你那邊兒掛,那疼你的情兒也,更是千倍萬倍地大。
怎麼分析,這支小曲兒也沒有黃色的成分,但卻極具挑逗性。只可惜它離吳為嚮往的《天鵝湖》裡的王子,或騎土的決鬥、擊劍、披風、使腿兒修長的緊身褲等等差得太遠了。
如果胡秉宸對吳為的追求,不是從這種情話開始:「你的美只有音樂才能解釋,而且還得是大手筆」,而是從這樣的小曲兒開始,吳為很可能不會愛他。
可是到了胡秉宸給她寫這種小曲兒的時候,她對他的愛已經病人膏盲,不論什麼,只能照單全收了。寫出這樣高水平小曲兒的胡秉宸,結婚以後卻翻臉不認賬。當吳為要求他不只是在床上,能不能在「床下」也給她一些溫情的時候,他卻說:「我不懂得怎麼對待女人。」
這麼說來,她只能在床上得到任何一個女人都能從任何一個發情的男人那裡得到的所謂愛憐。也就是說,胡秉宸對於她和任何一個男人對任何一個女人的心態、模式,別無二致。
偏偏沒有什麼是特別為著她的。
她原以為他們的愛情有什麼不同!
吳為問道:「那麼你從哪裡抄來的那些玩意兒?」
他怪吳為有眼不識泰山,「完全是我的創作。」
吳為說:「你既然能寫出這樣的文字,還說不懂得如何對待女人?我也不是貪心要求十分地實現,哪怕一分也就心滿意足。」
新婚之夜胡秉宸的那個問題,也顯露出這段姻緣「沒有什麼不同」的蛛絲馬跡。「記不記得你在幹校開車床的時候,我站在你車床前說的那句話?」
「哪句話?」「我說‘你是個拿水槍的女車工’。」
「不記得。」
「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那就是說,為了冷卻加工件,你不斷從油壺噴嘴往套管裡擠射進去的冷卻油,好有一比……」
「你真壞。」她翻過身去。偏偏倒不過來那個「時差」。就在胡秉宸站在她車床前對男人某種創造性的活動進行如此具象描述後的兩年,就接到了胡秉宸和白帆於一九七三年聯手寫給她的那封信。「男人要是不壞,女人就不愛了。」
「可我當時並沒有聽懂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按理說,一個偷過人、養過私生子的女人,應該很解風月。在他沒有正兒八經與她談情說愛之前,這正是讓他鄙夷之處,可又忍不住猜想,吳為的床上功夫該是何等了得,和她做愛又該是何等酣暢。
也理解了父親為什麼會討個妓女做二房。
直到和吳為上了床,胡秉宸才知道她根本不解風月,甚至還得他來調教。這真讓他不能理解,甚至讓他有些失望。一個偷人、養私生子的女人,算得上是滄海桑田,怎麼能不解鳳月!
愛戀是個技術活兒。胡秉宸的風月之說,指的就是技術上的等級。而吳為認定技術都是細枝末節,她崇尚的愛,是把命都能豁上的愛,是可以為之下地獄的愛,何談獻身!
她對技術的疏忽,導致了一個致命的弱點,不會調情。豈不知最能拴住男人心的,是調情的技術,而不是那種搭上命的愛。
她有過多次戀愛的記錄,頻頻換場的原因倒不是見異思遷,相反,她對愛情非常專一,專一到置身某場戀愛時,絕對不會注視場外任何一個男人。
這種戀愛觀導致的嚴重缺陷是對待她的所愛,也像對待那把就餐的叉子。